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毛泽东、中央军委决定首先在东北与国民党军进行战略决战。

然而,什么时间,首先在哪一点上突击,由于林彪决心一时难下,和中央军委反复讨论,未能取得一致。此时东北已无小仗可打,只能在长春、沈阳和锦州三个大点中选择。

沈阳是东北国民党军的老巢、大本营,而且位于长春、锦州之间,有长、锦作为屏障,势难首取。

只有在长春和锦州之间作出抉择。

哈尔滨往南火车第一个停车站,是一个叫双城的小镇。

东北人民解放军总司令部就设在双城的一个青堂瓦舍、古色古香的大宅院里。东西两个跨院,西院为参谋长,东院住林彪。

林彪面对墙上地图,视线从长春移到锦州,再从锦州移到长春。然后背起手,在室内踱步沉思。每次大战之前,林彪都要在地图前长久地踱步沉思。

作为军事指挥员,他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

长春距北满根据地较近。先打长春便于集中兵力,便于解放区支援,如果敌人增援或突围,在漫长的300公里范围内,也便于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打下长春之后,解除了后顾之忧,更便于集中兵力向南作战。

但是,早在冬季攻势尚在进行的时候,毛泽东指出“要预见敌人撤出东北的可能性。对我军战略利益来说,是以封闭国民党党军在东北加以各个歼灭为有利”;为此,要考虑南线作战,首先控制北宁路锦州,山海关段,以及山海关、滦县段。此方案,即关闭了东北大门,切断了东北敌人与关内的联系,在战略上又是中间突破,使两翼的卫立煌和傅作义均相互孤立。

毛泽东作为战略家,总是从全局高度观察问题,站得高,看得远。此时他已不满足于东北,他想到华北,想到全中国。他的思路沿着连接东北、华北的北宁线铁路大动脉运动。

锦州,是东北国民党军的咽喉要地,是其与华北联系的战略要冲。

可林彪对到敌人要害打坚固设防的大城市有顾虑,如果久攻不下,敌人援兵上来,再像1947年攻四平一样,定将影响战局。四平攻坚失利的阴影,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林彪。

林彪在东北打的较大的败仗,一是二下江南攻德惠不下,二是夏季攻势中的西平攻坚战。

据说,在四平攻坚战后的东总高干会议上,林彪曾三次站起来检讨:这次四平没打下来,不要你们负责,主要是我情况了解得不够,决心下得太快。不马上攻,围城打援最好。先消灭援军再攻城,就能攻下来。另外,这次攻城还暴露了我们攻坚的技术差,这也主要是我平时研究得不够。

锦州有重兵把守,且工事坚固。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四平?

1948年4月18日,毛泽东收到林彪等东北野战军领导人署名的报告,可以说它主要反映了林彪对下一步作战考虑的结果。报告中说,东北野战军集结9个纵队,采取攻城打援手段,进行长春战役,第一步实行围城,如能吸引沈阳敌人北上增援,则主力南下,在四平附近野战中歼灭敌人;如敌不增援,即对长春发动全面总攻,计划在十天半月左右的时间内全部结束战斗。

为防止锦州范汉杰兵团与沈阳敌人会合,再向北增援,建议,晋察冀以4个纵队或3个纵队兵力,开到承德以东或山海关以北地区歼灭和钳制敌人,使范汉杰兵团不能北上,并准备秋冬两季,直接与东北部队会合打仗。关于向南作战问题,如我军向锦州、唐山之线或冀东或平绥前进时,在敌目前采取放弃次要据点,集中兵力固守大城市的方针下,则必到处扑空,或遇到四五个师兵力守备的城市。且大军进到那些小地区,衣服弹药军费皆无法解决。同时,东北战士入关,经长途跋涉,士气必降,逃跑必发生。在我主力南下情况下,长春之敌必能乘虚撤至沈阳,打通锦沈线。故目前只有打长春的办法为好。报告说:以上是我们对作战的根本意见。其他意见亦曾深入考虑,均认为不甚适宜。

林彪实际上是说毛泽东的意见不适宜。他要把华北的部队也拉到他的指挥之下。否定毛泽东的意见,在林彪已不只一次。

毛泽东没有像蒋介石那样听见部下有反对意见就发火,骂娘。

在战役指挥上,毛泽东尊重战场指挥员的意见。因为他们对战场有实际感受。如果自己正确的意见一时不被下级接受,毛泽东总是耐心说服与等待。

毛泽东同意打长春,同时指出,“你们自己,特别在干部中,只应当说在目前情况下先打长春比较有利,不应当强调南下作战之困难,以免你们自己及干部在精神上处于被动地位。”

毛泽东实际上是批评林彪的畏难情绪。

5月下旬,林彪以2个纵队从东、西、南三面向长春攻击,歼敌6000余人,攻占郊区大房身机场。但由于守军设防坚固,解放军战斗组织不够周密,自己也伤亡2000多人,没有实现预期目的。这时,才感到长春守敌的战斗力和防御工事比原来估计的要强,不是一个猛攻可以打下的。

于是向中央军委报告说:经反复考虑并经东北局常委开会议论,又照顾各纵、师首长对攻长春的信心并不甚高,我们建议改变硬攻长春的决心,改为对长春以一部兵力久困长围,待敌撤退时在途中追歼该敌,而以我主力转至北宁线,承德古北口之线一带作战的方针。

林彪是军事家,对作战想得很细,心细如发,就往往被细节蒙住了视线。

毛泽东是战略家,他考虑全局的需要,不过分拘泥于细节。

林彪聪明,但没有毛泽东高明。

毛泽东凭着战略家的预感,认为只有南下北宁线,切断东北国民党军与华北的联系,全歼东北守军,才是上策。

毛泽东和蒋介石不约而同,都感到锦州的重要。

6月5日,东北野战军领导人提出三个方案:第一,正式攻长春;第二,以少数兵团围困长春,主力到北宁线和热河冀东一带作战;第三,对长春以2~4个月较长时间围困,然后打援,最后攻城。他们认为,执行第一个方案,目前还无把握;执行第二方案,将会遇到敌人集中不好打和粮食补给不足的困难。而第三方案除了多费去几个月时间外,没有其他坏处,能有把握地歼灭敌人和拿下长春,所以目前以采取第三方案为好。

