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朱元璋

    七月二十一日,康郎山水战拉开了序幕。

    陈友谅巨舰茫茫一片,舟橹旌旗,望之如山,首尾相连,鼓浪而来,朱元璋迎战的大多是小船,须仰攻、仰射。

    战鼓声中,朱元璋身穿银盾玉甲立在楼船上,大声激励各船将士:“将士们,决战在此一举,有进无退,消灭陈贼,正在今日,不要害怕他大船巨舰,他们巨舟首尾连接,不利于进退,大家努力杀敌,有功者重赏!”

    郭宁莲则亲自在朱元璋身旁擂鼓不止。徐达率所部舟船冲上去,兵士在船中站一排,蹲一排,向敌船发射火枪和弩箭,敌船相继起火,敌兵忙于扑火,无暇应战,徐达便令士兵趋船靠近大舰,攀援而上。

    近战在敌船上展开,一个个敌兵被砍下湖去。朱元璋看了大声叫好,郭宁莲下死力击鼓,鼓声更急了。

    朱元璋忽见几条大船同时攻击徐达座船,向徐达船上连射火箭,帆篷立即起火。朱元璋大叫:“快救徐达!”

    徐达指挥军士扑着舱甲板上的明火,摇橹急退。敌舰指挥张定边发现了朱元璋,高声下令:“全力攻击白桅杆的座船,那是朱元璋,活捉朱元璋!”

    这一鼓噪,几十条敌船蚁附蜂攒般向朱元璋快速攻来,一时箭矢如蝗,郭宁莲忙扔下鼓槌,手舞双刀拨落箭矢,刹那间,脚下落了一大堆箭矢。

    郭宁莲大叫:“不好!”她推了朱元璋一把,叫他快下去,“在舱里不要出来。”胡惟庸也大惊失色,说:“主公躲一躲吧。”

    朱元璋很镇静,他说:“不要怕,我此时一退缩,就会动摇军心,不败也得败。”他岿然立于楼船之下,一动不动,尽管一大群人为他拨箭,还是有一支箭嵌进了他的甲片中,朱元璋不在乎,好在扎得不深,他拔了下来,箭头带血,他说:“幸亏是银盾玉甲。”

    朱元璋严令各船挺住,绝不准退却。但他看见有十几条船还是逃走了,朱元璋气得跺脚大叫。

    这时张定边的船已经冲到离朱元璋只有几丈之遥了,张定边大笑:“朱元璋,你的末日到了,鄱阳湖就是你的坟场。”

    他向朱元璋瞄准,正准备拉弓发箭。就在这时,一支响箭忽然飞向张定边,张定边应声而倒——救了朱元璋的原来是飞舸而至的常遇春。

    张定边只是受了点伤,很快爬起来,指挥大船疯狂围攻,漫天飞矢,落在水中如开了锅一样。

    廖永忠、俞通海也飞舟来救朱元璋,胡惟庸一头大汗,都快哭出来了,他说:“转舵太急,船搁浅了,走不动啊!”

    朱元璋再度陷入险境。在飞蝗一样的箭雨中,郭宁莲和云奇一人持一块盾牌,立于朱元璋前面,另一只手用刀剑拨矢。

    一支箭射中了郭宁莲左臂,盾牌铛一声落地,朱元璋一惊,说:“你快下去。”郭宁莲一声不吭,一哈腰拾起盾牌,重又举起,遮挡着朱元璋,朱元璋看到,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染红了盾牌,船甲板上积了一滩血。

    由于廖永忠、常遇春、俞通海将张定边的船团团围住,张定边开始指挥退却,他连续中箭,浑身扎得刺猬猬一样,仍在战斗,直到冲出包围,也没有倒下。

    朱元璋感叹道:“真是骁将啊。”随后下令吹号角,集合船队。

    号角在苍茫水面上响起。

    大小船只向朱元璋拢来,湖中漂着无数死尸。

    朱元璋见郭宁莲兀自举着盾牌,脸色白如纸,他一把抱住她,心疼地叫了声:“宁莲!”郭宁莲站立不住,倒在了他怀中。

    众将齐刷刷站满了朱元璋座船甲板。有十多个千户、百户和队长被绑在船头,他们都是临阵退却的首领。朱元璋挥挥手,刀斧手发一声喊,十几个人头滚入湖中,尸首也随之被抛下水。

    朱元璋对众将说:“今后有临阵退却者一律斩不赦。不是我朱元璋心狠,你只顾自己活命,你一退,乱了别人阵脚,危害全局。我朱元璋被几十条舰船围着,我也没有跑啊!”

