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已没什么可以商讨的了,为了二十二万和平居民,为了这座古老的城池,新二十二军除了向日军投降,别无出路。他明白,毕元奇也明白,因此.他完全没必要再多费口舌向毕元奇解释什么了——这位副军长比他明白得还早些。

    他把拟好的投降命令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来,递给了毕元奇:

    “看看吧,同意就签字!”

    毕元奇看罢,愣愣地盯着他:

    “决定了?”

    “决定了。”

    “是不是把团以上的军官召来开个会再定呢?这事毕竟关系重大呵!”

    “不必了!正因为关系重大,才不能开会,才不能让他们沾边。在这个命令上签字的只能是你我,日后重庆方面追究下来,我们承担责任好啦!”

    毕元奇明白了杨梦征的良苦用心,长长叹了口气:

    “梦征大哥,这责任可不小哇,闹不好要掉脑袋的!六十九军军长石友三去年十二月就被重庆方面处了死刑……”

    杨梦征阴阴地道:

    “那我们只好做石友三第二、第三喽!”

    “我的意思是说,是不是再和三一二师的白云森和三一一师的杨皖育商量一下呢?这么大的事,我们总得听听他们的意见才是。皖育是你的侄儿,咱们不说了,至少白师长那里……”

    杨梦征火了:

    “我已经说过了,不能和他们商量!这不是他妈的升官发财,是卖国当汉奸呵!你我身为一军之长,陷进去是没有办法,我们怎能再把别人往里拖呢?投降是你和许副官长最先提出来的,你若不敢担肩胛,那咱们就打下去吧,我杨梦征已打定主意把这副老骨头葬在陵城了!”

    毕元奇无奈,思虑了好半天,才摸过杨梦征的派克笔,在投降命令上签了字。

    毕元奇总归还是条汉子,杨梦征接过毕元奇递过的派克笔时,紧紧握住了毕元奇的手:

    “元奇兄,新二十二军交给你了,一切由你来安排吧!改编之后,不愿留下的弟兄,一律发足路费让他们走,千万不要难为他们。”

    “我明白。”

    “去吧,我要歇歇,我太累了,太……太累了……”

    他未待毕元奇离开房间,就颓然倒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了……

    杨梦征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八日的那个黎明。

    那个黎明是从槐树林的枝叶梢头漏下来的,稀稀啦啦,飘忽不定,带着露珠的清凉,也带着丝丝缕缕的惆怅。那夜,他一直没睡,就像今夜一直未睡一样。他当时就有一种预感,觉着在自己生命的旅途中要发生点什么事。新二十二军开到徐州北郊整整三十六小时了,五战区长官部在三十六小时中,至少下达了四道命令,一忽儿把他划归汤恩伯军团,一忽儿又调给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最终,哪儿也没让他去,而是要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原地待命。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些集团军司令们不愿要他,还以为战局发生了变化,李司令长官要把新二十二军派到刀口上用哩!

    他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有几个小时干脆就守在电台和电话机边上。等到后来,他觉着有点不对头了,走出帐篷,到槐树林里去散步。直到天朦胧发亮的时候,毕元奇从徐州五战区长官部赶来,才沮丧地向他们讲明了真情。

    他一下失了态,狂暴地大骂李宗仁,大骂汤恩伯,大骂那些集团军司令们……

    那是他和新二十二军耻辱的日子。

    他永远也忘不了。

    今天,同样的命运又落到了新二十二军头上。他刚刚签署了一个耻辱的命令,新二十二军万余弟兄的血因此而自流了,他杨梦征也在签署这个命令的同时,又回到了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八日悲哀的原地。新二十二军从此之后,将被重庆中央宣布为叛军,取消番号,他这个中将军长又成了倒戈将军。

    他知道,重庆方面绝不会宽恕他和他的新二十二军的。新二十二军在往昔的内战中两次反叛,委员长都是耿耿于怀的。日后抗战胜利,委员长绝不可能因为他曾使一座古城免于毁灭,曾使二十二万和平居民得以生存,而认可他的投降。由此想到:暂七十九军的孙真如率全军投敌,依附汪伪,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孙真如也和他杨梦征一样,靠民间武装起家,也和蒋委员长干过。不同的只是,他杨梦征投降是被迫的,而孙真如怕是谈不上被迫;此人早年就和周佛海、任援道有联系,如今,南京伪政府成立,和平建国军竖旗,他早晚总要投过去的。

    新二十二军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新二十二军的弟兄们对得起他,他却对不起他们。他知道,弟兄们大都是不愿当汉奸的,他不但背叛了中央,也背叛了他们。尽管他为了弟兄们的将来留了一手,可内心的愧疚却还像乌云一样驱赶不散。万余弟兄用鲜血和性命洗刷着他的耻辱,而他却在最后关头下令投敌附逆,就冲着这一点,他也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木然地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摸出手枪,他吃力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窗外,古老的陵城在枪炮声中倒卧着,黑乎乎一片,昔日那壮观的万家灯火看不见了,战争改变了这个夜城市的面孔。

    哦!战争,战争……

    战争原本是男子汉的事业,是男子汉用枪炮改变世界、创造历史的事业。这事业是那么令人着迷,使人们一投身其间就兴奋不已,跃跃欲动。

    他就这么兴奋过,跃动过。他把近三十年光阴投入了战争的血光炮火。他穿过一片片硝烟,踏过一具具尸体,由中校、上校、少将而做了中将军长。然而,直到今天的这一刻,直到用手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三十年来,他并没有改变什么、创造什么,而是被世界和历史改变了。他的双鬓斑白了.面孔上布满皱纹。他老了,早已不是原先那个虎虎有生气的男子汉了,举起手枪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觉着自己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周身的热血在脉管中凝固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历史依然在如雾如嶂的硝烟中流淌着。

    他站在窗前默默流泪了,泪眼中的世界变得一片恍惚。身体摇晃起来,两条麻木的腿仿佛支撑不住沉重的躯体了。他怕自己会瘫倒。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到了已做了副师长的侄子杨皖育,想到了他留给陵城父老乡亲的最后的礼物——和平。他承担了投降的耻辱,而杨皖育们和二十二万陵城民众可以免于战火了。

    他还给新二十二军留下了种。

    是夜零时四十五分,中国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二十二军中将军长杨梦征饮弹自毙。零时四十七分,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了天空。一时十五分,陵城东西线日军停止了炮击,全城一片死寂。

    耻辱的和平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