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

    徐燕家,卧室。

    听见门铃响,徐燕就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肩上,低头看看那潮乎乎的睡衣,侧头道:“小董,你跟我屋等等?”

    “行,您再穿一件,别着凉。”

    徐燕一嗯,走了出去把卧室门关上了。

    董学斌知道徐局长是让自己躲一躲,她一身睡衣都是汗,要让人看见自己也在,难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甭管年纪相差多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也是有点那个的,在官场上很忌讳。

    咔嚓,外面传来开门声。

    “噢,老宋啊,下班了刚?”

    “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怎么样?”

    “好多了,先进来吧,你自己坐,我可不招呼你了。”

    卧室里的董学斌往床上一坐,竖着耳朵听了听,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儿,有点耳熟,一想到老宋这个姓,董学斌顿时想起来了,是宋守杰,城西国安分局纪检组书记,跟徐燕是老同学,私交很好,以前董学斌还在综合办的那会儿,徐燕和宋守杰都帮过他不少忙。

    只听宋守杰道:“发烧了?家里就你一个人?”

    “嗯,刚睡醒,烧也差不多退了。”

    宋守杰叹了一口气,“燕子,你这么着可不行,病得这么重家里也没个人,你该寻思寻思找个伴儿了,咱们年岁都不小喽,岁数越大越要命,我那女儿虽然不争气,好歹也在身边陪着,你呢?等你以后真老得走不动了,谁管着你?你别不爱听,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这话我也就和你说。”

    徐燕摇摇头,道:“一个人挺好,凑合着过吧,我现在也看开了,掐掐指头,我还能活多少年?顺其自然吧。”

    宋守杰听出了她不高的情绪,皱皱眉,“调动的事儿……没成?”

    徐燕叹叹气,“哪有那么容易,汾州市那边环境很复杂,我这里虽说打通了一些关系,可比我有路子的人更多,我到现在为止就听说至少有三个人盯住那边的位子了,资历都比我老,背景也深,反正我是不抱什么希望了,不但跨着省,职务上也差着两个格儿呢,按照正常程序,想去那边担任一把手怎么也得是个正职政委,至少也得是个第一副局长,我在局里排位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想过去太难了。”

    宋守杰一沉吟,“活动个副局呢?”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至少先出了城西分局这个圈子,不过副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倒是副政委希望大点。”

    “唉,也不知你怎么和甄安国闹得这么僵。”

    “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他甄安国非要找我麻烦,大不了我就和他斗斗,我徐燕也不是好捏的柿子!”

    “你还年轻,还是活动到基层发展最好,可别破罐子破摔。”

    “我倒是想呢,可要降级去任个副政委的话……唉……后面就是跟那里养老了?”

    宋守杰也不说话了,要不是个实职副局长的话,还不如留在这边不动呢,国安的体制和公安差不多,副局长和副政委虽说级别一样,但职务实权上却天差地别,根本是两个概念。

    说到这个事儿,徐燕就一肚子苦水,就像他和董学斌说的那样,近些曰子她跟分局很不好过,上面甄局长打压,下面人不听指挥,几乎要把徐燕架空了,甚至一些小鱼小虾都敢和她叫板了,这次徐燕突然病倒,一来是她儿子足足有两个月没来看过她了,二来是工作上的困境让她情绪极差,多重折磨下,这才导致她今天早上起来脑袋天旋地转险些起不来床。

    宋守杰知道徐燕的苦楚,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聊了一会儿,他道:“燕子,去我那儿吃饭吧,让你嫂子多炒俩菜。”

    “算了,我再睡会儿觉,你也早点回去吧。”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不行去医院看看,别把自己给弄垮了。”几分钟后,宋守杰才出了门。

    徐燕轻轻一叹,关上门,回身紧了紧坎肩。

    小屋门一开,董学斌从卧室走出来,刚刚的话他都听到了,见徐燕气色不是很好,董学斌也有点心疼,觉得自己得让老领导开心开心了,他最看不得女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呵呵,老领导,刚刚一直没机会说,那什么,我这儿有个坏消息要给您,这个,我现在可说了?”他玩笑道。

    徐燕笑笑,“这些天的坏消息还少吗?说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董学斌一清嗓子,“您可能要离开燕京了,以后跟家里人见面也不方便了。”

    “嗯?”徐燕愣了一下,还没等她琢磨什么意思,铃铃铃,手机响了,“小董你先等下,我接个电话。”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老头的嗓音,“呵呵,燕子,要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徐燕再怔,“二伯,要走?谁要走?”