    众将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

    朱元璋临危不惧,确实做出了榜样。郭兴认为,“临阵退却者,是该问斩。不过,我们失利不是将士不肯用命,而是战船大小过于悬殊,仰攻无法奏效,攀上大船也不容易,这有如蚂蚁撼树。”

    刘基看看天空,试试风向,对朱元璋说:“郭兴说的对,不能这样拼,拼不过,我看可用火攻。”

    朱元璋也伸手试试风:“先生欲学诸葛亮借东风吗?”

    刘基却说:“有风没风无所谓,你征几条渔船,上面装满芦荻、火药,再泼上油,开到大船底下再点火。”

    朱元璋说:“那不是连我们的士兵一起烧死了吗?”

    刘基道:“船后可拖一条小船,点火后士兵即跳到空船上逃脱。”

    朱元璋说:“好,就用火攻,常遇春,你去准备。”

    常遇春答应下来,众将陆续下船。当众将分头去执行任务时,朱元璋叫住了徐达,让他等等。

    徐达回身等他吩咐。朱元璋意外地令他马上点本部军马回金陵。徐达说:“这个时候让我撤出去?”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刘基称赞朱元璋远见于未萌,是要防备张士诚这时候趁火打劫。朱元璋说:“若是张士诚杀奔金陵,李善长和费聚、陆仲亨带的那点兵肯定守不住,如金陵有失,我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徐达说:“好,我马上回应天。”

    底舱里,更显得船晃晃悠悠,浪涛声不绝于耳。

    受了伤的郭宁莲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血把缠裹左臂的白布都湮透了。朱元璋端着一碗汤在喂她。她喝了一小口,便摇摇头不喝了。

    她问是什么时辰了。朱元璋告诉她快天亮了。

    郭宁莲说:“你一夜没睡?”朱元璋笑笑。郭宁莲对门口的七巧说:“你怎么能让他熬一夜?这么险恶的大仗,没有他怎么得了!”

    朱元璋说:“一宿不睡觉算什么?只要我能陪着你就行了,别人在这我不放心。”

    郭宁莲挣扎着坐起来说:“你不走我也不养伤了。”

    朱元璋这才说:“那你睡一会儿。”

    郭宁莲点头,马上闭上眼,见他悄悄脱下鞋,手提着鞋光着脚上了顶舱。郭宁莲有感于他的体贴,泪水夺眶而出。

    火攻!火攻!

    第二天,鄱阳湖上新的大战又开始了。

    陈友谅亲自出阵,他的巨型楼船更高更大,劈波鼓浪,汹汹而来。陈友谅坐在楼船顶层杏黄罗伞下,达兰坐在一边,还悠闲地弹着琵琶。这并非是达兰有闲情逸致,而是陈友谅用以安军心之举。

    朱元璋远远地看见了,对刘基说:“上阵带美女,弹着琵琶助战,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啊,陈友谅这个打鱼郎是为一绝呀!”

    胡惟庸附他耳畔说:“瞧见那弹琵琶的美人了吧?那就是倾国倾城的达兰。”

    朱元璋一时心动,手搭凉篷仔细看着。脸上五官看不大清,但那是一个美丽的影子,叫人销魂的影子,看得朱元璋心辕意马。

    刘基说:“这一仗,弄不好陈友谅真的要倾城倾国了。那他一定怪这美人。”

    朱元璋说:“关这美人什么事?”

    刘基说:“周幽王失国不是怪褒姒吗?殷纣王灭亡不是归罪于坦己吗?安史之乱不是非要勒死杨贵妃这个祸首吗?以成败论英雄的同时,也把落败归罪女人。”

    朱元璋说:“你此论切中要害,透辟,很少有人这么想过,看来得为女人鸣一回不平。是不是也关照陈友谅一声,万一他这个大汉皇帝短命,最好别委过于达兰?”刘基哈哈大笑起来。

    鄱阳湖面上,战鼓和着浪涛声轰响着,双方千船齐发,呐喊声排山倒海,这同时是一场胆魄之战、气势之战。

    朱元璋的甲壳虫一样的小舟,虽多却总有点寒酸之感。

    突然,掩护在船阵中的七条快船脱颖而出。装满了火药和浸油芦荻的船伪装得很巧妙,每船船头都有人喊着号子鼓噪,后面十几个摇橹手拼力划船,船速如飞。而众多穿了盔甲的不过是稻草人而已。

    陈友谅注意到了很突出的七条船,他站了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条小船为什么单兵突进?可疑,快拦住!”

