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常德保卫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八路军在山东也打了一场可歌可泣的战役。

我的外公曾经是一名老红军,参加过渭华起义,外公的部队属于刘志丹的部队。外公后来作为八路军在晋北战场和日本人打了八年,手持大刀砍掉过几个鬼子的头颅。再后来,外公又参加了解放战争。我们老家解放后,外公就回家务农,一辈子关心稼穑,与世无争。外公的腿上有一个枪眼,头顶上有一处刀痕,身上还有日军的弹片,用手摸起来凹凸不平,那都是日本鬼子留下的。

小时候,我最喜欢听外公讲打仗的故事。外公说过,八路军装备不如人,打鬼子很艰苦。

1943年11月,日军三十二师团、五十九师团进攻沂蒙山区。沂蒙山区是八路军的老根据地,这里的群众基础非常好,我们在很多电影和小说中都能看到,这里的老百姓对子弟兵一往情深,比如著名的沂蒙红嫂和人桥。

发生在沂蒙山区的这场战役叫做岱崮之战。一方是老八路军一个连93名战士,一方是日本步骑炮3000名日军。

从人数上看起来,这绝对是一场不对等的战役,还没有打,成败似乎已经确定。

但是,战争的决定因素不是人数,而是天时地利人和。93名老八路军面对3000名日军,居然获得全胜。这个连后来获得“解放军六大英雄集体”称号。

1943年,正面抗战进入了最危难的岁月,八路军在敌后也进入了最艰苦的岁月。

这一段时间,鬼子为了支援正面战场,经常进行扫荡,肃清后方,而八路军就想尽各种办法反扫荡,拖住敌人,挤垮敌人。《亮剑》中的团政委赵刚在反扫荡前动员说:“我们现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中会有很多人牺牲……”当时的情况确实就是这样。外公说,在日军扫荡的那些时间里,他们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换了5个睡觉的村子,担心会被鬼子包了饺子。而几天不吃饭,用野草树根充饥,更是常事。

现在,岱崮之战也已经被人遗忘了,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先烈往事,已经被淹没在了电视台各种选秀和相亲的浮躁声中。

八年抗战中,日本人根本就没有完全占领中国,包括占领时间最早最长的东北。日本兵力有限,从弹丸岛屿来到泱泱大国,就像蛤蟆掉进池塘里,再扑腾也到不了岸边。日军前方后方捉襟见肘,顾头不顾腚。在日军占领区,八路军、新四军的游击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袭扰,日军也付出过惨重的代价。

众所周知,敌后抗战异常艰苦。

很多八路军老兵说,日军在扫荡的时候,都采用“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制造无人区,以有利于管理。因为战线拉得很长,日军兵源严重不足,所以日军就大量使用伪军。伪军,一部分是汪精卫投降的皇协军,一部分是从朝鲜等占领区招募来的二鬼子。因为伪军战斗力不强,而武器装备却好于八路军,这些武器放在他们手中都糟蹋了,所以,八路军每逢打仗,先打伪军,然后掉头打日军,这样,既打了胜仗,又补充了武器弹药。

谈到敌后抗战,不能不提到冈村宁次这个老鬼子,这是一个老奸巨猾的鬼子,让我们的敌后抗战付出了惨重代价。

“三光政策”就是冈村宁次的发明,除此而外,这个老鬼子还发明了“特别挺进杀人队”和“囚笼战术”。

不能不说,这个老鬼子是一名反游击战专家。

“特别挺进杀人队”,就是由十几名或者几十名日军,化装成八路军、农民,或者乞丐,操一口汉语,进行侦察和突然袭击,目标是八路军总部和各师师部。抗战时期,八路军牺牲烈士中,级别最高的是左权将军,为八路军副总参谋长,这就是拜“特别挺近杀人队”所赐。《亮剑》中有一支特别的鬼子小分队,身挂手雷,手握卡宾枪,打死了李云龙的妻子。一名老八路军看了后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日军要是这样装扮,早就被识破了,那还不是送死。

那时候的老百姓觉悟很高,他们和八路军真正是打成一片,水乳交融,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

我在《暗访十年》中,曾经写过这样一个故事。

抗战时候,晋西北的老百姓发现一队“八路军”,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拿着汉阳造和马刀,对每个人都很客气,给房东老大娘担水劈柴打扫庭院,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然而,这伙日军骑兵在细节上露出了马脚。

