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说,那是,钟聪主任虽然平时里自负了一点,在生活作风上还是清廉的。

    向前一笑,说,钟聪这次出的这事,不能怪别人,只怪他自己口风不紧。据我所知,路书记私下和他谈了他的去向问题,他知道自己要放陇水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而他又是陇水县人,就把口风放出去了,其实也就是一个虚荣心的问题。结果一传开来,加上前些日子民间组织部的推测,陇水县的人就一拨一拨来拜他的码头,说句不好听的话,他也是得意忘形了吧,竟然来者不拒。结果就让人给告了个正着,哪天哪时哪些人去了他家,都给登记得清清楚楚。其实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这个社会,领导上任前,地方上送几条烟,几瓶酒,预先拜个码头,也算不了什么。关键是,路由之是个好图清名的人,对部下历来比较薄情寡恩,对钟主任泄露天机很生气,所以钟聪的事就坏了。

    原来是这样。陈默这下算是明白了,知道向前所说的决不是虚言,钟聪这个人虚荣心比较强,平时就处处要和大家争个你高我低,一旦得到路由之的许诺,见风就是雨的事肯定是做了的。这些小事,如果路由之硬上一句话顶下来,也确实不是什么事。

    他算是完了,向前叹息一声,说。

    是谁这么缺德呀。陈默问。

    向前冷笑一声,说,有句话说得好,家贼难防。季氏之忧,恐在萧墙之内耳。

    陈默一听,不禁惊心,又一想,向前的分析不无道理。于是问道,向兄,你我虽然同事不久,但我一直对老兄颇为敬服,你就要离开市委办了,而我还要留下来,只怕今日之暗箭,明天也会射在我的背上,兄何以教我?

    向前说,陈主任,我把你请来,正为此意,你我都是农村出来的农民子弟,在官场上混到今天,只能算是侥幸,要真正得心应手,只怕要互为援手。你深受张啸市长器重,你来市委办后,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深沉练达,讷言敏行,终将成大器,日后兄弟还多有仰仗老兄的地方。在市委办你要提防彭夫子,此人志大才疏,多年升迁没有他的份,心里颇为变态,我已查明,告钟聪的就是他。

    你怎么知道是他?陈默问道,突然想起自己是问了一句无比愚蠢的话,立即后悔不迭,补充道,我是说,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向前微微一笑,说,这你就不用多问了,我们身在官场,害人之心不可有,而自我保护能力,却是不能没有的呀。

    向兄,你对我如此披肝沥胆,令我十分感动。陈默诚恳地说,说句江湖义气的话吧,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最后,向前说,陈默,你这次没有动,主要是你来的时间不长,马上就动了,难以服众,张市长那里也不好交待,别人会说他树立亲信,任人唯亲。虽然我是蔡鹏书记一手带到今天的,但现在,我们都是张市长的人了,这点,你应该明白。

    几天后,市委办举行隆重的欢送会,欢送向前荣任峡口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市委书记路由之有事不能与会,市委副书记蔡鹏参加了欢送会。会后,去楚西市最大的娱乐场所“海世界”唱歌,大家都喝醉了酒,钟聪醉得特别厉害,竟然哭了起来。他一哭,大家束手无策,陈默看着钟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不禁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怆感。最后,还是蔡鹏让龙云和小向先把钟聪送走了。

    接下来大家继续喝酒唱歌,蔡鹏有喝得有些醉,握着陈默的手,说,小陈,向前走了,以后就要多辛苦你了。我这个人,很恋旧,以前冷落了你,莫在意。我这个人,脾气丑一些,好骂人,但也关心人,办公室都知道,你以后也会知道的。说着转向向前,作询问状道,向前,挨我的骂不少吧?

    向前说,蔡书记,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栽培,没有您,我也不会有今天的些许进步。说着,向前转过来对着陈默道,陈默,跟蔡书记不会错,我跟蔡书记几年了,挨的骂不少,但关键时刻,蔡书记却是真正关心我的。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一致说,蔡书记是性情中人,直率真诚,谁跟了蔡书记,是一种福气。

    陈默也有点醉,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紧紧握着蔡鹏副书记的手,心里却在紧张地思考着蔡鹏的话里有几分真意,却意外地发现,蔡鹏的目光的确非常诚恳。就想,也许自己以前是误会蔡鹏书记了。

    接下来的好多事,也是陈默意想不到的。其中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当了不到半年的县委副书记后,李一光当上了酉县代县长,和向前是同一份文件。对于李一光的升迁,陈默是有预料的,像李一光这样的人,要让领导不喜欢上他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升迁是必然的,只是没有想到会那么快。陈默这时想起了他和何必业陪张啸去酉县的那个周末,张啸似乎无意中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来,政策制定了,干部是关键,干事业,光靠一两个人不行。这时,他才明白,张啸一直苦于自己新来乍到,缺乏援手,这是在暗中要他陈默为他物色一些可靠的人呀。

    李一光当上酉县县委副书记,代县长,标志着楚西市高层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张啸市长开始在人事权上发挥了作用,尽管,这个作用目前并不明显。

