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阳市去找宋振兴,结果却让他失望得心里发疼。去了整整等了一天,宋振兴也没有时间见他。第二天再联系,天快黑了,宋振兴才要他到办公室见一面。当他委婉地说清想来西阳市跑跑腿干点事,宋振兴就立即拒绝了他,丝毫没有一点考虑商量的余地,而且还要他安心在学校工作,再不要胡思乱想。

  恨宋振兴的同时,胡增泉的心也一下死如冷灰。想当年,他三十二岁就当上了处长,是全校最年轻的处级干部,然后又顺利地拿到了博士学位,顺利地当上了教授。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以后的路便是青云直上,最不济也应该当个校长厅长。谁能想到,当了处长却停滞不前,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出现了下滑,从实权科研处长退成了纪委副书记。

  烦躁了想写一篇日记,把今天的痛苦记录下来。却无意中习惯性地拿出了那本党政干部考试复习资料。书已经磨损得发黑,里面也画满了红杠黑杠,写满了注解总结。看着这本书,胡增泉禁不住百感交集。两次副厅考试,两次名列第二。真是书已破心已老命运仍依旧。胡增泉厌恶地将书扔到废纸篓里。他突然想写一首诗,想写一首嘲讽诗,嘲讽自己,嘲讽考试。但酝酿一阵,一肚子的激情感慨却无法变成诗句,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悲伤的感觉也不错。胡增泉觉得此时他需要悲伤悲伤。静静地坐着悲伤,突然有人敲门,而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允许进来,基建处的虎平副处长便推门来到了桌前。

  虎副处长脸色惨白一副恐慌,他努力想说什么,却浑身发抖声音打战,努力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胡增泉也不由得一下紧张起来。基建处是个热点高危行业,一年几千万进出,要想不出问题,也不那么容易。那年他只负责一个科技馆的建设,就有那么多人来送钱送礼,幸亏他态度坚决意志坚定一分不收,那些偷偷把钱放下跑掉无法退回的,他也存进了廉政账户,浑身没沾染一点铜臭。胡增泉急忙起身扶虎副处长坐下,见他浑身依然筛康,便又给他倒一杯水,然后劝他不要紧张,有什么事,慢慢说。

  虎副处长掏了一包香烟,却颤抖得半天取不出一支。胡增泉帮忙取出,又给他点着。虎副处长吸几口烟,才结巴了能说出点意思。连听带猜,胡增泉听清了,是检察院的人来查他了,说一个小包工头犯了事,把他也供了出来,说也给他送了三万块。

  问题是你究竟拿没拿人家的钱?虎副处长结巴着说拿了,马校长让他来自首,说他自首要争取宽大处理。

  检察院的来查,应该先和校纪委打个招呼,如果不打招呼,也会先把当事人带到检察院去问讯,怎么马校长让他来这里自首?胡增泉刚要问,马副校长却气喘吁吁走了进来。见虎平果然在,而且已经吓得有点傻,便将门关死,然后咬了牙对虎平说,你看你这个狗熊样,屁大点事,就吓得快要尿裤子了。早知你是这么个草包,别说让你当副处长,科长都不让你当。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如果有点骨头有点头脑,你就把你的事情一五一十向胡书记说清楚,不要乱说胡说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胡增泉更是一头雾水。他问怎么回事。马校长不知虎平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好反问说,他没向你坦白交代?

  胡增泉摇摇头。马校长说,刚才虎平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检察院的来查他了,说他收了人家三万块钱。我一听,就立即让他到你这里来自首。

