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宴

一溜马队,跑出临时设在一座旧公馆里的师部大门。师长余程万、刚从江西萍乡探亲赶回来的副师长陈啸云,以及参谋长皮宣猷、指挥官周义重、参谋主任龙出云等。他们身穿熨得笔挺的新军装,戴着礼仪性的白手套,英姿焕发,都像是要去出席重要仪式的模样。

余师长勒住马,抬腕看了看表,才6点钟,他征询陈副师长的意见:“咱们现在去是不是早了点?绕道去市中心的大庆街、大西街观赏观赏夜景如何?”

“好哇!”陈啸云赞同。

他们掉转头,策马向东门方向小跑而去。

正是华灯初上、香风回飘的入夜时分,常德的大街小巷一片繁荣景象,长衫旗袍的摩登男女摩肩接踵,商号店铺的霓虹灯五光十色。这座云集黄金、赌窟、鸦片、娼妓被……称为销金窟的湘北商埠重镇,正显示出她醉人的魅力。

有一首民谣,描写当时繁华的常德和农民进城挥霍后回乡的窘态:

常德好地方,回盘一碗汤,桃源米酒陬市糖,河洑油条一臂长,水溪豆腐像城墙。来是一担,去是一条。走到德山回头望,两眼泪汪汪。摸摸荷包,当票两张,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

常德不仅繁荣,而且是座千年古城,它古色古香,供人凭吊的古迹琳琅满目:小西门外的采菱城,传说是楚平王偕妃采菱的所在;卫门口丝瓜井,是刘海戏蟾的地方;府坪有楚国春申君之墓,朱履巷就是这位宽容之君食客三千寄居的地点;四眼井县党部旧址是唐朝诗人刘禹锡种桃千株的“玄都观”;屈原《九歌》中有“朝发枉渚,夕宿辰阳”的诗句,枉渚所在地就是东门外的德山。德山,一名善德山,本名枉山,或枉人山。古隐士善卷,避舜逊让,曾遁迹于此。南北朝周判史樊子盖为纪念古贤,乃将枉山改名善德山,道教称为五十三福地。山上建有名刹各乾明寺,土人传说该寺已历78个甲子(60年为一甲子)。东门外有招屈亭,是祖先纪念诗人屈原的遗迹。明宪宗第十三子荣庄王曾食邑于此,玛瑙巷的省立四中校址,就是王邸旧址。附近有妃嫔接驾的迎凤巷。常德本地餐馆集中的鸡鹅巷,是王府饲养家禽的所在。

说到鸡鹅巷,我们把目光投注到坐落在巷内的常德总商会所属商事研究社大楼上来。其实商事研究社,就是一个豪华酒宴厅,平时供商会的老板们吃喝聚会。今天,门口张灯结彩、铺陈一新,常德县戴九峰县长和商会理事长姚吉阶,会同油行、绸布、百货、南杂、茶叶、金银等商号的老板经理,联合宴请入城布防的第74军57师首脑,以表示他们隆重的欢迎。

春风满面的老板们聚集在商号门口,尽管深秋的晚风把他们的鼻子都吹红了,但一个个仍然兴致不减,耐心恭候军队长官们的到来。戴县长着急地掏出怀表来看时间,不停地翘首向巷子口张望,催促手下的一个秘书去打电话问余师长他们出来了没有。正说着,有人扬声喊,啊!来啦!

马队一溜小跑,马蹄踏得巷子的青石板路面爆发出璀璨的火星。到了排好阵势迎接的众人面前,余程万率先跳下马。

鼓掌、握手、寒暄、说笑,然后互相推让着上楼入座。

戴九峰以主人身份站起来,略致几句欢迎辞:“今天,我代表县政府,借总商会一块宝地,欢迎国军第57师的长官们。众所周知,‘虎贲’部队5月份曾驻防本县,纪律严明,深得民心。这次余师长程万先生再次率部莅临,市民们将不胜荣幸。有‘虎贲’之师庇佑,常德将更加繁荣昌盛!”众人鼓掌后,戴县长无奈地笑了笑,接着说:“实不相瞒,本县府财力一向微薄,这次全仰仗总商会和姚吉阶先生出资张罗,所以,接下来的节目,就请姚老板公布喽。”

在众人会意的笑语中,姚吉阶站起来向余师长、陈副师长等拱了拱手:“各位长官,各位先生,略备薄酌,不成敬意。今晚主要的大菜是:常德烤乳全猪、常德著名风味三杯鸭、巴陵竹筒鱼、清蒸鳖鱼、洞庭油炯大螃蟹……”一口气,姚老板报了十几种菜名。然后,他向伺候在一旁的堂倌拍拍手,喝道:“上菜!”