有一天,村庄一个拾粪老汉,看到那些高头大马的马粪摊在路上,就捡回家。那时候老百姓很穷,能够捡一坨粪回家就像捡到一块金元宝一样,粪是庄稼宝,这一坨粪可以多打半斤庄稼。拾粪老汉把马粪丢在粪堆上时发现,马粪里居然有苞米粒。那时候的老百姓都吃不饱肚子,谁舍得用苞米粒喂养牲口?那么这坨马粪肯定是军队的马拉的。可是也不对,八路军是穷人的军队,也舍不得用苞米粒喂养马匹。这个细心的拾粪老汉越想越不对劲,就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区小队,区小队又报告了县大队,县大队报告了正规军,一查,那一带没有作战任务,也不可能派出一队骑兵。这样,日军的便衣骑兵就露馅了。日军的马匹都是从日本本土用军舰运来的,日军都当成了宝贝,吃得好,顿顿是苞米粒,而我们的马吃的都是稻草,所以,日军的马匹都是高头大马,那时候的人叫大洋马。我们最好的蒙古马和河套马因为吃不好,也跑不过东洋马。

后来,这伙日军骑兵在根据地腹地被围歼。

一个馒头引发了一桩血案,一坨马粪葬送了一队骑兵。

这个故事是外公讲给我听的。

那么,“特别挺进杀人队”的马粪应该怎么处理?装起来带走。日本的马都宝贝得不得了,每匹马配有马粪兜。不相信?我说一件事情。东北被日军占领后,有一个日军中将,骑着高头大马来到树林里,他的马夫是一个中国人。马夫趁中将没有留意,从马粪兜里抽出手枪,三枪结果了中将的性命。他偷了一把手枪,就埋在马粪里。马夫打死中将后,涉水逃脱。可惜,三天后他被抓住了,受尽折磨而死。

这名倒霉的日军中将叫楠木实隆。

冈村宁次这名老鬼子对付敌后武装还有一个手段,叫“囚笼战术”。

所谓囚笼战术,就是以碉堡炮楼为点,以大道小路为线,组成严密的网络,限制敌后武装的活动,并伺机歼灭。一旦发现八路军,日军就从炮楼出动,骑着摩托车坐着卡车以第一时间出击,寻找八路军主力决战。而八路军尽管人数众多,但是被囚笼战术切割成了条块状,再加上武器低劣,所以,在与日军的对决中,很难占到上风。所以,我们在那些黑白电影中,总是能够看到八路军割电话线,挖道路,这就是为了切断日军的联络。

除此之外,日军还颁发良民证、暂住证之类的玩意,每到一个村庄,就将全村人集合起来,问“你的良民证的有”,还互相盘问谁是陌生人,陌生的就是八路军……这些战法,确实让八路军吃尽了苦头。

于是,八路军就决定反扫荡。而反扫荡的首要目标就是拔掉敌人的碉堡炮楼,没有了碉堡炮楼,日军就失去了落脚点;没有了日军的落脚点,根据地就连成了一片;根据地连成了一片,八路军的力量就增强了。

然而,依靠破枪鸟铳又如何能够拔掉高垒深沟的据点?

八路军没有大炮吗?有。打炮楼最好的武器是山炮,山炮瞄准炮楼,一发炮弹过去,炮楼就被揭开半边。可是,土八路军的山炮少得可怜,只有师部才有,不但山炮少,炮弹也少。那时候,八路军能有迫击炮就高兴得不得了,迫击炮都是缴获日军的,但是这玩意打出去的炮弹是抛物线,要想在抛物线下落的时候,准确落在敌人炮楼上端,难度相当大。就算准确落上去了,但是作用也不大。日军的炮楼顶都是钢筋水泥结构,不起任何作用。

外公说,那时候八路军打炮楼,敌人知道八路军没有重武器,就故意站在炮楼顶上大喊大叫,还有人在炮楼顶上向下撒尿,羞辱八路军。曾经有一次,外公部队的一名神枪手把一个故意撒尿的伪军一枪打下炮楼,此后敌人才老实了。

没有大炮怎么办?炸!