  基建处归马校长分管,出了事先向马校长汇报也是应该。但接下来怎么办,胡增泉也没了主意。他用征询的目光看马校长,小声问怎么办。但此时的马校长也有点后悔,后悔当时也太慌张,更后悔让虎平立即来自首。也就是十几分钟前,虎平突然打通了他的手机,结巴着说马校长不好了,那个朱包工头被检察院抓了,他供出了咱们,检察院的人已经来财务处查账了。马校长同样惊得有点慌张,那句供出了咱们更让他听着刺耳,好像他和他合伙收受了人家的贿赂。其实他并不认识这个包工头,包工头也不认识他。那天学校决定翻修机关楼门前那条马路,刚好基建处长不在,他便把副处长虎平叫来,把任务布置给了虎平。过后不久虎平突然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有个姓朱的包工头要承包那条路,说他已经初步考察过了,朱包工头的工程队没一点问题。然后指了信封小声说老朱送了一万块钱,请他收下。因为那条路是个小工程,投资只有九十几万,他就再没说什么。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忘了,可是想不到这么小的一个工程竟然出了事。虎平还想说什么时,他立即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虎平竟然小声提醒他说我把那钱给了你一万。他立即魂飞魄散同时也怒火万丈。哪有这样的下级,刚出了点事,就把上级也拉了进来。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想急于解脱自己,他立即愤怒而严厉地说根本不知道这事,并命令虎平立即到纪委去自首,而且又加了一句,说限你十分钟跑步赶到。好在现在还可以弥补。他必须得告诉虎平,发现了一个洞,就只能承认这一个洞,打死也不能再说别的,更不能胡乱咬出别人,真正做到一人做事一人当。马副校长说,胡书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钟书记不在办公室,你是不是去找找他,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

  胡增泉出了门,马校长立即用手指着虎平,低沉而威严地说,你是傻瓜是不是?告诉你,那个包工头我根本就不认识,更没拿他什么,也没拿你什么。你如果乱咬别人,谁也不再保护你,这样你就彻底完蛋了。如果你别的什么都不说,只承认这三万,小事一桩,大家给你在后面活动活动,保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虎平点头说听清楚了。马校长向外看一眼,然后再缓和了口气说,记住,打死也不能再承认别的事情,打死也不能多说一句话。记住,话多有失,凡人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只要你能挺住,我们都会给你想办法。还有一点你要想清,如果家里藏了钱,你赶快回去想办法。如果钱在银行,不管有多少,都不要去动,动了也没用,银行会留下记录。另外,你不能慌,要冷静了多思考,这样慌里慌张要坏大事。

  虎平不住地点头。马校长说,如果家里放了现金,你赶快回去处理一下,这里我等着,一切我和他们商量。

  虎平急忙起身往外走。

  马校长在椅子上坐下,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这件事绝对不能小看,如果处理不好,整个盖子就会揭开,所有的魔鬼都会被放出,那时,就不仅是一场地震,而是一次核爆炸,炸翻的也不仅仅是基建处和几个主管领导,而是整个校园都会被引爆点燃,从而引起一系列预想不到的后果。

  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想好对策。他真为今天的慌张而感到惭愧羞辱。这让他一下感到自己也不成熟,而且比虎平也强不到哪里去。

  马校长想走,又觉得还是等胡增泉回来走好。这次来,就算是他把虎平交给了纪委,他的任务也算完成,责任也算尽到。以后,就再不公开介入,而且能不参与就不参与。他相信,只要他沉得住气,而且应对合适,就不会殃及他。即使涉及了,只要不开口,不乱说,就也不会有什么事。现在毕竟是法制社会,没有证据,没有脏物,谁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胡增泉慢慢走了回来。刚才他看出马校长想和虎平单独说话,他明知钟书记去省里开会去了,但还是躲了出来,然后躲到厕所给钟书记打电话,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请示怎么办。钟书记说他正在开会,明天才能回去,怎么办请示一下武书记。胡增泉考虑的是这些话要不要告诉马校长。马校长毕竟是他的老上级。胡增泉刚要说,马校长却站起来说,好了,我把人交给你们纪委,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怎么处理,就是你们的事了。

  虎平也不知去了哪里,楼道里也没有。胡增泉有点紧张,说,你把他交给我,我也没办法管他,他跑了怎么办?如果出什么事怎么办?

