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暴雨,把整个龙山都泡酥了。

    在“泥夹石”中掘进的荣誉室,像是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支撑起来的拱顶上,到处出现了渗水、流沙、落石、掉碴

    四个“上导洞”的掘进,均已达到或超过三十八米的长度。只差两米就完成掘进任务了。“锥子班”负责掘进的导洞已有三十八点五米。

    上夜班的七班整整一个工班未敢开钻,光是排险石、清碴、加固支撑就忙得团团转。

    “锥子班”来接班时,七班长忧心忡忡地对彭树奎说:“老锥子,可得留神了。看这架式,恐怕再也经不住排炮轰了。闹不好,要来个通天塌哪!”

    彭树奎止住班里的战士,独自登上导洞,四处察看了一番。但闻潜流声、落石声、支撑木发出的吱嘎声,在恐怖地交响着。按《施工安全条令》规定,在这种情况,是绝不能再施工作业了。

    他从导洞中出来,把其他三位班长喊来通了通气。另外三个导洞中的险情也都大同小异。

    彭树奎提议,各班先停工待命。

    四大胡子面带难色地说:“俺班的进度,比你‘锥子班’还差半米呀……”

    “顾不得那么多了。闹不好要把老本全赔进去。”彭树奎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老四啊,咱可不能把当兵的命看得那么不值钱!”

    四大胡子寻思了会儿,回身朝航导洞里喊了声:“四班.撤出导洞!”

    另外两个班的战士也撤离了导洞……

    四位班长一起直奔连部,向殷旭升报告了导洞中的情况。

    洞中的险状,殷旭生何尝不知,他正为此焦虑不安。此时,一听险情那般严重,更是没了主意。思索了片刻,他无可奈何地说:“通知全连,先停工待命吧。”

    四位班长离开后,殷旭升给秦政委挂了电话。

    秦浩风风火火地乘车赶来。

    在殷旭升、彭树奎和几个精明战士的陪同、保驾之下,秦浩把整个一号坑道巡视了一遍。回到连部坐下来,良久未开口。

    导洞岌岌可危,外行人看了也要捏把汗。

    “三十八米,还差两米……”秦浩心中数念着。

    两米的诱惑力,对他来说是太大了。

    他点起烟吸了一口,心灵隐蔽的一角展开了激烈的格斗:退下来,自己的一切努力将宣告失败,不仅贻人口实,更将会……豁出去,一发千钧,一旦出事,就不是死仨亡俩的问题,那又将会……石质再差的山洞,只要用钢筋水泥灌注,便会坚不可摧……对,应该命令被复连做好一切准备,待“渡江第一连”拿下最后的两米,便可挖掉洞与洞之间的隔墙,迅速将荣誉室的拱顶被复起来。那样,一颗定心丸便可稳住整个阵势!……绝路逢生,奇迹的创造,往往取决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大的成就要敢于担大的风险。量小非君子,自古成事者莫不如此!没有这种胆量,秦赢政何以筑成横卧东西的万里长城?隋炀帝何以开出贯通南北的滔滔运河?!……

    一线希望,反复掂量。秦浩终于下了决心——飞驰的骏马不能怜惜脚下的小草,呼啸的列车不能顾及铺路的石子!

    他抬起脸望着殷旭升,想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点信心。

    只见殷旭升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腰躬得更厉害了。

    秦浩有些恼火,但正像赌棍发现对手心虚了一样,他蓦然激起一股炫耀威力的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说:“殷指导员,荣誉室的情况,你看是一个客观险情问题呢,还是个主观信心问题呢?”

    殷旭升望着面前那双不容躲闪的眼睛,惶然不知如何做答。

    “突出政治是灵魂中的灵魂,关键中的关键。我不明白你们‘渡江第一连’,眼下举的是什么旗,抓的是什么纲!”秦浩的口气越来越严厉,“给你们送来了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坐过的宝椅,在这么大的荣誉面前,懦夫也会变成硬汉!可你们的信心呢,勇气呢?”

    殷旭升睁着惊恐的眼睛,毕恭毕敬地站在秦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了。

    秦浩轻轻吐了口烟,放缓了口气说:“小殷呀,我不是逼着你去拼命。讲拼命,你十个殷旭升也顶不上一个彭树奎。你是指导员,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懂得怎样政治挂帅!”

    殷旭升诚惶诚恐,连连点头。

    “好啦。师里还有个会。”秦浩站起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秦政委,殷旭升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重温了一遍秦政委那番说教,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每句话的味道。意图是不难领会的,主意却要靠自己拿了。突出政治,举旗抓纲,是自己向连队念熟了的经。可眼下当秦政委把这部经念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面对工程的实际状况,他才感到这是一通不着边际,不接触问题,啥也不是的话。可文章还必须从这里做。关怀、荣耀、信心、力量……金杯已在全连十几个班转了一圈,花样再难翻新了。现在只能乞灵于那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了。誓师会,表忠心,还是让每个战士都在太师椅上坐一下……殷旭升一时还没拿定主意。

    吃过午饭,殷旭升向全连传达了秦政委的指示,立即复工,继续掘进。

    军人,是不能也是无力抗衡命令的!

    宝椅抬进了坑道,放进了尚未被复的首长休息室。

    四个掘进班面对宝椅宣誓。

    殷旭升指令刘琴琴,一句一顿地领着大家宣读了誓词:

    生为革命生,

    死为革命死。

    坚决拿下荣誉室。

    天崩地裂志不移!