“慢!”余程万站起来,做了个劝止的手势。他欠了欠身,说:“戴县长,姚理事长,请恕我冒昧。对于常德县各界人士对我们‘虎贲’入城的欢迎,我代表弟兄们诚表谢意!我们领受啦。依敝人之见,宴会到此地步,我们都已心满意足了。该吃的就当已经吃了,该喝的就当已经喝了,意思已尽,还当何求?所以我建议,那些真菜真汤的,就免上为妥,留作以后受用罢。”

“不不不,都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上!”姚先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解释。

“对对对。”戴县长也表示附和。

“先生们!”余程万提高嗓门说,“我建议,立即将宴会改作常德各界人士战前议事会,正好,大家都在座。”余程万顿了顿,让愕然的众人议论渐渐平静下来,又继续说道:“很抱歉,打扰了诸位的兴致。兄弟我也是实在咽不下这口酒菜呀,因为战事实在太紧迫了!血战即将来临,我们军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疏散百姓。希望大家出谋划策,吸取南京、厂窖大屠杀的教训,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城内工厂、学校、机关、商店、街道居民全部疏散到战区之外的乡下去。诸位要是能为本部此事出力,胜过十桌这样丰盛的宴席呀!”

片刻的沉寂后,戴县长头一个站起来响应:

“疏散民众,以备战事,本县长责无旁贷,坚决照办!”

但在座的老板们,却都在心里疑虑:战火真的能烧到常德古城来吗?

撤退,百岁老倌当头羊

常德四眼井前的小广场,是老人们聚集的地方。这里绿荫环抱,鸟语草香,老倌子、老妈子们闲来无事,便在此晒太阳、打瞌睡,谈天说地、遛鸟下棋。

百姓们见到县长贴出的布告,要求市民们立即撤退,警察又挨家挨户地命令和劝说,就都慌了神,纷纷跑到四眼井的小广场上来,求教老前辈给他们拿主意。

“走么子。我一百年活在这里都太太平平过来了,现在还叫我走哪里去?”一个人称洪老倌子的百岁老人,用依然洪亮的嗓音对围着他的市民们说。

常德人不愿离乡背井,他们倒不是不相信军队和政府,而是他们有一种侥幸的赌博心理,赌赢了,炸弹炸不到他们头上,还省去了很多迁徙的麻烦,又保全了财产;赌输了,那么只有身家性命和房屋家当一并毁于战火。但他们押宝全都押在赢家上。

布告贴出第一天,才零零散散撤走了几十家。按这样的速度,全城再过一个月也撤不空。

“不行!这样不行,简直在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忧虑万分的余程万对戴九峰说。因为他刚接到战况通报,日军户田支队已攻陷南县,日军第3师团、第13师团和佐佐木支队已占领公安,目前敌军正在向暖水街发起猛攻,而暖水街距常德仅有一天的路程。

戴县长也着急,但似乎很无奈。

“这样吧,我派柴意新团长协助你安排撤退工作。”余程万说着,就拿起了电话。

接到电话命令,第169团柴团长急速赶来,进了师部门口,他看见师长和戴县长,便举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戴县长起初以为柴意新也就是个团长罢了,没想到一看他的军衔,顿时慌了神,连忙回礼,还不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原来柴意新是个少将。

年方26岁的柴将军,从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五期毕业后,历任排长、连长、参谋主任,由于他卓越的军事才干,在6月份鄂西会战时,到第74军代理副参谋长职务,这期间他运筹帷幄,厥功甚伟,充分表现了他的勇敢和智慧,深受王耀武、孙连仲的赏识,破格授予他少将军衔。会战后,柴意新被任命为169团的团长,当团长,是指挥官最关键的一个起跑点,因此他被公认为是少年得志。按理说,和这样的幸运儿相处,是很困难的,但同僚们都认为,他没有狂傲之气,也不高深莫测,相反,倒是很随和,很慷慨无私。

余程万也很喜欢这个年轻的将军,打趣地对戴县长介绍说:“柴团长还是个新郎倌呢。”

柴意新结婚才数月,脸上不免还荡漾着几分幸福的兴奋和满足。

“怎么,把夫人送走了没有?”余程万关心地问。

“送走了,今早坐船回四川老家了。”柴意新回答,想起娇妻离别时的缠绵之情,脸上不禁又浮升起些热腾之感。

“好了,疏散民众的任务交给你,你和县长具体商量。”交代完,余程万又去处理其它紧急军务。

柴意新坐下来耐心地听取戴县长介绍情况。因为他是四川人,而常德话与四川话同属一种语系,所以他们之间的交谈就没有戴县长和余程万这个“老广”交谈那么费劲。听着听着,突然柴意新对戴县长提到的洪老倌子产生了灵感。他问:“洪老倌子在群众中有没有威望?”