  马校长说,你放心,他跑不了,也死不了。跑了死了,自有管他的部门,咱们又没打他逼他,咱们不会有半点责任。

  送走马校长,胡增泉就来到武书记的办公室汇报。武书记考虑问题就比较冷静,也比较客观周到。他思考一下说,既然是检察院来查,人家也没和你们商量,那就由人家去办,你们能不介入就不介入,如果人家让你们介入,你们就积极配合,但不要干扰人家办案。至于虎平到你那里自首,你就先做个记录,然后让他到检察院去自首。但目前你们也不是什么也不做,毕竟你们知道了这件事,至于怎么做,等你们的钟书记回来,你们研究一下,拿出个方案,再向我汇报。

  回到办公室,胡增泉给花浇一遍水,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马校长表面看是送虎平来自首,实际上是有点坐不住了,已经开始上蹿下跳。凭感觉,他觉得这个事情还不止是一个马校长,恐怕后面还要有一些大人物。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这个小人物就要长点头脑,多点心眼,既不能轻举妄动,也不能搅和到里面。但让虎平去检察院自首是武书记说的,武书记毕竟是学校的一把手。胡增泉决定给虎平打个电话,把武书记的意思传达给他。

  胡增泉还没说完,虎平立即说马校长说了,去纪委已经是自首了,到时你们可以证明。

  处处把马校长抬出来,感觉有拿马校长压人的意思,也有拿马校长挡箭的意图。胡增泉只好说,让你去自首是武书记的意思,意思我传达给你,但去不去,你看着办,因为自首不自首是你自己的事情,谁也不好强迫你。

  虎平反问胡增泉,你说怎么办?胡增泉再不想多说什么,更不想主动去蹚这摊浑水。他只是个副书记,上面还有书记还有更多的校领导,一切还轮不到他来管。胡增泉说,我只是传达武书记的指示,一切你看着办。然后结束了通话。

  反复思考,胡增泉还是觉得躲开为好。他想到外面躲躲,但上班时间不在岗,如果有什么事,也不好交代。再说,自从干了行政,他就是勇挑重担,从来没有退缩过,现在临阵脱逃,这不是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一贯的工作原则。但他还是关了手机,至少是尽量少卷入这场是非。

  办公电话还是响了。接通,才听出是宋振兴打来的。更让胡增泉高兴的是宋振兴开口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再谈恋爱成家了没有。胡增泉一边谨慎地回答,一边猜测宋振兴打电话来是什么事情。那天去西阳市宋振兴没答应他,很可能是觉得事情难办,现在也许有了合适的岗位,说不定想把他当做亲信调过去。胡增泉高兴地也向宋振兴问好,宋振兴却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虎平是不是去找你了,区检察院的是不是来调查他了。

  胡增泉吓一大跳。宋振兴竟然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是虎平还是马校长?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人。胡增泉不敢再往下想,他只好尽量客观,把情况细说了一遍。

  宋振兴说,按说我调走了,这事就不该我管,也不该我问,但我毕竟是原来的校长,事情也发生在我任职期间,虎平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私人关系也还可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毁掉。

  胡增泉只能嗯嗯地不停答应。见宋振兴不再往下说,便问您说怎么办?宋振兴说,现在的关键是要弄清检察院的目的,是从朱姓工头身上顺便发现了虎平,还是还有别的情况,甚至是要彻查学校的整个基建。现在情况不明,怎么办都是盲目行动,而且是越动越被动。我的意思是你先去一趟检察院,以组织的名义主动和人家联系联系,顺便摸摸情况。这件事我想还是你去最合适,也只有你去了才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但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机智灵活,不能让人家感觉出你在打听情况,一定要让人家觉得你是在帮人家秉公办案。不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有?

  意思胡增泉当然明白,不仅明白,他还清楚地感觉到,宋校长不仅和虎平有牵连,而且和整个基建有牵连。现在一个虎平浮出水面,已经搅动了整个水池,他隐隐地感觉到,虎平只是一只露头的小虾,那些真正的大鱼,有的已经露出了脊梁,有的还隐藏在水里。胡增泉突然觉得来场翻江倒海才好,翻江倒海把水搅起来,然后让那些大鱼大虾统统露出水面,然后将其一网打尽。看看再让你们贪得无厌耀武扬威。但胡增泉还是说,这项工作要由书记来安排,武书记已经说了,等钟书记回来拿出一个方案,然后再看怎么行动。

