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空已经完全被硝烟的阴霾所笼罩。敌人继续孜孜不倦地敲打着我们的防线,155榴、120迫,M270也不时加入乐队。我们的火力支撑点在下午的硝烟中逐个沉默,但随即在敌人下一轮进攻的时候又会在某个地点冒出新的火舌扫荡着蠕动的钢甲怪兽。

效率不高的单兵防空导弹配合着37高炮还在驱赶着在低空盘旋的秃鹫们,敌人直升机只能从远处发射他们致命的导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防空导弹越来越稀疏。当敌人直升机的活动范围已经进入我们高射机枪火力范围的时候,高机低沉的吼叫声在我左右响起。

傍晚时分,经过一天的搏杀,我们的空军暂时没有新的生力军投入战场。基本获得战场低空制空权优势后的敌人投入新型的F-35攻击机。在绵密的空地火力打击下,我们的活动空间被限制在坑道口附近工事坚固的地段,敌人坦克、装甲车在距离我们阵地大约一千五百米的距离上持续不断地轰击我们的坑道。

我们的表面阵地在炮火的蹂躏下变成一片坑洼不平的死亡谷地,早已被炮火烘干并搓成粉末状的泥土在一声声爆炸中被高高扬起。趴在灰尘蔽日的阵地坑道里,看着被炮弹爆炸重击的坑道顶部窸窣落下小块水泥,我感觉自己好像不是活在现实生活中。

此时,所有人的肺部都充斥着灼热刺鼻的化学气体和细小的灰烬,大家都像一条条缺氧的鱼一样挣扎着大口喘气。巨大的爆炸声在破坏所有人的听觉,爆炸物形成的漫山遍野有毒的化学气体啮食着战士们的呼吸系统,让人干渴、晕眩。但是,这还是可以忍受的,你还必须随时注意周围天空中的动静,因为任何的迟疑都会给自己招致死亡。

战壕上空金属射流的密度太高了,动作迟缓的人都无法躲避伤害,不断有战友或是嘶叫着或是无声无息地在我周围倒下,卫生员则忠诚地把每个倒下的战友迅速地弄进坑道深处。

我机械地跟着大家一次次冲上堑壕扫射,又一次次慌不择路跳进坑道里躲避敌人的炮火覆盖射击。

下午的战斗变得越来越漫长,我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几次我都想躺在堑壕里等待着天上落下的炮弹结束自己这痛苦的感觉。

面对这无穷尽的战斗,我的神经开始变得过于敏感与脆弱,开始在每次准备冲锋的时候留意着周围的人们。

总有人在新的一次出击后再也没有出现,几次战斗下来,我身边的人好像全部换了面孔。

“我不行了,我肯定不行了。”

每次当指挥员高喊着带头冲入尘与火的世界中的时候,我就在心中无力地呻吟着。可是每次脚总是违背意志踉跄地向外走去。又一场疯狂的战斗。

最终我又再一次活着爬回来,像一摊烂泥一样贴在墙角,手脚酸软。边喘息着,我看着地上跳动的土块,恍惚中奇怪的念头爬入我的脑海。

“我还活着!那,我的生命到底是属于谁?”

“属于自己?”

“不,这不可能,如果属于自己,我早就死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护着我?”

“那……”

我开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周围的战友们。

斑驳的脸庞,干裂的嘴唇,或是浑浊或是明亮的眼睛。这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战士,从世界不同的角落聚集到这里,为完成同一件事情,用各自的生命来见证眼前的历史。

“那他们呢?生命是属于谁?”

“来几个人跟我走,敌人特种兵在我们侧后方活动,必须消灭他们!”

一个军官在烟雾弥漫的坑道深处挥舞着步枪朝我们喊道。

已经对命令形成条件反射的我想都没想就站起身朝他走去。

“敌人?敌人在哪里?”我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站起身来,然后恍惚地向军官走去,露出惟一还算洁白的牙齿。

军官别着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大概我摇摇晃晃的样子实在不够雅观。

“同志,你还能战斗吗?”

从军官身后转出一个士官问道。

“瞧,我还没受伤。为什么不行?”

我撑着墙壁说道。

“有水吗?”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军官腰间的水壶。这提醒了他,他顺手把空水壶摘下来咣当一声扔在旁边。

“这里已经没有预备队,连营部的书记都补充到战斗一线连队去了。团指答应在天黑后给我们补充一百个人。我们能否在天黑后再行动?”

士官迟疑一下,向军官建议道。

“不行,现在就必须将敌人驱逐出我们的334阵地。否则等天黑后就更困难,没准我们的增援部队会选择我们的侧翼进行反突击,如果被敌人控制住这个制高点,我们就会被敌人空中火力上的优势所钳制。要知道,敌人是特种兵,肯定有航空火力协调员和地炮火力协调员编组,如果敌人召唤炮火进行布雷或者反突击,我们都得完蛋!”

军官耐心地向士官解释道。

“可是?”

士官脱下头盔,为难地挠着光溜溜的脑袋。

“我知道,334高地应该是二团坚守的,但是大家看到了,他们现在无法夺回阵地,敌人已经把334阵地和二团可能进攻的线路完全用召唤炮火给封锁住。没时间了,我们新的特种兵穿插部队在前天就已经渗透到敌人侧后方去了,没准今晚就会有大的反突击战斗。”

军官拍着士官的肩膀说道。

“你帮我找几个射术好一些的战士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已经有一个防空火力小组。”

军官说完转身向坑道的另一头走去,边走边喊道:“要快,天黑后我们的行动就更不方便!”

过几分钟,我们的战斗小队准备出发了,老柳不停地往身上的口袋里装小口径榴弹,吴贲则反复检查着他的40火箭炮。

“营长同志,记得给我们火力支援。大家出发!”

军官冲我们一挥手,带头冲进堑壕里。

334高地是个马蹄形的山顶,易攻难守,是我们两个步兵团的结合部。在334阵地后面就是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适合敌人机械化部队快速推进。二团在我们的左翼只有一个营的兵力在掩护我们,所以敌人在发现我们的薄弱环节后果断地用特种兵机降作战,占领了334阵地。

刚才在图纸作业的时候大家确定了作战方法,防空小队将在军官的指挥下沿堑壕前进,在靠近敌人大部队进攻的方向上为我们进行防空掩护,防止敌人直升机的后续火力支援。我们的步兵突击小队加强了40火箭炮和无坐力炮,分成两个方向摸向敌人。火力支援小组准备用自动榴弹发射器和反坦克导弹为我们提供战场炮火支援,另外,火力协调员将负责协调营部的迫击炮火力召唤。

“敌人是特种兵部队,单兵战斗力强,你们特别注意互相掩护。”

军官在路上分手的时候一再叮嘱我们。

敌人?敌人在上面吗?我们小心地沿着堑壕向334阵地摸去。

“卧倒!”

前面不知谁大喊一声。紧接着我看见一个打头的战士摇晃着栽倒在地上。

“是敌人狙击手!快撤到堑壕里去!”

老柳招呼着大家滚进堑壕里。

没办法前进了,前面有一段二百米的开阔地,再往前才是334阵地所在的山丘,爬上山丘还有三百多米的距离。

“大家赶快运动隐蔽,敌人可能会进行炮火召唤!”