毛泽东复电基本上同意第三个方案,同时又一次力图把林彪的注意力引到南下作战上。他提醒东北野战军,在攻长春的3~4个月的时间里,必须同时完成下一步在承德、张家口、大同区域作战,或在冀东、锦州区域作战所必需的粮食、弹药、被服、新兵等项补给的道路运输准备工作。

经过毛泽东的说服与等待,以及战争实践的教训,林彪的想法终于有了转变。

7月20日,林彪、罗荣桓、刘亚楼致电中央军委,报告说:“最近东北局常委重新讨论了行动问题,大家均认为我军仍以南下作战为好,不宜勉强和被动地攻长春”。“我们意见东北主力待热河秋收前后和东北雨季结束后,即是再等一个月到八月中旬时,我军即以最大主力开始南下作战。”报告还分析了向南作战的有利条件,并具体说明粮食筹措及运输等问题均可以解决。

经过近3个月近百份电报往返讨论,东北野战军南下作战的方针终于确定了。

7月22日,毛泽东致电林罗刘并告东北局,指出:“向南作战具有各种有利条件,我军愈向敌人后方前进,愈能使敌方孤悬在我侧后之据点,被迫减弱或撤退。这个真理已被整个南线作战所证明,亦为你们的作战所证明。”“应向全军指战员首先是干部,充分说明这些条件,以鼓励和坚定他们向南进取的意志和坚定他们的决心。但在同时,必须说明将要遇到和必然会遇到的各种困难情况,诸如粮食困难,人民的欢迎不一定有如同现处地方的人民那样热烈,某些敌人的顽强抵抗和某些时候作战的不顺手等等,使他们在这方面先有精神准备,并研究克服各项困难的方法。”

南下作战方针是确定了,但是部队何时行动,林彪尚在瞻前顾后。最令他担心的是在南下作战时,受到沈阳卫立煌集团和北平傅作义集团的两面夹击。为此,林罗刘向中央军委建议:在我们南下尚未暴露之前,请设法派兵围攻大同,将傅作义部队分散到大同方面,以便我军能各个击灭敌人。又进一步提出,应调动和分散傅作义,但不宜由东北野战军先行调动傅军向北向东,而应是杨成武部先我行动,调动傅部一两个军西去,以利于东北野战军能在承德、张家口、保定和北平取得胜利。东北野战军在8月底9月上旬才能出动,但如杨成武出动时间能提早,则东北野战军出动时间亦能提早。

毛泽东指出,绥远为傅作义所必救,不怕不能调动傅部向西,调动傅部是必然的。问题是傅作义自己有三个军及几个独立师,如果他以两个军及一二个独立师援绥,则杨成武在绥难于立足。杨得志、罗瑞卿兵团必须与杨成武兵团配合行动。兹规定杨成武兵团8月21日由涞源以东出动,9月10日左右向归绥、集宁两点开始攻击,杨罗耿兵团须在9月10日以前以主力到达承德、北平线并开始攻击,另以一部向平张线动作,配合杨成武兵团之作战。在这一阶段内杨罗耿受军委直接指挥。你们主力按上述两兵团行动时间,规定自己出动及开始攻击锦榆线之时间。

毛泽东要求林彪将开始攻击锦榆线的时间确定下来,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有些出人意料。

林彪报告军委说:“傅作义主力目前恰好业已调至锦州、唐山之线,正便于我杨成武部向西袭击”,“东北主力行动时间,须视杨成武部行动的迟早才能确定,故目前不能具体确定。”

只有杨成武部先动,东北野战军才动,林彪为自己提出了先决条件。

对此,毛泽东是不满意的。他分析了国民党军动向后,指出:“你们不要被敌人的伪装所迷惑,你们应迅速决定并开始行动。目前北宁线正好打仗。你们所谓你们的行动取决于杨成武的行动,这种提法是不正确的。”

这已经是一种颇为严厉的批评。但林彪仍不松口。

林彪坚持说:“敌人是将作新的行动,如不是打通沈锦路,则也有可能从锦州附近调兵增援华中。东北主力数月来均未作战,指战员均甚急迫要求作战,部队随进皆可出动。但在现地区,无战机可求,南下则因大军粮食的需要无法解决。

向热河运粮,道路甚远,必须利用铁路,汽路。但今年雨水之大,为三十年来所未有,铁路、汽路冲毁甚多,近日来雨势更猛,原估计八月十五日左右可修好铁路、汽路、桥梁,以现在雨势来看,能否如期完成仍无把握。我们现在只待郑家屯南北运粮道路修复,雨势稍减(因全军皆无雨具)即可随时出动,决不以杨成武部行动之迟早为标准,但目前对出动时间,仍是无法肯定。”

毛泽东虽然有耐性,但对如此拖延不决,也有些被激怒了。8月12日晨,他给林罗刘发出一份措辞严厉的“AAAA”级特急电报,“关于敌人从东北撤运华中之可能,我们在你们尚未结束冬季作战时即告诉了你们,希望你们务必抓住这批敌人,如敌从东北大量向华中转移,则对华中作战极为不利。关于你们大军南下必须先期准备粮食一事,两个月前亦已指示你们努力准备。

两个月以来,你们是否执行了我们这一指示一字不提。现据来电,则似乎此项准备工作过去两月全未进行,以致现在军队无粮不能前进。而你们所以不能决定出动日期的原因,最近数日你们一连几次来电均放在敌情上面,并且因此又均放在杨成武部是否能提早出动上面。”“当着我们向你们指出不应当将南面敌情看得过分严重,尤其不应当以杨成武部之行作为你们行动的标准,并且同时即确定了杨成武的行动时间以后,你们却说(相距不到三天):‘决不以杨成武部行动之迟早为标准’,而归结到了粮食问题。对于你们自己,则敌情、粮食、雨具样样必须顾虑周到;对于杨成武部则似乎一切皆不成问题。试问你们出动遥遥无期,而令该部孤军早出,傅作义东面顾虑甚少,使用大力援绥,将杨成武赶走,又回到东边来对付杨得志、罗瑞卿及你们,如像今年四月那样,对于战局有何利益?你们对于杨成武部采取这样轻率的态度是很不对的。对于北宁线上敌情的判断,根据最近你们几次电报看来,亦显得甚为轻率。为使你们谨慎从事起见,特向你们指出如上。你们如果不同意这些指出,则望你们提出反驳。”