“威望很高,常德普通百姓都把他当做福光寿星。”

“那好,我们就去找这个百岁老倌子,想办法让他来当一当头羊,带老百姓疏散!”柴意新利索地挥手说道。

当他们来到四眼井小广场时,洪老倌子正坐在人群中间,给大家谈古论今。

“从汉迄今,常德用兵次数,我已说过,不可以计数。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在这里征服过五溪蛮。三国时,吴将黄盖在常德任武陵太守,武陵蛮攻城,时城中兵才五百,黄老将军开城门,贼半入乃出击,大败贼寇。唐乾符元年,黄巢自桂编大桴,乘暴水沿湘水下永衡,破长沙,招讨使李杰走常德,兵十余万被歼,沅水浮尸蔽江。可常德,还是常德。

“五代割据时期,常德进兵更多,后周周保权据常德之要地,阻挠统一,慕容延钊进兵讨伐,在鳌山决战,大败周兵,择其体肥者令兵士啖之。南宋建炎年间,金兵南侵,中原遍地烽烟,常德先有钟相、杨华之乱,继之杨么盘踞洞庭,寇掠滨湖。岳飞一度屯兵常德,实现了八日内平贼的壮语。降及元明,除洪武遣徐达灭陈友谅时,常德曾一度干戈,此后二三百年间尚能相安无事,平静度过。

“康熙时吴三桂之叛清。”洪老倌子喝了口酽茶,口若悬河地继续说,“三桂为人固不足道,可是他在晚年为了汉人之不堪压迫而大胆为此一举,未始不为被压迫者吐一口气。他以常德为根据地,与清兵对垒洞庭,并在常德建造临时宫殿,登极称号,时间亦有五年之久,惜以战略错误,予清人以从容布置的机会而致功败垂成。

“吴三桂事败后,常德休养生息百余年,元气日盛。这百余年,湘西苗乱虽间有发生,但常德是平静的,最多不过照粮派买兵米这些供应上的苛扰而已。雍正年间改土归流,苗乱也慢慢平静下来。嘉庆时的教匪之乱,也只限于湖北境内。常德一年比一年景气。

“民国以来,军阀割据,常德大小兵祸,虽无年无之,可是从没遭到过致命伤。如北伐军的陈复初,曾在常德作战三次。1920年王育寅借为父报仇之名,与林修梅率军七千攻刘叙彝,刘军大败退入常德城,紧闭城门,向谭延闿求救。1923年,孙中山任命谭延闿为湖南省省长兼湘军总司令,回乡驱逐赵恒惕。9月,驻防常德的唐生智与助谭的唐荣阳部激战于常德城郊。1924年,为讨伐吴佩孚,建国联军总司令熊克武率军出川,经贵入湘。贺龙旅长率部先行,在常德与吴佩孚部吴汉民旅激战。1926年,唐生智担任北伐军国民革命军前敌总指挥和湖南省省长职位后,即令师长周斓在常德灭贵州军阀袁祖铭……”

洪老倌子越说越来劲,说得唾沫星四溅,“仗,在常德打的是数不清,可是常德毁了没有?没有。相反,我国海禁大开,商业重心转移东南,常德得地理之便,占了东南与西南间的接运港,无论进出口货物,均以此为集散地,数十年来,形成湘西北唯一的商埠,繁华自不必说……”

正在老倌子摇头晃脑,眉飞色舞,数叨不停时,忽听有人说:“县长来啦!长官来啦!”

洪老倌子闻听此声,便住口,闭敛眼睛,作养神状。

柴意新和戴九峰走进人群,来到洪老倌子面前。柴向他鞠了一躬,问候道:“老人家,您好哇!”

洪老倌子睁开眼,又闭拢,没吭声。

“老人家,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对常德古城了如指掌,就像常德百姓和我们这些后生的慈父一般,我们对您尊敬无比,您对我们也一定厚爱有加。基于此,我代表部队余师长来向您恳求,日寇进攻我湘西北,十万大军已烧杀掳夺,开到石门、澧县、津市、暖水街一线,他们的魔爪已伸向常德,古城危在旦夕,而民众无辜,又弱无反抗之力,如不及时疏散,定将遭空前血劫,为防此惨剧发生,您老人家是否呼吁百姓响应政府号召,迅速撤离?如您支持,后生将不胜感激!”柴意新一番话,发自肺腑。

洪老倌子似乎有所动,鼻翼一歙一歙,呼吸变得紧促。

“老人家,后生给您跪下了!”说着,柴意新“扑通”一声真的曲膝给老倌子跪下了。

“使不得!”戴县长一惊,连忙去扶,“将军,使不得呀!”