老柳的喊声提醒了还在发愣的众人。

“钻猫耳洞!”

一个战士发现了不远处的隐蔽洞口。

当嘶嘶飞行的炮弹狠狠地咬啮着土地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散蹲在猫耳洞里。

敌人已经发现我们了,怎么办?

我苦恼地眯着眼看着外面的堑壕。

趁着敌人火力覆盖的当口,分队指挥员开始联络火力支援,一会儿敌人炮火覆盖结束后,观察员小心地测量敌人的具体位置,几个狙击手在堑壕里游动吸引敌人火力。很快敌人在334阵地上的潜伏位置就被观察员报告完毕。

“大家准备运动,炮火支援一开始第一组就向山脚下的鱼塘处快速跑步前进,那里有个沟渠可以掩护你们。第二小组的狙击手和自动榴弹发射器准备火力压制,其他人员准备在第一组遭到狙击后予以支援,从其他方向佯装跃进吸引敌人火力,大家注意动作快一点,别让敌人给招呼上。”

指挥员说完就开始看表。

天又快黑了,笼罩着浓浓硝烟的大地被青色的雾霭笼罩着,散发出冰冷厚重的质感。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堑壕地表上一个蜘蛛正跋涉在泥水中急急地寻找回家的路。

稍稍直起腰,我打量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世界,青灰色的基调,没有跳跃的气息,只有凝固和低沉。我好像在夜色中眺望一幅悬挂在冰冷展厅里的风景油画一般。

不,这不准确,因为我也在这里面。

这应该是个昏暗的舞台,这个应该是属于大自然的世界被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人们改造成了战争的舞台。每天,不,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追逐死亡的剧目。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角色,快乐或者悲伤,高贵或者卑贱,执著或者怯懦,但角色的结局只有两种,生存或者死亡。

远处的鱼塘小屋朝西面的两扇窗户宛若一对闪烁的眼睛,窥看着舞台,随着逐渐暗淡的夜色降临,小屋逐渐睡去。

夜色,让我感到一丝不安,因为这是个彻底没有安全的世界。

“这是我熟知而渴望的世界吗?”

我极力攥紧手中的步枪。

也许,我的命运注定今生就会在这些痛苦里挣扎。每天当我筋疲力尽地干完打扫卫生的例行工作坐在图书馆休息室里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劝慰自己。夜晚,当我蹒跚地穿过灯红酒绿的街道回到宿舍倚在潮湿的折叠床上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散发着些许热量。

“你为什么不找一份工作?会计是不错的行业啊?”

在电脑公司的朋友总是在我的宿舍那张破床上懒懒地躺着,边向我炫耀自己宰用户的新纪录。

“你能帮我介绍一个不用做假账的会计活吗?”

我用酩酊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营养过剩而在灯光下发亮的脸蛋。

经济危机的全面爆发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在战争开始蔓延的时候。我甚至抱着嘲笑的态度,看着周围那些平时趾高气昴的成功人士惊恐万状的样子,我心里充满报复成功的快感。

随着战局的恶化,整个城市开始陷入空前的恐慌。我再次失业了,这一次我连憋在小屋里看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籍打发光阴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当我在电脑公司工作的朋友像绝望的老鼠靠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战争的可怕。

“你打算怎么办?逃到安全的城市去?”

我边胡乱地摆弄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边问道。

“完了,我的生活全完了。老板欠我六个月的工资跑掉了,我现在和你一样是彻底的穷光蛋。到其他城市去?我能干什么?再去卖电脑?”

看着我,他镜片后面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战争,当我抱着自认为无牵无挂,对任何苦难都无所畏惧的心情参军的时候,我想战争不过如此。也许会更刺激吧。

可是这种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游戏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至少你的身体就无法抵御这无止境的战火摧残。我的肘部大概磨破了皮,在堑壕里移动的时候被汗水浸泡过后又变得梆硬的作战服折磨着我的创口,阵阵疼痛拉扯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跑!”

雾色中一声低沉的喝喊把我拉回现实生活之中。

跟在前面一个战士的身后,我极力把自己的奔跑速度发挥到极限。为跟上前面人的速度,我毫无顾忌地挺直身体,丝毫没有顾及周围横飞的子弹。

“大家分散突击,多用手雷。火力手注意支援。只要扑进堑壕就好办了。”

指挥员在大家喘息片刻后开始催促大家行动。

我们必须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将敌人驱逐出334阵地,因为我们缺乏单兵夜战装具。夜晚,是敌人的天下。

“冲啊!”

在跑了十几米后有人开始大声叫喊吸引敌人的火力,是老柳。

终于,我惶然仆倒在一个土坎下面。

敌人离我已经很近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奔跑这么长一段距离不被敌人击中。子弹啾啾地从头顶掠过,杜鹃科属的阔叶植物枝叶给横扫的弹雨切碎,漫天飘洒。小口径榴弹爆炸掀起的泥土落得我满身都是。在敌人绵密的火力压制下,我极力试图把自己的身体缩小然后将它贴在土堆后面。

一个战士在我不远处倒下,敌人大概使用了点50口径的重机枪。战士的尸体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有三个酒盅大小的弹洞。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漆黑的瞳孔凝视着死神所在的夜空。

我用颤抖的双手抓出一颗手雷,拉着导火索后奋力向上面扔了出去,紧接着我搂着步枪扑向离我最近的一段堑壕。

我的力气几乎耗尽,手雷没有能够扔到敌人机枪所在位置,只是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爆炸,我自己几乎被手雷爆炸的弹片伤着。

“敌人应该没有发觉我吧?”

我滚进堑壕里后大口地喘息着,被硝烟熏伤的肺叶在激烈的起伏时发出可怕的声响,就像只被踏上一只脚的破牛皮口袋。

小心地弯着腰,我开始在堑壕里寻找敌人射击的位置。我们后面的压制火力还在不停地发射小口径榴弹和迫击炮,我不时得仆在堑壕里躲避从天空中坠落的炮弹。

顺着堑壕摸索了几十米,我发现了敌人。这是个之字形的抵抗点,敌人正在向山下倾泻火力。掏出一颗手雷。一想,不够保险,再掏出一颗。两颗手雷被我同时扯了拉环,等待几秒钟后我飞快地把这两个手雷甩向敌人火力点的大概位置。没有时间看手雷爆炸的情况,我像条仓皇遁去的鱼沿着堑壕消失在阵地的另一头。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在阵地上,我失去了方向,只能凭借早已迟钝的听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敌人依然控制着阵地,从双方交火的情况来看,我们的第二梯队已经冲到334阵地附近。敌人召唤的炮火拦截射击把我们先前的进攻方向所在的谷地轰成一片火海。

天空中传来阵阵直升机发动机的轰鸣噪音,敌人特种部队的直升机开始掩护他们了。敌人并没有在334阵地上调来重型火器,看来,在没有获得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敌人是不会贸然将这里变成进攻线路上的主要火力支撑点的。

从敌人在334阵地上的活动来看,他们是计划用蛙跳战术占领布防薄弱的334阵地,在控制住334阵地后用特种兵装备的小型战场雷达对我们侧后方的中短程曲射支援火力和增援部队活动线路进行侦测,计划在切断我们一线作战部队的火力支援和补给后用消耗战的方式摧毁并占领我们的一线阵地。我们如果不及时恢复阵地,也许敌人会投入机械化部队从这里进行纵深突破,因为334阵地前方只有几条我们工兵挖掘的大型反坦克壕,而且虽然这片地区目前始终在我们曲射火力的控制范围内,但我们这一带的战场布雷密度不高,主要集中在334阵地的两侧,在334阵地的前方没有足够宽度的雷场进行掩护。下午我们的战场制空权被敌人暂时夺走,再加上防空火力连自己阵地上空都难以保护,所以敌人果断地实施机降作战。

任凭敌人控制这块阵地,那我们的危险就会成倍增加的。

敌人,敌人在哪里?