    她二伯爽朗地笑道:“连你二伯都瞒着?你这丫头嘴还真紧,我虽然退了好几年了,不过老朋友还是有几个的,你要动的事儿我知道了,下去以后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吧,有空回燕京看看,反正也不远。”

    徐燕吸了口气,“我要动了?您听谁说的?”

    她二伯微微错愕,“……你不知道?”

    徐燕莫名其妙道:“我没听说啊,是不是搞错了?”

    “那就奇怪了,你托的什么人你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你?”她二伯哭笑不得道:“你这傻丫头还真有福气,我这么说吧,你调动的事儿已经定了,汾州市国安局局长,一把手,连跳两个格儿啊,还是跨省跨区的调动,以前国安系统里可是很少有过的,你啊,要提正处了。”

    徐燕倒抽一口气,“您确定?我是真不知道!”

    她二伯道:“确定了,就是你,任命书应该这周或者下周发下去,你这丫头啊,可真是个迷糊鬼,你要真不清楚,那就是哪个贵人帮了你一把吧,听说汾州市地方政斧那边直接点了你徐燕的名字,那个架势简直是非你不要,因为之前那任局长的事情,省厅和上面还是考虑到了地方政斧的意见,后来见地方上态度这么明确,也就松手了,不然省厅本来是想从厅里下调个人过去的,倒是让你给抢了,呵呵……”

    闻言,徐燕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之前活动了好几次,可都没什么效果,怎么突然就成了?

    地方政斧点名要自己过去?

    徐燕心说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面子了?

    “燕子,赶紧找找是谁帮的你,好好谢谢人家,那个人为了你的事儿肯定出力不小的,你啊,这次真是运气好。”

    挂了线,徐燕失神地将手机放到桌上,侧头看向董学斌,眼神中有些激动。汾州市地方政斧徐燕一个人都不认识,只是前一阵打电话托过董学斌,当时徐燕没有抱着什么希望,只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试一试罢了,后来也没怎么往那边想,可现在看来,除了董学斌以外,徐燕再也想不出谁会这么帮自己了。

    董学斌乐道:“老领导,恭喜您了。”

    “是你找的人?”

    “嗯,我就是帮您联系了一下,主要还是杨部长出的力,咳咳,我也没那么大面子,嗯,是我妈的面子。”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徐燕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小董,你这叫我说什么好啊,这个惊喜太大了!”副处和正处这道门槛不知卡死了多少人,徐燕没想到这个调动真的成了,她要调任一把手了?这不但彻底解决了徐燕现在跟分局的困境,简直也是一步登天,是仕途路上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这个调动含金量太大了!

    徐燕根本没办法冷静,双手紧紧捏住董学斌的右手,“谢谢了小董,谢谢。”

    看着老领导这么高兴,董学斌也笑了,“您就别客气了,以后您到了我们市,我惹了祸还指望您护着我呢。”

    徐燕是真的很激动,小董也不是外人,她并没有掩饰脸上的情绪,他俩一起坐在沙发上,徐燕捏着董学斌的手就顺势举了举,用额头抵住董学斌的手背做了个深呼气,末了,徐燕手往下一拉,竟攥着他手轻轻吻了董学斌手背的骨头节一下,一闪即逝,好像西方的礼节。

    董学斌登时脸一热,手背上痒痒的,唇瓣的触感犹在。

    我去!您这是要我命呀!亲我手干啥!

    徐燕许是也觉得过分了,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松开他的手,“你老领导是太激动了,呵呵,吓着你小子了?”

    “咳咳,没有没有。”

    过了一会儿,徐燕也镇定了情绪,一呼气,拍了董学斌手背一小下,正是她刚刚亲了他的地方,手一抹,不动声色地将那里残留的一丝口红印迹抹掉了,“你坐着,今天你老领导给你露一手厨艺,犒劳犒劳你。”

    董学斌忙道:“别啊,您还病着呢。”

    徐燕笑道:“你已经给我带了副良药了,什么病也好了。”

    董学斌拦了两下也没拦住她,只好苦笑着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