要冒着炮楼上的枪林弹雨接近炮楼,最好的武器是坦克。八路军有坦克吗?没有。八路军没有坦克,但是八路军有“土坦克”。土坦克就是两人抬起一张床板,床板上蒙着厚厚的棉被,棉被被水浇湿,抬着逼近敌人的炮楼。敌人的子弹打在潮湿的棉被和厚厚的床板上,不起什么作用。八路军逼近敌人碉堡后,就用炸药包炸掉炮楼。

过去的黑白电影中,有一句台词是:“让鬼子坐土飞机。”“土飞机”也是炸炮楼的一种方法。八路军把地道挖掘到了鬼子的炮楼下面,然后把土炸药运进去,一声轰鸣,鬼子就坐着“土飞机”上天了。

炸炮楼也不是经常的事情,八路军穷啊,哪里会有那么多炸药?能有一箱炸药,就跟过年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舍不得用。攻打炮楼,还得考虑别的办法。

八路军那个时候有多穷?不只一个老八路军给我说过,他们上战场的时候,把糜子杆包谷杆折成一拃长,塞进子弹带里,迷惑敌人,敌人一看,这群八路军子弹大大的,就丧失了斗志。其实,那时候土八路军平均每人只有几发子弹,还要“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据战后统计,八路军和新四军,每毙伤一名敌人,仅需30发子弹,而二战时期的狙击手,每13发子弹消灭一个敌人。至于财大气粗的美军,则要1000发子弹才能消灭一个敌人。

所以,说土八路军都是神枪手一点也不过分。

炮楼一直是八路军的心腹之患。

鬼子伪军蜷缩在炮楼里,八路军没有重武器,还真没有办法。既然攻不进去,那就等敌人出了炮楼再打。敌人总有出炮楼的时候。

敌人轻易不敢出炮楼,炮楼就是个乌龟壳。敌人出炮楼,一般都是在庄稼收割的时候,这时候,敌人出来抢粮,他们像黄鼠狼一样,在收获季节需要储备一年的粮食。这就是歼灭敌人的大好机会。

想来那时候的鬼子和伪军生活质量一点也不高,整天窝在炮楼里,连台电视都没有。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鬼子打伪军,伪军装孙子。那时候的伪军真是可怜,进了炮楼鬼子打,出了炮楼八路打,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所以,伪军还有一个更形象的名字叫狗腿子,过的是狗一样的生活。

老八路说,每年到了收割季节,农民都要快收快碾快储藏,就是为了防止敌人抢粮。鬼子鬼精鬼精,刚开始,农民收割的时候,他们不抢,农民搬运的时候,他们不抢,而农民碾打好以后,准备把粮食拉回家的时候,他们就出现了。每年这个时节,八路军和鬼子都有几场好打,双方都用尽全力,争抢粮食,谁抢到了粮食,谁就胜券在握。库里有粮,心中不慌。

每年,从庄稼快要成熟,八路军就跃跃欲试,知道有仗要打了。抗战初期,鬼子是抢准备入仓的粮食;抗战后期,因为粮食总是抢不到手,鬼子就提前动手,收割快要成熟的庄稼,拉进炮楼里碾打。别看日本兵一个个横行霸道牛皮哄哄,在他们国家也是农民,也是使用镰刀收割,他们也是种庄稼的好把式,是可恨的军国主义把这些日本农民变成了杀人机器。

只要鬼子一出炮楼,八路军就打。八路军装备很差,打了胜仗就能换装备,所以,每逢打仗,都异常兴奋,像过年一样。再说,八路军打仗从来不吃亏,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炮楼之外,八路军不知道来过多少回,熟门熟路,鬼子跟在后面跑,也撵不上。明知道打不过还和你纠缠,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情。

八路军还有更绝的。

你既然搞坚壁清野,想困死我们;我也坚壁清野,困死你们。这是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们看谁能困死谁。八路军动员炮楼之外的村庄全部搬迁,让炮楼周边几十里变成无人区。鬼子的活动区域只有炮楼那么大一块地方,八路军活动区域可是炮楼之外广阔的天地。

这还不算,八路军的计策大大的,坚壁清野只是开始。

由于鬼子的炮楼都修建在高处,所以,炮楼里是打不出水的,炮楼里的饮水需要从炮楼外拉运。八路军断绝水源,填充水井,更绝的是把大粪和病猫死狗扔进水井里,现在看你能够支撑到几时。

