下午,五点。

    家属院,老杨家。

    董学斌正抱着孩子在屋里逗她玩呢,铃铃铃,铃铃铃,手机响了,是一个他没存名片的号码。

    “喂,我董学斌。”董学斌接道。

    “学斌,我侯箐啊。”那头是个妇女的声儿。

    董学斌笑道:“侯大姐,这是您手机号?”

    “是我的,呵呵,找了半天才托人找到了你的号码。”侯箐道。

    董学斌道:“嗨,忘了给您留了,对了,中午的事儿还没谢谢你呢。”

    侯箐呵呵一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个谢字我可不敢当。”

    董学斌道:“您没让那些警察抓人就是帮了我的忙了,不然我话都放出去了,真要冲突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我也是不想让他们碰钉子去,我们局的这几个干警哪里是你的对手?就算来一队,想抓你也是自讨苦吃吧?”

    “别介,我可没那么厉害。”

    “你啊,就别谦虚了,你的战斗力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对了,您找我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儿,一会儿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这个……”董学斌往旁边看看,“本来说跟家里吃的……”

    侯箐道:“明天你也该回去上班了吧?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点儿面子都不给我?”

    董学斌苦笑,“那……行吧,您说地方?”

    侯箐就说了一个地址,“六点钟,不见不散?”

    “成,我一定准时到,到时候再说。”

    “好的,见了面再聊。”

    挂了电话,董学斌看了看正在客厅摘菜的老妈和看电视的杨兆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杨叔儿,妈,晚上我得出去一趟。”

    栾晓萍看看他,“跟谁啊?”

    董学斌道:“侯箐,吕安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杨兆德意外地笑了笑,“小斌啊,你人面儿还挺宽的,在我们市里还有熟人?小侯我知道,挺有能力的一个干部。”

    董学斌解释道:“我也是有次出任务的时候认识的她,说来也挺逗的,当时我俩都是卧底,在查省博物馆被盗的事情,后来侯大姐暴露了,是我救得她,交情也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从某种角度讲,什么关系也没有利益捆绑的关系更牢靠,但过命的交情总要比利益往来更真一些。

    杨兆德微微点头,“多扩展下人脉总是有好处的。”

    “那我晚上不跟家里吃了?”董学斌道。

    栾晓萍有些不悦道:“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忙,怎么过个年这么多事儿?跟家里踏踏实实吃顿饭都不成?”

    董学斌知道老妈是想自己了,自己好久都跟她见不了一面儿,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了,老妈肯定想自己多陪陪她。

    “这个……”董学斌挠挠头。

    杨兆德帮劝道:“让孩子去吧,他现在这个级别和职务,应酬还少的了?天天应酬都不过分,位子到这儿了,跑也跑不了。”

    栾晓萍却道:“他以前哪儿有什么应酬。”

    杨兆德一愣,“小斌没应酬?”

    董学斌讪笑了一声,“还真没有多少。”

    “怎么可能?”杨兆德诧异道:“我在你这个时候,每天晚饭基本都没在家里吃过,客商啊,同事啊,干部啊,陪人家吃吃饭还不是经常的?这已经属于工作的一部分了,你没有?”

    董学斌一提这个就郁闷,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是栾晓萍替他说了,“以前在京城国-安上班的时候,他把单位一把手甄局长得罪狠了,后来在延台县任职,他抓过县委书记的亲戚,也惹恼了人家,后来去南山-区,又把人家区委书记给折腾得够呛,现在到了汾州市里,这不,前一阵刚因为芸萱的事儿把市委书记给得罪了,还应酬?你说说就小斌这样的谁敢找他一起吃饭去?除了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同事,没人敢找他。”

    栾晓萍说的确实是实情,这也是董学斌为什么每天回家都很清闲的根本原因,他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个儿个儿都是上级别的领导,所以大家跟董学斌接触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而掂量的结果往往就是——根本就不会和他太过接近,以免被有心人看到让上面领导误会,所以董学斌从进入体制后开始,除了少数一些人,这厮的人缘一直不太好,四面树敌。

    只是这个事儿不太露脸,董学斌一直不太想承认罢了。

    杨兆德一听才明白,原来是这样,他顿时被逗乐了,“小斌这是不走寻常路啊,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能步步高升,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出咱们孩子的能力啊,今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栾晓萍撇嘴道:“你老顺着他说,哼。”

    可董学斌不是杨兆德的亲儿子,老杨不可能去天天批评他的,那样只会适得其反,里面的分寸,老杨拿捏的很好。

    董学斌不爱听道:“妈,您别踩呼我行不?”