“不,”柴意新恳切地说,“老人家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洪老倌子也慌了,颤巍巍站起来,“担当不起,担当不起呀!”他把柴意新扶起来。“将军言之有理,老夫刚才说的,全是中国人打中国人的事,和洋鬼子打仗就另当别论,日本倭寇,没得人性,是畜牲!”他转身,又朝周围的民众们说,“你们也糊涂啦,老夫糊涂了,你们怎么也跟老夫糊涂!我洪某,活百岁矣,死而无憾!你们也想葬身小日本的炮火中吗?不值!听政府的布告,听长官的训话,赶紧疏散走吧!”

“老人家,您也走吧。百岁老人,是国宝呀!”柴意新央求道。

“走!走!枪端不动啦,腿还能走得动。老夫带头走!”

枪毙上等兵刘为才

常德百姓的疏散,虽然比不上库图佐夫元帅在拿破仑大军进逼之前,将莫斯科居民疏散的队伍那么庞大,但也不失为一次甚为悲壮的迁徙。他们挑着担子,或背着包袱,牵老扶幼的在苍茫的天空下,向一片片田野荒敝的城外走去。走几步,都回首张望,这无声的语言,这一份留恋的凄凉情绪,让每一个辅助他们的57师官兵都感到心酸。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再回来,生斯养斯的老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冬日的沅江,浅是浅了很多,但水清得像一匹淡绿布,静静地流着。水面上的船只,来来往往,两岸组成的穿梭阵,和江水的平缓,正成了相反的情势。石板面的南码头,一位排长带了十几名弟兄,顺着江面去的石坡子站着,老百姓男女老少,挑着背着,三三五五的走来。江面上一排停泊了大小几十艘木船,有的装满了人,有的还空着,船头都站有士兵,有的招呼叫百姓上船,有的伸出手,接过老百姓的东西。

柴意新团长见沅江渡船太少,同时票价飞涨,就派人筹集船只,开设了这道义渡,免费渡百姓过江。

当时市民大部分向前河黄土店、港二口山区地带疏散。南站到黄土店约有90华里,到港二口约120华里,力夫索价昂贵达800元之巨。鉴于此,柴团长又派出本团大批士兵,义务给市民担运行李30华里,不准收取任何报酬。

但在这时,出了件事,护送队伍中有一名上等兵,名叫刘为才,给群众送行李出城后,索取了两块光洋的力资。

因为不准收钱的纪律是余师长亲自制定的,谁也不敢违抗,所以这事很快就报告到柴意新这里,柴又立即报告给了余程万。

没等半晌,师部就下达了余师长的命令:刘为才违反军纪,就地枪决。

警卫班组成的临时行刑队,举起了冷冰冰的枪口,“砰——”枪声响起,手里攥着那两块夺命光洋的刘为才,倒在血泊之中。

虽然是纪律严明,但这样轻易枪毙一个士兵,在西方国家的军队里是难以想象的。

几乎就在同一年代,大洋彼岸的美军将领巴顿,因用皮鞋踢了贪生怕死的伤兵几脚,立刻引起国会议员们对他的严厉指责,差点撤了他的职。而国军在抗战时期,连排长都可以下令毙人。

当时没有任何人劝阻余师长杀刘为才。他还问了副师长陈啸云、参谋长皮宣猷,和几位团长,都说该杀,所以就杀了这个兵。

事后,余程万以此向全师官兵张悬文告,重申军纪,文告说:“常德会战的序幕,明日便可拉开,而这里的百姓还有少数没有疏散,为了贯彻国家法令,爱护人民,减少我们作战时的顾虑,我们应尽量协助他们疏散,各团、各直属队,应随时依实事的需要,派人替他们护送行李、划船,但不能离开设防范围,尤其不能接受任何一点小酬劳,最多只能喝一杯热水。假如你们违反我的命令,有索取酬劳或其他类似事件发生,那就以这个上等兵刘为才为例,决不姑息。你们知道我们虎贲部队,一向就有良好的军誉,我们决不能让这良好的荣誉,由一两个人断送殆尽,假如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决不稍加考虑,严格制裁。至于疏散后,常德城里的各家各户,任何人不准擅自进入取物,就是我自己也是一样,如有违反,亦就地枪决!你们各位如果要想保持自己的清白和荣誉,就只有监督部下,一切行动不要越出常轨。”

