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咱们的实际情况,我算了算账。”小草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她拿出方案的时间虽然拖后了一天,但可以看出来她确实下了工夫,“这上中下三套方案,需要我们选择一下,我们的餐饮服务中心到底是搞成什么档次。档次高,利润也就高,资金需要量也就相应要大一些;档次低,利润低一些,可是需要的资金也就少一些。”

    “既然这样,当然是档次高一些好。再说,咱们要干就干得像样点,别弄得像个大排档似的,稍微有点身份的人都不愿进来。”三立的下巴支在拐杖头上,不假思索地说。对这件事他极其热心,这几天一直腻在何天亮家里,商量开饭馆办小商店的事情,连他的自行车修理摊子也暂时收了。

    道士虽然没有三立那么热心,也没说自己准备参与此事,可是这几天也连着往何天亮家跑了几次,不时地出出主意:“别的不说,光是这个饮食商业服务中心的叫法就够棒的,让我就想不出这么个好的名儿来。”他先是对小草表扬了一番,话头一转说,“你还是先详细说说这三套方案的具体内容,让大家听听。”

    小草看看何天亮,轻咳了一声才郑重其事地说了起来:“咱们先说高档的。把房子全拆了,在原来院墙的范围内盖成多层建筑,盖成几层,要根据我们的资金实力来确定。以一般的安全和美观指数来考量,这个院子有五十多平米,最好盖成三层……”

    刚说到这里,三立立即予以反驳:“操,那得多少钱,真要有那么多钱,谁还开小饭馆干吗?”

    道士也说:“你要考虑这不是在农村,在这里你要想大大咧咧盖起三层楼来,城管、公安、工商、土地、城建,还有谁也说不清的官衙门非得把你缠死、整死,行不通,行不通。”

    何天亮也觉得这个方案基本上不存在现实的可能性,又不好直接否定,见其他人已经表达了意见,就不吱声,等着听小草的中下等方案。

    小草接着说:“我估计盖楼不现实,所以只是提出个想法。原想如果大家有信心,再进一步地商量。既然大家都觉得暂时实现不了,我就再说说中档的。”说着翻过了一页,下面的纸上画着图案。道士伸过脑袋看着图啧啧有声地叹道:“看不出来你肚子里还真有货,光看这图就让人觉着这个方案能行,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小草说:“你先别管我什么文化程度,还是说正经事吧,我的想法是把现有的正房跟厨房打通连起来,这样就有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面再分割成卧室、商品部和厨房三个部分。厨房十平米,商品部十平米,卧室十多平米……”

    三立说:“这样倒好,做饭的地方有了,睡觉跟卖东西的地方也有了,就是没有让客人吃饭的地方了,也行,就让来的客人蹲到院子里吃,再坐不下就蹲到门口吃。”

    小草说:“你别急,我也知道肯定得有个餐厅,你跟我想的一样,就把院子当餐厅。”

    三立急忙说:“好我的小姐啊,我只是那么一说,院子当餐厅哪能行。想想吧,一到开饭时间,满院子满地都是人蹲着呼噜呼噜吃饭,这哪是餐饮中心,不成了种猪饲养场了。”

    小草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我说把院子搞成餐厅,可不是像你那样让客人蹲在院子里大门口吃饭。这样干你们看行不行。我们索性把院墙拆了,搞成一面墙的玻璃橱窗,门装成拉合式的,院子的地面铺上瓷砖,上面搭上凉棚,摆上花花草草,摆上桌椅,天暖和了还可以当成茶座,这样一来,餐厅实际上可以达到三十平米左右,根据我们的经营规模,基本上够用了。”

    她刚说完,三立跟道士同时一拍大腿:“好,高明!这种主意除了你我们谁也想不出来。”

    道士惋惜地说:“你要是跟了我去搞中华正气道,保证用不了多久就能发大财。干脆,你别跟着天亮浪费青春了,跟我当中华正气道的副会长去吧。”

    小草没有搭理道士半真半假的邀请,继续说:“另外还要装三个招牌,一个装在房顶上,一个装在大门口,还有一个要装在通往这里的巷子口。”

