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个人确实知情,也确实是个专家,就像一个捕蛇人,最清楚蛇的七寸在哪里。除了贺小梅,再没有人这样知情,更没有人深知怎样置人于死地。专家们都在小声议论,贺小梅一脸沉着坐在那里。愤怒让金达胸中冒火,也让他失去了理智,金达一把将纸拍到桌子上,双眼逼视了贺小梅高声道,卑鄙下流的东西,有胆量你当面站出来说,给材料里塞这种东西算什么本事,贺小梅!你有胆量就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陷害材料写得太虚假太简单了。

  贺小梅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下慌了神,愣了一阵才厉声问,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证据怀疑是我干的?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

  金达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低了头不再做声。贺小梅哭了,她站了起来哭嚷着要金达给个说法。记者们知道有了新闻,拥到金达跟前要金达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金达感到事情确实严重了,他缓了口气解释说,前天有人把牛赶进了我的实验田,把我的实验玉米糟蹋完了,今天又出了这张捏造陷害的小材料,我心里面难受,一时着急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贺小梅更加不饶,一定要金达说清楚。记者也一头迷雾,也要金达详细解释。到会的一位副校长出面劝阻,答应过后处理,贺小梅才坐了下来,事情才得以平息。

  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金达满腔悲愤欲哭无泪,红着眼坐在那里喘粗气。该他介绍研究经过时,他简直就想放弃这场科研鉴定。在大家的劝慰下,金达开始介绍,但心烦意乱的他常常前言不搭后语,许多地方说得颠三倒四,最后只好说许多东西在提供的材料里做了说明,就再不多说。

  一行人来到实验田,被牛吃过的早熟玉米满地东倒西歪,没棒少叶,一堆堆牛屎还堆在地里,给人的感觉只有一片狼藉。许多人笑了。专家很不高兴,说怎么不整理一下,这个样子请专家来验收,简直是拿大家开玩笑。金达只能心里叫苦。何老汉提出清理一下,他觉得还是不清理为好。原样摆着让大家看,谁都能看出确实是被牛吃了,并没一点造假,如果清理干净,人家还以为就长出这几个棒子。真是人倒霉没一样顺心事。金达知道彻底完了,便不做解释,站在那里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剩下的那几个棒子上拴了红布条,倒很显眼。专家们看了这几棒,都说就这几株试样太少,不能说明问题,也缺少产量、品质、抗病、适应条件、遗传性能等关键数据,还不足以证明是一个新品种。

  专家建议再种植一年,有了可靠的数据,再鉴定不迟。

  鉴定材料装了几十份就放在教研室里,谁都可以再塞一份东西进去,根本没法查。如果抓不到贺小梅捣鬼的证据,贺小梅肯定不饶,这事将会十分麻烦。牛跑到实验田可能也是她干的,如果在那里找到点证据,事情就相当好办了。金达一晚没睡好。先下手为强,一早起来,金达就装作跑步锻炼来到动物场。

  没想到王启能来得更早,已在牛舍里忙活。王启能穿着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把手伸进牛xx道里一个个摸索。若是平日,金达一定要笑话王启能一番,今天心情不好,自然笑不起来。见王启能发现了他,就装了笑脸说,干啥哪,怎么有点像乡下老太太,每天都摸摸鸡屁股,看里面有没有蛋,怎么样,摸出点东西来了没有?

  金达科研鉴定没通过的事王启能已经知道了,这事已经传遍了全校,现在金达来,很可能是找麻烦算细账的。王启能心里一阵不安,但他还是用玩笑的口气说,我在里面放了许多好东西,是个百宝箱,你要不要也来摸摸,摸一摸你的运气就更好了,去摸女人一摸一个痴情,去摸彩票一摸一个大奖。

  金达说,你这纯粹是对牛手淫,小心你老婆吃醋和牛打官司,把你和牛告上法庭。

  王启能解释说,还是奶牛不孕症,里面放了温度计和采液器,每天都得看几次,检验各种激素和微量元素对牛生殖系统的作用。你看,我们干的尽是这些下贱活儿,你大处长也不给我们记个功评个奖,鼓励鼓励我们。

  金达说,鼓励个狗屁,你算是把我害苦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在王启能心目中,金达一直往仕途上混,基本是个政客,科研只是一块遮羞布,搞一搞研究,评个教授,往自己脸上贴点金,多捞一点政治资本。老天是公正的,不是真正搞科研的人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成果,如果是真正搞科研,实验田就应该围起来,上面再罩上细纱,防止异种传粉,而金达什么措施都不采取,本来就是闹着玩的。但这些话王启能不能说,更不能惹恼人家。王启能想半天说,你搞研究不就是为评教授吗,我的研究很快就要验收了,我和佳玉说说,给你挂个名,评教授时我再投你一票,到时保你过关不就行了。