    但为时已晚,七条船分别划到了联结着的敌人巨舰下,士兵们轰一声点燃芦荻,然后飞快跳上拖着的救生舟,砍断缆绳,飞一样逃回本营。风卷火舌,火势越来越大,敌船一片慌乱,都想尽快躲开,但船体尾大不掉,已陆续被火船引燃,湖上顿时烈焰腾天。

    在敌舰上一片鬼哭狼嚎时,朱元璋阵中战鼓齐鸣,万箭齐发,敌兵烧死的、中箭的、落水的不计其数,湖水都被血水染红了。

    好歹陈友谅的船向后逃脱了,有人从小船上攀援而上,原来是一个小校,他带着伤,满身焦煳状,他向陈友谅报告说:“陛下……陛下的弟弟陈友仁、陈友贵,还有平章陈普略……都被大火烧死了。”

    陈友谅惊魂稍定,仍在喊:“杀,杀!我不信大舰船杀不过他的小船。”朱元璋的损失也不小,院判张志雄在作战时舟樯折断,敌船上铁钩丛刺搭上来,眼看要当俘虏,张志雄拔剑自刎了。

    除他而外,丁普郎、余昶、陈弼、徐公辅也都战死,最令朱元璋感动的是丁普郎,眼睁睁看着他身受十多处重创,已经被敌兵砍去了头,身首分离了,双手却仍然死死抓住一杆长枪不倒,目睹邻船这惨烈场面,朱元璋几乎要号啕大哭。

    撤回到驻地后,朱元璋马上召集将领在中军帐研究应对之策。不管怎么说,形势对朱元璋有利,陈友谅已付出了沉重代价。

    常遇春、蓝玉、廖永忠等将领围坐在朱元璋周围,朱元璋说,陈友谅鄱阳湖一仗,伤了元气,朱元璋很伤感,他毕竟也损失了张志雄、丁普郎、余昶、陈弼几员偏将。他已下令厚葬。

    由于陈友谅的左右金吾将军投降了朱元璋,对陈友谅的打击更大,朱元璋鼓励将领必须不计伤亡,一鼓作气。

    陈友谅没处出气,把捉去的战俘全都绑上石头沉到湖里去了。

    朱元璋问:“我们抓了他多少降卒?”

    刘基说:“总数在一万以上。”

    朱元璋宣布了与陈友谅截然相反的方略:“一个不杀,要回家的,发给盘缠。要留下当兵的,发给安家费。”

    常遇春说:“这么一比,太便宜他们了。”他有点愤愤不平。

    “士兵无罪。”朱元璋说,“事情怕比,一比我们就得人心了。”

    大家都服气地点点头。朱元璋想给陈友谅写一封信。这举动很令将领们不解。常遇春说:“打沉他的大船,叫他喂鱼,写信干什么?”

    朱元璋慨叹地告诫部将,一纸公文,有时胜过十万刀兵。他要告诉陈友谅,“‘是你先攻我,并非我犯你’。他不去与元朝斗,却来消灭同是反元力量的兄弟,这是逆潮流而动。我要警告他,他不配当皇帝,趁早自己脱去龙袍。要决战就快点,别学女人腔。”

    刘基拍手叫好,“这封信,必然激怒他。现在怕的是他保存实力逃走,如能激他再战,把生力军全毁在鄱阳湖上,陈友谅就算完了。”

    廖永忠说:“趁热打铁,怎么打法吧。”

    朱元璋胸有成竹,先令常遇春、廖永忠各部马上率舟师出湖口,横截湖面,让陈友谅无逃归之路。

    二人答:“遵命。”

    朱元璋又令蓝玉带两万人马,“在湖口陆上立寨栅,控扼湖口至少十五天,把他从陆路逃跑的口子也堵住。”

    朱元璋随后命俞通海率舟师去占兴国,令朱文正从后面攻他。时间久了,陈友谅困在湖中,军粮耗尽必定大乱,那时就是他全军覆没的时候了。刘基说:“陈友谅只有困死鄱阳湖了。”

    朱元璋敲打手下大将

    朱元璋带着随从登岸后,一路视察蓝玉所部陆师新建寨栅。蓝玉闻讯从对面跑来,神情紧张地说:“主公来巡营,也没告诉在下一声。”

    “告诉你,你好准备吗?”朱元璋说,“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蓝玉领他看了初具规模的营盘,他用的是网式立寨法,反正陈友谅是水师,不论从哪上岸,都不给他留空子。

    朱元璋点头称是。他忽然发现,蓝玉的士兵人人屁股后头有个口袋,问是干什么的?他还开玩笑地问,不是预备抢钱的吧?

