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几道城门巡视一下,师部的责任,先交给你担当片刻吧。”余程万师长从他那张小行军床里站起来,对副师长陈啸云说。

“师座,你要去巡城?”陈副师长有些担忧地问。眼下呆在这中央银行的钢筋水泥地下室里尚属安全,可走到街上去,炮弹弹片像蝗虫一般乱飞乱舞,就很难保证不出一点意外了。“师座,算了吧,你别去,如果实在需要去,我代你去!”陈副师长说着,抢先走向门口,想用身体来挡住余程万。

“不,我还是要去。我不去,心不安哪。”余程万坦诚地告诉陈啸云。

的确,从26日的天亮到深夜,接连24个小时,日军的大炮、飞机、毒气、火牛、步兵冲锋轮番进行,没有停歇过。在敌人的这种空前猛烈进攻下,常德的东西北三面,城门都已经到了支离破碎的边缘。作为守城最高将领,余程万不能不感到忧虑万分。这天,他收到几份电报,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来电说:“我军已向敌猛烈进攻,感(27)日必到德山,传令士兵坚守成功。”后薛长官又来电云:“我军确于感日寅攻到德山南郊,正激战中。”嗣后第三次又来电称:“我军感日攻至近郊与敌激战,现继续猛烈进攻,期给(28)日与兄握手,本部已令飞机送弹药给兄。”第六战区代理司令长官孙连仲也来电,奖光洋十万元,以示激励。

接着,第74军王耀武军长也来电通知:“1.军于宥已由周、张、唐各师分派钻隙支队向陬市、河洑山、常德钻进,袭击敌侧背,希即取联络;2.我军主力给日可由陬市、河洑山攻击前进。”这些电报说得虽然都很好听,但它们只能拿来鼓舞部队士气,一点都不能安慰余程万。因为关于援军的电报,他收到的太多了,具体时间、具体位置,说得都很清楚,可就是没一次实现的,他已经不准备把希望寄托在电报上了,他要亲耳听到援军的枪声,亲眼看到援军的冲锋,才相信。至于钱,现在不是钱的问题,生命和城池都危在旦夕,要那些光洋又有何用?这些纷杂的思绪困扰着他,他在指挥部的地下室里再也坐不下去,他非要到前沿的四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心里才踏实。

余程万给自己裹上绑腿,背了一支短枪,叫4个卫兵跟随着,跨出了师部,向城垣走去。常德所谓的城,事实上只有靠南面临沅江的一面,其余这品字形的东北西北和正北面,全是城基。城基最高六七市尺,最低的基本上是道土坎。城外的护城河,要在春夏季,是绵延宽阔的,可现在是岁暮冬天,水多半干涸,露出河床,正好给日军提供了进攻的条件。第57师的城防工事,是利用这些城基作主干的,城基到护城河的一段平地全挂了铁丝网,城基上就随处构筑了散兵坑、散兵壕、机枪掩体,并有数量不多的小碉堡。但这些工事,全是土和石头垒起来的,没有钢筋水泥,在26日这一天,日军从东门城外到西门城外,对整座城作了个弧形的包围,摆上了300门以上的各种火炮,对着城门和城廓猛轰。南墙不曾拆动的砖块上,被打得遍体鳞伤,全是一丈直径的创痕,三面城基,更是惨不忍睹,一条道逝的城墙线,成了犬牙交错的缺口排列,工事就更别说了,基本上全都坍平毁尽。

余程万边走边看,心情非常沉重,他想,战事发展到这一步,工事也就无从再作计较了,关键是人员和弹药,保存了这两样,就依然还有坚守下去的希望。但人员弹药的情况又如何呢?参战人员8315名,估计现在只剩3000多人,步机枪子弹原存的和缴获敌人的,共有100万发略出头,现在消耗了51%以上,手榴弹是对付日军的主要武器,原有20000枚,现在仅剩七八千枚了,山炮迫击炮弹已经全数耗尽。实在地说,余程万心里盼望薛岳司令长官空投弹药到常德来,比盼望援军到来更为迫切。但虽是每日都有电报发到各战区司令长官部,要求接济炮弹和子弹,而这种回响,却比援军要来的回响,更要遥远得多。他深深呼了一口夜晚清新冰凉的空气,他有点不愿再想下去,虽然困难不想它也存在,可多想了点是影响情绪和心境。他此时不能流露出半点的颓唐,不仅不能流露,而且要百倍地去鼓励部下们的斗志。

到了西门,正是日军进攻最激烈的时候,轻重机枪已经移到了护城河对岸的堤上,大概每到50公尺就有一架机枪,沿护城河堤形成大半个圈子,计有500挺以上的机枪,向城基上喷着火舌。城外平地上,正像画了一道烟火光圈,把城绕着,那有水的护城河里,倒映着这道光圈,上下两条虚实喷射火线,蔚为奇观。日军的大炮迫击炮平射炮牵引着这高低错落的火线,将它的每团火球或每团白光,向城头发射,像海里掀起的飓风,带了翻天覆地的响声,向城内倒卷过来。望着这眼前的情景,余程万有时竟忘了自身的存在,还以为是处在一种虚幻之中。

