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命令我师撤出砥平里战斗,当然是战略战术的转变,由进攻战围歼战转变为运动防御战,在运动防御中消灭敌人,一切都是有计划有秩序地进行。但是,由于近几天在围歼砥平里之敌的战斗中,部队伤亡很大,有近千人之多,因此在极短的时间要撤出战斗,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抢救和后运伤员了。

大批伤员由各团营连的抢救队从火线上抢救下来以后,都集中在距离火线很近的地方,仍然时刻受到敌人炮火的威胁,我军后运伤员的汽车无法到达这里,只能靠人员用担架抬运到汽车能到达的地点再由汽车后运。而前线部队本来已伤亡很大,减员很多,必须全力抗击敌人,不可能抽出人力后运伤员。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去抢运伤员的就只有我们不在第一线的机关人员了。因此,我们师司政机关于15日晚全体动员凡能抽出来抬运伤员的一律去抬运伤员。就这样临时组织了一支到前线抢运伤员的大队。我们政治部的绝大多数人都去了,我们总务科的勤务班包括我和通讯员、司号员、理发员、卫生员一个不漏都去了。我们的队伍在夜幕中疾驰而行,伴随着我们的是在前后左右不断爆炸的敌人炮火声。可能约有半个小时,我们到达了前线伤员集中地点。

我们顾不上有多少伤员在这里等待后运,反正很多很多,都静静地躺在那冰雪地上。担架早已准备好,我们分成四人一组,听领导分配让抬哪一个伤员,抬起来就迅速离开这里,两个人抬,两个人在旁边护理,抬一段路轮换一次。大家一边走着一边安慰着伤员。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也顾不上去问他们的姓名,反正是我们的战友。我们每个人都特别小心,尽量抬得平稳,更不能滑倒,以免使伤员再受伤痛。这时,整条马路上都是我们抬运伤员的大队了。虽然我们的队伍静悄悄,可是敌人并没有让我们安静,他们的大炮乱轰乱炸,处处都不离我们的前后左右。马路上抬运伤员的队伍不止是我们,还有许多兄弟部队的队伍,是不是有被敌炮击中遭到伤亡的呢?不得而知。我们尚属顺利,敌人的炮火一直与我们擦肩而过。我们的伤员都是非常坚强的。他们被从火线上抢救下来以后,在紧急情况下,只进行了最简单的包扎,一切需待转到后方较安全地点甚至要待转运回国后才能救治。因此,他们忍受的剧痛可想而知。不仅如此,由于他们长时间躺在冰雪地上,天冷地寒,不能活动,因而又加上了冻伤。可是他们就是硬挺着,不喊不叫。

我们一边抬着他们,一边为他们的生命担忧和揪心。他们都是重伤员,绝大多数都要转运回国内治疗。可是他们回国的路漫漫啊!谈何容易?他们现在还受到敌人炮火直接轰击的威胁。即使我们把他们抬到脱离敌人炮火直接轰击的地点,但何时才能等到汽车把他们运送回国呢?即使他们等到了汽车开始了回国的行程,但在那超过千里的行程中又会有多少险关在等待着他们闯过呢?敌人的飞机不分昼夜地到处封锁交通,发现了汽车就疯狂轰炸扫射,他们能闯过那无数的险关吗?他们二次负伤三次负伤以至最后牺牲的可能性都是很高的,他们当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够最后安全的回到祖国得到救治呢?这更是我们为他们感到担忧和揪心的悬念。我们四个人轮换着抬一名伤员,两个人小心地抬着,两个人精心地护理着。两个抬着的人若不是气喘嘘嘘大汗淋漓就不肯让另外两个人换他们下来。走了大约四五个钟头,几十里地远,终于到达了一个等待汽车后运的集中地点。这里也是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只有一些老百姓的空房子和我们后勤卫生部门负责处理转运伤员的工作人员。我们眼下看到的这里只有少数几辆卡车正在往车上抬装伤员。这些卡车都是从祖国往朝鲜前线运送物资刚刚卸了货就来到这里载运伤员准备立即返程的。所有的伤员都要靠这些运送物资的汽车运回国内。但是,从祖国往朝鲜前线运送物资的汽车能到达前线的数量有限,许多装满物资的汽车在途中都被敌机轰炸扫射击毁了,不但车货全毁,许多驾驶员也英勇牺牲。因此,大批伤员只能在这里等待,直到来了汽车才能运走。

在此情况下,我们只能按这里工作人员的指示,将我们所抬的伤员先放置在一个空房子里等待。我们反复地安慰他们,衷心地祝愿他们早一点搭上汽车回到祖国得到治疗,尽快康复。我们含着热泪告别了他们,我们带着重重的悬念离开了他们——这些不知名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