    蓝玉说:“是装炒米的。”他解开自己屁股后的袋子,倒出一把焦煳的米,递到朱元璋手中。蓝玉说,“在水中作战,有时一天吃不到一粒米,没法生火做饭,如果人人带五斤炒米,就挨不了饿了。”

    朱元璋大受启发,回头关照胡惟庸,让他告诉各路水师,“人人仿照蓝将军的办法,背一个炒米口袋上阵。”

    胡惟庸答应连夜督办此事,这比造船容易,保证明天人人有米袋子。蓝玉说:“主公在这用餐吧,我叫底下人去抓点鲜鱼来。”

    朱元璋说:“不行,我得回去。平时在哪吃都一样,现在郭宁莲在养伤,我不回去陪她,她太寂寞。”

    蓝玉叹道:“她真了不起,那天她举着盾牌护着主公,临危不惧,好多男子都做不到。”

    朱元璋笑笑,说:“我单独与你说几句话。”这等于下令回避,胡惟庸和众卫士全站住了。他二人向长满蒲苇草的塘边走来。

    茂盛的蒲苇在风中摇曳着白花花的穗头,白鹭在天空中鸣叫着飞翔。朱元璋和蓝玉漫步走来。蓝玉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不时地溜朱元璋一眼。朱元璋突如其来地问:“最近没派信使给郭惠送信吗?”

    蓝玉额角顿时沁出了汗水,心怦怦乱跳。他说:“我知道,主公为我的不争气很恼火。”

    朱元璋说:“可我给足了你面子。我亲自把你的信使请到家中,明知他是替你送信,我看都不看,让他当面把信交给郭惠。”

    蓝玉说:“这更叫我无地自容了。”

    “你真有这个脸面,就不至于这样了。”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很严厉,“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再打郭惠的主意,你却当耳旁风。”

    蓝玉说:“我想……若从郭惠口中说出她父亲临终前遗嘱的事,我也就死心了。”

    朱元璋咄咄逼人地说:“这么说,你信不过我,以为我是骗你了?”蓝玉的脚盲目地蹉着脚下的沙子,说:“卑职倒不敢这么想。”

    “想过,只是不敢而已,”朱元璋说,“是不是?我把那件事只告诉你一人,是想让你清醒,是对你好,你去打听打听,除了你,我给谁当过红媒?”蓝玉只能心口不一地说自己辜负了主公一片心意。

    “这更是言不由衷。”朱元璋并不买账,“什么辜负?你不在心里骂我,我烧高香了。”蓝玉说:“我哪敢啊。”

    朱元璋不依不饶:“还是想骂我个祖宗八代,只是不敢而已。”

    蓝玉垂下了头。朱元璋说:“就算根本没有郭子兴的临终遗嘱,我不让你娶郭惠,行不行?你就敢违拗吗?”

    “卑职不敢。”蓝玉心里又委屈又怨恨,可表面上只能恭顺。

    朱元璋说:“你主意很正,敢阴一套、阳一套,你以为这事瞒得过我的眼睛吗?你要一意孤行,下决心拐走郭惠也不是办不到。”

    蓝玉说:“我怎么敢……”

    朱元璋说:“有什么不敢,古往今来,为了一个情字,连江山都不要了的大有人在呀。你蓝玉果然有这样的胆魄,我也佩服。”

    蓝玉头垂得更低了。朱元璋说:“你让我寒心。你投我时是个什么?一个不能混饱一日三餐的穷小子,你现在是谁?是指挥水陆大军的元帅!我可以让你由元帅再升为大将军、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剥个精光,让贫穷和死亡伴着你和你的美人,那一定很快意。我可以让你生,也能让你死!”

    蓝玉惊得汗下如雨,后背直冒凉风。看着他的狼狈可怜相,朱元璋很感惬意、满足。他说:“你自己选择吧,你知道该怎么办。”

    蓝玉被彻底击垮了,他说:“我……我想打完了这场仗,就带着聘礼到镇江去。”朱元璋还要刺他一下:“那不太委屈你了吗?”