    “你做得出来,还不许妈说呀?你见过哪个官当的有你得罪的人多?你自己算算你从当了公务员以后得罪过多少人了?几百个都不止!人家当官儿都是一团和气,你倒好,什么不走寻常路啊,分明是搅和来了。”栾晓萍瞪他一下,“我是管不了你了,去吧去吧,晚上几点回来?”

    董学斌呃道:“没准呢,到时候再说。”

    中午楼底下的事儿肯定是把老妈弄生气了,董学斌也不敢跟老妈掰嗤。

    在这种时候,杨兆德总是向着董学斌的,马上笑呵呵地帮他转移话题,嘱咐董学斌道:“小侯是大器晚成,也是这两年才被提拔起来的,这种人往往都不能小看,你跟她多接触接触。”

    董学斌一嗯,“我知道了杨叔儿,要不过些天我让她来您这儿坐坐?吃个饭?”

    杨兆德一笑,“行,我也想跟她聊聊呢,我看过小侯的档案,挺不错的,背景也很清白。”

    董学斌一听就有数儿了,背景清白?那就是上面没什么人了,老杨同志这是想把侯箐往他那里拉一拉吧,老杨和老妈都是才过来吕安市没多久,多个助力总是好的,有了自己和侯箐这一层的关系,想来应该更容易一些,老杨同志这是有意让自己帮他牵牵线,董学斌自然乐意效劳。

    ……六点钟。

    吕安市中心一家饭店。

    董学斌到的时候,侯箐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侯大姐此时已经换掉了警服,一身风衣和西裤也十分干练。

    董学斌马上下车迎上去,现在的侯箐可比董学斌要高上一级,年纪又比他大了不少,按理说侯箐要是早来的话在饭店里坐着等他就行了,不至于出来迎他,估计是自己和老杨的关系被她知道了,也是,中午事情闹得那么大,家属院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就算侯箐走了也会有人告诉她的。

    “侯大姐。”

    “来了?”

    “您久等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咱们进去?今儿我请客。”

    “再等等人,诶,来了。”

    董学斌一怔,还有人?不禁往路边上刚停下的一辆车里看了一眼,嗯?这不是中午刚见过的周副市长吗?同车下来的还有两个人,这董学斌就没见过了,看样子也是吕安市的干部。

    周副市长下车就对着董学斌笑道:“小董来了?”

    “周市长。”董学斌也打了个招呼。

    侯箐就给董学斌介绍其他两个人,“这是财政局的刘局长,这是法院的李院长。”转头道:“这是董学斌董主任。”

    董学斌一听就知道,这俩应该都是副职。

    刘局长立刻伸手和他握握,“董主任,久仰大名了。”

    董学斌苦笑,“您可别这么说,我有什么名啊,就算有也是臭名。”

    听他这么说,侯箐噗嗤一声笑了,被董学斌逗乐了,心说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可侯箐跟董学斌关系到了,随便怎么样都没事儿,但刘局长和李院长显然不行,客道话张嘴就来,“怎么会,董主任这是太谦虚了,光是你跟地震中舍命救人的事迹,我们法院当时可是组织学习了好几天呢。”

    这话还真不是捧。

    当时董学斌被埋在废墟下,谁都以为他死了,确实有很多单位都组织了向烈士董学斌同志学习的工作会议,只不过董学斌后来又突然“活”了,这个向烈士学习的活动才没有继续下去。

    大家客气了片刻,才进了饭店。

    周副市长是级别最高的,自然坐在了上首。

    不过饭局一开,董学斌却发现自己才是桌儿上的核心,周副市长吃过一些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剩下刘局长和李院长都对董学斌很热情,侯箐也是频频跟董学斌喝酒,一杯一杯干着。过了会儿,包厢门一开,又来了几个在旁边包厢吃饭的干部,都过来这边敬酒了,热闹极了。

    这一幕还真让董学斌不太适应,唉,有多久没吃过这种应酬饭了?

    在董学斌任职过的地方,很多干部看见他去吃饭,都是还没接近就赶忙躲得远远儿的,他可好久体会过这种被围在中间的感觉了。

    当然,董学斌也知道,里面大部分是老杨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