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锡山以退为进,为的是显示自己在华北的影响力和重要作用。蒋介石虽然明知对方是在演戏,但也不能不上台配合。接到电报,他连忙带着吴稚晖等人亲赴北平与阎见面,对阎进行极力挽留,要他留下来负责,只让冯玉祥一人出洋。蒋介石还拨付了二十万元作为冯出洋的费用,让阎锡山转交给冯玉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阎锡山心满意足,终于接受了蒋介石的慰留。一场双方都演得特别认真的戏剧宣告落幕。

发现冯玉祥奇货可居,阎锡山立即改变了对冯玉祥的态度,自此不再与冯商谈反蒋,亦不与之见面。

不过阎锡山也并没有像蒋介石所希望的那样送冯出洋。他这么做,当然还是为了挟冯以自重,继续拿来赚取利益。

冯玉祥所住的建安村一带全部变成禁区,沿途的卖票汽车也一律停驶。村子周围还驻有阎锡山的卫队旅,由旅长杜春沂亲自监视冯的行动,实际上已将他软禁起来。

冯玉祥提出要见阎锡山,阎锡山总是托词回避。冯玉祥便径直乘汽车驶出村外,声称要到太原找阎。杜春沂拦不住,只好跪在车前,哀求冯不要出村。

怒不可遏的冯玉祥置之不理,仍然让司机继续往前开。杜春沂见势不好,急忙打电话给沿途驻军,让他们在公路上挖一条壕沟,再放一些木栅栏。冯车开到半途便无法通过障碍,只得又折返回来。

发生这件事后,阎锡山进一步加强了对冯玉祥的看管,冯住处的房前、房后、房顶上皆有卫队旅士兵把守。凡去建安村的人员都要受到便衣特务、警官的反复盘问和检查,然后由他们领着越过壕沟、木栏,再换乘特备汽车驶往建安村。据说这些汽车司机全部由阎锡山亲自指挥,每天都必须向阎报告情况。

冯玉祥深感自己受了阎锡山的欺骗和愚弄,内心十分愤慨,与人谈话时经常流露出郁闷之情。可是他又不知道如何才能逃出牢笼,虽然也曾想过只身潜回潼关,但凭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要想化装瞒过重重叠叠的岗哨,显然非常困难。

冯玉祥的私人医生倒是在身材样貌上和他有几分相似之处,如果将冯玉祥扮成医生的模样混出去,或许也有几分出逃的可能性,然而随侍的邓哲熙又认为过于冒险,劝阻冯玉祥千万不可造次。

和冯玉祥住在一起的,还有李书城。李书城说动冯玉祥来晋,本意并不是真的要他和阎一起出洋,而是要促成冯、阎、唐联合反蒋。现在阎锡山对冯玉祥如此,他感到很是不安,每天打坐习静,表示一定要在建安村住下去,与冯玉祥一同“坐监”。

见实在无法走出建安村,冯玉祥只得下达手谕,任命陕西省主席宋哲元为代总司令。手谕由前来看望冯玉祥的幕僚秘密带至潼关,总算缓解了西北军群龙无首的纷乱局面。

落到这个地步,老冯算是窝心到了头,阎锡山则从中大获其利——蒋介石派张群等人携带大量资金到山西活动,要求阎锡山送冯出洋,或至少不要容纳他在山西避难。

阎锡山随行就市,南京代表的来头越大,老蒋给的代价越高,他对冯的看管越紧。只有在南京代表离开后,对冯的看管才会稍松一些。

就像在第一次编遣会议时那样,阎锡山又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除了蒋介石的代表外,上海的反蒋团体、新桂系、西北军都纷纷派代表进入太原,力图促进冯阎合作反蒋。

为此,阎锡山特地配了两套人马,一套专门接待拥蒋代表,另一套专门接待反蒋代表;接见地点也不相同,拥蒋代表在太原公开招待,反蒋代表在河边村招待,比较秘密。

所有来晋代表与各自幕主间都有频繁的电报往来。这些电报统统由阎锡山的行营电务处函电课所掌握,被称为“外电”,也就是阎集团之外的电报。

函电课每天不断把“外电”抄件送交电务组进行破译。通过破译的“外电”,阎锡山不向外派驻代表,就能了解到各方面的内幕,并有针对性地筹谋对策。同时,各方面的代表有什么要求,打着什么算盘,由于事先已经看到了电报,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应付阙如。

对拥蒋代表,特别是南京来人,主要是表示竭诚拥蒋。对反蒋代表,阎锡山上来一般会先痛骂南京政府:“南京贪污浪费,宋美龄穿一双袜子都要花二十几元,穷奢极欲,真骇人听闻。”

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揭竿而起,可是他还有自己的苦衷:“现在第二集团军(西北军)和第四集团军(桂军)先后被蒋介石击败了,仅仅我第三集团军(晋军)还作为完整的革命势力存在着,假若再不谨慎,又为蒋介石所乘,我一人失败不足惜,但整个革命势力就不存在了!”

阎锡山让代表们转告自己的幕主:“我决不拥护贪污政府,不过我不能轻动,须要到革命紧要关头,才能有所动作。否则,稍不谨慎,就可能被蒋介石先发制人。”

反蒋代表由此很难捉摸阎锡山的态度,你说他不反蒋吧,他骂南京是贪污政府。你说他反蒋吧,他又不肯下决心有所动作。总之是好人一定要当,得罪金主的事情则坚决不做。

阎锡山稳坐钓鱼台,把生意做到日进斗金、红红火火,这时的西北军却不但骤失核心权威,而且还陷入了韩复榘倒戈时曾预料过的经济困境。宋哲元等人既痛恨阎扣冯以向蒋讨好的市侩手段,又需要解决实际存在的经济困难,因此决定恢复与南京政府的往来。

西北军本来也算是朝中有人。鹿钟麟一直以军政部次长的身份在南京代理军政事务。他是那种做谁的下级都能得到欢心的人物,原因就是他除了能无条件完成幕主交代的任务外,还能在外在表现上做出绝对服从的样子。

冯玉祥的规矩,接他电话一定要立正。西北军的一众高级将领,如韩复榘、宋哲元等人都不能免俗,但他们都是在开始讲话和讲话结束时立正一下,以虚应故事。鹿钟麟则不然,每次接到冯的电话,都是全程立正,通话不结束绝不敢“稍息”。大庭广众之下,他的所有动作都能做到分毫不差,就像冯玉祥真的站在他面前一样,这一点最让冯玉祥感到舒服。

鹿钟麟在蒋介石面前亦如是。蒋介石召见他,话才刚刚出口,鹿钟麟就会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唰地来一个立正。老蒋跟他交谈,半数以上的话都是“请稍息谈话”“稍息”。

不管军政部长还是军政次长,都不过是个有职无权的橡皮图章,老蒋也想趁西北军失去中心人物的机会,对西北军进行分化,于是就让这位表面上对他俯首帖耳的家伙正式接替了冯的军政部长一职。

西北军与蒋介石之间的关系由此趋于缓和。宋哲元派他的参谋长去拜见蒋介石,弄到了一些补给。蒋介石也先后派于右任等人赴西安,对西北军进行宣慰和点验。

见此情景,阎锡山大为不安。归根结底,他能把买卖做得跟铁桶一般,全是因蒋、冯势不两立,他可以从中起到中介作用,一旦西北军直接和蒋接近,也就没他这个二道贩子什么事了。

必须得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