  金达长叹一声说,也只好这样了,据说很快就要开始评职称,我这缺科研这一条,你得快点搞,不然就把我耽误了。

  王启能相信自己的研究会产生一定的影响,获个大奖也有可能,高佳玉挂主持人一直让他耿耿于怀,现在又平白无故添一个金达,王启能心里一阵难受,就像自己的儿子突然被鉴定出掺了另一个男人的骨血。王启能说,我的这个研究不容易,高佳玉已经挂了第一主持人,我必须得挂第二,我的助手也得挂个第三,你只能是第四主持人,希望你能够理解。

  也只能这样了。金达说,第四也行,但再不能靠后,评教授有规定,过了第五名就没用了。

  金达转了话题说,启能,还有个麻烦事,我和贺小梅之间出了点麻烦,事情你可能知道,我还怀疑这牛也是有人故意赶到玉米地里的,你看,你这圈门很结实,只要关上挂住,牛自己是弄不开的,我想细看看,找点痕迹,看有没有可疑的脚印什么的。

  牛跑出去王启能也怀疑过,如果不是忘记关圈门,牛是绝对跑不出去的,而忘记关圈门的可能性极小。但这种时候再说这些就是火上浇油,弄不好就会弄出更大的麻烦。王启能不知该怎么说。好在金达已经开始找脚印,王启能便继续他的工作。

  牛圈是潮湿的泥土地,到处是牛粪和乱糟糟的牛蹄印,人的脚印留在上面倒很清晰,但搞破坏的人不可能满牛圈乱跑。王启能不知金达凭什么来判断坏人的脚印。金达问牛圈里有没有女人来过,王启能一下明白了,说不会有女人来。金达便满牛圈找得更细心。王启能觉得好笑,便忍不住说,这都几天了,哪里还有啥脚印,你快别瞎费心思了。

  金达走过来说,我想报个案,让公安来找一下。王启能说,这回你得考虑清楚,报案事情就会闹得更大,就是公安肯出面,也不一定会有结果,如果没有结果,你就没办法收场。金达叹口气又说,听说好多牧民会观踪,牲口跑了顺着蹄印就能找回,还有猎人能辨出百种野兽的脚印,你搞畜牧,认识不认识这样的人,给咱介绍一个。

  王启能说,你尽胡思乱想,那都是文学里描写的,真有这样的人,也在深山荒野,我到哪里去找?我看你也不要白费心思了,就是有她的脚印,也不能说明她一定赶了牛。毕竟是同学,你主动向她说明一下,道个歉,我看小梅也不是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人。你若硬闹,肯定会把事情闹大,人家告到法院,事情就麻烦了。

  金达说,你不知道她的好胜心有多强,自从留校后,她就不服我,一直和我较劲,这回我若抓不住她的把柄,她决不会轻易罢休,肯定会闹下去。

  看看已到上班时间,王启能说走,到我的实验室坐坐。

  金达一肚子心事,机械地跟王启能来到实验室,这时,刘立中已经等在了门口。

  刘立中背了个帆布大挎包,里面鼓鼓囊囊。刘立中一脸不好意思,不说话对两人笑笑。金达说,送礼来了?怎么不给我送一份?王启能说,他能给我送礼,少给我添点麻烦我就谢他了。

  实验室到处都是瓶瓶罐罐,满屋子化学药品的味道,金达说,你这里怎么像化学实验室,整天钻在这里,熏不死也熏成了麻辣烫,怪不得你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刘立中将挎包放在实验台上,一脸愧疚说,我又来麻烦你了,这个还得化验一下。