在毛泽东严厉批评下,林彪只能部署南下作战。

南下作战,出击北宁线,这一战略方向是确定了。但是先打哪里?仍然是一个问题。这一点选择得是否正确,直接关系到战略意图是否能够实现。

林彪原打算首先以奔袭手段分别包围和歼灭义县、锦西、兴城、绥中、山海关诸地之敌,然后迅速向承德前进,夺取承德并准备打援。

毛泽东则有不同的想法。他的视线始终盯住北宁线,盯住了锦州。认为应当首先考虑对锦州、唐山作战,只要有可能,就应攻取锦州、唐山,全部或大部歼灭范汉杰集团,然后再向承德、张家口打傅作义。如果不打范汉杰,先打傅作义,则卫立煌将以大力集中锦唐线,卫、范协力向西援傅,那时东北野战军就可能处于很困难地位。此外,西面粮食极为困难,东面则是产粮区,此点也必须充分计算到。

但是林彪对能否攻取锦州仍有顾虑。锦州经常驻有六七个师的兵力,城市工事已完成,故不拟攻锦州。林彪判断敌发现东野主力南进与在南线展开作战后,义县、高桥、沙后所、绥中、前屯卫五处之敌皆必企图分别向锦州、锦西、山海关三处逃跑,长春敌有可能乘机突围,沈阳之敌有可能先策应长春之敌突围,后向北宁线增援,也可能直接向北宁线增援。傅作义如在北平以西未受到有力钳制时,亦可能再增加一两个军,会同在滦、唐地区之六十二军、九十二军向山海关方面增援,以策应北宁沿线之敌。东野拟以靠近北宁线的各部,突然包围北宁线各城,然后待北面主力陆续到达后,进而逐一歼灭敌人,而以北线主力控制于沈阳以西及西南地区,监视沈阳敌人,并准备歼灭由沈阳向锦州增援之敌,或歼灭由长春突围南下之敌。对长春之敌,以现有围城兵力,继续包围敌人,并准备乘敌突围时歼灭该敌。

毛泽东复电批准上述部署。同时又明确指出:“你们秋季作战的重点应放在卫立煌、范汉杰系统,不要预先设想打了范汉杰几个师以后,就去打傅作义指挥的承德十三军。”

“你们可以在北宁线上展开大规模作战。在此线上作战,补给较便利。这又是中间突破的方法,使两翼敌人(卫立煌、傅作义)互相孤立,因此,你们主力不要轻易离开北宁线,要预先设想继续打锦州、山海关、唐山诸点,控制整个北宁路(除平津段)于我手,以利尔后向两冀机动。”

“在我杨成武部向绥远进击,我杨得志、罗瑞卿、耿飚部威胁平张线的条件下,傅作义除已在唐山地区之五个师外,不可能有多的兵力向北宁线增援。你们主要对付的敌人,目前仍然是卫立煌,因此,你们现以七个纵队又六个独立师位于新民及沈长线是正确的。

但在你们未攻锦州以前,长、沈敌人在你们强大威胁之下,是否敢于有所动作,还不敢断定,恐怕要在你们打锦州时,才不得不出动。”“你们现在就应该准备使用主力于该线,而置长春,沈阳两敌不顾,并准备在打锦州时歼灭可能由长、沈援锦之敌。”“如果在你们进行锦榆唐战役(第一个大战役)期间,长、沈之敌倾巢援锦(因为你们主力不是位于新民而是位于锦州附近,卫立煌才敢于来援),则你们便可以不离开锦榆唐线连续大举歼灭援敌,争取将卫立煌全军就地歼灭。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于此,你们应当注意:

(一)确立攻占锦榆唐三点并全部控制该线的决心。

(二)确立打你们前所未有的大歼灭战的决心,即在卫立煌全军来援的时候敢于同他作战。

(三)为适应上述两项决心,重新考虑作战计划并筹办全军军需(粮食、弹药、新兵等)和处理俘虏事宜。”

林罗刘完全同意毛泽东的部署。

毛泽东很高兴。又从战略全局高度,勾画了全国战场的发展趋势:“我们准备五年左右(从一九四六年七月算起)根本上打倒国民党,这是具有可能性的。只要我们每年歼灭国民党正规军一百个旅左右,五年歼敌五百个旅左右,就能达到此项目的”。

9月10日,林罗刘遵照军委指示并依据他们对战役发起后敌情的可能变化。制定出正式攻击锦州前的兵力部署:以第二、四、七、八、九、十一等6个纵队,3个独立师和1个骑兵师,奔袭北宁路锦州、唐山段各点上的敌人,首先拿下义县、锦西、兴城、绥中、山海关五城,这是战役初战关键。以第一、三、六、五、十等5个纵队置沈阳以西和以北地区监视沈阳敌人。第十二纵队和6个独立师继续围困长春。9月10日~13日,各纵队按调整后的方案,先后向指定地点出发,大部徒步,小部火车运送。

万事俱备,只待进军命令。林彪却为一个忽然想到的问题而困扰不安。

几十万大军向南开进,如何保密?一旦敌人识破出击北宁线的企图,中途阻截,就会前功尽弃!

情报参谋们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林彪打电话给中共东北局社会部副部长陈龙,询问社会部是否掌握敌人的电台。陈龙说掌握一部。林彪即命刘亚楼找陈龙详谈。

刘亚楼冒雨到社会部,向社会部部长汪金祥和陈龙说明了要南下北宁线作战的部署。

“需要我们做什么?”陈龙急切地问。

“101(林彪)、102(罗荣桓)都叫我转达对你们和邹大鹏同志的表彰。在长春前线的司令员常夸你们的情报准确极了。长春的敌人几次要想突围,他们突围的方向、兵力,都搞得清清楚楚,我们一打一个着。”

汪金祥点了点头:“我们正在安排邹大鹏做长春六十一军曾泽生和沈阳五十三军周福成、赵国屏的工作。如果能争取他们火线起义就最好。”

“为打好辽西战役,情报工作可以全力配合。”陈龙说。

刘亚楼把草图推到陈龙面前:“你们看!目前在辽西一带我们只有二十几万人,要打这一仗,就得从北满、东满、西满向辽西调兵。这次战役共动用13个纵队、53个地方师,计70万人,再加上支前的民工,起码要超过百万。近百万大军调到辽西走廊,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一旦敌人识破这一步棋,就会在铁岭、新民、彰武、阜新一带阻击我们。这样一来,辽西会战的设想就难以实现。”

“我们手中有一部逆用电台,敌人很信任,看来,得在这上面做文章。”陈龙沉默半晌后说道。

第二天早晨,汪金祥、陈龙来到了“野司”,汇报了连夜拟定的方案:调至少四个师的兵力,大张旗鼓地开向沈阳方向,给敌人造成要进攻沈阳的假象。而去辽西的部队所有电台一律留在原地,照常收、发报,以迷惑敌人的情报机关。社会部通过运用电台,向敌人传递假情报。部队向辽西进发,最好是夜间行军,白天休息,路经的村屯,都要实行严格的戒严,不准村民离村,以防走漏消息。

“要四个师配合,戏唱的不小哇!”林彪耸起浓黑的双眉,望着刘亚楼:“我们从哪里拿?”