大西门方向,日军还在汽车北站以西,城基相当稳定。小西门外敌军隔了道护城河,一时也不能逼近。余程万走到北门,北门的敌人攻占了贾家巷,进而窜到了北门外正街,在层层火力网的掩护下,有400多日军波状部队,正密集地扑向城基。守卫城基的第171团第1营吴鸿宾营长率第3连连长马宝珍,亲自在这里督战。无论炮弹枪弹落在身边多近,他们都俯伏在掩蔽坑里,双目紧紧注视着城外前方。在如同白昼的炮火之光中,敌人冲过来了,越冲越近,直至每个日军士兵的相貌都看得清清楚楚,吴营长喊“打”!机枪便横扫过去,有冲到铁丝网边的敌人,马连长就带一批弟兄抛手榴弹炸。余程万巡到城门口的时候,吴营长报告已打退日军4次冲锋了。

余师长见此路敌人凶猛,就坐在城脚下团指挥所里,等候日军第5次冲锋。这指挥所是个高出平地一半的小碉堡,头上的弹花曳光飞舞,炸弹不时在左右冒起烟尘。团长杜鼎见师长亲自到火线来督战,就登上城基,把话传达给弟兄们,一定不辜负师长的愿望,更勇敢的对付敌人下一次的进攻。果然,10多分钟后,日军又用波状部队冲上来了。杜团长爬到城基的外沿,亲手连摔了3颗手榴弹,在他的带动下,所有的弟兄也都奋不顾身,全爬到城沿上去掷弹,不到半小时,进扑的日军就退缩了。余程万十分高兴,等杜鼎到指挥所里来报捷后,他连声夸奖,并赏光洋3000块(暂时还是口头上或书面上的,因为光洋要到战后才能落实),作了几句指示,他就顺着城基又到东门去巡查。

东门外的日军,也是照北门外那种攻击法,前后扑到城基下3次,有一次还带了大梯来爬城。第169团柴意新团长亲自上城督战,令机枪猛射进攻之敌,日军士兵纷纷饮弹倒下,可是最后却有一股敌人贴近城脚,在炮火掩护下,准备用大梯爬城。第2营第5连的张排长见机枪已失去作用,就率弟兄们拿起木棒、搬起石头,将登城之敌砸死,然后再用手榴弹掷下。但日军炮火极其凶猛,意在策应登城动作,不一会,又有大批日军士兵爬城。这时,前来增援的潘排长带领一排运输兵刚好赶到城头,见情势危急,连石头、棍棒都来不及使用,连踢带推,将登上城头之敌,一个个丢下去摔个半死。

余师长到达东门的时候,已经是27日的凌晨一点钟。听听城外的炮声,已稀稀落落的不能战斗,原来被轻重机枪掩盖着的零星步枪声,现在也慢慢的能听出来,日军的这一个攻击高潮,明显地已经衰弱下去。余程万带着几分安慰的心情,夸奖了柴意新团长和169团的弟兄们一番,然后照例也是赏光洋3000块。

他把这几个城门都看过后,暗暗庆幸这一天毕竟是平安地过来了,心里也就稍稍喘过一口气,带着卫兵向师部走回来。走到大西街和忠岳街的交叉口时,突然,从江南岸的后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像炒蚕豆似的枪炮声。起初,余程万并没有在意,还是其中一个卫兵叫起来:“南边有枪声响哪!”南边有枪声?南边全是敌人,他们自己那儿怎么会有枪声?余程万还在自言自语地嘀咕。啊!他忽地眼前一亮,顿悟过来,沅江南岸方向不正是我援军开来的方向吗?南岸方向就是德山,薛长官不是说援军27日必到德山吗?莫不是援军真的到了?余程万一阵惊喜,挥手道:

“走,快上江边的南墙去看看,兴许是援军在进攻了!”

他和4个卫兵一阵风似的跑上了南墙,凭栏眺望着沅江南岸的远方。的确,是有一片片的枪声随着江风飘来,刮入耳中,但很轻微,轻得有点听不出是哪几种枪型在射击,如果是汉阳造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那一定就是国军部队,但难以辨清。余程万和卫兵们都竖起耳朵听,听着听着,却听到这枪声越来越远去,不一会,竟完全消失了。

余程万不禁有些怅然。江面上吹来一阵阵的冷风,在他脸上撕割着,他抬头看着天空,炮火织红的浮云,已渐渐褪色,又化成了浓墨幽暗的深沉夜幕。他望着,望着那神秘的远处,心里发问:援军到哪里去了?他们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