  刘立中一直想搞出一个新型保健饮料,办一个超过娃哈哈的大公司。但搞了多年,试搞了多种饮品,无一成功。有回试验出现了很好的征兆,刘立中喜不自禁,见人就讲,惊动了全校,但饮品高温罐装存放后,却发生了化学反应,色味都有了变化,试验失败。私下同学们都说立中运气不好,也有人说立中心太狠,起点太高,新型饮料不是说搞就能搞成的。有次刘立中的试验发生玻璃瓶爆炸,刘立中被炸伤。在医院,大家看着头秃齿脱老态瘦弱的刘立中,都动了怜悯之心,劝他放松一点,想开一点,说科研只是教学工作的一部分,能搞成更好,搞不成也罢,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刘立中听了哭了。他说,研究是我唯一的信念和支柱,放弃研究我活着也就没有了意义。大家觉得刘立中是愚了,但想到立中的家庭情况,大家也理解了,都觉得娶了好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强人,对丈夫来说是一种压力,甚至是一种压迫。好在刘立中也有福气,一片玻璃炸到脸上,离眼睛只几毫米,却没伤着眼球,而且留下的月牙疤痕衬托在眼下,使他不笑像笑,倒有了一点生气。这回刘立中又搞西瓜原汁饮料。这项研究难度也大。西瓜汁灭菌后才能装罐贮存,问题是高温灭菌瓜汁就变味,臭菜汤一样难喝,所以没有人把西瓜煮熟了吃。刘立中要解决的问题是,用什么办法灭菌后瓜汁保鲜不变味。如果成功,想想看,寒冬腊月有无皮西瓜吃,这是怎样的一场食物革命?这次研究刘立中又看到了曙光。他用紫外线照射加草药水灭菌,取得了初步成功,现在要做的是弄清罐装密封后的贮藏时间和口味色泽的变化,这就要做一些分析化验。刘立中那里一是没钱,买不起检验药品,二是没有化验设备,只好借同学同行的光,常来王启能这里白蹭,而王启能又沾了前辈的光。在这个实验室,原先有个一流的教授,也就有了这个一流的实验室,一流的仪器设备。老教授去世了,现在王启能说了算。刘立中掏出一大堆瓶瓶罐罐,金达说,你就不能少弄点,弄几个代表样品就行了,弄这么多,不是多花冤枉钱吗。

  刘立中说,再少了不行,我让罐头厂给我灌装了一百瓶,把这一百瓶样品分了十组,分别放在不同温度下,隔两天要开启一些,作分析记录。如果成功了,还要送卫生食品检验部门鉴定。所以说搞这些研究又费钱又费事。

  王启能始终不说话,好像还有点不高兴。王启能的心情金达能够理解,现在是市场经济,别人来实验室检测物品或使用设备都是要掏钱的,刘立中没钱,检测的东西又多,不说用来测试的一些化学药品很贵,单说长时间这样麻烦人,谁也受不了,更何况王启能的科研经费也不多,养十几头牛,不说别的,光饲料开支就够他受。当然刘立中也清楚这些,他始终红着脸,一副亏理的样子,可见是硬着头皮来的。金达不由得心里一阵感叹。

  实验室是套间,里间放了办公桌,用来办公和处理实验数据。刘立中开始检测实验,王启能便和金达来到里屋。王启能拿出三袋牛奶,在微波炉里加热后给每人一袋说,我每天的早餐就是这一袋牛奶,我这奶是绝对的纯正,绝对的卫生。

  王启能和金达面对面喝着奶,王启能小声说,我倒有个想法,再怎么说老立也是小梅的丈夫,你给老立解决一点科研经费,小梅也会感到你的友好,会认为你在主动和解,再让老立从中调和一下,我想那事小梅也许不会再追究,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出面和小梅谈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她也知道再闹下去让人笑话。

  每年刘立中都要死缠硬磨向金达要科研费,金达毕竟只是个科研处长,上面还有主管校长,还要考虑所有的学科和教师,但看到老同学这副可怜相,金达还是能解决就想法给解决一些。金达说,老立的事校领导已经有了意见,已经在会上说不能老把经费用在他身上,让他白白浪费资金。学校的经费是没办法了,我看能不能给他从科委弄点。

  金达要起身告辞,王启能说还有要紧事商量。王启能起身关死了门,然后说,如果你同意,咱们也大闹一场。

  王启能说,那天省城的中学同学聚会,聚会是一个发了财的同学组织的,他在工大当教授,设计了一种车床刀具,专利卖了一百万。这钱虽不归个人,但归他继续搞研究用。他用这钱买了小车,背了笔记本电脑,还聘了年轻的女秘书。席间,手机不停地响,电脑不停地查,女秘书不停地忙,那种自信,那种威风,那种派头,不是真大款兼真学者还真装不出来。咱也是教授,可咱就差了很远。我羡慕人家,也有了许多想法。我觉得咱们也应该搞点应用研究。只搞基础理论研究不行,成绩多大,个人也没有经济收入。我搞奶牛生殖研究时发现了一个现象,用激素人工诱导可让奶牛增乳,并且效果明显。我现在搞的不孕症研究已经结束,经费也已经用完,你当科研处长这么多年,和科委管科研的人熟,我写个研究立项报告,你拿了到上面活动活动,批个三五十万就够了,到时咱办个奶牛场。我的两个兄弟在家务农,人很老实能干,你也可以安排几个兄弟亲戚,到时奶牛场咱们自己经营,挣了钱咱们两家平分,不知你同意不同意我这个想法?

