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出云离开黄土山的第170团2营,听说东面吃紧,又直接赶到第169团,协助柴团长处理了一些防务,回到市内的师部,已是凌晨2时许。

望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陈副师长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声,劝他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了,“夜深了,睡会罢,留点精神,明日再战。”说完,用劲吹熄了师部人员宿舍的煤油灯。

龙出云也的确是累了,枪林弹雨下的精神高度集中,环城四面八方的紧张跋涉,使他一挨床边便不可自控地瘫软下来,骨头架仿佛全散了似的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呼呼”地沉睡过去。

“龙主任、龙主任,起来罢,敌机正在头顶上投弹呢!”龙出云一个翻身坐起来,见屋里被外面的火光映得红光闪闪,人都已走空,“嗡嗡”的飞机马达喧闹声,就在头顶上鸣叫。“刷刷刷!轰隆!刷刷刷!轰隆!”那炸弹的破空下落声,和炸弹碰地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他刚想拔脚往外走,突然之间,朝外的两扇窗子,向里一闪,“咣当”一声。他感到事情不妙,赶紧向地上伏倒,可是人还不曾趴下,像墙倒下来的一阵热风从窗子里涌了进来,推得他向地上一扑,而扑在他身上的则是灼烫的热浪,还夹杂有石子和沙粒。

他敏感地知道附近中了弹,立刻向师指挥所的地下室奔去。洞口的电话总机,接线兵正忙着在接线,没有受到伤害的样子,几个地洞里的参谋,也不像是受到干扰地在来回忙碌着,他这才稍稍放下心喘了口气。一个传令兵,从师长室出来,直走到他面前说,师长传主任去有话说。他走到师长办公室里,见余师长拿了一张常德城区的地图,放在小桌上,对着煤油灯正静心地看。陈副师长坐一旁,望着余师长像在等候任务。周指挥官依然在用电话指挥调度城外的作战部队。头顶的飞机马达声,和师指挥所周围的炸弹爆炸声,尽管此起彼落,闹作一团,但这几个首脑就像没那回事一样。

余程万一抬头看见龙出云,便说:“上南门那边火势很大,不能让它蔓延过来,那里有3营1连在扑救,你去看看。敌机今天多数投的是烧夷弹,若继续投的话,在火焰还没有发射出大火时,立刻用沙土盖上。告诉弟兄们要勇敢,也要沉着,更要安定。敌人烧城,是想扰乱城区的秩序和军心,所以说安定是对付敌人的最好对策。”余程万说着,将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地标点着,他对地图了如指掌,研究得如同在城里居住了几十年一样,他告诉龙出云哪里有水井可以取水,哪里是宽街可以拦住火头,哪里是窄巷必须拆屋。交代完毕,他又问:“都明白了?”

龙出云答应明白了。

余程万再叮嘱:“我再说一遍,勇敢、沉着、坚定,快去!”

龙出云行礼告别出来,见兴街口这条街上,已经让烟雾笼罩得几步外见不到人。在烟雾和灰尘堆里,红光带些紫黄色的浓焰,冲上了半空。师指挥部的弟兄们,挑着水桶,拿着斧头铁锹,正把附近一个火场扑熄了回来。龙出云喊了个勤务兵跟在自己身边,钻进街上的火焰丛里。这里到上南门很近,只需穿过两条街,他们正要向旁边一条巷子冲进去,却见面前一堵墙突然倒了下来,灰焰中立刻露出一个大缺口,见有四五名弟兄,还有十来个穿便衣的人冲出来,领头的一个龙出云认出来是师部的勤务班刘副班长,便问:“你们怎么从这里出来?”副班长报告:“我们奉令拦住火头,在隔壁巷子,撞倒一排屋子,从这里再钻出来。”

刚说了两句话,就听头上“呜呼呼”一阵怪叫,正有一架敌机,利用微曦的曙光照明,俯冲过来,“嗒嗒嗒”一阵机枪扫射。龙出云向旁边墙基角上一蹲,偏了头去看,一支涂了红膏药徽章的飞机翅膀,闪了过去。“咯嚓”一粒机枪子弹,射在砖墙上,溅起一阵碎石片,一块砖渣正打在他肩上。他刚要跳起来换个位置,可脚缠住了,他看见那个刘副班长就躺在他旁边,额头中了颗弹,碗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喷着艳红的鲜血。“呃!”他难过得直揪心,刚才还粗壮有力、活蹦乱跳的,可一眨眼就变作一个孤魂了。虽然说在战场上见到的死人数也数不清了,但死得这么偶然,仿佛不像是真的似的,还是强烈地震动了龙出云的心。