  宋振兴着急地说,你得主动去做,这也是你分内的工作。

  胡增泉一下气不打一处来。我主动去做,我一个副书记,我怎么主动去做?当初你掌权时,我怎么巴结你,你都不提拔我一下,反而把我调到了纪委。而且我那次去市里找你,你也爱见不见。现在用着我了,你又说这话,好像我还是你手里的一粒棋子,真也有点欺人太甚。但胡增泉还是压下满腔的怒火,说,我是副职,头上几层领导,我无权无势,一举一动都得向人家汇报,不汇报不请示,私自去检察院,挨批评受责问不说,人家也怀疑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干系。

  宋振兴沉默一下,说,我知道你做这些事要担一点风险,但我知道你如果愿意去办,凭你的能力,凭你的机智,你能办成,也能办好。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想办法把这件事办好了,你就到我这里来工作。别的办不到,我想办法给你一个大处的处长,还是没一点问题,你看怎么样?

  落魄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早不想在学校待了,别说给个大处的处长,随便给一个正处职位,他也满意了。胡增泉猛然意识到,机会说来就来了。如果办好了这件事,也许就等于救了他宋振兴的命,保了他宋振兴的官。对救命恩人的事,宋振兴当然会用心去办。再说,他本身就是正处级,又是博士,又是教授。这样的条件,宋振兴随便动动脑子,毫不费力就能给他谋一个很好的位子。胡增泉努力压住兴奋,说,宋校长,您是我的老领导,什么事您说句话,我肯定要努力去办。这件事你让我想个办法,我尽量尽快办好。

  宋振兴说,我关心这件事的主要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那就是为了学校的安定团结。你想想,如果学校闹出事来,不仅牵扯一大批人,也对学校的整个工作造成不可挽回的坏影响,也是对我在学校期间工作的全面否定。

  胡增泉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给他干预这件事找一个理由。胡增泉一连声说明白。宋振兴便再没多说,然后挂了电话。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绞尽脑汁挣扎这么多年,却没有一点成效。原以为这辈子完了,机会却突然降临到了头上。胡增泉兴奋地在地上走几个来回,才渐渐平静了一点。他开始思考怎么去办。办这事当然有一定的难度,而且他从没和检察院的人打过交道,说不定这事办起来会很难,说不定根本就办不成。但不管怎么样,他要掌握一个原则,设定一个尺度。那就是首先要不把自己套进去,更不能违法乱纪知法犯法。如果犯法连自己都保不住,那还要官干什么?还哪里有官给你做?

  想得头疼,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亲自去检察院探一探了。

  他决定下午就去。他拿出便函写一份介绍信,然后到大办公室让小王盖了纪委的公章。

  案子是区检察院办的。区反贪局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虽然胡增泉努力给自己宽心,但还是觉得有点胆战心惊像是做贼。这哪里像个公事公办的人?胡增泉在心里骂自己一阵,感觉心情平静了,才上到二楼。

  递上烟,局长摆手表示不要。再递上介绍信,局长看一眼,也没把他当回事。胡增泉只好自己在局长的对面坐了。半天,局长才问有什么事。胡增泉急忙说了事情的大概,然后说学校对这件事很重视,指示校纪委要大力配合。胡增泉说,我们不了解情况也没法配合,不知有没有什么事要我们出面协助办理。

  局长冷冷地说,这件事我不知道。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

  既然不知道这件事,还通知我什么?胡增泉判断不出局长说这话的意思,更判断不出局长真的知道不知道这件事。他清楚,区反贪局长也就是个正科级,按一般的常识,许多具体的事情都得他来处理。去一所大学查账,即使他不亲自管,部下也不可能不向他汇报。这样来看,局长是不想或者不便告诉他什么。胡增泉觉得这也正常。抛开保密不说,如果随便就向人透露情况,那案子还怎么去办?看来还得想别的办法。胡增泉恭敬地告别出门时,局长突然说,你去问问孔副局长,看他有没有需要和你接洽的事。