    几个月前,由路由之提出的第三个人事变动方案提到了常委会上讨论,张啸一改一年来只听不说的作法,开始审慎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提出,在短短一年之内三次人事变动,不利于干部队伍稳定,作为市委副书记,市长,他对干部的情况也不是很清楚,目前还提不出什么意见。因此,为了有利于工作,建议市委暂时把方案放一放,他的意见立即得到纪委书记刘方和组织部长胡建设的支持。在此之前,张啸主动和蔡鹏谈了一次,所以蔡鹏也表示同意放一放再说。见他们同意了,人大主任孟卜兴也表示同意,政协主席高伦本来就不是常委,只是列席常委会,也就不好说什么。这样,同意把人事方案放一放的人就占了常委总数的一半以上,路由之向来好清名,常说自己是讲*的,也就不好霸蛮。因此,这一次人事变动一直拖到冬天才再次研究。再研究的时候,在原人事方案的基础上,张啸提出由李一光担任酉县代县长,路由之本来另有人选,但为了求得张啸同意向省委推荐酉县县委书记石城任副市长,也就不再坚持原议。因为蔡鹏向张啸的妥协,蔡鹏提议他的秘书向前担任峡口县县副书记、代县长也得到了张啸的支持,几个关键职位定下了盘子后,人大主任孟卜兴提出的市环保局长等也就顺利的过了。政协主席高伦想把自己的侄女高颖从统计局副局长调到财政局当副局长,本来不是这次人事会议议的,这次也提了出来,得到通过。于是皆大欢喜。就此把常委会讨论的结果报省组织部,由省委组织部派了一个考察组来例行公事地考察了一翻,下文同意。

    通过这次人事变动上的分分合合,楚西市高层的局势悄悄地发生着只有内部人才能看得出的变化,那就是,性格刚烈的市委副书记蔡鹏不声不响地坐到了张啸的板凳上,天平开始倾斜。正是在这种形势下,蔡鹏在欢送向前的会上,对陈默说了那一席看起来不像一个领导人对自己的秘书说的话。

    看到文件的当天,陈默分别给石城和李一光打去电话表示祝贺。陈默给石城打的电话除了祝贺外,还问石城副市长哪天搬来,说自己将亲自去给老领导搬家。石城说,陈主任莫客气,都是家乡人,日后我们就会经常在一起工作了。陈默给李一光打电话,开口就说要讨喜酒喝。李一光笑着说,陈默,我们俩还客气什么,我过几天就要来市里,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果然,没过几天,李一光就来了一趟市里,专程在大富豪请陈默吃了顿饭,舒芳也一起来了。同来的还有陈默的弟弟陈良,早在李一光当县委副书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酉县建设局下属建筑公司的一名职工了。

    一见面李一光就紧紧握住陈默的手,说,陈默,是不是怪我打你电话少了?陈默一怔,心想这李一光果然非同凡响,看人都看透到心底去了,而且这话又说得让人心里服气,是从心底把你当哥们儿的意味。于是回答说,这话从何说起,你我是什么关系,在乎一个电话,我也知道老哥你忙,要是我没一点信息,也枉在市委机关了。

    李一光说,兄弟,说实在话,当这个县长,我当初也不敢有这非份之想,就是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我。正说着,老七下来了,考虑到有些话不好当着老七的面讲,陈默就说,李县长,今天可要好好吃你一顿,大家一醉方休。老七正赶上话头,说,陈主任说得对,弟兄们要好好醉一次,给李县长贺贺喜。李一光就说,老七,大家兄弟之间,叫什么卵李县长,陈默是官场中人,叫叫也罢了,你也改口得那么快。老七就笑,说,是李县长嘛,这么叫不是生分,做官要有威仪,古时候亲兄弟中一个人当了皇帝,其它兄弟都要跪拜他,为什么?无规矩不成方圆嘛,你说是不陈主任?陈默说,七哥说得对。心里却在想,这老七看起来粗蛮傻壮,见解却还是不错的,实在不是一般人物,联系起平时他对自己的关照,不禁对他也另眼相看了。

    菜一样一样摆了上来,却与往日不同,都是老七店里等上等的菜,连500元一小杯的鲍鱼汤也上了。老七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酒,亲自给大家斟,这时,李一光说,陈默,看起来今天你们不会放过我,等下要喝醉的呀。陈默就笑着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刚才不是说一醉方休嘛。李一光就往后一伸手,说,小翟。站在他身后的秘书翟俊连忙把他的公文包递了过来,李一光接了,边打开了公文包边说,那好,先把正事办了,要醉再醉。

    陈默又是一愣,这李一光真是精明到家了。正想着,李一光递过来一沓稿纸,说,这是我写的一篇工作论文,是讲矿山开发过程中的环境保护问题的,陈主任你是行家,给指导一下,想在《楚西日报》见一见。

    陈默连忙推辞,说,李县长的文章,我怎么敢指导,拜读还行,指导我就不接了哦。李一光笑,说,真是见了鬼,我们怎么越来越客气了,当真是我当了这个县长把兄弟们搞生分了呀,那我还真他妈不当这个卵县长了。大家哄笑起来,李一光两句粗话就把气氛融洽了,连舒芳在一边也笑得直往陈默身上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