    蓝玉说:“都是我,鬼迷心窍,不识抬举。”

    朱元璋说:“这可是你蓝玉大将自己的选择,你也可以不听我的。不要在后面说,朱元璋以势压人,毁掉了你的美满姻缘。”

    蓝玉恨恨地想,明明是以势压人,又逼着人家否认,但却只能这样说:“主公若这么说我,卑职真的无地自容了。”

    朱元璋问:“郭惠那里怎么办?她可是在你的诱惑下傻等着你呢。”蓝玉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说:“我写封信给她,当然这真的是最后一封了,我告诉她,我马上要娶傅知府的女儿了,让她死心。”朱元璋问:“信里说,是朱元璋逼你这么做的?”

    “卑职哪敢啊!”蓝玉说:“这本来就不是主公的意思呀,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口。”这句话正是朱元璋要的。

    “也好,”朱元璋冰冷如铁的脸色好一些了,他说:“你马上写,正好明天有船回金陵,你把写好的信送到我那去。”

    蓝玉痛苦地点了点头,他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想拖着不办都不可能了,想瞒过他的眼睛也办不到,信要过他手,由他派信使送,蓝玉有如被人卡住脖子吊在半空手脚不能沾地的感觉,窒息、绝望。

    我真恨不得杀了朱元璋!

    蓝玉一贯骄横,受到朱元璋的警告后,精神几乎要崩溃了。有时他恨不得提刀闯入中军帐,一刀结果了朱元璋。可他并不是那种不顾命的血性汉子,他不能因小失大,这正是他的苦恼所在,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也许就不难受了。

    蓝玉一个人躲在营帐里喝闷酒,也不吃菜,一大碗干下去,再喝一大碗,一忽儿哭,一忽儿笑。

    侍卫进来劝他:“元帅别喝了,明天也许要打仗呢!”

    “打仗好啊!”蓝玉端着酒碗站起来,“像丁普郎、张志雄那样乱箭钻胸,死了倒也干净!”

    侍卫又小声劝他别喝了,“万一叫人禀报了平章大人怎么办?”

    “去报告啊!”蓝玉发泄地掴了侍卫一个耳光,怒冲冲地指着他鼻子骂:“你去告!你敢拿朱元璋压我?朱元璋是什么东西?别人怕他,我才不怕!叫他来……见我!”他忽地抽出宝剑,奋力砍下去,桌子砍掉了一个角,桌上的杯盘震得稀里哗啦摔了满地,侍卫吓得不知所措。

    这时常遇春掀门帘进来了,蓝玉这一刹那间酒也吓醒了,举在半空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常遇春不动声色地说:“你蓝元帅很出息呀!就你这个德性,你配吗?朱平章真是瞎了眼,又给你升了一级。”

    “什么?我升了?”蓝玉乜斜着醉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侍卫们这才敢过来收拾碎碗屑。

    常遇春对侍卫说:“你们先下去。”

    常遇春拣了张椅子坐下,说:“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啊?我刚从平章那里来,他当着刘基、廖永忠的面,升你为右副都督了。”

    蓝玉嘻嘻地傻笑。常遇春急了,用力一拍桌子:“你笑个屁!”

    蓝玉转而呜呜地哭起来,说:“我赢了,我升了,我靠出卖良心升了官了……哈哈哈……”望着又哭又笑的小舅子,常遇春也不由得深深地叹息一声,说:“我不用问,就猜到又是为了郭惠那件事!我什么都不愿意说了,也许你是对的,为了你的所爱。”

    蓝玉说:“可是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常遇春说:“也不能那么说。为了一个女人,丢了官,获了罪,值得吗?”

    蓝玉说:“我真恨不得杀了朱元璋!”

    常遇春又气又怕,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又走到门口向外望望,回来低声呵斥蓝玉说:“你这混蛋,再敢胡说,我一刀宰了你!”

    蓝玉不做声了。常遇春叫他蒙上被睡觉!

