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师团的布上部队、和尔部队、黑濑部队接到岩永旺的命令:“进入常德西北地区,准备由北门方向攻击。”

遂于21日夜自陬市出发,穿过荒无人烟的村舍、山野和田地,于22日凌晨3时到达张家店。由于天阴无月,整个大地一片漆黑,走在先头的布上109联队发现迎面扑来一支剽悍的人马,顿时神经紧张,布上命令落地架炮,举枪瞄准,就在马上要开火的一刹那,才发现是自己的1大队。1大队奉命在占领了澧县后,马不停蹄地追赶而来。

大队长铃木跑过来向布上敬礼、报告。

布上不知哪来的无名火,抬起巴掌就扇了铃木两个耳光。铃木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打完之后,布上又后悔,自己是怎么啦?可他又不知如何安慰面前的这个他平素最喜爱的大队长,于是就一声不吭地向旁边的野地走去。正是下雾的时候,草丛都沾满了露珠,把他的皮靴和裤子都打湿了,他觉得一阵袭人的凉意自下而上蔓延开来。

“联队长,岩永旺师团长命令你去见他。”他的参谋田原弘夫中尉在后面跑过来喊他。

岩永旺在张家店的一处高地勒住马,他跳下来,把缰绳交给侍从,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说:“唔,我闻到沅江的水味了。”

参谋长山因大佐在一旁懵懂地说:“不会吧,张家店离沅江还有30公里呢。”

“不,一定是沅江水的味道,很甜很香。”岩永旺固执地说。别的师团在常德的东、西、南各个方向都打响后,唯有岩永旺按照他自己的精心策划,一直鬼鬼祟祟地隐蔽着他的主攻意图。他这次可真是把戏做足了,他把自己设计成最重要的角色,而最重要的角色为体现其隆重,往往在最后出场。他想象他的师团每一次出击,都必须是最锐利的、最具有成果的。拿眼下来说,其他师团在围城战中没有一个是一仗就攻下敌方阵地的,而他,就要一举歼灭黄土山正面之敌,敲开常德的大门。

他的自信,使他产生了超前的想象,他嗅到了沅江水味,就象征着他已成功在握。

“请布上君来!”他吩咐。

不一会,布上照一瘦长的身影就立在他马旁听候指令。

一个作战人员用萤火虫般的军用手电照亮地形图,岩永旺指划着五里岗南侧高地说:“布上君,你率109联队上午11时许进入该地,掌握地形、侦察地形后,午后必须展开攻击,限令17时前占领该地。”

“哈依!”布上照一答道。

黑暗中看不清双方的脸色,但岩永旺感觉到布上的回答口气不昂扬。

“布上君,这次你还是打头阵啊,记得我在畑俊六大将、杉山元帅、东条英机陆相面前都说过的一句话吗?如果116师团是把利刃的话,那么109联队就是利刃的——”

“利刃的刀尖。”布上照一回答。

“你没有忘记,很好。等你的好消息吧。”岩永旺伸出手想去拍一拍布上的肩,但黑暗中没测准距离,只是手指擦了一下布上的军衣。

布上立正,答了声“哈依”,便迅速转身走了。

“布上君,努力呀!”岩永旺又在他身背后喊了句。

布上在走回自己队伍的途中,忽然不由自主地轻轻唱起他当尉官时流行的一首日本军歌:

立誓出征离乡关,

不立战功死不还,

忽闻军号齐出动,

军旗招展在眼前。

大地草木战火燃,

无边旷野走向前,

军旗飘舞催战马,

未来命运问青天。

常德北郊的地形,完全和西面不同,都是平原,大小长短不齐的河道,将平原划分成无数的区域。在这些大小河道两边,随着大水时水量的程度,夹着河垒堤坝。在顶高的河坎上放眼望去,地平线上,全是蜘蛛网似的堤道画成的大小的圈。堤路上有的种了树,有的是光秃的,堤与堤之间,有大石桥和木板桥。堤下的水田,冬季是干涸的,几寸长的稻根子在田里齐齐整整地排列,远看去,这些密密层层的点,和那弯弯曲曲的河堤线相配,构成一幅别致的冬景图画。

龙出云行进在堤道上。他从西线回到中央银行的师部后,就获得情报,第116师团已进入攻击地点,准备向黄土山的孙进贤170团邓鸿钧营发起进攻。敌人来势凶猛,余师长当即要参谋处的一名参谋去邓营督战,但龙出云提出还是由他去。尽管余师长劝他刚从前沿回来为由,留他在师部歇一歇,但龙出云思前虑后觉得还是不放心北线,就坚持他亲自去。余师长要给他配一个随从同往,他也不要,他深知战线一铺开,每个人都将有重任在肩。他在堤坝上走走停停,望着眼前美丽的湖山风景,竟一时忘情地欣赏起来,他想假使在太平年间,这种餐鱼稻饭的地方,老百姓在收足粮食的冬季,是会怎样快活地过着日子呀。