“可以从围长春的地方师抽调。”刘亚楼答道。

罗荣桓说:“四个师不算多,想要借箭还得几条草船呢!”

林彪点了点头:“这四个师,行军的时候要有气势,必要时可以打出‘野司’的牌子”。

社会部掌握的逆用电台,是敌特长春站所属潜伏哈尔滨的“二五七组”。陈龙亲自掌握这个电台,先是说策反了东野总部的一个参谋,然后发出真真假假的情报。

敌人查问长春外围四个师动向。“二五七组”回电说:共军主力南下,目的是围困沈阳。

敌人发现解放军主力出现在辽西,“二五七组”又报称:辽西民主联军运动意向已探明,系奉调入关,准备协同华北野战军进攻赤峰和承德。

东北国民党军总部给“二五七组”发密电:“据称:敌酋林彪已经离哈,去向何处?望查。”陈龙让“二五七组”回电:“据悉三岔河设有‘前指’,有无敌酋林彪待查。”

此时林彪、罗荣桓、刘亚楼及野司、野政组成的野司指挥所列车,已于9月21日从双城出发。为了保密,火车先北开哈尔滨,短暂停留后,朝东南牡丹江方向行驶了一段,然后突然掉头西返,沿滨州线经昂昂溪南下。到昂昂溪的时候,担任运输司令的郭维城为检查新修好的铁路,亲乘铁路轧道车在前面开道,指挥所的火车在后面跟进。

决定东北命运的大决战,已在以沈阳为中心的辽沈地区展开。

战役首先是于9月12日在北宁路山海关唐山段打响。十一纵队并指挥冀察热辽骑兵师,先后攻克昌黎、北戴河。热河的冀察热辽独立四、六、八师,炮兵旅和两个独立团克绥中。四、九纵队迅速切断义县与锦州的联系,包围了义县。

八纵歼葛文碑敌6个连,包围了薛家屯。三纵及二纵五师接替四纵、九纵包围义县。四纵绕过锦州攻克兴城。九纵以渗透战法,插向锦州以北,一部配合八纵歼灭了薛家屯敌2个团大部,并夺取了帽山屯和锦州以北诸高地。

该纵二十五师七十四团一营一连,占领白老虎屯,在连长、指导员率领下,打退了敌人在飞机大炮和11辆坦克支援下的4个步兵团的5次反击,激战16小时,在伤亡过半的情况下,顽强地守住了阵地。一、二、五、六、十纵和炮纵主力,也于9月13日~16日,分别由九台、平岗、清原、伊通、开原、四平等地,进至锦州以北、新民以西待机地区。

锦州地区国民党守军范汉杰集团至此已被分割成数段。其中新编第五军位于秦皇岛、山海关;第五十四军位于锦西、葫芦岛;新编第八军和第九十三军据守在锦州。

面对锦州、锦西、山海关这三处敌人,东北人民解放军进攻的矛头应该首先指向哪里呢?

林彪和毛泽东继续进行磋商。

林彪想在夺取义县、高桥之后,接着攻歼锦西、兴城之敌。然后如山海关之敌未逃时,即攻山海关;如敌已逃,则回头打锦州。对此,毛泽东则认为歼灭义县、高桥、兴城、绥中、锦西五处之敌以后,如能同时打锦州、山海关两处,则应同时打两处;如不能同时打两处,则先打山海关还是先打锦州,值得考虑。因先打山海关,然后以打山海关之兵力回打锦州则劳师费时,给沈阳之敌以增援的时间。如先打锦州,则沈阳之敌很可能来不及增援,继续陷于麻痹状态。

毛泽东的意图依然是先攻取锦州,争取全部或大部歼灭范汉杰集团,关闭东北的大门。

此时,国民党军已开始增援锦州,在9月27、28日两天空运了四十九军七十九师(缺一个团)到锦州。

锦州有西郊和北郊两个机场。东总曾命八纵封锁锦州机场。该纵队接到命令后,不知指的是哪个机场,发电请示,以致延误了时间。后来改命九纵一个师进入达子营敌后,控制了机场,炮纵一团的一个营也同时开始炮轰机场,击毁敌机五架,这才迫使敌军停止了空运。毛泽东指示,应批评耽误两天封锁机场的部队,“大军作战,军令应加严”。

这个纵队还发生了在战斗中一度丢失了阵地但没有及时报告的事件。

林彪大发脾气。

刘亚楼也生气地说:“锦州的西郊机场能够使用,北郊机场已不能使用,敌机又正在西郊机场空运,这还要请示吗?应该通报批评!”罗荣桓听了两人的话,冷静地说:“从这两件事来看,问题确实严重。毛主席的批评和指示,我们应该认真执行,不然就会影响整个锦州作战任务。不过,我们应该去亲自检查一下。”

“101不能离开指挥所,我去吧。”刘亚楼说。

“你那个急性子,会同人家吵起来的。还是我去一趟吧,同时也检查一下他们的准备工作。部队出了差错,也不能光是简单地批评下面,还应该从我们自己身上找找缺点。”

说到这里,罗荣桓停顿一下,看了刘亚楼一眼,继续说:“敌空运的飞机在西郊机场起落,他们还来电请示,这固然不对。但我们司令部下达命令时如果详尽一点,明确指出是封锁西郊机场,不是就不会出现这一差错了吗?上次冬季攻势中,开原敌人的一三○师向西出扰时,我们把特级电报发成A级,结果耽误了二师的行动,这能光责怪二师吗?司令部起草战斗文书,也要从这件事上吸取教训。”