    “搞成这个规模大概需要多少钱?”何天亮对这个方案有了兴趣,忍不住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小草说:“正常情况下搞成这个样子需要三万元左右,如果再考虑到运转起来的流动资金,一共需要五万。”

    何天亮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五万元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其他人也都一个个可怜巴巴地朝他看来。他暗叹道:我这帮朋友都跟我一样是穷光蛋,大家凑也凑不出几个钱来。

    小草看看垂头丧气的诸人:“你们也别太没精神,我刚才说的是正常情况下的开销,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当然用不着花那么多钱。”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顿时又有了精神,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她讲:“首先,我们不用花人工费,这些改建装修的活儿我们可以自己干,这一项我们可以节省人工费五六千块钱。另外,材料费也可以尽量节省,至于材料费到底能节省多少就要看大家的本事了。”

    道士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说:“不就是些水泥砖头吗,包在我身上,到时候你们出力气帮我拉回来就行了,要是让我自己费力气往回拉我可不干。”

    大家见他如此大包大揽,纷纷表态:“只要你能弄来,有多少我们保证拉回来多少,你不用动手都成。”

    小草接着说:“这样一来我们又可以省一大笔材料费,除了有些装饰用的东西不买不行,大宗的材料可以不买,这样一来又可以省下两万多块。其余的主要就是装饰材料费,大约要花个三四千块,装修设计我负责,当然是免费的。开张要用的流动资金是必不可少的,有两万块,就可以准备得很充分了。如果实在不够,流动资金也可以少一些,运转起来以后,收回的钱再陆续投入进去就可以,不过要是那样,大家获利的时间就会拖得长一些,获利的水平也不如一次性投入到位好。”

    道士说:“根据你刚才的说法,我算了一下,从动手到正式开业,大概得两万块钱。”

    小草点点头:“差不多。”

    大家都没有说话。何天亮也在心里暗暗计算自己能拿出多少钱来。他从监狱里出来有五百多元,加上后来挣的,刨掉日常开销掉的,估计能有两千来块,于是他当即说:“我能拿出两千块,这是我的最大能量了。”

    小草说:“何哥你先别急着掏腰包,我的话还没说完。关于资金来源,没有人给我们钱,只能靠我们自己。那天晚上道士跟三立都报了个数,再加上你自己报的,大概能凑一万两千来块钱,大家都是朋友,按说不应该弄得太生分,可是,既然合伙做买卖,就应该亲兄弟明算账,我说个意见不知道你们同意不同意?”

    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她说。

    小草说:“缺口的钱我来补,大概得七千块。可是我这钱也算跟何大哥合伙,挣了钱,大家按照出资比例分,亏了我也认了。另外,房子是何大哥的,我们也不能占这个便宜,房子算是租的,每个月从成本里把房租扣出来就行了。”

    何天亮、道士跟三立互相看看,一时谁也不好马上说什么。何天亮觉得自己马上表态同意,好像这件事就是自己说了算,道士跟三立也是投了钱的,不能不先听听他们的意见。道士跟三立却觉得这摊子事是何天亮的买卖,他们当然不好抢在何天亮前面表态。

    冷场了一阵,小草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提的条件过了?有啥不妥的你们提出来我们再商量嘛。”

    道士滑头,他摸不清小草跟何天亮的关系到底处到了什么地步,不敢轻易掺和,想了想说:“我出五千块钱,算是借给天亮的也行,算是入股也行,到底应该怎么办你们说了算。”

    三立见何天亮不吭声,也以为小草是跟何天亮商量好了的,就顺着道士的话说:“我跟你们一样吧,怎么办你们定,我没意见。”

    何天亮见他们这样,只好说:“行,反正都是朋友,就算入股吧,关键是得买卖挣钱,挣了钱啥都好说,亏了谁也交代不了。”

    小草说:“既然这样就定了。还有一件事我得求三立大哥。”

    三立赶紧说:“你这话就生分了,咱们都是朋友,哥们儿,你让我办什么事尽管说,什么求不求的。”

    小草说:“买卖开张前后,都得你来帮着张罗,我想请你到这儿一块儿干,就算是聘你,按月给你开工资,保证比你在街上摆摊修自行车挣得多。”

    三立还在犹豫,何天亮说:“你还犹豫啥?怕我亏待了你是不是?”

