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钱号干的,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营生。所以现在的乱象,实属意料之中。

陈恪预想的局面,要比现在麻烦十倍,准备的手段,也是针对十倍麻烦的,遇到这点问题,自然不会手忙脚乱。

当天下午,他便派出了越来越精干的经济队伍,去挨家挨户的做工作……道理还是那些,掰开揉碎了说,才能印入他们的脑子里。

包括拆迁款分割的问题,钱号也保证,只要储户内部达成了协议,随时可以在柜台上,把一份大额存单,拆分成若干小额的,哪怕每人一个户头,都不成问题。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避免了钱号,被拆迁户内部的利益纠纷伤害到。

至于其它的蝇营狗苟,陈恪坚信一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真金白银面前,那些对手哪怕说得天花乱坠,都显得苍白无力。

很多储户过了一宿,自己就能想明白……确实啊,没好处的事儿,谁都不会干。只要汴京钱号保证他们的存款安全,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要是转存在当铺里,不光没得利息吃,还得赔钱。

更重要的是,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拿去投资呢?

不过人要都那么听劝,这世界就没有战争了。还是有不少认死理的、被煽动的,管你说破天,也要见到真金白银!

※※※※

第二天,凑到汴京钱号的人,还是海了去了。大都是看热闹的,但排队取现的也不少。

而这次,汴京钱号也做好了准备,对任何要求提款的储户,二话不说,立即照付……

在仔细检验,确认无误后,柜员便朝着后面高唱道:“兑现钱两千六百贯!”

“我只要银子,不要钱!”显然有人拿相国寺和尚的遭遇,教育过这储户。

“好嘞,没问题。”柜员脆生生朝后面道:“不要钱,只要银!”

不一会儿,帘子掀开,钱号的伙计,四人抬上来两个箩筐,里面装满了银锭,都是刚出炉的“足纹”,白光闪闪,耀眼生花。

“客官。”柜员请他进到栅栏里面,很客气地说道:“请你点点数。”

“我怎么点?”那储户傻了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竟大感为难的回头道:“还有,我怎么拿呢?”

“照规矩,应该送到府上。不过,今天兑现的人多,实在抽不出人手。真正对不住!”你自己把这两筐白银挑回去吧。

那储户只好去把自己的几个兄弟叫进来,一锭一锭的反复数那些银锭。

“好了,好了!”正在点数之际,后面排队的储户有人大喊道:“兑了银子的好走了,前客让后客!大家都有份。”这一催促提醒了外面的人,都不耐烦地鼓噪起来。

“不要急,不要急,都有份!”李达亲自在大堂维持秩序道:“等这位客官把银子提走。”

在一片催促声中,那储户点清了银子。然后四个兄弟抬着箩筐,呼哧呼哧走出去。

见了这个实例,储户们终于直观地认识到,哪怕是提现银,两千七百两银子的重量,也得四个大男人来挑……不过还是有许多准备充分的储户,全家的男丁出动,这点分量并不成问题。兴高采烈,护送着现银回去了。

一上午,汴京钱号便兑出去十八万两银子。

到下午上排门时,又出去将近二十万两。

李达和钱昇都有些慌了,库里不过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这还是趁着代朝廷收土地款,把所有的金条和铜板,都换成银子了。这一气就出去三十八万两,还能顶几天的事儿?

“大人,为什么不用铜钱支付?”李达不解道:“我们完全可以再推说,只有铜钱了么。”

“那不行。”陈恪摇头道:“艰难的时候还在后头,到时候,你们就会体会到,信心比黄金更重要!现在不过是一点小考验,当然要把事情做漂亮了,让人们建立起信心来!”

“可是,不用四天就要告罄了……”

“不要紧。”陈恪却不以为意道:“明天就只进不出了。”

“真的?”两人半信半疑道。

“不信走着瞧……”陈恪狡黠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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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些昨日没取到钱的,一早就来排队。才发现许多昨天已经取现的街坊,竟然来得更早。

“哎,周大伯。你们怎么又来了?”没取到钱地问道。

“别提了,昨晚我们刚分了钱,夜里就被千刀杀的蟊贼偷了!”那叫周大伯的叹道:“十几个叔伯兄弟,没被偷的就我们几个,还是赶紧再存回来吧。唉,本以为自己拿着才是钱,现在看,是大错特错,丢不了的才是钱啊!”