我沿着堑壕小心地向敌人射击的方向摸去,手指放在扳机护圈里,随时准备向目标开火。

第二梯队的战士们看来已经攻到阵地附近,这都是些经历了残酷战斗的战士,在与敌人特种兵对峙的战斗中没有过于处于下风。我们两个梯队编有近四十名战士,不知道现在还有几个活着的。

开火扫射,然后飞快地退后。

我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击毙敌人,在堑壕里我已经和敌人交火几次。毕竟是特种部队,敌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快。我一开火敌人的反击就骤然而至,要不是自己一路注意周围的隐蔽阵地,我早就被敌人的手雷炸死了。

“轰!”

天空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是我们埋伏的防空导弹射手击中了一架敌人的飞机。燃烧着的直升机打着旋栽向地面。

“好样的!”

我兴奋地站起身来,头部探出堑壕。

这一刹那的疏忽给我带来了灾难性的结局。一枚枪榴弹在我藏身的堑壕上面爆炸,四溅横飞的弹片瞬间撞飞我的头盔,我的太阳穴好像被一个巨大的烙铁凶狠地击中。

我感到阵阵晕眩,眼前明灭不定的景物在晃动,鲜血很快把我的视线给遮挡住。恍惚间我好像感觉一个人朝我走来。我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地喊声就栽倒在地上。

当我从剧烈的头疼和呕吐感中苏醒的时候,巨大的直升机发动机噪音就在耳边轰鸣。

“这是哪里?怎么有直升机发动机的声音?”我艰难地抬起头用手抹掉眼睛上糊着的鲜血。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美式军用战靴。

我的心倏然沉入冰水之中。

我吃力地抬起头来,一张抹满迷彩油料的脸庞出现在模糊的视野之中。

不是自己人!

这是一张成年男性白人的脸,高高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睛。

“敌人!我怎么落到敌人的手中了?我不是在阵地上吗?”

一阵锥心的刺痛感深深地啮咬着我的心脏。

极力试图克服头部受伤带来的阵阵眩晕,我闭上双眼回忆自己刚才在334阵地上的遭遇。在我昏倒的一刹那出现在我周围的人不是自己人,那时我已经脱离了自己的部队瞎闯进敌人的筑垒工事。

“真是该死!对了,光荣弹,我的光荣弹在哪里?”

我徒然地在自己的胸前摸索着,然后又在四周的地板上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那颗原本绑缚在胸前准备在危急的情况下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手榴弹。

旁边坐着的一名鬼子踢了我一下,示意我安静下来。

苦笑着颓然跪倒在地板上,我愤怒地与那位嘴里叼着雪茄烟的鬼子兵对视。恍惚之中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着的手雷上。

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声和后面远处交火地区连天的炮火隆隆声。

趁着鬼子们注意力都转移到外面我军的防空炮火,猛然间我扑向那位正回头向机舱外面张望的鬼子兵,沾满鲜血的手指死死地攥住手雷。

“保险在哪里,保险。”我心中高声呐喊着,用手指焦急地在上面摸索,试图拉响手雷。

突然的剧烈运动让我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雾霭,是该死的暂时性贫血。我在前几天的战斗负伤后就出现休克的情况,这几天来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夜以继日的殊死阵地战斗更是进一步消耗了我的体能。

我突然看不见东西。

朦胧中我被人大力扯离开来,手雷也极不情愿地从手中滑走。随着周围鬼子的大声呼喝,我的身上着了不少沉重的拳脚,剧烈的疼痛让我蜷曲着身体,一股腥热的液体从我的口鼻缓缓地溢出。

最终,我沉重地倒在机舱的某个角落里。

肺部好像有淤血,我无力地咳喘着,鲜血从我贴在地板上的脸部流下来。机舱边门口急掠而过的夜风拍打着我的脸,粘着血的头发上下敲打着我的额头。

冰凉的夜风撑开我的眼帘,那是如我的瞳孔般漆黑的夜空。

“敌人会怎么对待我?”我的灵魂在这无底的夜空里怆然坠落。

敌人狠狠的一踢踹醒了我,背部传来的痛彻心肺的撕裂感。痛苦让我忍不住开始呻吟。

“中国人,该醒醒了,现在是早餐时间。”

不远处传来蹩脚的中国话,接着周围一片哄笑声。

痛苦的耻辱感萦绕在心头。没想到,我和敌人的见面是从这样的一个场合开始,而我居然是以一个战俘的身份。

费力地睁开沾满鲜血的眼睛,我发现自己被扔在一间屋子里,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里面赫然有个黄种人。

“汪先生,我们开始吧。能俘虏个中国兵是很不容易的事,我们希望这个家伙能够知道得多一些。”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英文朝这个黄种人说道。这个家伙好像是个大舌头,英文说得含糊不清,我费力地听个大致,大概这家伙正在吃早点。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那个叫汪先生的人开始询问我。

居然是上海一带的口音!是华人。

我错愕一下,然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撑开自己的双腿。背部的疼痛让我不得不小心地贴着后面的墙壁。

“你是中国人?”

我的话语还带着重重的痰音,我忍不住开始弯下腰低头剧烈地咳嗽。

“我在问你话。”汪先生的神色开始有些不自然起来。

细细地打量着我面前坐着的那个姓汪的家伙,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细条纹的领带,皮靴擦得锃亮。这家伙看来保养得不错,经常参加户外锻炼所以脸色显得黝黑红润,人也显得比较精神壮实。

“要是搁在平时,这孙子大概可以称得上个成功人士吧。还可以冒充归国留学人员,至少也算个‘海带’。”

我带着嘲笑的目光看着面前略显激动的汪先生。

“你是中国人?”

我还是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还是先回答我的话,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现在你们阵地的人员还有多少?”

汪先生看来不屑于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中国人?”我冷冷地凝视着已经开始因为激动而嘴角抽搐的汪先生。

“请你清醒一点,这里是美军部队,你已经是我们的战俘。还是放聪明一点。”

那个汪先生开始握紧自己的拳头。

“你是中国人?”

