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整整一天,从汉城以北战场上传来的消息依旧是韩国节节败退,北朝鲜步步紧逼。美国军事顾问们怀疑韩国部队能否坚守住汉江这条三八线与汉城之间唯一的天然屏障。被穆乔大使指定负责撤离美国平民及其眷属的海军武官杰克·塞弗特,在汉城以西的仁川港找到了一艘挪威货船和一艘中国货轮,两船的船长都同意协助运出这些避难者。汉城时间星期一凌晨2时许,穆乔觉得是时候了。大使馆的WVTP电台广播了一项指示:一小时之内,卡车、大巴和轿车将要到达预先指定的接人地点。撤离人员只准携带随身物品,建议母亲们带些毯子供儿童使用。

车辆集中在汉城和仁川之间的素砂,这是美国人建立起来的一个后勤中心。乱象处处可见。据使馆人士透露,几个妇女喝了酒来壮胆,“出了一些问题”,一对夫妻歇斯底里大发作,不得不把他们看管起来。黎明时分,素砂市已经集合了700人左右。

按照塞弗特的计划,妇女分乘挪威的“伦霍尔特号”化肥船和中国货轮。这两艘船都停泊在几英里以外的公海上,以避开仁川港高达28英尺的潮汐落差所形成的淤泥滩。两船的舢板通过狭窄的航道把妇女们送上轮船。当舢板靠近中国船时,妇女们看到一张张东方人的脸从上往下瞧着她们,个个惊慌失措。据诺布尔说:“她们在汉城饱受惊吓,现在她们又想起淡忘了的中国海盗船的故事。”所以,惶恐不安的人群都涌向“伦霍尔特号”船,结果这艘除了船员外只有6个铺位的轮船竟挤了700人左右。船上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化肥的恶臭。诺布尔的叙述已经有所节制,然而人们还是能想象到船上笼罩着歇斯底里的气氛,妇女们斗嘴吵架、恶言相向、埋怨不公平。为什么某夫人获准携带十多件行李,而其他人只能带几个纸袋子和背包?

但是军人和外交官们还是具有强烈的领导意识和常识。当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以后,“伦霍尔特号”才起锚开赴日本。这显然是一次难以忍受的航行,受到惊吓的儿童的哭闹声,晕船男女难听的呕吐声,就是明证。

星期一上午,身居东京有利位置的麦克阿瑟强烈反对穆乔关于撤离平民的决定。巡回外交官约翰·福斯特·杜勒斯和陪同人员约翰·艾利森拜访了麦克阿瑟,以了解战争的最新消息。这位将军似乎信心十足,认为韩国部队能够重整旗鼓,把入侵者赶回去。他认为穆乔的行动“是操之过急”,不过他还是会执行华盛顿的命令,将为撤离提供空中掩护。麦克阿瑟觉得“没有理由惊慌失措”,他不认为“这是一场由苏联支持的全面进攻”。

当晚,杜勒斯来到麦克阿瑟官邸出席宴会时,麦克阿瑟依然态度乐观。艾利森则与他的朋友们共进晚餐。全国广播公司驻东京记者乔治·福斯特刚从麦克阿瑟的司令部回来,他告诉各位“没有什么值得报道的消息”。但是后来,一位澳大利亚外交官过来,说起他与澳大利亚驻汉城使馆通话的内容——使馆正在撤退人员,韩国陆军正在全线败退。

惊讶之余,艾利森打电话询问穆乔,穆乔说韩国陆军确实在撤退,战线正在“崩溃”。通话时,艾利森还能听到炮弹的爆炸声。他一个劲地挂电话,终于在使馆的客房找到杜勒斯。杜勒斯刚刚从麦克阿瑟的官邸返回来,他肯定有最新的消息。

艾利森劈头就说:“我想您已经听到朝鲜的坏消息了吧?”

“你说什么?”杜勒斯回答说,他什么也没听说。

“您刚才不是和将军一起吃晚饭了吗?”

“是的,但饭后我们看了一场电影,整个晚上没有人来打扰过。回来路上,我在(西德尼·)赫夫上校(麦克阿瑟的座机驾驶员)那里小坐片刻,并且喝了些酒,他也什么都没有听说。”

当晚麦克阿瑟的参谋接到这样的消息而没有去打扰正在看电影的将军,这使艾利森大吃一惊。但挂上电话后,他回想起在其他场合听到的事:晚饭后看电影一直是麦克阿瑟生活的一部分,他讨厌任何人在这时打扰他。

星期一深夜,就在麦克阿瑟看完电影睡意蒙眬时,李承晚总统认为他的部队无法坚守汉城。他命令交通部长去寻找专列,以供内阁部长、高级行政官员和国民议会的议员们使用。撤退的决定在李承晚一派议席居少数的国民议会中引起了激烈的争论,议员们指责李承晚及其一伙抛弃朝鲜人民,只顾自己逃命。比较温和的人士指出,李承晚的撤退可以使他继续进行战斗;如果他被俘,整个共和国就会不复存在。经过一个小时的辩论,国民议会进行投票表决:多数人将留在汉城,“同人民在一起”。

但是李承晚执意要离开汉城。星期一深夜,他的下属搞到两趟专列,供李承晚、他的高级顾问和他们的眷属向南逃离战场。虽说李承晚和穆乔前一天已经有言在先,但他还是不想或者不敢通知穆乔就溜之大吉。穆乔回顾说:“他离开以后我才得知他们真的走了。”但他可以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利用这一事实取得心理上的优势:“他没通知我,这件事使我在未来几个月里处于有利地位,因为他先于我离开了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