西班牙神父

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夫妻二人相依为命,他们生下的男孩,起名叫该隐。以后又生了该隐的弟弟,起名叫亚伯。

亚伯是牧羊的,该隐是种地的。该隐以佳禾为供物,献给上帝耶和华。亚伯选取最好的头生羊,连同羊脂油,献给耶和华。

耶和华看中了亚伯的供物。该隐看见弟弟占先了,气得满脸紫胀,眼睛射出凶光。回到家里,该隐就把亚伯杀死了。从此,揭开了人类互相残杀的序幕。

后来,上帝惩罚了该隐。

虽然之后连绵不绝的战争元凶都遭到了惩罚,但受害者的血,已经流成了河。

尽管如此,在虔诚的神父心中,上帝仍然存在。

第57师师部门口,走来一行神色异样的人。头一个,戴着宽边的盆式黑帽子,穿着一件对襟的黑色长袍,袍下摆一直拖到脚背,在他的高鼻梁下,簇拥了一丛棕色长胡子。在他的身后,跟了3位披黑头巾、穿黑袍子的女人,一律默不做声。他们是和平的象征,然而在这大战前夕的紧张气氛中,却是显得格外不协调。

一位当值参谋迎上前,问候道:“王主教,您还没有走吗?哟,还带着3位女修道士呢。”

王主教客气道:“不要紧,我是教徒,有上帝保佑。作为西班牙人,在贵国侨居二三十年,自然和中国人相处得很好,可是西班牙和日本,也相处很好。”他操一口极纯正的常德话,每个吐字都很沉着。

“可是,我们已发布了命令,城里的老百姓必须疏散。”参谋强调说。

“我知道,我已经把教友迁移到东门外大教堂去了,那里已不算城里了。”王主教微微一笑,做了个恳求的姿势,说,“请你转告余师长,说我来拜访他。行吗?”

值星参谋点点头,进去禀报。

余程万在接待室接见王主教的时候,这位中国化的西班牙神父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仿宋体:王德纯。

王德纯在常德城里,也算得一个绅士人物,但余程万和他却未谋面。倒不是说当师长的有意冷落他,而是余程万根本就没有料想到,常德城里还有一个上帝!

“神父,有何指教?”余程万问。

“我知道师长忙,不便多打搅。我是来求师长阁下原谅,容许我和一部分教友,在东门外住下去。”王德纯说道。

“神父,我虽不便向您泄露军机,可是我可以告诉您,西面的河洑、北面的太阳山、东面的德山,都有恶战的可能。贵教堂在东门外,那正是军队进出的要路,自然也许敌人不由东面向常德进犯,可是谁也不能冒险这样判断,您和您的教友何必要作这样的无谓牺牲呢?”余程万是用商量的口吻说的,因为他知道有信仰的西方人,一旦拿定主意,是很难扭转的。

果然,王德纯固执地说:“我不敢说对于军事有帮助,因为我是教徒,我又是西国人。但师长阁下,难道不惟其如此,我才可以帮助炮火下的难民吗?我为了上帝,我应当这样做呀!”

余程万思忖了两三秒钟,说实话,他不想为难神父,因为他不想冒犯上帝。“好吧,神父,如果您愿作这无谓的牺牲的话,那么您和您的教友们就在东门外住下去吧。”他答应了王德纯的要求。“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再提醒一下,“万一我们要在城下作战的话,神父不要以为西班牙是日本的友国,敌人会对您稍存客气。宗教,在日军眼里,根本不存在。您应该听说过,日军对中国的每一处教堂都轰炸过。”

王德纯点点头,道:“余师长的话是事实,不过我为了上帝,我应该留在常德。余师长允许我留在常德,我很感谢了!”说完神父很高兴,和余程万紧紧地握了一下手后,又从怀里取出一部袖珍本的精装书送给他。

余程万一看,书的黑布封面烫着金字,是《圣经》。

“愿上帝与你同在!”王德纯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抚摸着硬硬的圣经封面,直到神父一行从视线中消失,余程万才突然发现常德在一瞬间成了座空城。

热烈的阳光下,面前的街道笔直、空洞、寂寞。两旁的店铺人家紧闭着大门,街上铺着的石板,由于没有平时的行人、车辆和杂物遮掩,显得异常的平坦和开阔。甚至连巡逻的士兵打钉的皮鞋踏在路面上的步伐声,都成了典故中的“空谷足音”。

在这番怪诞和冷峻的感觉中,余程万忽然想起一位叫马泰的作家说过的话:“没有一个穿便衣的百姓,也见不到一个女人的城市,是坟墓。”

上帝何在?上帝真的与“虎贲”同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