    尽管殷旭升把誓词写得慷慨激昂,但在战士们心中已唤不起什么豪迈感了。精神原子弹的力量固然无比强大,却抵挡不住那摇摇欲坠的险石!人们的脑壳和石头一样终归是物质的。荣誉的召唤与死亡的威胁,在每个人心灵的舞台上展开角逐。但是,犹豫、怀疑,只是在心里,他们的两只脚却做出了脱节的反应,勇敢地迈进着。另有一种力量催动着它。自有军龄甚至有生以来,他们所接受的所有教育、熏陶,都没有教给他们在危险和命令面前退缩的先例。对军人,“怕死”的名声比死本身更司怕。何况,现在不是一个一个单个的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休戚与共的人。班长站在战士面前,老兵站在新兵面前,一个男子汉站在一群男子汉面前——自尊心和豪迈感是会相互刺激、相互感应而成倍放大的。这就是传统的力量,作风的力量:集体的力量,这就是军

    人在英明的或是昏庸的指挥下,都有英雄出现的秘密所在。

    此刻,就连刘琴琴也染上了这股大丈夫气。

    宣誓完毕,殷旭升专门嘱咐她:

    “琴琴同志,现在正是党考验我们的关键时刻,宝椅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我们的政治生命。你的任务是:既保证它的安全,又要让每一个进出导洞的人都能看见它,最大限度地发挥政治的威力!”殷旭升说完,匆匆返回连部,向秦政委打电话汇报去了。

    刘琴琴肃立在枣木太师椅子前,目送战友们离去。

    四大胡子神情严肃地带着四班进了导洞。

    彭树奎招呼班里的战士说:“每人带根支撑木,以备应急!”

    “锥子班”的战士们扛着圆木,一个接一个地从枣木太师椅和刘琴琴面前走过,踏着十几米高的石阶,一一登上导洞。

    琴琴忽然感到孤单。她回头看了看宝椅,它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接着紧跑几步,跟在最后一名的陈煜后面,登上了台阶。站在洞口的彭树奎叫住了她:“琴琴,照指导员的命令办,——你留在外面。”

    琴琴很不情愿,她不愿在这种时候离开班集体。她用求

    救的目光望着陈煜。

    陈煜莫名其妙地朝琴琴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听班长的话,回去吧,——它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琴琴仍站立不动。

    陈煜登上石阶,在洞口又回头朝琴琴微微一笑……

    琴琴明白了陈煜的心思。“它的安全”实际上是“她”的安全。他用顽皮的眼睛和微笑告诉她:放心,我们会回来的……这一切等于说出了那说不出口的字眼:“我爱你……”两心相许,用不着山盟海誓。妈妈可以放心,陈煜是值得信赖的。凭着少女的敏感,琴琴相信陈煜是深深爱她的。虽然这种爱还具有兄长般的厚重和责任感。这是因为她还稚嫩,还脆弱,还需要有父亲、兄长一样男子汉的胸膛,去为她抵挡生活中的刀风剑雨。但是,她会逐渐成熟的、坚强的。会有一天她与他携起手来,共同挽起生活的重轭。那时,爱也就成熟了……

    四个导洞中的钻机,先后轰响起来,一声声紧揪着琴琴的心。她仿佛觉得那“突突”声响是她与陈煜离别的警钟。她感到陈煜适才那含情的一瞥,是在向她做最后的诀别。

    她不安地在导洞下徘徊着,徘徊着……

    一阵“哗哗啦啦”的声音,从首长休息室里传来。

    琴琴猛然想起那把宝椅,赶忙跑进休息室。室内拱顶一角,支撑木已被压塌,枣木椅子上落满了泥石。她未敢稍有迟疑,急忙扑过去,抓住椅子的扶手,使尽全身力气,却没搬动。她又抓住椅背,拼命往外拖,碎石,噼里啪啦地掉在她的肩上、臂上、安全帽上,她怕极了,但始终不敢撒手。她想起指导员的交代:“政治生命!”爸爸因为薄薄的一纸文稿,使伞家背上了山一般沉的十字架;营长一句牢骚话,引来撤职杏办和骇人的大批判;一个茶杯盖上摔掉的瓷疙瘩,曾使“锥子班”险遭大难……眼下,何况是她——右派的女儿,希望获得“政治生命”的人!她本能地预感到失去宝椅带来的灾难,比塌方更可怕。惊骇加上焦急,使她像撕裂了喉咙似

    的尖叫了一声:“啊——”椅子终于被拖动了,刚挪动了几步,一块簸箕大的石块裹着泥沙砸落下来!她,一下倒在血泊中……

    就在这一瞬间,“锥子班”的导洞里也訇然发出一声巨响!

    “塌方啦——”四大胡子呼喊着,率先从四班的导洞中冲出来,后面战士们也都呼啦啦拥到“锥子班”的导洞口

    战士们朝洞内呼叫着,听不见一声回音。

    洞内漆黑一片,“锥子班”全捂在里面了!

    “赶紧鸣枪报警!”四大胡子几步跃下导洞,朝坑道外跑去……

    琴琴在血泊里挣扎着。坑道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到了。她心里在呼喊陈煜,嘴里却发不出声来。石块砸在腰上,她感到整个下身麻木了,丢失了。她艰难地挪动着双肘,爬着,爬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条砸断了的椅子腿……当大半个身子爬到通道时,她无力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她的面颊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