  金达也有个哥,最近日子不好过,前不久还提出让金达给找个事做。这让金达特别为难,但家乡的亲人不理解这些,他们只知道金达当了处长,做了教授,又当官又有学问,不得了,可他们哪里知道学校的官和地方的官不同,如果自己有个实体,当然可以安排一些亲人。再说,这处长也只是一张盖了大印的纸,任命你就是处长,不任命你就不是处长,处长的位子已经让许多人垂涎三尺,说不定哪一天就是别人的。狡兔三窟,有一份自己的产业当然是最好不过了。金达盯着看王启能半天说,你不是有高佳玉吗,怎么又要和我合作?

  王启能说,他毕竟和上面管科研的人没有什么交往,在这方面他没你有优势,再说他即使能搞到,也有小梅在前面挡着,他也不会给我和我合作。

  高佳玉已经给贺小梅搞到了几十万,贺小梅外出学了些食用菌栽培技术,现在已经和郊区的一个养殖场合作,办起了种养殖研究所,用麦草和牛粪种孢菇。养殖场给贺小梅配了桑塔纳轿车,这几天贺小梅正在学开车,开了车满校园跑。贺小梅都能办个实业,守着这么好的条件受穷确实窝囊,王启能可能也是受了贺小梅的刺激。但这些年的经验告诉金达,申请经费时,都说自己的研究马上就能成功,钱一到手,结果什么都搞不出来,只写个研究报告或发表几篇论文交差。金达说,我弄钱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得花一定的代价,我辛辛苦苦弄来钱,如果你搞不成或效果不显著,像一般奶牛场那样,也不会赚多少钱,意思也就不大。

  王启能说,让奶牛多产奶可以说是到手的技术,进一步研究,我还能让奶牛不管何时都能产奶。打个通俗的比方,这奶牛和人一样,不生小孩,不会有奶,再次怀孕,就要断奶,产奶期也就是哺乳期,所以奶牛一生的产奶期短,价值大打折扣。我的新发现是发现动物产奶并不是因为生子,而是因为生子时母体内多了一种激素,正是这种激素才使母体有奶。我已经知道了这种激素是什么,继续研究将这种激素提取出来或人工合成,就能让大姑娘和老太婆产奶,如果研究成功了,你说说这样的奶牛场赚不赚钱?

  金达半信半疑,但科学研究就是这样,没有大胆的设想,就没有重大的成功。改善人们的饮食结构,以动物性食品为主是大趋势。在这方面我国的水平还很低,潜力巨大。申请科研经费,一个重要的条件就是研究价值的大小。这样的研究关系国计民生,意义重大,到科委活动活动花点力气,申请点经费问题不大,至于启能的研究能力,他这些年一直研究奶牛的生殖,理论上有重大成绩,很有可能获得成功。金达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咱们是好朋友,好朋友明算账。现在是市场经济,钱最重要,比如说,有钱不懂商业,可花钱雇用经济学家;有钱不懂工业,可以雇用技术人员开办工厂。科研也应该一样,我弄到钱,我就是老板,这种新观念,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小梅好像说过,说金达这人心太贪,人霸道,一身奸商官霸习气,很难共事。看来这话也有点根据。但不管怎样,能弄来钱就好,没有钱真是什么都办不成。王启能用玩笑的口气说,咱们俩的事就直来直去,不用绕弯子。你的意思是要雇用我,独霸成果,这样心太狠了,我想你应该慈善一点,把咱俩摆到平等的位置上,咱俩平起平坐,不分高低,让我的心里也平衡一点,你看怎么样?

