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汪汪的和亲王弘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副眼泪是哭大行皇帝,还是哭他失去了皇位,自己也不甚分明,只觉得是太委屈了,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心中的委屈。

 “有段故事,五阿哥只怕还不知道。”鄂尔泰平静得说“当初原是五阿哥自己挑的。”

 “挑什么”弘昼茫然的问。

 “挑玉印还是明珠?如果五阿哥挑了玉印,今天皇位就是五阿哥的。不过,”鄂尔泰紧接着说:“五阿哥也不必失悔,富贵荣华一辈子,也够了。”

 弘昼初听不解,细想一想方始明白:顿时脸色大变,情不自禁的跺一跺脚。

 庄王便即说道:“小五,你看开一点儿!你得仰体亲心,当初皇上为什么亲自拟你们的封号,宝亲王之宝,告诉你天命有归,非人力所能强致;和亲王之和,希望你守本分,‘家和万事兴’,民间如此,皇家亦不例外。你哥哥一向待你不错,今后当然更要照看你,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带你去要。”

 “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要什么。阿玛把什么都给了他了。我还能要什么?”弘昼悻悻然地说。

 语声中怨气冲天,不加安抚,只是硬压下去,纵能暂时无事,一旦爆发,必又是一场骨肉相残之祸。庄、果两王及鄂尔泰想起大行皇帝托以腹心,知遇之深,眷顾之厚,有个相同的想法,不独他的传位于皇四子的遗命必得实现,就是皇五子,无论如何亦须保全。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庄王悄悄将他们两人找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们看,用什么法子能让小五的那口气衍得下去?”

 “惟有请皇上格外加恩,”鄂尔泰说:“五阿哥一向讲究饮馔服御,什么都要最好的;我想请两位王爷善加开导,反正将来必能让他过称心如意的日子就是了。”

 “空言只怕无用。”果王摇摇头:“得这会儿就见真章才好。”

 “有了,”庄王点点头“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国事和家务分开来办。”

 果王不解,鄂尔泰却领会了“十六爷,”他说:“皇上本来就交待过了,请两位王爷做主,这会儿就跟五阿哥说吧。”

 于是回到原处,庄王叫一声:“小五,”首先做了一番告白“你别当你四哥,跟我的情分不同,我回想着他;正好相反,我现在是替你委屈。不过这也要怨你自己不好,当初本来是你先挑的,你要挑了玉印,今天不就是你当皇上了吗?”

 这番话说得更率直,弘昼槌心泣血般悔恨,脸色非常难看,鄂尔泰急忙加以解劝。

 “五阿哥,你别难过。皇上一向待你最厚,将来自然还是格外照看你,要什么有什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是啊,你觉得委屈,人家可是求之不得呢!”

 “十六叔,”弘昼说道:“不是我委屈,我娘太委屈!我娘若是听说阿玛是这么个主意,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这话相当厉害,宫中向来是母以子贵,弘昼如果继统,裕妃便是圣母皇太后,他说这话,是为生母争名分,很难驳的倒他。

 幸而有个人堪以相提并论“要说伤心,在热河的那位,才真正伤心呢。”庄王指的是嗣皇帝的生母,热河行宫的宫女;他接着又说:“你阿玛为国择贤,把天下给了你四个;我替你四哥做主,把你阿玛局藩的私财,都给了你。我这个做叔叔的,对得起你了吧。”果王这才明白,‘国事家务事分开来办’的意思是如此,当即说道:"你阿玛居藩的时候,生性俭朴,家规严正,门下包衣又是得意的多,常有孝敬。那份私财,你就敞开来花吧。”

 “五阿哥,”鄂尔泰趁势进言“兄友弟恭,而况到底是大行皇帝的遗命,不能不遵;你就到乾西二所磕个头,叫一声‘皇上’。忍得一时委屈,换来终身福分,何乐不为?”

 “这是好话,小五,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王的话渐有警告的意味了,弘昼知道不识趣就会更受委屈,当即说道:“如果我娘怪我,十六叔可得替我说话。”

 “当然,当然。你四哥对你娘,一定也有一番尊敬,博她一个高兴。”庄王接着向果王说:“你就带他去见皇帝吧。把我的意思说明白。”

 果王答应着带走了弘昼。庄王透了一口气,但又紧皱双眉;打发了一个,还有一个要应付。

 “你看,咱们是等他来找呢,还是找了他去?”

 他是指理亲王弘皙。在圣祖现存的几十个孙子中,属他的年龄最长,世故甚深,为人又是阴鸷雄才一路,加以有班羽翼护卫,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鄂尔泰考虑了一下答说:“以不变驭万变。如果先去找他,倒像亏负了他甚么似的,先就落下风了。”

 “说得不错。”庄王坐下来说:“把海望找来,商量接灵吧。”

 其时晓色已动,西风过处,隐隐传来哭声,当然是已知道圆明园中,出了大事的缘故。但宫中举哀,必须等待总管太监通知‘摘缨子’、‘去首饰’,才敢放声大哭,同时,龙驭上宾虽是丧事,亦是喜事——嗣皇帝大喜的日子。死不如生,总得吉服跟嗣皇帝贺了喜,才能尽哀如礼,所以内廷各处,差异的事,六十岁未到,一向精力过人的雍正皇帝,可以突然驾崩?而关注的却是继承大位的,到底是谁?

 细心的人已经留意到乾西二所的动态。本来“四阿哥”弘历子雍正五年十七岁成婚,由原来在康熙朝为允仍而建,作为“东宫”的毓庆宫,移居“乾西二所”时,就有两种决不相同的看法与传说,一种时说:‘四阿哥’弘历本已预订为储君,所以准他居住在毓庆宫;后来皇帝变了心意,结成婚后福晋不便住在位于乾清宫之前的毓庆宫为借口,将他迁入乾西二所。这不就很明白的作了暗示,‘四阿哥’已非‘太子’了。

 另一种人亦就是拥护弘历的人;他们的说法是,乾西二所在西六宫后面,那才是真正隐秘的宫闱,不比南五所在文华殿之后,宁寿宫之前;以横向的位置来说,在‘三大殿’之东,只是‘外朝’,而非‘内廷’。所以弘历移入深宫,而弘昼、弘皙只住南五所,将来大位谁属,不言自明。

 这些私下的议论,到了雍正十一年正月,因为弘历的封号为宝亲王,而弘昼的封号为和亲王,显得认为弘历将继承皇位的那一派,真是看准了。因此,这天凌晨内奏事处的太监,经‘西长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