没办法了,鬼子就走出炮楼抢水抢粮,那好,八路军夜晚在鬼子的必经之路上埋设地雷,或者在地势险要的地方打个伏击。你一个炮楼能有多少鬼子多少伪军,充其量不超过100人;这个地区的八路军有多少?至少是你的10倍。而且,你还要分兵守炮楼。有老百姓通风报信,抢粮的鬼子多了,八路军就打炮楼;抢粮的鬼子少了,八路军就打伏击。总之,让鬼子左右为难,莫衷一是。怎么办?最后只能滚蛋。

外公说,这种办法就叫“挤”,把鬼子从炮楼挤走。

如果遇到这个炮楼异常坚固,鬼子的战斗力非常强,抢粮成功了,抢水成功了,炮楼里兵精粮足,易守难攻,怎么办?

八路军还有办法。

外公说,八路军都是农民出身,想的都是土办法,要和鬼子斗心眼,八路军的心眼多的是,土点子也多的是。

北方的冬天爱刮西北风,八路军就在上风口堆积柴草枯叶,上面撒上辣椒面胡椒面,然后点燃,滚滚的麻辣浓烟灌进炮楼里,让鬼子流眼泪打喷嚏流鼻涕,生不如死。鬼子躲?你能躲到哪里?麻辣浓烟无孔不入,见缝插针,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哭爹喊娘,眼泪汪汪。这是其中的一个招数。

北方的夏天炎热干燥,八路军把死猪烂鱼,还有鬼子伪军的尸首扔在炮楼壕沟里,太阳暴晒半天,怪味冲天而起,顶风臭十里,让鬼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闻到这味就恶心,就头晕。这种气味可以挥发好多天,不到暴雨冲走的那一天,是不会结束的。这是另一个招数。

还有一种办法更奇妙,八路军和百姓抓一大堆青蛙蛤蟆,给青蛙蛤蟆舌头上涂抹辣椒或者花椒大蒜,然后趁着夜色将这些青蛙蛤蟆倾倒在炮楼外的壕沟里。青蛙蛤蟆再蹦蹦跳跳,也跳不出壕沟。鬼子挖掘了壕沟,本来是为了防八路军进攻,现在成了自己的坟墓。被辣椒花椒和大蒜刺激了味觉的青蛙蛤蟆,兴奋不已,争相比赛唱歌,让鬼子昼夜不能安寝。这是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招数。

这些招数,八路军花样翻新,鬼子被动挨打。

怎么办?有的鬼子就准备主动出击,搬走死尸,或者赶走青蛙蛤蟆。可以,八路军个个都是神枪手,只要鬼子一露面,保证打个对眼穿。再说,八路军巴不得鬼子出炮楼,炮楼的四周遍布地雷,步步暗藏杀机,鬼子怎敢轻易出来。

所以,鬼子修了炮楼碉堡,就像戴上手铐一样。木匠做枷,自作自受。

最后,鬼子没有办法,也只能搬走。这种办法,老八路军叫“逼”。

炸、挤、逼,有这三种方法,八路军生活得游刃有余,鬼子生活得捉襟见肘。

老鬼子冈村宁次恨透了八路军,他要求鬼子不惜一切代价,寻求八路军主力决战。

但是,八路军偏偏不与日军决战。日军武器远胜八路军,和他们硬碰硬,八路军没有那么傻。经历过多年战争的八路军,个个都是人精。

所以,日军大部队一来,八路军就撤。

冈村宁次在抗战的很长时间里,就是和八路军捉迷藏。八路军不知道东条英机,不知道土肥原贤二和板垣征四郎,但是八路军都知道冈村宁次。冈村宁次在八路军中知名度非常高。

冈村宁次1941年7月任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1944年8月,冈村宁次转任日军第六方面军司令官。这期间,冈村宁次的主要任务就是和八路军捉迷藏。

然而,战争不是游戏,在装备精良的日军面前,八路军也遭受过惨重损失。日军有自己严密的情报系统,更有快速机动能力,还有八路军没有的飞机坦克,在冈村宁次任华北方面司令官的这三年里,八路军牺牲的将领占到抗战时期的三分之二。

这段时期里,八路军一与日军接战,就异常惨烈,比如上一章写到的刘老庄战役,比如现在要写到的岱崮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