    三立说:“成,挣多挣少咱就不说那个事了,只要你们用得着我,我跟着你们干就是了。”想了想又说,“那宝丫是不是还过来?”

    何天亮明白他是怕自己到这里干,宝丫就不好再来了,就说:“你有你的事儿,宝丫是宝丫的事儿,人家是来管商店的,跟你不搭界。”

    三立这才放心了。

    三立媳妇一直在外面推着小车摆地摊,风吹日晒雨淋,挣那几个钱非常不容易。何天亮想到她今后可以在商店里面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心里十分畅快。三立的媳妇叫宝丫,也是工人新村里面长大的孩子。人长得很俊秀,可惜从小就有残疾,是个罗锅,腿脚也不好,走路还要拄个拐杖。何天亮小时候就经常见到她坐在自家的门口,跟前放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着几十本小人书,谁来看一本两分钱。何天亮想看小人书却没有钱,就装作挑书一本本来回翻着看。宝丫倒也不管,任由他翻看。何天亮肚里的许多故事就是从宝丫摆摊的小人书上看来的。就算没有三立这层关系,只要有机会他也是要帮宝丫一把的。

    小草说:“那咱们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就动工。我想了一下,咱们的买卖说大不大,说小也是既有饭馆又有商店,还可以开茶社,所以单叫饭馆、商店都不合适,我看就叫天亮餐饮服务中心得了。”

    道士又是一拍大腿说:“绝了,好!”

    何天亮说:“是不是把牌子闹得太大了?不就一个小饭馆嘛,还叫什么中心,让人家笑话。”

    小草说:“中心有什么大小,谁规定多大规模的东西才能叫中心?”

    三立也说:“我同意小草的意见,就叫天亮餐饮服务中心。”

    何天亮只好由他们。

    道士这时插了一句:“还有一件小事,过去三立跟小草都有自己的事儿,也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收入,如今专门投身进来搞这个餐饮服务中心的筹备工作,自己的事儿势必要扔下,收入也就没有了,我们不能让人家喝西北风去吧?我想在买卖筹备期间,就应该给他们开份工资。”

    三立说:“买卖还没有开张哪来的钱?算了,等买卖开张以后再说吧。”

    小草说:“钱都是大家凑出来的,我们都是股东,我们不能拿工资,要是啥也没干先拿工资,我们不就成了国家干部了?宝丫算是雇的人,当然得开工资。”

    何天亮也说:“那是应当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三立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何天亮说:“看看大家还有什么事?这会儿没有日后想起来有什么事随时说,我看大家还是抓紧时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于是大家兴致勃勃各自散去。道士要去搞水泥沙石装修材料,三立跟小草商量着收投资、开账户、注册登记的事,何天亮反而没事了,坐在一旁听他们商量。

    过了两天,道士就叫他们去运装修需用的水泥、沙石。这些东西都是在人家的施工现场拉的,道士怎么联系的他们也不问,反正他们去拉的时候没人管,他们就只管拉。料备齐了,道士又打发他弟弟带着几个哥们儿过来帮着干活,他自己却不知去向。何天亮知道他有他自己的事儿,也不靠他,反正有二秃子跟他的两个朋友打下手,就开始按照小草的设计图纸动工。

    这天开始砌墙,何天亮在劳改队有过砌墙的经验,他就当起了瓦工,二秃子跟领来的几个人当小工,和泥、搬砖。收工后吃过饭何天亮泡了一壶茶,坐在院门口休息。累了一天,此时喝着茶水,点燃一支烟,何天亮感受到了难得的清闲自在。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大人的看护下玩耍,道士一摇一晃地穿过孩子玩耍的场地走了过来。何天亮连忙回去又搬了个小板凳让他。道士没有坐,像首长视察似的先到院里院外转了一圈才坐下来:“进度挺快嘛,再过几天就可以开张了。买卖开张了你是不是还要去擦皮鞋?”

    何天亮说:“我要是不擦皮鞋,两千块钱一拿出去马上就没饭吃了。”

    道士说:“那倒不至于,再咋说还有我在,我能看着你饿肚皮?”

