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在外交方面,美国在联合国陷入了僵局。美国在几个方面采取了行动,但每一行动的主要目的都是力图使中国人放心,美国无意侵犯他们的边界。

11月8日,安理会投票讨论麦克阿瑟关于中国人干预的一份报告,并邀请一位中国代表参加。美国同意了,并期待与中国开始对话。

安理会讨论了两个提案。一个是美国的提案,呼吁中国军队撤出朝鲜,并且确保联合国军驻留朝鲜,直到在联合国一个特别委员会的监督下建立一个“统一和民主的政府”为止。对此,法国人也提出了一个提案,要求联合国军“对军事安全的必要性加以应有的考虑”,采取措施防止破坏鸭绿江的水电设施。在此之后,五角大楼、国务院和法国人之间就可接受的措辞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国务院希望把法国人的措辞改为“对军事需要不造成损害”,以给予麦克阿瑟更加广泛的自主权限。法国人同意了,但要求美国的提案中包括这样一句话,以肯定联合国的政策是“确保中国与朝鲜的边界不受侵犯,并充分保护中国在边境地区的合法利益”。参谋长联席会议称这一补充意见“完全无法接受”,因为这实际上会“给中国飞机提供一个庇护所,使其免遭攻击”。

尽管如此,国务院还是压过了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接受法国要求保证中国边界“不受侵犯”的措辞。美国和另外五个国家于11月10日提出了这一提案,但它旋即成为苏联故意妨碍议案通过的牺牲品。苏联坚持,必须在一名中国代表出席的情况下才能讨论这个问题。

11月11日,中国人简要地通知联合国说,他们将不参加关于麦克阿瑟报告和提案的任何讨论,但是北京同意派一个有14名中国外交官的代表团去成功湖就台湾问题进行磋商。抵达日期原定于11月14日。出于不明原因,中国人在途中磨磨蹭蹭,取道莫斯科、布拉格和伦敦,直到11月24日才到达。这一阶段正是中国军队在朝鲜脱离接触的时期。中国人拒绝参加辩论,使得安理会的大部分成员国确信没有必要马上采取行动,安理会转而讨论其他问题。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沃伦·奥斯汀11月15日给麦克阿瑟打电报说,尽管未经正式投票,但仅仅提出由美国发起的提案就会使中国人放心,联合国军不会侵犯其边境。

杜鲁门的核心圈子也像奥斯汀一样充满信心。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随声附和其他军种的文职部长的观点说:“你要记住,红色中国人一直都在进行威胁。……坦率地说,我觉得这和总是喊‘狼来了’是一回事。”佩斯承认,他对中国人干预这个问题的看法,受到了他从东京听到的说法的影响。“当然,麦克阿瑟将军非常明确地认为他们不会干预,而且我必须说,仁川登陆以后,我对麦克阿瑟将军在现场评估问题的能力钦佩不已。”

盟国政府不像华盛顿那样有信心。11月中旬,很多友好国家的外交官都向华盛顿转达了警告。瑞典驻北京大使报告说,大批中国共产党军队正开往朝鲜。缅甸大使馆认为,中国人准备不惜“任何代价”援助北朝鲜,并且报告说,中国人正掀起一场“歇斯底里的喧嚣”,声称联合国军打算入侵“满洲”。11月17日,荷兰向美国国务院转达了荷兰驻北京大使发回的消息,说中国人干预朝鲜的动机是担心“满洲”受到侵犯;如果联合国军停止在鸭绿江以南50英里处,中国人就不会再前进。中央情报局在评估这些报告时充满疑问,它认为中国在朝鲜的军事行动“大概仍然是防御性的”。英国军方首脑在给艾德礼首相的内阁的一份报告中说,他们认为,北朝鲜对“民主国家在战略上没有重要意义”,没有任何必要为了征服整个北朝鲜这个微不足道的胜利而去冒爆发大战的风险。

不过,盟国的忐忑不安,促使杜鲁门总统和国务院都进一步试图减轻中国人对入侵的担心。11月15日,艾奇逊在华盛顿一次关于外交事务的市民会议上,向北京间接地发出了一个信息。“排除中国人头脑中可能存有的任何误解”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他们担心他们的边界,那么“世界上正在进行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他们明白,他们的正当利益将会得到关照”。但是,如果他们不遗余力地挑起一场“真正严重的危机”,那么美国就要坚定地面对这一危机。

翌日,杜鲁门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援引了联合国关于中国的决议,以此作为一个姿态,来表明美国没有把敌对行动引向中国的意图。联合国和美国的政策都是“使冲突地区化,而且一旦形势允许,就尽快从朝鲜撤出其军队”。杜鲁门说,美国——

……将采取所有正当的步骤防止远东敌对行动的扩展。如果中国共产党当局或中国人民不相信这一点的话,那么这只能是因为他们受到某些人的蒙骗,这些人谋求延长和扩张在远东的违反所有该地区人民利益的敌对行动,以便从中获得好处。