“是的!那又怎样!”汪先生恼火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朝我走近了几步。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汪先生又匆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士兵先生,我尊敬你的爱国精神。我想你肯定是受到共产党的蛊惑,我们来到中国就是要帮助中国的人民推翻中国共产党的黑暗统治,从他们残暴的统治下解救被奴役的人民。如果你的眼睛还明亮,你应该能够看到自己周围的社会是多么的不公平,为什么你不起来反抗呢?我们非常愿意帮助你。如果所有中国下层人民都觉悟起来,我们现在进行的这场战争就会很快结束。我建议你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选择,尽快把你所知的有关中共军队部署情况告诉我们。请不要回避我的问题,你不告诉我们,我们也能够自己通过先进的科技手段掌握你们活动的情报,虽然你们极力试图隐藏自己的部署并自以为高明。现在我们只是想通过你的回答证实一下,其实你回答与否对整个战局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最后,我要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的战俘身份。”

坐在一边的军官看见他们的翻译与我之间的矛盾,于是挥手暗示汪先生先闭上嘴,然后他尽量以幽雅的姿态开始发言,一边端起旁边茶几上的一杯可乐。

汪先生面无表情地将这位名叫汉克斯的美军上尉长长的发言翻译给我听。

房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隔壁的房间飘来一阵音乐,我凝神聆听分辨。是《大峡谷》交响乐的片段。

又过一会,汪先生打破了沉寂:“你想好了没有?回答吧。”

我的思绪从音乐的旋律中回复过来,直愣愣的眼光透过镜片射在姓汪的家伙脸上:“你是中国人?”

从穿着体面而又富有教养的汪翻译嘴里爆发出一连串的英文咆哮咒骂,带着被蔑视后的狂怒表情,汪翻译扑了上来。

“你这个共党死硬分子,去死吧!”

汪翻译与我扭打成一团。

这小子身强力壮,很快我身上再次添加了无数伤痕。

在最后重重踹我一脚后,汪翻译悻悻然走回美军上尉的身边,他的身上有一股浓郁的古龙香水味道令我反胃。

“中国猪。沃尔夫,你们给这个家伙醒醒脑,也许他会想起一些有用的东西。汪先生,你们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富有自由精神就好了,我们就不用从美国到这个荒蛮而又充满敌意的国度浪费如此多的时间。扫兴,我的早餐胃口都被这个肮脏的家伙弄没了。F部队怎么弄来这么个蠢货。”

汉克斯上尉说完,朝我身上吐口痰后走了出去。

再次苏醒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我呻吟着翻过身来朝窗外看去,外面好像又要下大雨了。狂风卷裹着窗前的树枝拍打着破损的窗户玻璃,大片的灰尘和细小的石子被高扬起来敲击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音。

上午敌人加诸身上的伤痕牵扯着我的神经,稍一动弹我的冷汗就冒了出来。我的脚好像要断了,还有几根肋骨。

企图挪到墙边上背靠着墙壁的努力失败了,我无法攒足力气。无力地把脸贴在地上轻轻地喘气,我开始怀疑能否再次挺过敌人的拷打。

“我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我会死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敌人折磨致死,然后被他们拖出去埋在某个角落。我不想死!我不想这样死去!”

“你一直保佑着我,原来是打算让我受到这样的屈辱折磨?!”

我的内心一阵阵的痛苦悲鸣着,死亡的威胁慢慢随着黑暗的降临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我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我想大声叫喊,可是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般。

当我还在被幻觉折磨缠绕的时候,外面发生了变化。

远处的空中传来大口径炮弹群坠落时摩擦空气的低沉尖啸声。当我还以为是幻觉的时候,猛烈的爆炸声席卷而来,盖过周围夜风弄出的声响。我待着的这间民房整个陷入了颤抖之中,窗户上的玻璃瞬间被强大的冲击波震碎,碎玻璃溅得我满身都是。

是我们的炮火轰击!

门被匆忙慌乱地挤开,汉克斯上尉、汪翻译和两个鬼子兵冲了进来。

“快,把这个家伙弄上卡车,我们必须把这几个俘虏尽快带到师部去。汪先生,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审问这几个中国人。你和他们一起到师部去,再仔细审问他们。妈的,中国人怎么在这个时候冒出那么多敢死队?”

汉克斯上尉的光头上全是汗珠。

“是,是。我会尽力把情况给弄清楚。”

汪翻译早上从容典雅的样子全然不见,满眼是惶恐不安的神情。

“汉克斯先生,我们能否顶得住共产党的进攻?”

汪翻译尴尬地询问汉克斯。

“浑蛋,怎么对我们美军这么不信任?这不过是共产党军队的挣扎而已,你没有看见我们强大的陆空战斗力吗?”

汉克斯有些不屑地训斥着汪翻译。

有些恼羞成怒的汪翻译在我被架出房间的时候狠狠地照着我的后背来了一脚。

外面我军的炮火急促射给敌人,造成惊人的破坏,满眼都是奔走慌乱的鬼子兵和各种车辆,原本宽阔的道路现在已经被乱糟糟的不管是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车辆堵了个水泄不通。敌人几个物资集结点显然被刚才准确的炮火奇袭所摧毁,冲天的大火被夜晚大雨来临前的这阵大风卷裹着四处蔓延。远处大概是堆积着军火的一个小型仓库被引爆,从爆炸的剧烈程度来看,里面堆积的军火不是装填钝感炸药的炮弹而是导弹之类的填充了烈性燃料和炸药的军火。敌人的消防设备没有及时控制住场面,大概损管人员处于休息状态来不及迅速到达灾难现场。

敌人显然对自己会遭到如此突然猛烈的炮击毫无心理准备。

穿过嘈杂的人流,我被两个鬼子兵快速拖到一辆道奇军用卡车旁边,在那里,已经有几个我们的被俘战士委顿地躺在卡车的四周。

在混乱嘈杂的呼喊叫嚷声中,我断断续续听到正走出房间的汉克斯上尉手拿话筒通话的声音:“是的,我们遭到共产党部队自行155榴弹炮急促射攻击,战场损失正在评估之中,十分钟后提交统计资料。不,预备队现在无法立刻出发。中国人出动装甲部队在62号地区运动攻击我们的后续部队,这个我已经知道。联合星已经抵达56号地区,我们正在交换数据。直升机联队已经出动?好的。我马上将战区协调权上交霍克准将。”

斜靠在车轮边,我眯着眼看着站在一辆装甲车顶部的军官有条不紊地指挥疏导交通。不远处一个军士正在用步话机呼叫运输直升机并指挥自己的手下布置着陆信号。

从我们头顶上掠过一群敌人的战斗直升机,敌人的战术反应能力还是很熟练的,已经开始增加交战地域的空中打击与侦察力量。

“轰!”