“长官,我们干什么?”周围的士兵见到龙出云是校官,就都向他报告。

“一部分拆房熄火,一部分打水灭火,快行动!”龙出云果断地命令。

几个士兵和穿便衣的人,各拿了长挠钩,拉着倒墙里的一根根横梁,还有的撑起钩子来钩屋柱。龙出云开始还不知道这些穿便衣的是哪部分人,经查询,才知道是警察局的便衣警士,他们跟着局长留在城里暂时未退,接到救火的命令,便全冲了出来。

另一部分人提了水桶欲打水灭火,龙出云经余程万指点,判断出水井的位置,就指挥着说:“快,去巷子那头,那里一定有口水井!”士兵们奔过去,果然,不仅有口深井,井边上还有现成的吊桶。他们把水盛在桶里提过来,再集中到一口巨大的缸内,有的士兵就用水枪吸了,向面前的火头喷射过去。

龙出云虽是长官,但也是棒小伙子,他不好意思光指手划脚不动弹,就也提了个水桶来回穿梭着打水。渐渐地,他发觉救火的人多起来,而且他惊讶地发现,人群里有常德县县长戴九峰。

“戴先生!”他喊了声。

“是师部龙主任嘛!”戴九峰早就看到了他,只是不敢轻易惊扰。

“戴先生,你怎么没带群众出城疏散?”龙出云不解地问。

戴县长没有走,他跟警察局的警士们呆在一起。市内遭空袭后,城区里立刻有7处起火,后来有两处火势合流,变成了5处,他带警士们扑灭了两处火头,看到上南门这里火势凶猛,他就又带了十几名警士奔这里而来。到这里,他见经过57师士兵拆的拆屋、泼水,火势已挫下去。

“龙主任,我虽然是个芝麻大的官,可是国家让我在这里做县长,我就守土有责。你们当军人的,难道就不是一条性命?你们就可以守,我就不能守?”戴县长随手指了一位士兵说,“你看那个小青年,那么勇敢,扑灭了几颗烧夷弹,他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吧,受的教育应该比我少得多,我的觉悟难道比他还低吗?”戴县长像是在向龙出云表白,又像是在对他说理。

龙出云直摆手:“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戴县长问。

“戴先生,你听听,城外四处的枪炮声越来越猛烈,有的地方的爆炸,就像是在城根下,说不定,今晚上就有巷战的可能。你和你的属员,还有那些警士,都不是战斗员,你们留在这里,不但是帮不了我们的忙,也许要增加我们一番顾虑。”

这倒是戴县长没有料到的,他问:“我们还会增加你们的顾虑吗?”

龙出云道:“当然是有的,现在可以说,敌人已经把城围起来了,有你们在城里,无论在公在私,我们军人都应该保护你们,可是事实上我们全副精神,应该去对付敌人,没有工夫来关照你们。到现在为止,西门外的敌人离城门还远,你们由西门出去,找船渡过南岸,还有退路,再迟一天半天,就难说了。”

“那……”戴县长思忖道,“那让我再找余师长商量商量再定吧。”

“好。我们算是朋友一场,我不会无缘无故劝你走的。”龙出云已经说得非常诚恳了。这时城里的几处火头,尤其是上南门的火势,大都已经熄下去,只剩了火场上的黑烟,还在打着大小黑气圈子向上冲,整个常德城,都让这黑烟笼罩了。天已放亮,但是个阴天,加之烟雾蔽障,黑沉沉的仿佛又要回到夜之中去。

但战事并没有因为天气的恶劣而稍有停顿,城东北西角的枪炮声,非常迫近。大街小巷,随处都是巷战工事,除了堡垒之外,每个巷口,都有机枪掩体,尤其是整条大街,工事做得特别:地面上的石板,全都撬起来砌成比人还高的石头巷,这石头巷是曲线的,由无数个“之”字连接起来。工兵营的士兵正挥锹猛干,四处抬来的石板块,将这个“之”字工事,一直延伸到守军的神经中枢——兴街口中国银行师指挥所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