  孔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却紧锁着。问别的办公室的人,都说不知道副局长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今天来还是不来。胡增泉在门口守一阵,觉得这样守下去也不行,守在这里倒像个来自首的贪污犯。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太卑谦了也不对。自己是来办公事的,自己是正处级干部,在他们科级干部面前这样卑谦,倒像是办私事甚至心里有什么鬼。胡增泉只好来到外面。在街上转一阵再回去,门依然锁着。只好再来到街上。但这样的闲转让他心慌,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鬼鬼祟祟,感觉有点自轻自贱,有点像那些无家可归的盲流,甚至有点不像好人,甚至就是个流窜的罪犯。他觉得还是找个地方体面地坐坐。进入一家小商店,马上一个接一个的店员上来问他买什么。他只好出来。再走进旁边的饭馆。刚一进门,又是服务员迎上来问先生吃什么,然后热情地介绍特色菜。他不免有点尴尬。看来服务太热情了也不是好事。他还是灵机一动说要杯茶,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再回到反贪局,副局长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知要不要再守下去,但不守下去怎么办?完不成任务,就没有了前途。他也想用其他办法,比如找熟人,比如晚上到家里去找。但这些办法都不行。如果这样一搞,性质就变了,人家再傻,也知道这事和你有关系,说不定人家还以为案子很重大,很复杂。现在只能公事公办。现在还没到找熟人托关系的时候。找熟人托关系,那是后一步的事情。胡增泉叹口气,他还是想起那句老话: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他决定死等下去,等到下班时还不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明天还得来等。

  孔副局长终于回来了。胡增泉递上介绍信,然后说是局长让找他接洽的。副局看了介绍信,让他坐下,然后笑一笑问他有什么事。胡增泉立即将想好的话都说了。副局长说,我们只是先查查你们基建的账目情况,现在也没什么要你们协助的。如果查出什么问题,我们到时再和你联络,好不好。

  意思几乎和局长说得一模一样,也几乎等于是没说。这样的结果怎么向宋振兴交代。胡增泉知道不能就这么走。他只好说,虎平向我们自首后,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还得问问你。

  副局长说,这件事我们还没着手处理,下一步怎么办我们也不知道。至于你们怎么办,我更不知道,如果非要做点什么,那可能就是做好他的思想工作,让他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而且能够主动积极地把问题说清楚。

  虽然仍不甘心,但再想不出还能问什么。见人家有到此为止的意思,只好起身告辞。

  刚回到学校,就接到宋振兴的电话。宋振兴说他现在在皇天宾馆,要他马上过去一趟。

  皇天宾馆应该在省城。难道宋振兴已经从西阳回到了省城?他还是小心地问哪个皇天宾馆。宋振兴说,我已经回到了省城,就是东湖的皇天宾馆,我在305房间等你。

  看来事情确实重大了,而且宋振兴和这个案子牵连得很深。怎么向宋振兴汇报,这当然要仔细考虑好。当然不能说今天去检察院一无所获。事实上也不是一无所获。从副局长的话音里判断,这个案子确实归他办理,人家确实要查整个基建的账目。他觉得还应该加上一句,就说检察院把基建的所有账目拿去,就是有彻底清查学校基建的意思。这样说,一是检察院确实有这个意思,二是也让宋振兴再紧张一点,再急迫一点。狗急了跳墙,人急了才会不顾一切不惜血本。他决定把事情说得尽可能地危险一点,紧张一点。

  房间里只有宋振兴一个人,连司机也不知被派到了哪里。宋振兴不仅样子有点急,脸色也有点垂头丧气。宋振兴开口就问去检察院了没有。胡增泉不敢卖什么关子,开门见山把去检察院找人的情况和想好的话说了一遍。宋振兴说,这样看来,他们确实要彻底查学校的账了。

  宋振兴悲伤地说,这样我们就得更主动一些。我想过了,得直接找这位副局长活动一下。活动的目的当然不是不让他查这个案子,这样的要求他也办不到。我们也不为难他,我们只提一点要求,那就是就事论事,葫芦浮起摁葫芦,发现了虎平,那就只查虎平,别的没问题,就不要再费工夫找问题。至于为什么这样,你也可以告诉他,就是为了学校的稳定,就是为了不给学校造成不必要的坏影响。

  胡增泉不住地点头。但活动这位副局长谈何容易?公事公办见一面都如此艰难,要让人家担风险,没有点特别的门路特别的压力,根本不可能办到。胡增泉问有没有具体的办法,有没有认识的熟人。宋振兴说,认识的人肯定是有,省反贪局的领导咱也认识,但我的意思是先不要惊动上面,惊动了,闹得满城风雨不说,也容易把事情闹大,也容易弄出不必要的麻烦。咱不到万一,不这样去做。我的意思是先谁都别惊动,谁办这事,咱们就去找谁,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只要现管这事的人不再深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源头上把火摁灭,事情就算办成了。