又一个军火仓库爆炸了,这次的爆炸离我们更近,一辆轻型悍马车被掀个底朝天,被炸飞的卡车零件四处纷飞,四周的鬼子兵纷纷卧倒。惊慌的鬼子兵高声咒骂着动作迟缓的损管人员,一个军官正手持扩音话筒指挥人员撤离爆炸现场。

“警戒部队怎么还没有找到中国人?我命令他们必须把这些中国民兵像臭虫那样捏死。”

汉克斯上尉愤怒地向部下下达命令。

“怎么我们的炮兵准头这么厉害,不偏不倚正好把炮弹打到敌人如此隐蔽的后方集结地?敌人几乎所有的装备和驻地都有野战伪装保护,我们的侦察卫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发现这个目标的。看周围的情形,这里的敌人部队应该是个突击预备队混编群的驻地,有装甲部队,还有防空部队、电子战部队以及工程兵部队的车辆和技术器材。很明显,敌人对我们如此规模的远程精确轰炸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我暗暗惊诧自己部队的侦察和远程轰炸战斗力。刚才听鬼子大尉说,我们的装甲反击部队已经乘乱开始战术反击作战,不知道是新增援的北方方面军先头突击群还是我们师直属的机械化装甲部队。不管怎样,看到敌人乱成这个样子,我们营坚守的阵地应该还在自己手里。

“不知道老柳他们现在是否还活着。”

我开始打量着周围几个我军的被俘战士,但没有一个人我认识。

“快把这些中国猪猡弄上车,我们快点出发。倒霉,我的晚餐泡汤了。”

一个挽着袖子的军士高声喝喊着,指挥士兵把我们几个伤痕累累的俘虏扔进卡车车厢。

两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兵也跟着跳进车厢里,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几个人。汪翻译好像坐进了前面的卡车驾驶室里。看来这小子的地位就那样,前面开路的M2步兵战车没有他的位置,那里可是更安全的地方。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敌人这支俘虏押运队驶出了一片混乱的鬼子驻地。

躺在摇晃的车厢里,我聆听着外面呼啸的狂风。又要下大雨了,空气中一股浓重带鱼腥的水汽钻进我的鼻孔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最后一次陪我的朋友在他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电脑公司喝酒的夜晚就是现在这副情景,整个城市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个透湿。”

我苦笑着发现自己又陷入回忆。

痛苦地与颠簸的车厢对抗着,我现在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可以承担与地板的撞击。

“你们这群肮脏的猪猡。”

一个鬼子兵不满我身边一个战士痛苦的呻吟,上去踹了他一脚。

“嘿,美国人,你们不是自以为是离上帝最近的民族吗?我想你们的结论是正确的,你们确实离上帝最近。”

我实在忍不住一腔的怒火,开口用蹩脚的英语反击他们。

旁边的一个军士拦腰抱住了听懂我的话意思的那个家伙,那小子暴跳如雷地打算用他手里的M16打爆我的头。

大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顺着车厢边缘随风飘进来。雨真大,外面本来已经漆黑一团的天空现在更加难以分辨远处的景物。

鬼子车队的前进速度明显慢下来,前面的装甲步兵战车不得不放慢速度以便让后面的卡车能够跟上来。

公路因为战火的蹂躏已经变得坑坑洼洼,隔几米就有弹坑。虽然敌人已经用工程机械紧急修复了这一段道路,但是仍然崎岖难行。

“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一个鬼子兵问他身边的人。

“照这个速度我们大概需要半个小时。我们去师部,希望能够赶上那里的晚饭时间。这该死的大雨。”

旁边的人答道。

一声巨响打断这两个人的闲聊。前面驾驶室里的司机一个急刹车,卡车停在路中间。

“见鬼!M2完蛋了!你们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注意警戒。快呼叫总部支援。有中国人埋伏!”

前面的司机开始狂呼起来。

押运我们的军士跳下车,开始指挥其他人戴上微光夜视仪散开警戒线。

漆黑的夜晚里暴雨遮盖住了伏击者的所有踪迹。

这里是一片农田,公路的两侧已经长满了没有人整理的农作物和杂草,雨水打在这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植物上,发出稠密的沙沙声。

刚才的爆炸彻底把M2掀个底朝天,战车的一边履带被炸得无影无踪。从卡车上跳下来的四个鬼子兵迅速匍匐在四周。

周围忽然变得安静异常,只有倾盆大雨冲刷着这个黑暗而又不安的世界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揣测周围的变化。敌人也在耐心而又恐惧地搜寻着刚才爆炸的制造者,也许他们就埋伏在周围的田埂里,也许他们早就逃之夭夭。

匍匐在公路上的鬼子兵小声地交换着意见。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在我的身后响起,我扭头一看,是个伤势较轻的战士小心地爬向车厢的后边。那个战士把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大家别出动静,然后自己小心地从卡车后车厢的挡板探起头来。雨水很大,他眯着眼小心地探察着敌人的位置。其他几个战士和我都小心地爬到后面。

“敌人分四个角警戒,前面的司机和汉奸翻译也没注意我们。大家分头行动,我们两个人对付他们一个,先收拾后面两个。注意夺枪和手雷,万一不行咱们就拉响鬼子的手雷。”我悄悄地在大家耳边说道。

对我们这些身陷囹圄的人来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大家就不会放弃。沿着车帮我们开始一个个小心地摸下卡车,这时候自己身上的伤痛已经被活下去的渴望压制下去了。我们一共六个伤员,其中伤势较轻而又结实一点的战士只有两个,我被分配到伏击左前方敌人的任务。

此时的大雨几乎处于巅峰状态,天地一线的雨水拍击着地面和车篷顶。当冰凉的雨水漫过解放鞋的鞋面渗进鞋里的时候,我不禁打个冷战。

敌人还没有注意到我们几个伤员俘虏的动作,当四个战士小心翼翼地靠上去的时候,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伏下身,我等待着前面将要听到动静的鬼子兵。

“抱住他的腿,然后争取把他推倒在地。这样我们的人就可以收拾他了。”

我开始暗暗咬牙。

开始了!

从眼角的余光里我隐约看见我们的战士猛然扑倒在敌人身上,两个敌人几乎同时被摁住。六个人在雨水中扭打起来。

鬼子兵被突然的偷袭弄晕了,开始大声叫喊同伴的支援。由于这两个鬼子先前都是匍匐在地上,有武器在手上却没有办法开火,我们各有一个人夺枪,另外一个人则搂着鬼子的腰并努力摘下敌人腰间悬挂着的手雷。

混乱中左边的鬼子已经警觉地爬起来端着枪冲了过来。

“是机会了!”

我瞅准时间暗喝一声,突然从车后面扑出,一把抱住鬼子的双腿。

砰!枪响了。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飞出的子弹。

当我一把拖住鬼子双腿并顺势把他扑倒在地的时候,敌人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我没有迟疑,一个翻身把鬼子身边的步枪搂在怀里。

步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我直起腰来朝还躺在地上的鬼子一个扫射,然后顺势滚进旁边的水沟里。

车后面枪声已经响成一片,可能是右面的鬼子正在开火。把枪挎在肩上,我猫着腰沿着排水沟紧走几步,枪口始终对准车后面正在开火的敌人。

M16连发形成的枪口焰在夜雨中明灭,敌人的身影也在此时暴露出来。子弹在公路上追逐着我们的战士,被反弹起来的弹头发出怪异的啸声从我耳旁掠过。

没有迟疑,我抬手给了鬼子一梭子,曳光弹的弹头飞速地穿过十几米的距离然后全部扎进敌人的胸部。鬼子悲鸣着栽倒在地上。

哒哒哒!

一溜火光在我前面的路基上向我席卷过来,我赶快俯身向旁边快跑了几步。

当我再次猛然端着枪站起的时候,公路上已经没有活动的物体。

“别让鬼子跑了!”