没有什么,比提款当晚失窃更能震撼人的,几乎是转眼之间,风向大变,再也没人提取钱的事儿了。

这时候,钱号下了排门,开始营业了。

在店伙计的引导下,储户们鱼贯进入,比起前几日的浮躁,今日他们却安静的很。

“客官,带齐手续了么?”第一个储户靠在柜台前,柜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道。

“呵呵,带是带齐了,不过不取了……”储户摇头道:“继续存着吧。”

“客官。真不取了?”柜员脆生生问道。

“不取了。”储户郁闷道。

“其实存着也好!”柜员笑容灿烂道:“不光有利息,而且还安全。日后店里肯定没这么忙,客官要用多少现银,提前打声招呼,敝店派人送到府上多方便。”说着把手续办完,递回了折子道:“这里是的存折,客官请收好了。”

“哎,多谢多谢……”那储户把折子往怀里一揣,怏怏走了。

这一下,极大部分的储户都散去了,剩下的都是要存款的。到了晚上盘点,发现今天只出去了五百贯不到的铜钱。却回来了二十八万两银子……全是昨天放出的。

“大人真是神了!”李达佩服的五体投地道:“怎么会料到,今晚就有偷儿呢?”

“呵呵,贼的鼻子最灵了,怎么会放过他们呢……”陈恪不会告诉他真相的……其实官匪一家,开封府的官差,是汴京城小偷的祖宗,让他们去做点事,从来没有折扣,何况还是去偷钱。

一晚上,汴京城的小偷,疯狂的光顾了拆迁户门的窝棚,第二天,这股挤兑风潮,果然就消停了。

人有时候,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逼着咱陈三公子出盘外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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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储户们尽管对汴京钱号,拿自己的钱放贷颇有烦言。但让他们自己放,又没那个胆量;存在别家,又不甘心,只好继续忍受汴京钱号的“剥削”了。

往后的日子仍然磕磕绊绊,那些狗日的典当行,不甘心把高利贷降下来,却一门心思想把汴京钱号整垮,自然出尽招数给钱号使绊子……

加上韩琦总想找钱号的麻烦,可以说,汴京钱号在最初的两个月里,一直是风雨飘摇,穷于应付。好在有曹家和柳家的照应,加上侯义、李全这些人的奔走,总算在官面上顶住了。

至于同业之间,依然你来我往的斗法,但没有官府权力的干涉,陈恪有信心应付四面八方的敌人。

转机出现在冬月底,韩琦终于顶掉了贾昌朝,一屁股坐在枢密使位子上,接替他的是成都知府、益州路转运使、两川兵马提辖张方平。

听到这消息,青神财团的哥们儿,都是如释重负……竟然是老张啊,那可是老熟人,在成都时吃了我们多少好处?终于到了回报的时候!

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汴京钱号的日子,却渐渐好过起来。放出去的贷款,开始有了可观的回报;存款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更重要的是,从知道张方平取代韩琦后,京里的大户、商家终于消除了顾虑,放心的把富余资金交给钱号打理。

比起那些腐朽贪婪的典当行,人们有一万个理由,选择汴京钱号。京里的大小商家,都愿意跟这家专业且不贪婪的钱号打交道……许多人做出了,从汴京钱号贷款,还清高利贷的举动。

总之,在嘉佑元年的冬天,这家孕育着太多希望的钱号,终于扎下了根,开始默默扩充自己的实力……

但这时候,人们也已经不再关注这家钱号与同业的斗法,那毕竟铜臭气重了些。现在人世间的焦点,是一桩清华之极的旷世盛典!

此时此刻,全国各地的举子汇聚京城,准备参加转过年就要举行的抡才大典!

在未来,无数人将感叹,这是宋朝历史上无与伦比的一届科举。

无论是文学上还是政治上。

在文学上,这届科举中升起了一颗颗璀璨的恒星,无论亮度还是数量,可谓空前,亦是绝后。从今往后,大宋朝的气象风流,就全在这一科进士的身上、笔下……

而之后一千年的文风嬗变,人们之所以能用人话写作,也是从这一科开始的。

至于政治方面,整个宋朝之后三十年的兴衰起伏,亦由这一科的进士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