  胡增泉还是为难。他不得不说这位副局长很牛,如果没有门路,很可能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宋振兴说,我的判断正好和你相反。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是嫌疑人去找他送礼,他肯定不敢轻易接收。而你是什么人,是领导干部不说,也和他们是同行同事。在同行同事面前,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即使是送礼,那也是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当然他也更清楚,收你们的礼和收别人的礼不同,因为你们的素质高,收你们的礼,即使你出了事,他知道你也不会说出他来。基于这样的判断,我觉得你还是以纪委书记的身份去活动,这样不仅你方便,他也没顾虑。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再考虑其他办法。

  道理是对的,可事情还是难办。但不办也不行,还真要明知山有虎,只得偏向虎山行。胡增泉虽然点头答应,但还是说,我觉得事情还是麻烦,检察院把基建的账目全拿走了,如果账上有什么问题,事情就更加麻烦。

  宋振兴说,账上能有什么问题?傻瓜也不会让账面有什么问题。账面上的事,审计税务每年都要查几次,如果有问题,早就有问题了。他们拿走账本的意思,也是看咱们这些年都和哪些公司哪些人交往,然后再去查这些公司这些人。这样问题就麻烦了。这些公司这些人咱们又不摸底,素质高低咱们更不知道,万一他们那里出事,万一他们胡说乱咬,就会连累咱们,我怕的就是这个。

  胡增泉猛然明白了。但他胡增泉怕的当然也是这些。人和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又千丝万缕,本来他是清白的,万一哪个环节出错,万一哪个人出问题,把他也牵连进去,那就真成了冤大头。胡增泉止不住又有点怕。但不冒一点险,又怎么能改变目前的地位?不改变一下现状,也让那帮得势的小人小看。胡增泉只好什么也不说。

  宋振兴掏出五张银行卡,递给胡增泉,说,这里大概有十多万,你看着去用。密码都写在卡上,如果不够,你再告诉我。

  胡增泉推托不要。宋振兴说,钱对我现在并不重要,你再不要推辞,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好,再多花点也没什么。

  胡增泉猜测,这些卡也是别人送他的,他还没去取就转手给了他。也好,这样即使出事,在银行的账户上也留不下他的痕迹。但把卡装入口袋后,他还是不禁有点紧张。当了领导后,他就无数次告诫自己,贪污受贿的事不干,违法犯罪的事不干,可现在还是要干了。他觉得这事回去后还得好好想想,不管办成办不成,至少不能把自己陷进去。

  宋振兴说,我来之前,和书记已经商量了调你过去的事。我对书记说市发改委需要一个既懂经济又能跑项目能跑资金的大能人,如果有这样一个能人,不仅能从上面跑来资金跑来项目,还能对全市的经济有一个全面合理的计划,这样全市的经济才能快速健康地发展。我说我原来工作的大学就有这样一个大教授大能人。我这样说,书记当然得同意调来。但当正主任暂时还是不行,因为这个位子太重要,目前这个位子也空不出来。没办法,我只能让你先当副主任,但能够带一个括号,保留你正处级的职务。你清楚,带括号就是要去括号,如果我在市里工作,我敢保证,不仅一两年就能给你把括号去掉,而且还能让你很快再继续高升。

  带括号就是在副主任的任命文件上加一个括号说明是正处级,这也可以了。市发改委不同于一般的处级单位,在某种程度上,它几乎是一个小市政府,是代替市政府在管理各行各业。一般来说,主任基本就是副市长的候选人。当两年副主任如果转成主任,凭他的能力,当个副市长应该不成问题。副主任就副主任吧,因为他还有年龄优势,即使在副主任的位子上待上三五年,在年龄上仍然可以升正主任。如果再在正主任的位子上待上三四年,仍然不超龄,仍然可以升任副市长。当然,即使超龄了,至少还可以当个市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协副主席,前途还是光明的。当然,如果检察院的事办不好,一切就都是空的。这样看来,检察院的事还得想尽一切办法办好。胡增泉高兴地表示感谢,然后再一次表态要尽一切努力要想一切办法去办。