从对面黑暗的田野中传来中国人的声音。是自己人,还带着当地的方言。

当我从积水及腰的水沟里艰难地爬到路基上的时候,发现自己几乎筋疲力尽,眼睛也进了水,什么也看不清。雨水沿着领口灌进我的衣服里,背心已经像膏药一样贴在我的胸前背后,令人难受之极,我躺在雨水里大口地喘息着。

“还有两个活着的,是自己人,一个还伤得挺重的。快来几个人。”

一个人已经站在我的旁边大声朝后面招呼。

黑暗中几个人靠上来巡视还躺在地上的我。

“还能走吗?”

一个人低头关切地问道。

我疲倦地点点头又摇头,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

“看样子是被鬼子抓走的战士,两个都好像伤得不轻,大家帮忙抬一下。”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开始指挥周围的人。

“快走,鬼子好像出动了!”一个人从田野的另一头边跑过来边喊道。

“队长,两个俘虏怎么办?老规矩,宰掉?”

一个人向这个队长请示。

“等等,端木同志要我们帮他找个舌头,就他俩。带回去。”

队长迅速指挥这帮可能是我们的民兵的人向夜雨的深处前进。

“三蛋,我在鬼子尸体下面留了颗压发雷。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中头奖。哈哈!”

走在这个被叫做三蛋队长旁边的家伙说道,听声音他应该是一脸得意的样子。

“小心前面有道坎!妈的,这个夜视仪用得很不习惯。”

队长边指挥前进队伍边回口。

“老胡,怎么回事嘛,都一个星期了还叫不清我的名字。记住了,我的外号叫撒旦,不是三蛋!”

这个给自己取“撒旦”外号的队长再一次认真地纠正旁边民兵的错误。

“哎呀,一个音嘛。”

那个民兵打趣道。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我们这队人马到达临时宿营地。

这是间简陋的民房,房间里还在哗哗地漏着雨。

“队长,我们的特种兵已经来过。”房间里迎出一个人。

“哦!什么时候离开的?”

撒旦队长问道。

“半个小时前。端木队长说叫大家赶快转移到木头垄,敌人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端木队长他们今晚去破袭敌人的通信指挥机构,我们的反击部队今天晚上已经开始反击作战,端木队长率领特种兵们正在策应部队进攻呢。对了,特种兵傍晚的时候引导我们炮兵把鬼子预备队一阵好揍,据说炸死了好几百敌人!”

那人还在夸耀端木他们的功绩。

“队长,有个咱们的伤员不对劲,发高烧一直没退。”

一个游击队员匆匆跑过来。

“咱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大家赶快收拾一下,到木头垄去。那里有咱们的医疗队。”

撒旦队长迅速指挥民兵们收拾房间,布置了几颗反步兵压发雷。

一个民兵在我身上披上雨衣,两个人把我弄上担架后跟着大部队沿着山脚前进。

敌人今晚异常忙乱,我们不停地寻找隐蔽的位置躲避鬼子不时掠过头顶的直升机。从夜雨迷蒙的远处不断传来炮火轰鸣的声音。

“不知道咱们的反击部队现在进展怎样了?”

我躺在担架上暗暗想着,眼前不断浮现起前两天阵地战斗的一幕幕。

“山上怎么没有信号回复?不对,有情况!”

队长迅速通知大家隐蔽。

“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前面有人压着嗓子低声向后面传话。

前进中的队伍突然停顿下来,在暗夜中趑趄而行的民兵们纷纷从肩上摘下武器,队伍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老胡,带一个班的人从侧面绕到左边的山顶上,带上高机,准备掩护我们运动,注意鬼子直升机来的方向。老查,你带一个班警戒右面。俘虏和伤员放在山坳里,留两个人看守。其他人跟我来。”

当两个民兵迅速将担架抬到山坳里一处大石头后面的时候,前面已经发生了激烈的交火。

“是鬼子特种兵!我们被兜住了!”

黑暗中有人惊慌地低声说道。

“敌人还没圈上来,快占领高地。不要慌!机枪注意掩护!”

队长迅速下达战斗指令。

在阵阵强烈的夜风中,四散溅落的雨点在小口径榴弹爆炸的火光里时隐时现,被爆炸撕碎后纷飞的松树枝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卷带起来的泥浆和石块敲击在岩石上发出劈啪的声响。民兵们纷纷开始艰难地寻找着黑夜里的不速之客,56式、81式步枪与81式轻机枪炒豆般的短点射声和40火箭弹沉闷的爆炸声,间或夹杂着手雷的一连串清脆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从密集的火力看来敌人数量不少。鬼子在夜雨中的射击技术真的不错,准确的点射让民兵们无法从容运动,很快我们开始出现伤亡。

当我用手遮挡着雨水抬起头看山顶的情形的时候,看见一名中弹的民兵从岩石的高处重重地落在我的旁边,步枪砸在石头上迸出点点火星;趁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我看见他胸口喷溅出来的鲜血迅速洇红了身体下面的岩石,旋即被瓢泼大雨冲刷开来,一道道鲜红的水流深深地浸漫入潮湿的杂草之中。

我从担架上翻滚下来,艰难地爬上岩石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在炮火的闪光里我看清他苍白的面孔。这是一张中年农民的脸庞,厚厚的嘴唇微张着,但脸上已经没有生命的气息。他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夜空,水珠顺着被雨水浸得透湿的发梢无力地一颗颗落向地面。

托起他的头,我试图唤醒他,雨滴流进我的嘴,带着微微的咸味。抱着他低垂的头颅,我无力地躺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任凭雨水冲刷着我的身体,被爆炸卷扬起来的泥浆不时混合着雨水泼洒在我的身上。

天空中一声剧烈的爆炸把我的灵魂唤醒了,我迟钝地仰头看着天空。

一团巨大的火球正在燃烧着向地面坠落,旁边一条快速飞行的物体正拖着明亮的轨迹追逐着黑暗中的猎物。很快,第二个明亮的火球出现在天空之中,剧烈的爆炸声随后回响在空旷的山谷里。

“是我们的部队伏击了鬼子前来支援的直升机!”我立刻挺直身体,半山腰人们的喧哗声也传入我的耳中。

“咱们的特种兵来了,大家坚持住!”

“不要让狗日的跑了一个!”

“枪!枪在哪里?”

我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刚才牺牲民兵留下的那枝枪。

好半晌,我满手泥污地抓住那枝躺在石头缝里的步枪。

手脚并用,我吭哧吭哧地爬上一块岩石。

敌人开始撤退了,飞快地穿过前面的平原试图撤到远处自己的防区去。四处都是我们的人在开火,子弹和炮弹集中攒射还在田埂里断后的鬼子。

夜雨中瞄准射击根本没有准头,我费力地向鬼子开火的大致方向还击。

弹匣里的十几颗子弹很快被泼洒出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子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鬼子撤了,大家赶快收拾一下准备走!”