没想到他这样遐想的时候,竟迷失了方向。开始是在北边那烟树丛外,一阵火光猛闪出来,“轰隆隆”一声响,把他沉思的幻想打破了。接着,东南方向的机枪声又像暴风雨突然的袭击,哗啦啦地在半空里传来。后来,西边的枪炮声,每隔几秒就轰隆一下响着,像是人行走在下风口,把几里外的大瀑布,时断时续、时轻时重的随风卷来。他本来是顺着炮声发作的方向走的,可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炮声,他走了一阵又折回,走了一阵又折回,不由得喘着粗气停住了。看来,以交火声为行进导向是不行了。他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和天色,突然,他明白了,常德现在已被日军包围了,并且四面八方都已展开了战斗。东郊的牛鼻滩、德山,迤逦由东北的双岗桥,正北外的黄大山、栗木桥,西北的缸市及扔在背后的河洑,都在激战,整个常德城郊外,都混乱在这机枪炮轰的声响之中。

他凭着对日落方向的测定,又走了大约2公里,终于摸到了设在竹根潭的第2营营部。

营长邓鸿钧正拿着电话叫道:“不管怎样,冲上去拿回来!”

龙出云看见他脸孔红彤彤的,嘴唇焦干发裂,他放下电话机,向龙出云行过礼,用沙哑的嗓音报告道:“从3点来钟起,敌人用密集部队进攻,二三十个人一队,一队跟着一队,少的时候有四五队,最多的时候,到过8队。黄土山阵地的5连,挡住了敌人这样的猛扑6次。3点半时,敌人用大小炮十几门猛轰,飞机4架助战,对着黄土山的阵地狂轰滥炸,工事全毁了,我们只好在工事外抵抗。后来敌人第七次用密集队冲锋,第5连连长王振芳受了重伤,排长祝克修气愤不过,带了伤亡过半的一班弟兄,向冲锋过来的敌人猛烈反扑,用手榴弹和刺刀肉搏,敌人的攻势虽然暂时被制止住了,但那个祝排长和冲上去的弟兄,一个也没回来。”

龙出云问:“我们这里没有用炮来对付敌人的波式阵吗?”没等邓营长回答,他就听到很近的地方,“咚咚”两声炮响。

“炮是用了,但总共两门炮,压不住敌人。”邓营长焦急而又无奈地说。

他们走出营部的掩体,当国军这两发炮弹落入敌阵后,对面的日军,沉寂了几分钟。但日军的炮兵观察所也就因此测定了这里迫击炮阵地的位置。瞬间,有十几门炮向这里射过来,由东到西,那地平线上,约莫有二三里路长,一阵阵红光闪动。敌人正在无限制地发射山炮,轰隆隆的声音,像连续不断的猛雷。弹道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带出一道道火光,向这里呈着抛物线射来。有些是霰榴弹,在长空里爆裂出无数条光线,仿佛像战争的死神,伸出万丈魔爪,向守军阵地撕抓下来。这时,一阵呼呼嘘嘘的怪叫,破空而来,龙出云和邓营长立即看到一道猛烈的弹光迎头飞来,他们马上就地伏倒,那炮弹的动作,和他们的动作一样迅速,轰隆一声大响,身下的堤面都震动起来。火焰和泥浆,从干涸的水稻田里猛地升腾起来,激起几丈高。

邓营长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冲向营指挥所,因为他听到电话铃声在急促地鸣叫。他抓起听筒,却听不到对方说话,只传来机枪“卜卜卜”的响声。“喂,喂,喂,王连长吗?”他对着话筒大喊,还用巴掌去拍。

“报告营长,”王振芳连长说话了,“敌人用七八门炮向我阵地轰击,工事全毁了。报告营长,我和几……几名……兄弟死在这里,决不下来……”

邓营长叫:“好兄弟,不要紧,我就来,你稳住了阵地,你说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边答道:“现在……”只有最后这两个字,电话不响了。

邓营长蹲在地上,拿着耳筒,连喂了几声,那里还是没有答复。与此同时,黄土山阵地那边枪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几分钟后,便完全停止了,旁边的龙出云看了看表,是下午4点40分左右。邓营长把电话筒“啪”一声,放回话机叉架上。

只有一种解释,黄土山阵地失守了。

布上照一没有辜负岩永旺对他寄予的厚望,一举拿下了国军防守常德北线的第一个据点,他变得有些踌躇,他觉得死神简直是个可笑的东西,你畏惧它,它就牢牢地驾驭你,可你战胜了它,它呢,就退避三舍了。他还想,中国军队真是不堪一击,据称还是“虎贲”部队,被他的炮队加步兵一冲,便垮得落花流水。他甚至还想,要是与他交手的中国守军指挥官和他会一会面,那倒是挺有意思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奚落他一番,诸如:你的,真正的军人的不是!战术大大地不懂!其实说穿了,和他交手的这个指挥官就是邓鸿钧营长。布上照一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将死在这个邓鸿钧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