  临走时,宋振兴告诉他,再不要打他的电话,手机不能打,固定电话也不能打,以防止电话被人家监听。宋振兴给了胡增泉一个手机号,说,有事就打这个号,但也只能用公用电话来打,这事你要记清楚。

  从宾馆出来,天已经黑尽。应该顺便吃了晚饭再回学校。但胡增泉只感到口干心烦,虽然觉得肚子很空,还是没有心思吃饭。他想喝一碗稀饭,或者吃一点凉爽清淡的。前面有家农家乐饭馆。进去看一阵挂在墙上的菜谱,决定吃一碗清汤面算了。

  他不想回那个冷清的家,他决定到办公室好好想想。

  虽然答应宋振兴去活动副局长,但只知道副局长姓孔,叫什么他都不知道,怎么去活动人家?怎么去接近人家?弄不好,不但会把事情办砸,而且还会引火烧身。

  还是得找人引荐一下。当然,对引荐的人,也不能说办案的事,得找个借口,就说自己有个侄女想从老家的县检察院调到区检察院。如果能请副局长吃一顿饭,事情就算好办多了。

  想来想去,觉得找区政府办公室的汪主任最合适。汪主任也是奇才大学毕业,那次在省城校友聚会上,因为汪主任和他又是老乡,现在又在一个区居住,便格外多碰了几杯酒,还互相留了名片,过后又通过一次电话,互相也算有点联系。翻出汪主任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汪主任很快就接了电话。问候几句,他便问认识不认识检察院反贪局的孔副局长。汪主任谨慎地说认识当然认识,但不太熟悉。胡增泉急忙说,也没什么大事,我有个侄女想调一下工作,人家同意不同意没关系,你给引荐一下认识一下,就算完成了任务。

  汪主任说,我可能也只能引荐你们认识一下,别的忙肯定帮不上。

  胡增泉说,老弟能引荐我就感激不尽了。我想老弟是主任,他们也归你管,你说一句话,他们也不敢不听。不过我也不用你说话,我想请他们吃一顿饭,把他们请到饭店,别的事就不敢麻烦你了。

  汪主任问什么时候请。胡增泉说,明天晚上最好,如果明天晚上人家没空,咱就后天,总之咱们得将就人家的时间。

  汪主任答应明天上午他就联系。挂了电话,汪主任又打了过来,问还有谁参加。胡增泉说,再谁也没有,只有我,还有你,别的人,看孔局长想带谁来就带谁来。

  第二天上午,胡增泉怕汪主任忘记了那事,想打电话过去提醒一下,又觉得不如亲自跑一趟合适。胡增泉再次拿出那五张银行卡。除了密码,卡里的钱数也写在上面。其中有三张上写了两万,两张上写着五万。胡增泉来到大街上,在银行的自动柜员机上将每张卡里的钱查寻确认了一遍,无误后,拿出一张两万元的装在另一个口袋里,然后才来到区政府。

  汪主任果然还没联系。等到没人时,胡增泉将那张卡拿出递给汪主任。汪主任看一眼卡,脸色一下严肃起来。他悄悄说,就办这么件小事,你出手就这么大方,让我都有点害怕。

  这倒让胡增泉没想到,确实是有点过分了。但事情已经做了,就只能解释了。胡增泉说,我大哥最近发了点小财,他钱也没处花,他就那么一个宝贝女儿,一心想要调到大城市,所以就硬让我给你带这个卡。

  汪主任还是有点担心,他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无功受禄,让他心里不安。胡增泉说,能引荐一下,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咱们把她引进门,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能不能修行得道,那就靠她个人了。

  直到下午快下班,汪主任才打来电话,说孔局长同意去吃饭,还带两个手下人一起去。时间就定在七点,地点定在了绿色山庄。

  胡增泉一连声说好,然后问是不是要去接人家。汪主任说不用,人家有车,你来接一下我就行了。

  孔副局长准时到达,而且果然带了两个部下。胡增泉估计,这两个手下肯定是参与虎平案件的办案人员。因为都是聪明人,昨天和人家见过面,今天又请客,人家当然能猜到是什么事。胡增泉既紧张又有点兴奋。好在孔局长在饭桌上很开朗,谈笑风生,还不时说一段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样一来,胡增泉也不再紧张拘束。好不容易等到孔局长去上厕所,胡增泉急忙跟了出去。