    “我睡不着,一连几夜睡不着了。”蓝玉说,“他等于用刀架在我脖子上让我写那封信,我给郭惠的信,等于用刀挖她的心……”

    常遇春说:“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就什么也别想了,让郭惠恨你吧,她恨你也好,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蓝玉瞪着网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天棚,说:“我心有不甘啊!我有预感,他不让我娶郭惠,他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是这样。”

    常遇春反倒有了劝阻的借口:“如果真是这样,你更应当退避三舍了!与主子争风吃醋,岂不是活腻了吗?你不要再想了,就当没这回事。天下美人有的是,保住荣华富贵,就什么都有。”

    佛性带来好消息

    郭宁莲在住处养伤,左胳膊吊着,在案前练毛笔字。

    朱元璋满脸堆笑地进来,问:“好多了吗?对呀,一只手可以写大字呀!我看看写的什么?”

    郭宁莲说她是随便写的,原来她写的是“却帝名而待真主。”

    朱元璋心有所动,喜不自胜地问:“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么一句?这太奇了!你真是随意的吗?”

    郭宁莲是从朱元璋信中摘下来这么一句,她说:“我是随意的,你就不是了。你忘了你给陈友谅写的那封信,最后一句不就是却帝名而待真主吗?你看他当不了皇上,让他让位。”

    朱元璋笑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那封信的精髓所在,也是陈友谅最恼火、最不能接受的。”

    “那真主是谁?”郭宁莲明知故问。

    “这是天意,不可预知。”朱元璋故意隐而不说。

    “你是说你自己,你不用不承认。我看你一会让宋濂搜集各朝官制,一会儿让陶安搜集典章制度,又让李善长拟定律令,这明显是为登极做准备。”朱元璋却制止她这样说。

    他此时牢牢地记住了佛性大师的九字真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才得人心,陈友谅倒是黄袍加身了,他会有好下场吗?

    正说到这,有人叩门。朱元璋问:“谁?”

    胡惟庸在外面说:“主公,有一个和尚想见见你。”

    朱元璋皱起眉头说:“和尚?”他有点烦,哪来的不识时务的莽和尚!郭宁莲打趣道:“和尚不可怠慢,阿弥陀佛,人不可忘本啊。”

    朱元璋又气又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走了出去。

    他万万想不到,来的和尚竟是佛性。朱元璋真是大喜过望,向他一个长揖,说:“师傅,我到处找你,却无缘见面。”忙请佛性坐下。

    佛性说他是去南岳,偶过此地,见天空阴云密布,知这里有大战,顺便来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说他方才还说起佛性大师告诫他的九字真言,不想师傅就到了。他说他正与陈友谅大战,陈氏占据荆襄湖广富饶之地,兵多将广,时时威胁金陵,侵略土地,不得不来讨伐。

    佛性笑道:“他侵扰你的安庆、洪都,原也非你所有,你所有者,皇觉寺一床一罄一钵罢了。”朱元璋不知佛性是讥讽他,还是非难他。

    朱元璋哑了片刻,似有所悟,问道:“老师以为我贪得无厌吗?”

    “贪婪,人的本性。”佛性说,“你既已堕入其中,只能随波逐流了。”朱元璋这才多少放下心来,他又请师傅点拨:“未来胜负如何?如何克敌制胜?”

    佛性道:“这个你去问刘伯温,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但陈友谅不足虑,他死定了,拖不过今天。”

    朱元璋大惊,马上摇头道:“这怎么可能!昨天陈友谅率水师企图从南湖嘴逃回武昌,在那里还打了一场大仗呢。”

    佛性说:“信不信由你。”

    朱元璋叫来胡惟庸,命他马上派探马去弄清陈友谅死活。

    佛性提示他别忘了礼尚往来。

    朱元璋问:“怎么个礼尚往来?送礼给他?”

    佛性道:“人家死了,总得献三牲去祭奠一回亡灵吧!”

    朱元璋拍了一下脑门,说:“这比派探子要好得多,万一陈友谅没死,也能把他气死。”这有三气周瑜之功效。

    佛性替他打算,“如果陈友谅活着,去送祭礼的人会活着回来,他不杀他们,是来报信给你,也是辟谣。若是把使者杀了,那就证明陈友谅必死无疑。”

    朱元璋看了胡惟庸一眼。胡惟庸马上说:“我叫人去备三牲。”

    朱元璋却要他亲自去。胡惟庸心领神会,立刻想到了倾国倾城的达兰,朱元璋怕覆巢之下无完卵。胡惟庸说:“那我得活着回来才行。”

    朱元璋会意地笑了。胡惟庸走后,朱元璋对佛性大师说:“我当初有个心愿,现在我能办到了——重修皇觉寺,或扩建鸡鸣寺,希望迎师傅去当住持,千万别拒绝弟子一片心。”

    佛性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到我走不动那天再说吧。”

    朱元璋又问:“昔日师傅告诫我的九字真言,迄今不敢忘怀。”

    佛性淡然道:“什么九字真言,老衲倒不记得了。”

    朱元璋知他故意这样说,就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佛性问:“现在心痒难耐了,是吗?”