  其实金达心里也并非真要雇用王启能,他这样说只是提高报价,再讨价还价。王启能提出平等也可以了,但上报申请课题要报一个主研负责人,这个主研要负责一切。金达说,咱们是朋友,当然应该平等,但怎么个平等法,我听听你的高见。

  王启能想想说,在研究上我当主持人,办了奶牛场以及一切管理事务你说了算,你看怎么样?金达说,这个研究你在行,也只能这样了。

  行政事务多,上班时间金达一般都在科研处,鉴定会后,金达怕和贺小梅碰面,就有意不去教研室。但教研室可以不去,那件事不能不想。想到那件事,金达心里就慌,也不知道贺小梅现在在干什么,心里怎么想。贺小梅很可能把这事闹到学校领导那里,起诉打官司也不是没有可能。也不知王启能和贺小梅谈了没有。金达想给王启能打个电话,又有点难以张口。放了电话想,事情已经出了,与其求人,不如自己去认个错道个歉,效果也许更好一点,再说贺小梅这几天正高兴,说不定能把这事私了掉。

  贺小梅并不在,等半天她才回来。满脸笑容的贺小梅见了金达,一下阴了脸。还没等金达开口说话,贺小梅说,你诬陷我的事你得给个说法,不知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的办公桌面对面摆着,金达也坐下说,我今天来就是给你道歉来的,那天我气糊涂了,一时性急就说了那些话,都是我的不对,希望你能原谅我。

  贺小梅说,你的意思是就这么了结了,你为我考虑过吗?你说那事是我干的,我竟然干出这种事,全校都知道了,在人们心目中,我成了什么东西,我再怎么见人,这些你为我想过没有?

  金达低下头,觉得事情确实也是这样。金达说,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你说该怎么办?贺小梅说,至少要在全校范围内公开承认错误,公开道歉,消除影响,如果你认识态度不好,我还保留起诉的权利,要求赔偿我的名誉损失。

  刚才看贺小梅的态度还算平和,金达以为她不会要求太高,结果还是不饶人的本性。金达说,那天会上我并没有指名说是你干的,我只是问问你。贺小梅冷笑一声说,你不用抵赖,那天人多,他们可以帮你回忆。还有新闻记者,还有录音,这些都可以给你作证。

  那天金达气疯了,过后回忆过,当时确实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她干的。看着得理不让人的贺小梅,金达想,事情很可能就是她干的,干了坏事的人不会不心虚,咱态度强硬了,说不定她会软下来。金达说,你不要以为我软弱可欺,也不要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我是不想伤咱们同学之间的感情。我有大量的证据来证明这事是谁干的,而且她不只干了一件坏事,把牛放出来赶到玉米地里,也是她干的。

  贺小梅一下跳了起来,她喊着说,好啊,还真出了反革命了,你赶快报案赶快抓,抓住了你能立一大功。不过,我可告诉你,有证据你最好快点出示,我现在的条件可是变了。第一,要你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第二,赔偿我的名誉损失十万元;第三,如果对我的诽谤在报纸等媒体上出现,我将追究你的诽谤责任。就这三条,你如果不同意,咱们法庭上见。

  没想到事情一下成了这样,金达一阵懊丧。这些年金达自我感觉不错,又教书,又当官,在学校是数得着的人物,突然为这事卷入官司,搞得声名狼藉实在不值。金达苦着脸起身关了门,来到贺小梅面前低声说,小梅,咱们是同学,闹到今天这一步我很痛心。我自认为我一直待你不薄,那次大葱事件,那么严重的事,若不是我挺身而出,后果你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我都替你遮掩了,我希望你也能饶我一回,如果你不饶我,大葱的事也有必要重新提出。

  那年贺小梅繁殖了一些新品种大葱种子,作为扶贫项目在一个村种植。种前种子用药品作了消毒处理,种后绝大部分种子没有出苗。农民喊上了当,是假种子坑农,要求赔偿十多万。有关部门组织调查。调查当然要专家作结论。按贺小梅自己的分析,认为是药品拌种时搞错了浓度。重新核算用去的空药瓶,确实比应该用的浓度大了十倍。那时贺小梅还年轻。看着吓坏了的贺小梅,金达告诉她千万不要自己承认搞错了浓度。然后金达上下活动,说服了一起调查的专家,把原因归到了天气干旱、地墒不好上,事态才得以平息。今天金达旧事重提,又想要挟,贺小梅止不住一阵悲愤,她颤着声问,在这件事上,你的文章还没做够?你不觉得你的动机卑鄙可耻吗?我也希望你把那件事再抖出来,同时把你的下流行为也给人们说说,让大家认识一下你的本来面目。