    何天亮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还是觉得自己挣来的钱花起来心里有数。”

    道士说:“那倒是,可是这世界上挣钱的路子多了,你咋就盯住擦皮鞋那个行当了呢?整天捧着人家的臭脚丫子,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告诉你,今后这个事你可不能再干了,让人说出去,堂堂天亮餐饮服务中心的大老板整天在外面擦皮鞋,这不是砸咱们的买卖吗!”

    何天亮瞪了他一眼说:“你以为我爱擦皮鞋呀?我又不是膘子,哪个擦皮鞋的不是没有办法才干的,这玩意儿又不是抽烟喝酒能上瘾。我也想找点别的事干,可是做买卖要有资金,就算是有了资金还得会做才行,我从监狱里出来没几天,啥事没搞清楚,做生意也得亏死。找个工作吧,满大街都是找饭碗的,轮到我的时候人家拉出来的屎都没热乎气了。三立好容易帮我在旅馆找了个打杂的事儿,又让白国光那小子给坏了。你想想我要养活自己,还要考虑以后的事情,能干坐在家里等天上掉馅饼吗?”

    道士点点头,忽然又转了话题:“你看小草这妮子怎么样?”

    何天亮说:“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了解也不深,不过以我看还是可交之人,一块儿干活也挺痛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她策划这个餐饮服务中心来看,还是很有能力的。”

    道士说:“这妮子人漂亮,也有本事,你干脆把她收了,我敢保证你今后能发起来。”

    何天亮说:“你以为我是谁?要钱没钱,要工作没工作,还是劳改释放出来的。即便我愿意,人家也不见得愿意。”

    “那可没准,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何天亮听他问到这个问题,有些不以为然:“我没有专门打听人家的事儿,管人家那些干啥?只要在一起对脾气就行了呗。”

    道士说:“不了解自己的朋友,就是不重视自己的朋友,了解一个人并不等于不信任人家,干涉人家的隐私。共产党用了几十年的干部还不是动不动要审查外调吗?”

    何天亮说:“时间长了慢慢自然就会了解。”

    两人正在闲聊,就听外面大门被拍得啪啪乱响,有人扯着喉咙大喊:“何天亮!何天亮!何天亮住这儿吗?”

    何天亮跟道士对看了一眼,想不出谁会这样砸门叫唤。道士说:“该不是姓白的派人找上门来了吧?”

    何天亮二话不说,来到院子里拎起斧头就打开了大门。道士也急忙跟了出来,怕他出事吃亏。

    门外站着的是邮递员。何天亮松了一口气,奇怪地问:“你找我吗?”

    邮递员手里捏着一沓汇款单,翻出一张问何天亮:“你就是何天亮?”

    “是呀。”

    “身份证、章子。”

    “干吗?邮递员也查身份证?”

    “我查什么身份证,有你的汇款。”

    何天亮顿时愣了,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谁会给他汇款。

    “什么,我的汇款,你别搞错了吧?”

    邮递员问:“你是不是何天亮?”

    何天亮说:“是呀。”

    邮递员不耐烦地说:“那你还磨蹭啥?快点,别耽误时间,我还得跑别处呢。”边说边把汇款单凑到何天亮眼前,“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你?”

    何天亮就着邮递员的手仔细看了又看,收款人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何天亮”三个字。他想会不会是重名重姓,邮局搞错了?可是地址也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工人新村他的门牌号。奇怪的是汇款人的地址也是他的地址。他又看汇款人一栏,上面填着“吴新”两个字,他呆在那里,脑子里把他认识的、可能给他汇钱的人翻了个遍,也没有想出自己何时何地认识一个叫“吴新”的人。

    道士在旁边说:“你赶快拿身份证呀,别耽误人家的时间。”

    何天亮想既然姓名住址都没错,送到门上了就先领下再说,总不能拒绝不收。赶紧拿了身份证。邮递员对了又对,确认无误,又让他拿印章。何天亮从来没刻过印章,邮递员就让他签了名又按了个指印,把汇款单交给他就跨上车子跑了。

    “我真他妈糊涂了,谁会给我一下子寄五千块钱呢?”

    道士说:“管他谁寄的,明天先取出来再说,总不能送给邮局吧。”

    何天亮想也只能这样了,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别人寄钱,寄钱的人总会露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