当夜,罗荣桓就带上秘书人员乘吉普车离开。路上遇到炮纵进入阵地,汽车拖带的野炮、榴炮塞满了公路,行进困难,40里的路程,几乎跑了一宿。罗荣桓说:“早知如此,还不如骑马。”

罗荣桓在这个纵队住了两天一夜,听了汇报,仔细检查了作战方案,然后找纵队司令员和政委谈了话。罗荣桓首先表扬他们在扫清锦州外围的战斗打得不错,为攻城创造了条件,然后说:“从丢失阵地不及时报告和封锁机场耽误了两天这两件事,你们应当很好地吸取教训。

你们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了,丢失阵地已经不对了,不及时报告更是错误。你们想夺回阵地再报告,这怎么能行?战争中情况瞬息万变,拖延了时间会贻误战机,影响整个战局的。毛主席批评了这件事。这不是件小事,你们要作深刻检查”。纵队领导表示接受批评,作了检查。

这时,七纵攻占了锦州和锦西之间的高桥,将五十四军隔断在锦西。根据这一战情发展,林罗刘于28日向军委报告说:“锦州与锦西完成确实切断。锦西为敌五十四军3个师及暂六十师,共4个师。锦州为战力较五十四军弱,近日又受了打击的九十三军2个师及3个新成立的师和1个半新半老的师,共6个师。我们已决定先攻锦州再打锦西。因锦州敌虽多但不强,易突破,易混乱,纵深战斗时间可能不甚长,且便于随时打沈阳来援之敌。”

29日,毛泽东复称:“先打锦州,后打锦西,计划甚好。卫立煌赴宁与蒋介石、顾祝同、何应钦会商二十七日返沈,必是决定接出长春之敌和增援锦州之敌无疑。因卫如不接出长春之敌,则难向锦州增援。但接出长春之敌,估计需要十天左右时间,向锦州增援,又需要十天左右时间,故你们攻取义县、锦州、锦西三点必须顾及此种时间性。”

毛泽东强调指出:作战重心必须放在攻占义县、锦州、锦西三点上面,这是整个战局的关键。“卫立煌亦有不顾长春,径向锦州增援之可能。假定如此,你们更应于攻克义县之后,力求迅速攻克锦州,否则敌援接近,你们集中全力去打援敌时,锦州、锦西两处之敌势必集中一处扰我后路,并使尔后难于歼击该敌。若你们能够迅速攻克义县、锦州两点,则主动权便可握在你们手中。否则,你们可能产生如像过去半年那样处在长沈两敌之间,一个也不好打的被动姿态。”

毛泽东指出:“你们是否能取得战役主动权(当然战略主动权是早已有了的),决定于你们是否能迅速攻克三点,尤其是锦州一点。”“首先攻占锦州是有较大把握的,并且是于全局有利的”。此外,我军从九日出动,至今日已21天,尚未开始攻击义县,动作实在太慢,值得检讨。

同日,林罗刘就攻锦兵力部署及决心报告毛泽东和中央军委:以5个纵队又两个最强的师及炮兵与大小坦克15辆为攻锦兵力。以6个纵队(欠2个师)准备担任对付沈阳之敌。并说:“此次锦州战役可能演成全东北之大决战,可能造成收复锦州、长春和大量歼灭沈阳出援之敌的结果。我们将极力争取这一胜利。”

林彪的野司指挥列车向锦州方向前进。

东北局向热河分局、各省委、内蒙党委、旅大地委、哈尔滨市委等发出了《东北全党在辽沈战役中的任务》的指示,号召全党克服一切困难,勇敢地坚决地动员与领导东北人民支援此次伟大的战役,要求:二线兵团必须进行深入动员并如期出动;合江、松江等后方六省立即准备每省收容1万~1 5万余名俘虏,并于秋收紧张时期动员大量群众出动前方参战;各省医院即刻着手准备接收伤员;在党内做充分的动员,保证一方面搞好秋收,一方面百分之百地完成规定任务。

10月1日“前指”发出给第一、二兵团,各纵、师,各军区、各独立师并抄发到团的战斗动员令:《准备夺取锦州、全歼东北敌人》。

欲图沈阳,先取锦州。

欲图锦州,先取义县。

如果说锦州是沈阳的大门,义县则是通往锦州的门户。义县位于锦州北面,距锦州45公里,是攻打锦州的必经要道。打下义县,从长春方面开来的东北人民解放军大部队,炮兵、坦克及物资辎重,才能长驱直入挺进锦州。

义县是座古城,有高10米、厚4米的城墙,城下有又宽又深的护城河。国民党军占领义县后,又修筑了永久、半永久的各种防御工事。守军是从云南调到东北来的国民党军九十三军暂编二十师,老兵多,颇有战斗力。从各方面情况看,义县易守难攻。

东北人民解放军首长决定:以第二纵队五师,第三纵队七师、八师、九师,以及炮纵主力,热河独立师共5万余人,统由三纵司令员韩先楚、政委罗舜初指挥,攻打义县。

韩先楚,湖北黄安人,1930年在家乡参加游击队并加入中国共产党,长征中就是一个敢打硬仗的指挥员。1946年任四纵副司令员,率部连克鞍山、海城、大石桥。在新开岭战役中,全歼国民党一个精锐师。1947年调任三纵司令员。韩先楚当时40来岁,个子不高,又黑又瘦,显得机灵精干。他左手有伤残,五指不能屈伸,但却爱打篮球,打得满不错。一到战前,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根接一根的吸烟,站在军用地图前长时间的思考。常常想出些出奇制胜的好点子。

三纵司令部已经摸清了义县城内敌情:守敌二十师是范汉杰的精锐部队,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精良,80%是美式装备。师长王世高有文化,懂军事,但骄横跋扈,刚愎自用。师参谋长专好女色。团、营、连长克扣军饷,打骂士兵。上下之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甚至为争夺一个什么“白小姐”从师头目到排长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士兵多是一些以欺压百姓为能事的兵痞和强行抓来的壮丁。

根据敌情和实地观察,韩先楚的决心部署是:五师、九师由南门以西向西城内并肩实施突破。五师先以部分兵力歼灭城西配水所一带外围之敌,得手后从城西南实施突破,尔后向北发展,消灭西街之敌。九师以部分兵力扫清车站一带敌外围据点,从城南发起冲击,突破后向神社胡同以东、东大街以南发展进攻。八师首先扫清城东一带外围之敌,尔后从东城门北侧进攻,突破后歼灭东大街以北之敌。七师为预备队,在城东南方,防止敌人逃窜。炮兵位于城东南。纵队指挥部设在城南距城约1000米的一个小山丘上。

炮兵司令朱瑞,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带着炮司的人也来到前线。

“欢迎开路先锋!”纵队的同志高兴地说。

朱瑞和韩司令、罗政委开玩笑说:“我提前申请:打下义县,请把我那台破吉普车给换换新!”