  乘孔副局长撒尿,胡增泉将五万的一张银行卡塞进孔局长的裤兜。孔副局长一收胳膊将胡增泉的手夹住,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胡增泉愣一下,急忙说,也不干什么,一点小意思,也不为难您,就是想让您抓住虎平就处理虎平,怎么处理按法律办,但不要节外生枝把整个学校搞乱,因为学校马上要接受上面的评估。

  孔副局长松开了胳膊。

  胡增泉抽出手时,他知道,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一桩生意就算基本成交了。

  以后两个部下又陆续去上厕所。胡增泉同样热情地跟去给指路。同样,也在人家撒尿时,将那张两万元的卡不知不觉地塞进了人家的口袋。

  检察院的三位都不喝酒,也不啰唆,吃完饭,便说有事要回去。然后便起身先走了。

  回到家,胡增泉却越想越怕。如果人家是设计诱敌怎么办?如果人家是引蛇出洞又怎么办?如果真是那样,不仅自己完蛋,还要连累汪主任也完蛋。

  一夜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想给汪主任打个电话,又觉得自己也太过小心。汪主任毕竟是区政府办的主任,虽然不直接管检察院,但检察院的许多工作也和政府办有联系,如果他们设计引诱,他们也不能不考虑汪主任的面子。这样看来,设计引蛇出洞的可能性就不大,如果人家不同意,就不答应汪主任的请客,何必又来设计害人?

  顺着这个思路再往下想,又觉得设计绝对不可能,法律上好像也不允许这样引诱设计。胡增泉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点。

  但胡增泉还是莫名其妙地紧张,一连几天,端起饭碗就饱了。他苦恼地想,这是何苦来着,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这种不人不鬼的事,下辈子也不能再干,干了,违法犯法不说,担惊害怕,寿命恐怕也要缩短几年。

  好在并没让胡增泉担心太久,孔副局长就打来了电话,说事情已经研究过了,问题不大,案情也简单,案值也小,又有自首情节,决定从宽处理。副局长说,我们已经决定免予起诉,虎平交给你们处理。但你们必须要严肃对待,处理轻了绝对不行。如果处分轻了有人告状,就会拿到我们这里重新处理。

  挂了电话,胡增泉一下感到浑身都软了。这一难关终于过了,这样的事,下辈子再干,那就是孙子。如果真的当了市发改委的副主任,不管再能不能升,都不再干这些不干不净的事,甚至低三下四的事也不再干。要凭本事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能升就升,不能升也罢。官升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什么时候才是个满足。差不多也就算了。

  闭了眼兴奋一阵,胡增泉又有点不踏实。他不知道孔副局长的电话是正式通知还是给他透个信息。如果是正式通知,那事情就是最后定了。不知检察院能不能给一个正式文件。如果能给个正式文件,学校才好正式接手案子正式处理虎平。胡增泉决定给孔副局长打个电话,不问清楚确实不太好办。

  孔副局长既不耐烦又牛?菖地说,我打电话告诉你,当然是局里的最后决定。至于文件,我们当然要印发。不发文件,那还叫什么决定?文件已经起草好了,过几天印好了就发给你们。

  胡增泉高兴得再一次有点眩晕,但他决定把这个消息立即告诉宋振兴。拿出宋振兴给的手机号,才突然想起宋振兴说过要用公用电话。起身准备去校外找公用电话,但又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人家已经免予起诉了,还监听你干什么。胡增泉用办公室电话拨通宋振兴的手机,开口便说妥了,已经决定免予起诉了,已经决定交给学校处理了。宋振兴打断他的话,问是谁说的,消息是不是确实可靠。胡增泉说,是孔副局长打电话来说的,说文件已经起草好了,过几天打印好了就给我们。

  胡增泉还想说得更清楚一些,或者表表功劳,但宋振兴已经关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