就在总统做出和解姿态的同时,五角大楼的工作班子争辩说,在麦克阿瑟向鸭绿江进军的征途上不应设置任何障碍,尤其不应采取一些来自“国务院的某些分子”的建议。陆军部G-3(作战处)处长查尔斯·博尔特少将11月20日的一份报告语言尤其尖刻,此文大胆地指出,英国和法国的压力对国务院“影响极大”,使它赞成沿中朝边界建立一个非军事区。博尔特写道,G-3“坚定不移地反对”建立一个缓冲区,做出这样的承诺“会严重地束缚美国(和联合国)的军事行动,而不会有任何迹象表明美国将从中国人那里得到任何利益”。

博尔特的报告力陈重开攻势的利弊得失,以及在军事和心理方面的危险和好处。该文是唯一的一篇全面论述,说明为什么陆军部、接着是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不对其战地指挥官提出质疑。

博尔特写道,不发起全面攻势的唯一理由是它会造成“全球战争的巨大危险”。他把军事局势看成是相持不下,不管麦克阿瑟采取攻势还是按兵不动,苏联人和中国人都会按他们的既定方针行事。

博尔特对中国人的能力并不担忧,“不必设想中国共产党人会成功地把目前在朝鲜的联合国军队赶出朝鲜,除非他们得到苏联地面和空中力量的大力支援”。“在目前的优势条件下”,麦克阿瑟的部队“拥有足够的力量守住在北朝鲜的任何战线”。博尔特并不希望干涉已付诸实施的计划和政策:

在中朝边界附近继续实施进攻,毫无疑问会在某种程度上加剧而不是减缓局势的紧张程度。然而,越过三八线的决定是基于在朝鲜全境清除共产党军队的考虑。

有鉴于此,任何越过朝鲜边境的进攻在国际上都会被认为是一种明显的军事侵略行为。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目前的局势。因此,把所有的共产党军队赶出朝鲜,据信可能会使我们更有机会实现冲突地区化。此外,面对今后的侵略,示强则阻遏之,示弱则纵容之,此乃至理名言。

除非麦克阿瑟提出他无力继续开展行动,“否则,停止攻势对美国公众来说是完全无法接受的,而且与我们为之战斗的原则也大相径庭”。

陆军部计划处在一份相关的报告中,建议采取比地面攻势更为激烈的行动:应该通过联合国或由美国单方面向中国人提出一项最后通牒,要他们离开朝鲜;否则,美国就将对“满洲”的军事设施发动空中和海上攻击。

更有甚者:“美国应采取一切必要步骤,一旦总统下令时,确保有能力立即对中共使用原子弹。”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麦克阿瑟将军在华盛顿因主张严厉打击中国而备受批评,但五角大楼的官员在他之前就鼓吹使用核武器。

国务院最后促成了一项妥协方案,它虽远未到以核武器相威胁的程度,但是比英国关于建立一个非军事区的要求走得更远。国务院在官僚争斗中拥有优势(应归功于艾奇逊的循循善诱),这在迪安·腊斯克这位国务院的助理国务卿奉命起草一份给麦克阿瑟的电报一事上可见一斑,电报命令麦克阿瑟停止在一条不触及,但又能瞰制着鸭绿江的战线上。

腊斯克的命令以开诚布公的政治警告开头:

如果因你部直取朝鲜和“满洲”—苏联的整个边界而与中共发生重大冲突,联合国的其他成员将表示愈发担心……爆发一场全面冲突的可能性。这也许会……导致在联合国内部失去支持……(但)也涉及不断增长的军事性质的风险。

腊斯克接着提及了联合国的“情绪”,即沿边界建立一个非军事区,以减少中国人对于联合国军对东北采取军事行动的担心,“以及苏联对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所表示的相应的敏感”。

参谋长联席会议、国务院、国防部以及“其他官员”的一致意见是,麦克阿瑟的任务保持不变。不进攻边界“也许可以为中共提供一个台阶,他们可撤回‘满洲’而又不失面子;而且这也可能减少俄国人对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安全的担忧,这种担忧也许是俄国人施压中共干预朝鲜的根源”。腊斯克以间接但明白易懂的措辞,似乎是在敦促麦克阿瑟不要直取鸭绿江,而是在防御阵地按兵不动。这封电报是华盛顿不愿意给麦克阿瑟下达措辞清晰的命令的又一个绝好例证。

这也表明华盛顿无意采取冒险政策,它要告诉中国人和苏联人,联合国军打算根据联合国的指示占领北朝鲜并停留在那里,中国人任何扩大战争的行为都会受到严重的回应。美国确实不会在亚洲从中国人那里“赢得”一场地面战争,但是美国的空中力量会把中国所有的主要城市炸成废墟,中国领导人将不得不考虑这一损失。整个11月,美国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推测中国人会做什么,而不是美国能做什么。

中国人短暂的“第一次战役”让他们明白,他们可以惩罚联合国军队不受回击,而且华盛顿的官员不会下令打击他们的后方基地。美国要打一场默许敌人本土不受攻击的战争,这在美国军事史上还是第一次。

然而,麦克阿瑟却不打算听从参谋长联席会议—腊斯克电报中的告诫。电报抵达朝鲜时,他已经发动了一场公开宣布的攻势以“结束战争”,而不管中国人会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