9月26日,完成对义县的包围。

战前准备工作大量是挖工事。交通壕干线能开进汽车,支线能进担架,还有各部指挥所、各种掩庇设施、地道等。由于敌人在城墙周围布满了地雷,部队一边排雷,一边挖工事,工作量很大。包装炸药,按25斤或50斤一包,装好导火索,用白布裹起来,还得现砍“丫”形树杈,以便绑炸药包使用。各部队广泛发扬军事民主,发动干部战士研究攻城方法,献计献策。很多有效的办法都是战士们想出来的。

9月29日15日,炮兵开始对义县外围郑家屯、徐家坟实施炮火准备。

指挥所里,韩先楚举起望远镜朝敌阵地观察一会儿,掏出怀表看了看,扭头对朱瑞说:“时间到了!”

朱瑞拿起电话向炮兵发出命令:“全部大炮集火射击!”

解放军炮兵进入阵地一门门大炮吐着长长的火舌,一颗颗炮弹呼啸着飞向目标。霎时,敌阵地上烟尘翻滚,泥土夹杂着钢铁和血肉横飞。随着炮火的延伸,突击部队发起了冲击。激战中,挥动着驳壳枪的干部冲在最前面,战士争先恐后,前仆后继,奋力拼杀。

国民党军队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解放军这样猛烈的炮火。

震耳欲聋的重炮声,使国民党军精神上受到很大震颤。

炮弹落在守军一团团部院子里,把掩蔽部震垮,把敌团长等压在里面,花了很大功夫才把土挖开爬出来。

这个团长赶紧下令大挖掩蔽部,连战马都转入地下掩藏。

国民党军的山炮炮弹早已打光,变成了哑巴。

9月30日蒋介石飞北平时,给王世高发来一个电报:“世高吾弟:义县安危,影响整个东北战局,该师连日英勇歼敌苦战,殊堪嘉许。现已令锦州范主任(汉杰)大力增援,尚望勉励官兵再接再厉以尽全功。”

被蒋介石称兄道弟弄昏了头的王世高,给团长们看电报,说:“我们义县打得很好,现在连委员长都重视了。只要我们能把解放军阻止在城墙外面,固守待援,保住义县,我们就算成功了。”

王世高严令团长、营长们:“务必督饬官兵,坚守阵地以尽全功。如有擅自放弃阵地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有的团长派特务排在城墙巡逻督战,不准官兵退进城里。

最后一道防线是以城墙为基础,由地堡群、外壕及城面的障碍物组织起来的坚固的核心阵地。重要的地堡都派连长一级的在里面固守。经过这一番调整布置以后,企图坚守十天左右等待援军。

解放军发动几次猛攻,都被阻滞。守义县的国民党军打得很顽强,不愧是精锐之师。

然而他们遇到的是朱瑞训练出来的炮兵和韩先楚指挥的部队。

在扫清外围之后,部队不顾作战疲劳,不顾敌机轰炸和炮火封锁,进行了大量地近迫土工作业,一条一条交通壕,一直挖到了义县城墙下。

王世高顶不住了。

30日晚12时,王世高把副师长、3个团长、政工处长、军需处长叫到掩蔽部里,说:“锦州已在吃紧,关内外援军一时无望,死守下去最后还是被消灭,只有突出重围,才有生路。解放军的兵力,正集中在锦州周围,义县北方一定空虚,我们突围到朝阳方面转向绥中,兴城一带再靠拢锦州。”大家瞪着眼沉默了几分钟之久,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一致赞成。决定10月1日天黑以后一起行动。军官家眷全部留在义县,由军需主任负责,判断解放军不会杀害家属。不能带走的重武器,全部破坏。尽可能携带弹药和粮秣。

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10月1日9时30分,解放军向县城发起总攻。

炮火准备先开始。随着信号弹升空,60多门大炮,引颈齐发,一排排炮弹倾泻在城墙上、地堡上,砖石腾空,烟尘弥漫,脚下的大地在不停地颤动,敌人的火力完全被压制,很快便摧毁了敌人城墙两侧的地堡。接着,又集中火力猛烈轰击城墙,经过1个小时40分钟的猛烈炮击,义县城东城门北300米处的城墙,终于被炸开了一个20余米宽的大缺口。

韩先楚瞪着血红的眼睛叫起来:“炮兵找得好!打得好!按预定时间发起总攻!”

炮火在延伸。部队乘机迅速地向城内发起了冲击。八师二十二团“无敌不克”第三连,不顾敌火力疯狂射击,奋勇跃过封锁线,涉过齐腰深的护城河,一举登上了突破口。后续部队迅速抢占突破口两侧的有利地形,巩固扩大突破口,以火力掩护主力突入城内。这时,敌人的飞机尖叫着低空掠过,向进攻部队疯狂扫射,一帮子敌步兵在两辆装甲车的掩护下,从纵深发起反冲击。攻城部队沿着街道两侧,利用房屋的掩蔽,实施迂回、分割,连续打退了敌人的反扑。

后续部队冒着炽烈的火网,勇猛地向纵深发展。一路沿玉皇庙侧后插向北街;另一路向西南发展,沿东街直插钟鼓楼。他们在巷战中,遇墙挖洞,遇房跳窗,遇雷标记,勇猛穿插,大胆分割,锐不可当。五师官兵打得很顽强,有个战士一条胳膊被打断了,鲜血淋漓,另一手仍拿着手榴弹往前冲!全师像猛虎捕食一样,很快解决了城西之敌。

战斗进展顺利。

但韩先楚还嫌慢。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和其他首长交代了一下,抓起了电话,就向兵团司令肖劲光请示:

“首长,我要到前面去看看!”

“不行,”肖司令员说:“你不能去!不是有作战参谋吗?让他去!”