    朱元璋笑道:“那倒不至于。”

    佛性重申:“缓称王,不是不称王,是时机未到。现在,小明王那里江山日蹙,自从刘福通被杀,你从安丰把小明王救出来,他事实上已在你的羽翼之下了,此时称王也无妨了,谁也奈何不得你。但你要记住:得道四海归心,无道天下大乱。”

    朱元璋不觉喜上眉梢,一再表示:“弟子记在心上了。”

    皇帝玉玺

    陈友谅躺在泾江口镂金大床上,胸前一片血渍,他的伤势很重。达兰和张必先、儿子陈理等人围在跟前。

    陈友谅吃力地吩咐,要尽快拔寨起行,大船走不了的都烧掉,不能在鄱阳湖久停。张必先说:“如今太子下落不明,万一……是不是立陈理为太子?”陈友谅点点头,他喘了一阵,说:“朕不要紧,你们都下去吧,只留达兰就行了。”众人陆续退出。

    陈友谅握住达兰的手,说:“朕在他们面前不愿说泄气的话,朕不行了,撑不过一两天了。”达兰垂泪道:“你别这么说。我们回武昌去养,那里好郎中多……”

    陈友谅说:“你不必安慰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人力可以相强的,朕这一生,活了四十四岁,从一个打鱼的登上了皇帝位,知足了,朕只是不甘心败给小和尚朱元璋。如果再给我三年阳寿,朕一定能报仇雪恨。”

    达兰说:“陛下好好养伤,才能报仇啊!”

    陈友谅说:“朕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你,满以为能够天长地久,这都是不可能了,朕走了,扔下你孤孤单单的,朕闭不上眼睛!”

    达兰抽泣着说:“我虽跟陛下只有几年时光,我却终生不忘陛下的好处。”陈友谅想起一件事,昨天上阵前,达兰好像有件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又说打胜了仗再告诉,陈友谅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呀?

    达兰说:“我有了,是陛下的。”

    “你怎么不早说!”陈友谅说,“朕多么希望能看到这个儿子呀,可惜……朕会告诉陈理,我不在了,要善待弟弟。”

    达兰又哭起来,陈友谅下了这样的遗嘱:“我死后,秘不发丧,省得朱元璋趁乱攻击。叫他们悄悄把我运回武昌再举行葬礼。”

    “你别说这话吓唬我了,你不会有事的,老天也会保佑你。”

    “朕知道朕的路走到头了。”陈友谅说:“别忘了,把你的画像放到朕棺材里一张,陪陪朕,省得朕一个人做孤魂野鬼。”说到痛心处,他流出了浑浊的泪水,达兰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陈友谅挣扎着想坐起来,他没办到,喘了一阵,伸手指着床头的一个铁皮箱子。达兰问他是不是要打开。陈友谅从手腕上解下一把钥匙。达兰接过来,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个漂亮的嵌螺甸檀香木匣子。

    达兰知道里面装的是皇帝玉玺,不知他此时拿出来要做什么。

    陈友谅点点头,达兰捧到他面前,陈友谅打开匣子,里面有一方很大的玉玺,达兰早就听陈友谅说过,这是和氏璧打造的皇帝之宝,是汉高祖的,后来宋徽宗得到,又偶然传到了陈友谅手上,才做了皇帝。他让达兰带着它,“日后交给陈理,并告诉陈理,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一定让他传位给你的孩子,传弟不传子。”

    达兰说:“口说无凭啊!”

    陈友谅说:“朕写下来,你拿纸笔来。”

    必死无疑的差事

    刘基下榻的营中,一灯昏然,屋中四壁皆空,只有几卷书摆于案上,一壶清茶,刘基与佛性大师分坐桌子两侧,师徒二人一边品茗,一边叙旧。

    佛性啜着茶说:“看你的气色,知你一帆风顺,很得宠啊!”

    刘基说:“老师荐我来辅佐他,敢不尽心尽力?”