一个人站在半山腰指挥大家准备转移。

当一个民兵走过来准备搀扶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动弹。民兵们在战斗中伤亡数量很大,已经没有人手给我们两个被解救的伤员俘虏抬担架。

一个年轻的民兵背着我默默地走在撤退队伍里,特种兵的身影隐约出现在道路的两侧,借着天空中的闪电我依稀看见一个特种兵身上背着的12.7毫米口径反器材狙击步枪壮硕的枪管。

“队长同志,你提醒大家快走,我们还有其他任务。敌人虽然无法在这种天气出动重装甲部队进行扫荡,但是很快就会出动空中搜索部队。你们现在无法回去,再说还有这么多伤员要处理。还是直接到田家岭一带和我们大部队会合吧。前面鬼子撒布的战场传感器基本被我们的部队给清理干净了。”

一名军官正在和撒旦队长交代任务。

“那,你们不要掩护吗?在这一带活动我们可以帮得上很大的忙啊!”

撒旦队长有些不甘心。

“还有其他的游击分队在和我们配合。你们遭伏击就是他们转告我们的,鬼子一出动我们就来了。只是路上鬼子设置的传感器太多,我们才来迟了。”

军官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注意收听耳机里传来的消息。

“今天我军正在实施阵地反击作战,几乎所有在敌占区活动的游击队和特种部队都在配合作战。待会我们还有些特殊任务要完成。你们现在的战斗力和机动能力不够,暂时没有办法配合作战。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暂时休整一下。”

“那,我们就不拖累你们了。你们多加小心啊!”

撒旦队长极不甘心地看着特种兵们消失在夜色里,一脸失望。

有了上半夜的伏击,前进的队伍更加小心,不时停下来进行侦察。

我们这支小分队接近田家岭的时候,前方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着。天空中双方作战飞机发动机发出的明灭不定的尾焰宛若迷雾中闪烁的流星,远处密集的大口径炮弹擦出斑驳的轨迹成群结队地掠过一座座山丘,天边山头上燃着的有些惨淡的红色火光在雨幕的映射下发出诡异的色彩。

攀缘上一座小山丘后队伍停了下来,前面那座山就是田家岭。队长派三个民兵前往山下寻找我们的警戒人员。疲惫不堪而又紧张了好几个小时的民兵们七倒八歪地随意躺在山丘顶上。背我的小伙子把我轻轻放在地上。

还好,敌人不屑拿走我身上的私人物品。我抬腕看看,现在是凌晨两点。

过会儿,负责联络的民兵回来了。山那边是我们部队的一个临时集结地,我们必须快点行动,因为我军这个集结点的人员车辆必须在天亮前转移干净。大家在队长的催促下一溜小跑地奔赴集结地。下山的时候背我的小伙子一个踉跄,结果我和他一起从山坡上滚下去,两个人彻底成了泥人。

这是个后勤和工程兵部队的集结地,公路两侧停放着工程车辆和后勤补给车辆,所有车辆都披挂着防红外伪装布。

我们两个伤员和其他几个受伤的民兵被迅速送进野战医院的急救帐篷。

帐篷里浓郁的来苏水的味道让我昏昏欲睡,蒙眬中有护士给我冲个澡。医生检查了我的身体,确定除头部外没有其他地方有什么大的伤口后给我挂上一瓶葡萄糖。

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端悬挂的应急灯在夜风中摇曳,几只小虫子围着灯管不知疲倦地飞翔着,我的眼皮变得酸涩起来。

周围的医生护士开始异常忙碌起来,前线又有一批伤员被送进来。并不宽敞的野战帐篷变得异常拥挤。我们先到的一批伤员们很快被战士们抬到卡车和吉普车上去。脑袋被包扎好后,我也被抬进一辆吉普车,输液瓶被护士挂在车篷顶上。

敌人还击的炮火已经落到周围的山丘顶上,感觉爆炸好像近在咫尺。

“快点转移,敌人已经在扩大搜索范围,我们今晚的反击作战已经完成任务。前线部队准备撤退转移。你们现在就出发。”

车外一个人大声地和司机说话。

“大家不要惊慌,敌人这是盲目射击。车队注意顺序。出发!”

前面车队的指挥员开始带领车队向后方纵深前进。

这本来是辆拉毛毯的吉普车,大部分毛毯已经被取走,剩下最后一条就垫在我的身下,整个后车厢散发着羊毛和腈纶温暖的混合味道。

我仰面躺在后车厢里,感觉着奔驰在山间公路上的颠簸,熟悉的吉普引擎声从下面传来,毛毯发出微微地颤动。我的头靠在司机旁边已经拆掉的坐位上,下面放着司机的夹克。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一点,雨点打在车篷的顶上发出闷闷的劈啪声。车里比较昏暗,间或远处的闪电掠过雨幕照亮后车厢。

看着顶棚上来回晃悠的吊瓶,肺部充满了好闻的羊毛和腈纶的气息,要不是右边大腿还在隐隐作痛,我几乎要舒服地喊出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想自己应该是满脸幸福。这一天一夜发生这么多事情,我现在反而没有睡意。

“我说哥们,你怎么受伤的?是北方下来的装甲步兵吗?”

前面的司机一边小心地开车一边问道。

“不,我是步兵。昨天晚上反击作战的时候受的伤。够倒霉!受伤不说,还被鬼子抓走了一天。”

小心地把身体转向左面,我回答道。

想起白天被鬼子折磨的情景,我的牙齿就磨得嘎吱直响。还好,自己当时已经没有什么体力,挨了几脚就昏厥过去了,否则如果被鬼子一直拳打脚踢着,还不知道我身上要断几根骨头。在急救帐篷里迷糊中听检查我的医生说大概大腿和手臂有些骨裂腹部有些淤血内脏有些破裂身体血压偏低什么的。像我这样的情况只能算个轻伤,前沿急救中心没有时间处理我这样的伤号,只能就地转移到后方去。急救中心的护士水准可不错,让人印象深刻,拿起小水枪三下五除二就给我来了个全身清洁,整个像收拾动物园的动物一样。

“哇!那你够幸运的。是自己逃出来的?”

司机接着问我。

“是伏击的民兵们把我给救下来的。”

说到这里,我开始努力回忆救下我的那个民兵队长的容貌。由于晚上一直戴着夜视仪,直到离开我也没有看清楚那个“撒旦”队长的面容,只是记得他壮硕的身材和满口的方言。我开始奇怪他怎么给自己起这么个外号,大概是见到鬼子不留活口的缘故。

“我们这是去哪儿?”