  金达再次低下了头,默默地坐了回去。在金达眼里,上学时的贺小梅活泼可爱,结婚后的贺小梅气质优雅,更有成熟少妇的魅力。大葱事件后,金达觉得对贺小梅有恩,就更加主动讨好贺小梅,有机会就在她身上动手动脚。贺小梅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从心里感激金达的帮助,便半推半就让他几分。有次做实验需要暗光操作,在阴暗中,金达一下将贺小梅抱了压到实验台上。贺小梅无法接受这样的非礼,也无法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她无声地拼命挣扎,不小心将实验台上的几个瓶子碰到了地上。响声惊动了隔壁的同事,两位同事赶过来时,贺小梅的衣服扣子还没有扣好,但贺小梅还是红着脸说自己是晕倒了。同事明显地看出了破绽,产生了怀疑。如果闹起来,这两个同事能给她作证,而大葱事件十多年过去了,早已没有了痕迹,她当然不再害怕。金达一阵难过。这些年,自认为混得不错,在各方面一直压她一头,现在想来,在这妖精面前,就从来没占过便宜。低头想一阵,金达说,算了,我们毕竟是同学,都是有身份的知识分子,闹下去让人笑话。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道歉是肯定的,但你也得给我留一点脸皮,在多大范围道歉咱们慢慢商量。

  两人沉默一阵,贺小梅起身默默地出了门。

  金达去年分了三室二厅的房子,铺了全木地板,和每次一样,刘立中进门就脱鞋,也不穿拖鞋,光了脚就往里走,边走边喊金达儿子的名字,要儿子猜给他买了什么好吃的。金达的儿子已经十六岁,出来叫声刘伯伯,接过水果袋提进厨房,然后又回屋学习去了。刘立中对金达说,多听话的儿子,我可告诉你,这儿子是咱们两个的,儿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你可要告诉我一声。

  结婚后贺小梅就公开宣布不要孩子,这在那时已很前卫,现在好像又想要,但已经过了生育的合适年龄,干脆就不要了。看着老立这样喜欢儿子,金达觉得老立真是可怜,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叹,真不知爱情是个什么东西,与其说老立深爱着贺小梅,不如说老立在自己虐待自己,自己给自己找一个枷锁戴。金达什么也没说,陪刘立中在沙发上坐了。

  刘立中说,实验的苗头不错,有一瓶在四十度的高温下贮存了十六天,各种理化指标都没有变化,外观和色香味也没有变。我推断,高温下能放十六天,中温下放一个月没问题。如果常温下能贮存三个月,就能进入市场,我的研究就成功了。我做了个详细核算,节省着用,再有三万六千块就够了。

  王启能已经打了电话,说老立答应劝说贺小梅,并说包在他身上,保证不会出问题。金达明白,老立来一是谈劝贺小梅的事,二是要钱,现在不提劝贺小梅的事,倒先谈起了要钱,真是个书呆子。金达说,每次来要钱你都说将要成功,结果一次也没成功。既然马上要成功了,哪里能用得了三万多。

  刘立中说,我想了很多天才想出了这个省钱的办法,把实验分成两步,这第一步做的是耐贮存普选,给每一瓶里面加的消毒水和配料都不同,通过这样的普选找出一瓶最好的,然后照这瓶的配方再装几十瓶,做大批量定型实验。现在最好的那瓶基本确定了下来,但一瓶不能说明问题,是不是一个特例也难说,所以现在还不能肯定说照样本再装几十瓶都能成功。装几十瓶测试出完好率,这才算完成了试验。如果瓜汁保鲜饮料成功了,肯定有巨大的市场,那时咱们可以卖专利,也可以和大生产厂家合作生产,那时别说要钱,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说到成功,刘立中就眉飞色舞。看着刘立中破烂的衬衣,金达明白,就是成功了,你刘立中肯定还是这么个穷苦相,这穷苦相绝对和钱无关,因为论挣钱,老立每月一千四五,和别人一分不差,但老立身上的钱从来不会超过十块,因为贺小梅每月只给他十块零花。有次老立偷拿了家里的钱买了点试验用品,贺小梅发现后给了老立一个嘴巴,打得老立牙疼了半个多月。金达叹口气,他想知道贺小梅对那件事的态度有没有变化,他说,钱我尽力给你想办法解决,我对你一片诚心,可你老婆天天骂我还要告我,不知你能不能管管她?

  刘立中低了头说,你和小梅的事,我心里也急,她那人你也知道,但我还是尽力劝了她,也求了她,就差给她磕头了,但你也不该说那事是她干的,我敢保证她没干那事,她这人我了解,她是不会干那种事的。她这人要面子,你伤了她的面子,不向她赔礼道歉她不答应,但她答应范围可以小点,我提出请几个同学吃一顿道个歉,她基本上同意了。

  金达心里松了一口气。起身给刘立中倒一杯水,然后说,研究经费的事我尽快给你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