    佛性说:“倒不是因为我与他有过一点俗缘,我是替天下苍生选主。他既器重你,你便有施展平生抱负以利天下的机会。”

    刘基说:“是的,事无巨细,他都来问我,有时我觉得连李善长都被冷落了,我心里并不踏实。”

    佛性问起他现在官居何职。

    “一先生而已。”刘基说。

    “这叫什么官职?”佛性大为不解,“对尊敬的人皆可称先生。”

    刘基告诉佛性:“朱元璋当众说过,先生是最为敬重的至尊,天下可称先生者,孔子孟子而已。他说,给我位极人臣的一品官也是对我的亵渎,索性免俗,什么都不给,先生到底。”

    佛性说:“阿弥陀佛,倒也别致。伯温,我虽已出世,却又时时入世管你们的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刘基岂能不解先生之心,“老师想把平生的大志交付于学生,由学生替老师完成,这大志是利国利民利苍生的。”

    由于说到佛性心坎上去了,佛性眼中竟涨起了泪潮,频频点头。

    这时有人来报:“长老,先生,平章大人着人来送夜宵了。”

    佛性说了句:“多有叨扰。”

    门开处,几个厨师鱼贯而入,菜肴摆满了一大桌。

    佛性说:“替贫僧多谢你们主公。”刘基给了厨师们几贯赏钱。

    厨师退去后,佛性说:“送了这么多!”

    刘基说:“朱元璋对老师真是破例。他平时自己吃饭,一碗饭,一碗汤,几碟小菜而已。”佛性说:“苦命人出身,总是知道节俭,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也不全因为受过穷。”刘基说,“他也有做给下面人看的意思,他都如此俭朴,别人谁敢奢靡!”他们又说起陈友谅的结局,刘基对老师的判断深信不疑,单等胡惟庸回来证实真假了。

    此时胡惟庸那条船借着暗夜和芦苇荡的掩护悄然滑行在湖面上,下弦月昏暗,湖上一片灰茫茫,只有远处陈友谅水寨的船上张挂着高高低低的灯笼,梆子声,巡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似乎为了壮胆。

    这条船钻进了可以没人的芦苇荡中。

    一个侍卫发现偏离泾江口大营了。另一个说:“可不是,船掉头吧?”胡惟庸却说:“我把船开到这儿来,是想救大家一命。”

    众人狐疑地望着他。直到此时,胡惟庸才告诉从人,这是必死无疑的差使。他让大家想:“我们有无活路?如果人家陈友谅根本没死,或者只是受了点伤,我们大张旗鼓地带着三牲来吊祭,这不是当面咒人家死吗?陈友谅生性残暴,马上得把我们剁成肉泥。”

    一个侍卫拼命点头说:“说得在理呀!”

    胡惟庸接着分析:“如果他果真死了,也不会放我们回去,大战之际折主帅,会动摇军心的,他们必定要瞒得铁桶一般,怕我们走漏了风声,能不杀我们吗?”

    一个侍卫不平地说:“这哪里是来刺探情报,这是来叫我们送死呀!”胡惟庸想了想,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想要的情报只一条:陈友谅到底是死是活。我们弄到准信不就完了吗?”

    有人问:“现在怎么办?我们听胡大人的。”

    胡惟庸下令:“把三牲都推到湖里去,算祭龙王,求龙王保佑我们。”一阵哗啦声,众兵士把猪头、羊头等供品全掀入湖中,湖里开了锅一般,水花四溅,胡惟庸带众人跪在船头,口中都念念有词。

    起来后,胡惟庸说:“一切都听我的,我先带一两个人去看看,其他人在二里以外的关帝庙里藏身。”众人答应着。

    夜色浓黑,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泾江口镇街市到处是陈友谅的兵营。胡惟庸带着两个随从,都披着雨衣顶着雨笠,踏着泥泞跋涉。偶尔有巡街兵士提着风灯走过,还有敲梆子报平安的戍卒。

    胡惟庸几人走走停停地尽量躲闪着巡逻兵。又一队巡逻兵过来,他们三人藏身牌楼后。一个侍从问胡惟庸:“我们找这个人,会不会出卖我们呀?”他们要找的是为达兰画像的李醒芳,胡惟庸知道他在陈友谅帐下当着闲散的翰林。胡惟庸告诉随从们放心,李醒芳是他的同乡,又和他同年参加乡试,现在虽在陈友谅这里任职,不过是个御用文人,对陈友谅没那么忠心。敌兵远去了,胡惟庸几个人又开始猫腰往前走。(更多精彩内容,敬请阅读《权力野兽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