我边仰头看着车窗玻璃上一道道的水渍边问道,车窗上贴着几条胶带,大概是防止被强噪音震碎。

“去野战医院的基地,那里是伤员的主要收容地,还有些受伤的平民也在接受治疗。拉完你回头我还要运送些急救药品。躺好,前面有几个大弹坑。”

司机边小心地绕过弹坑边回答。

野战医院的收容地点位于我们团防区后面五公里远的地方。不到一个月我已经三次被医务兵们给收容,想想都憋气。

晚上我军进行的反击作战把双方前线已经犬牙交错的防线搅得更加混乱,双方的机动部队费力地在混战中识别着敌我。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战局里,双方警戒部队的神经都高度紧张,稍有情况都会疯狂地呼叫火力支援。

不约而同地,双方都投入了机械化部队向对方的进攻侧翼实施突击作战,因为大家都明白,如果能够在晚上的侧翼交战中准确地咬住对方的机动兵团尾部,那么他就有可能重创对手,因为两方都有远程打击火力随时待命。敌人有更强大的地空火力作为后盾,他们在这一方面更不会甘心被动。我们面对的是竭力企图击穿面前这条中国人组成的狙击防线的“盟军”重装甲机械化兵团,这里没有什么天堑可以为我们所利用。获得大规模电磁压制支援后,我们的西南方面军和北方方面军在敌人被围困的第8集团军群上空编织起一道道绵密的防空火网,敌人企图利用其空中运输力量将被围困部队撤退出来的计划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增援的敌人地面部队只有穿过我们的防线才有可能解救出被围部队,而我们现在发动的阵地反击作战给敌人造成的打击是鬼子绝对无法容忍的。夜晚双方机动部队都使出全身的力气,只是在看谁能够在最后一刻有机会重创对手。

地雷,我们就是依托布设纵深达四十公里长二百公里的地雷阵来阻隔迟滞敌人的进攻和穿插。从战役打响开始,我们工程兵就没有停止过在所有敌人可能穿越的地区布雷的工作,有些双方重点争夺的地区工程兵们在反复布雷,敌后游击队和特种兵也不时加入布雷的行列。敌人到现在为止被地雷摧毁的战术装备和技术器材远多于被我军其他火力击毁的数量,因为我们始终在有效地干扰着敌人的扫雷进程。

“山谷对面的公路上好像有我们的机械化部队在机动。”

司机扭头仔细地看着山涧对面的动静。

“应该是往下面撤退的装甲部队。可能今晚的作战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前往预定的集结地。”

黑夜中的暴雨严重影响了司机头上戴着的夜视仪观察效果,他不时用手调节夜视仪的功率。

装甲战车群前进的发动机的轰鸣噪音很快传进我的耳朵,外面山顶上炮弹的爆炸声不时充斥在整个山谷里。

“没错,是我们的战车。”

司机肯定地向我说道。

倾盆大雨还在冲刷着整个世界,前面道路的积水比较严重,我们这支车队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趴到被雾气笼罩的车窗边上向外面看去。公路破损非常严重,吉普车异常颠簸,我不得不小心地抓着车门把。

原本砂石路面的公路经过双方炮火的反复轰击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弹坑和从山坡上滚落的石头。路边隔几十米就有我们的人在指引车辆,影响车辆往来的大块石头都被他们及时清理出公路。公路右面是山涧,黑暗中看不清深浅,听对面公路上传来的装甲车发动机声音估计山涧大约有一二十米宽。借着山顶上炮弹爆炸的火光我终于看清了我们的装甲部队,沿山谷长长的一列看不到头尾,许多战车上搭载着步兵。

四周山头上的各种防空武器都在疯狂地朝夜空中倾泻火力,头顶上我们的空军还在和敌人死死地纠缠着,不时有战机从我们这个山谷低空穿行,强烈的喷气发动机噪音几乎要把吉普车的车窗震破。

这是一场艰苦的反突击作战,我们的北方方面军机械化部队终于乘夜色沿侧翼杀入敌人腹地,双方的空军在这一带战区的交锋也进入白热化阶段。

又走两分钟我们的车队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是不是前面有弹坑无法通行啊!”

司机摇下车窗向旁边正在维持交通的人问道。

“不是,我们的装甲部队估计是必须改道。他们原定的撤退路线正在被敌人远程炮火封锁,无法全部转移。现在正在通过前面的舟桥从我们这边撤退。大家先等一下,让装甲兵先走。”

那人靠在车窗边大声地向司机解释道。

“要不要我们帮忙?”

司机忙关切地问道。

“现在还不用,我们工程兵已经在前面搭了几座舟桥,正全力疏散部队呢。”

那人朝我俩挥一下手消失在雨幕中。

从车窗外面吹进一阵冷风,我不禁打个冷战,我没有穿外衣,原来那身湿衣服被团成一团扔在后车厢角落里。司机见我这个样子连忙摇上车窗。

“怎么装甲部队这么大意?连机动路线都被鬼子判断出来了?我们的工程兵防空兵都干什么去了?”

我不满地嘟囔着。

“是啊,还好,现在天气帮忙。等雨一停,小鬼子的无人机可就到处都是,跟满天的苍蝇一样。前阵子我们车队可算吃足这些苍蝇的苦头,车队十几辆吉普车到现在只剩两辆。我们一出动就有鬼子的炮火跟着,要不是老哥我技术好,早他妈玩完了。哎!你别不相信,回头有机会我表演给你看看。妈的,科技发达就是好。你说,什么时候咱们也造出无人轰炸机到狗日的家里去扔炸弹。”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对我抱怨道。

我默默地看着外面山涧对面模糊的车队身影。

“你说,这个样子咱们能坚持到歼灭小鬼子第8集团军吗?你们可千万别让鬼子从咱们这里打开包围圈啊。对了,听说日本也向咱们这边调动了几个机械化步兵师准备配合美军打通包围圈,好像其中还有个叫什么菊花近卫步兵师的,据说是日本的王牌。这下好,我们这条防线前面八国联军算是齐全了。你说说,这些狗日的胆子可够大的,回头看咱们胜利以后怎么收拾这帮趁火打劫的孙子。”

司机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没吱声。

“哎,你当兵几年了?”

司机讪讪地赔着笑问我。

“我是在前一段时间应征的,以前没有当过兵。”

我笑笑说道。

“是吗?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市图书馆打杂。”

我接过司机递来的第二支烟。

“说这么久,还没问你贵姓?”

我凑在忽闪的火苗上点着烟。

“我姓陈。”

“家里人都撤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吗?”我眯着眼问道。

“家里人?”

陈司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怎么了?”

我拿下叼在嘴里的香烟。

“孩子他妈在敌人空袭的时候被炸死,孩子也生死不明。”

“对不起,不该问这个问题。”我不好意思起来。

老陈闷头大力地吸着香烟,半晌后叹着气说句话:“奶奶的,国破家何在!”

车厢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和尴尬。明灭不定的烟头上冒出的青烟在空中搜索着,努力地寻找逸出紧窄车厢的空隙。我感觉自己背上一阵燥热。

“对面咱们的装甲兵撤得差不多了,动作还挺快的。咱们差不多也可以动了。”

老陈打破沉寂,把夜视仪重新挂在脑门子上向对面的公路上瞧去。

外面的夜雨好像小了很多,山涧里猛增的溪流冲刷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雨晚一点停就好了,鬼子空军马上就要活跃起来。”

老陈担忧地看着前面还没有动静的车队发愁地说道。

我看一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等得不耐烦的陈司机披上一件雨衣跳出吉普车向车队前面走去。我把车窗摇下半截,探头向公路的前方远远看去,尽管在黑夜里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

公路上被严格地实行灯火管制,所有车辆无一例外都披上防护伪装,连排气管上都安装了降温的装置。车队静悄悄地躺在蜿蜒的山间公路上,黑暗被覆着一切痕迹。

当我还在努力地试图将山涧对面公路上还在前进的装甲兵部队的车辆从黑暗的背景中分辨出来的时候,一个人影向我跑来,嘴里还在焦急地喊着。

“空袭!隐蔽!快下车隐蔽!鬼子空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