这时,朱瑞司令员撂下望远镜,上前对韩先楚司令和罗舜初政委说:“我到前面去看看!”

“不行!”韩先楚和罗舜初异口同声地说,“现在打得正激烈,你不能去!”

朱瑞恳切地说:“我去看看城墙有多厚?多少炮弹才能打透,这种城墙到底怎样打法更好?弹着点还有些什么问题……”

朱瑞的理由是不能拒绝的。

韩、罗随后再三嘱咐:“注意安全!”

炮兵司令部其他人见朱司令员要到前面去,也都跟上来。警卫员、通讯员、电话员跟在后面。朱司令不断的提醒身后的同志:“注意,沿着我的脚窝走,不要踩响地雷!”

敌人一挺机枪忽然从城门旁向这边扫射。人们急忙就地蹲下、卧倒。

朱瑞员惦记着身后的同志,回头招呼,不料这一瞬间,踩响一个地雷。

“朱司令员,朱司令员!”随行人叫喊着,朱瑞倒在地上没有应声。

作战参谋含泪用电话将噩耗报告给韩司令员和罗政委。韩司令颤声一连三遍问:“你是谁,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哭着告诉罗政委,罗政委操起电话又让“复述一遍。”指挥部的人经历着巨大的悲恸。他们从司令部派出了担架,把朱司令员抬回放在自己的身旁,一边流泪一边指挥战斗。

进攻的火力更加猛烈。

朱瑞是东北解放战争中我军牺牲的职务最高的干部。

知道朱瑞的,无不为之痛惜。

朱瑞刚40多岁,有学问,有修养,没架子,不骂人,是学者型的将军。他曾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和炮兵学校学习,论资格比林、罗还老,过去地位不比林、罗低,他曾自己要求降职。

到东北当炮兵学校校长,利用日军遗弃装备训练炮兵。漫山遍野拣“洋落”,小板凳一放就是课堂。炮校训练出了大批军事干部。

进城以后,朱瑞一家四口在牡丹江住一间房子。孩子的衣服都是大人旧衣服改的。

朱瑞爱干净,每天洗澡,冬夏都是冷水浴。

斗争铁面孔,待人热心肠。这是朱瑞的信条。

朱瑞是好人。好人命短,但不朽。中央军委曾将东北炮校命名为朱瑞炮校。

义县城垣已被攻破,五师肃清城西之敌,九师从南门进入,残敌向城东北大佛寺退缩。

韩先楚命令:“各师赶紧追赶,不许有一个敌人跑掉!”

守军师长王世高、团长以及少校以上的军官都成了俘虏。国民党军暂编第二十师全体官兵7000多人,在解放军总攻开始以后,先后不过几个小时,就全部被歼灭。

俘虏们被带到城外。被俘的一团长担心解放军处决他,垂头丧气,忽然眼前亮光一闪,吓得他胆战心惊,仔细一看,原来解放军用摄影机在拍电影。一个解放军的军官对他说:“不要害怕,放下武器,咱们都是朋友,你们到后方学习就理解了。”这个团长一看妻儿均在身边,解放军也没有拿他腰包里的任何东西。不一会送来了大米饭,有菜有汤。在院子里吃饭的那些解放军,手里端着的尽是高粱饭。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共产党的政策。

后来他被叫到纵队司令部,看到墙上挂的是第二十师在义县的防御配备要图。上面的工事位置,兵力部署,小到连排都与国民党军自己绘的丝毫不差。韩先楚问他:“你对我军解放锦州有何看法?”他答:“你们可以打下义县,你们不可能打下锦州。义县仅几千人,弹尽援绝,因而守不住。锦州十几万人,沈阳和葫芦岛都可增援,并且葫芦岛与锦州近在咫尺,可由海上调来大量援军,又有坚固的工事和雄厚的兵力,你们打不下锦州。”韩先楚笑着说:“你们知道济南前几天被我军解放了吗?全歼国民党军王耀武部队十几万人。我军打锦州还是容易的,你不信等着瞧吧!”

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决战,在列车上面对地图嚼黄豆的林彪心中仍有疑虑。他最担心的是傅作义出兵援锦使他受两面夹击。他对不能调动华北兵团一直耿耿于怀。

10月1日,林彪致电中央军委:“建议杨得志、罗瑞卿、耿飚兵团主力可直向唐山、滦县前进击敌。”

毛泽东没有亲自回复这份电报,而是由周恩来于10月2日对林彪作了答复。

周恩来是充分理解毛泽东战略意图的,指出:傅作义“以五个步兵师四个骑兵旅正向绥东寻找杨成武部作战,我杨罗耿部虽不能到绥东,但不能不在平张段集全力积极行动,策应杨成武”,“因此,你们应靠自己的力量对付津榆段可能增加或山海关北援之敌,而关键则是迅速攻克锦州。望努力争取十天内外打下该城。”

林彪几次想调动华北兵团,都没有成功。他心中怏怏不乐。

10月2日,东野前指火车抵达彰武车站。正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值班参谋报告说:正东方向发现一架飞机。刘亚楼命令所有人员立即下车分散隐蔽。人未下完,敌机已经临空,原来是架侦察机,盘旋了几圈,向车站扫射了一阵,就飞走了。

“是不是继续前进?”作战科长尹健请示刘亚楼。

“我已经请示过‘101’,他决定暂时不走,要机关人员在附近村落分散隐蔽防空。你告诉他们架好电台与军委和各纵队联络,看看有没有情况”。

晚上10点,尹健认为天已经黑了,可以行动了,又去请示参谋长,刘亚楼低声说:“有新的情况,要等军委回电再说。”接着又补充一句:“告诉电台注意收听军委的来电!”

什么重要情况以致使总部指挥机关都不能前进呢?

据东野司令部《阵中日记》记载,10月2日敌情是:

(一)据悉,新五军及九十五师已海运葫芦岛。另悉,范(汉杰)令五十四军长,待新五军到后即归其指挥。不(要)待命,先击破韩家沟后再候命令。以四师北进,确保两师交通。

(二)昨六时敌兵舰二艘、汽艇三(艘),到西海口以东海面并向孙家湾发炮。十四时又来一艘,十八时均向葫芦岛开去。

(三)据确悉,四十九军二十八日起,以五天运锦州,并拟以新六军、新一军攻击鞍山。

(四)七十一军驻新民、二○七师在抚顺。

(五)五十三军两个团,据悉已由铁岭出发。

《阵中日记》还记载了首长决心:

(一)正考虑下一步行动问题,一攻锦州,一攻长春。原定攻锦,因新五军增葫芦岛,恐一时难(攻)下。长春经三个月围困后易攻,但部队往返不易,又加拖延时间。

(二)请示中央对下一步之意见。

林彪增加了新的顾虑:“准备的是一桌菜,上来了两桌客,怎么办?”

他又想起了久攻不下的四平……

当晚林彪向军委发出四个“A”定的特急电报:“得到新五军及九十五师海运葫芦岛的消息后,本晚我们在研究情况和考虑行动问题。估计攻锦州时,守敌八个师虽战力不强,但亦须相当时间才能完全解决战斗。在战斗未解决以前,敌必在锦西葫芦岛地区留下一两个师守备,抽出五十四军、九十五师等五六个师的兵力,采取集团行动向锦州推进。我阻援部队不一定能堵住该敌,则该敌可能与守敌会合。

在两锦间敌阵地间隙不过五六十里,无隙可图。锦州如能迅速攻下,则仍以攻锦州为好,省得部队往返拖延时间。长春之敌数月来经我围困,我已收容逃兵一万八千人左右,外围战斗歼敌五千余。估计长春守敌约八万人,士气必甚低。我军经数月整补,数量质量均大大加强,故目前如攻长春,则较六月间准备攻长春时的把握大为增加。但须多迟延半月到二十天时间。以上两个行动方案,我们正在考虑中。并请军委同时考虑与指示。”

阵前犹豫,是兵家之大忌。

10月3日晨,林罗刘继续研究作战方案。罗荣桓再三考虑,认为回师打长春不妥。他向林彪提出这个问题。

罗荣桓说:“中央三令五申,打锦州,现在几十万部队拉到辽西,锦州外围已经肃清,部队战斗情绪高涨,忽然不打了,干部战士会怎么想?怎么向中央交代?打锦州的计划是中央军委、毛主席已经批准了的。主席要我们敢打没有打过的大歼灭战,我们的决心不能动摇。”

林彪默然不语。

罗荣桓仍然耐心地说:“司令员,敌情变化并不大,回师打长春,会影响整个战局,我看军委是不会同意的。”

林彪站起来踱着步,问刘亚楼,“参谋长,你的意见呢?”

刘亚楼说:“还是打锦州好。”

林彪想了一会儿,喊来秘书,叫他追回那份电报。秘书回来报告说,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怎么办?”刘亚楼问。

林彪没有吭声。

罗荣桓说:“不要等军委回电,重新表个态,说明我们仍然要打锦州。”

林彪点点头。他不肯动笔,刘亚楼请罗荣桓主持起草电稿。经过一番讨论,写完电稿,林彪过目时只把“前电作废”几个字勾掉了,以林、罗、刘名义发出。

电文说:

“(一)我们拟仍攻锦州。只要我们经过充分准备,然后发起总攻,仍有歼灭锦敌之可能。至少能歼敌之一部或大部。目前如回头攻长春,则太费时间,即令不攻长春,该敌亦必自动突围,我能收复长春,并能歼敌一部。

(二)我们拟采取如下的布置:以四纵和十一纵全部及热河两个独立师对付锦西葫芦岛方面敌两个师,以一、二、三、七、八、九共六个纵队攻锦州;以五、六、十、十二共四个纵队对付沈阳增援之敌;以大、小、新、老九个独立师,对付长春突围之敌。

(三)估计敌九十五师及新五军海运甚快,我军不一定能在该敌到达锦州前,即能攻锦州。但沈阳之敌,在我军未正式攻锦前,不会出援。因此,我军无过忙之必要。我们一方面尽可能调动部队,以便能尽早开始总攻,便同时这一战斗的胜利,则大大有赖于我各攻城部队到达后,进行充分侦察布置与政治动员,然后以强袭的行动,力求迅速解决战斗。此次战斗目的,拟主要放在歼灭敌人上。锦州有可能在夺取之后,像开封一样,两面援敌重占锦州,因我打援力量仅能迟滞敌人,而无歼灭敌人的可能。敌宁可放弃沈阳,而必保持和恢复锦州。

(四)以上意见,盼军委考虑与指示。”

毛泽东首先看到林彪准备改变决心回师打长春的电报,又急又恼。他没想到在井冈山曾经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林彪,在决定东北命运的大战前夕又产生动摇。如果说在革命低潮时的动摇可以原谅的话,那么胜利在望时的动摇,是不可原谅的。毛泽东接连起草了两封电报,批评林彪回师打长春的错误想法。

在第一封电报里,毛泽东以空前严厉的口气说:“你们应利用长春之敌尚未出动,沈阳之敌不敢单独援锦的目前紧要时机,集中主力,迅速打下锦州,对此计划不应再改。”

“现在攻锦部署业已完毕,锦西、滦县线之第八第九两军亦已调走,你们却又因新五军从山海关、九十五师从天津调至葫芦岛一项并不很大的敌情变化,又不敢打锦州,又想回去打长春,我们认为这是很不妥当的”。“你们指挥所现到何处?你们指挥所本应在部队之先(即八月初旬),即到锦州地区,早日部署攻锦。现在部队到达为时甚久,你们尚未到达。望你们迅速移至锦州前线,部署攻锦,以期迅速攻克锦州,迁延过久,你们有处于被动地位之危险。”

在第二封电报里,毛泽东似乎冷静下来,对回师打长春的利弊作了深刻分析,指出“我们坚持地认为你们完全不应该动摇既定方针,丢了锦州不打,去打长春。如你们先打下长春,下一步打两锦时,不但两锦情况变得较现在更难打些,而且沈敌可以倾巢援锦,对于你们攻锦及打援的威胁将较现时为大”。“你们应集中精力,力争于十天内外攻取锦州,并集中必要力量于攻锦州同时歼灭由锦西来援之敌4~5个师”。

刘亚楼在机要秘书那里看到电报以后,习惯地两手一摊说:“你看,果然挨批了吧,罗政委的意见还是正确的,幸亏我们又发了电报!”

毛泽东发出这两封电报后,焦急地等待着回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知道不止一次和他持不同意见的林彪下一步怎样决断。而攻锦是事关整个战略意图能否实现,从而也关系中共能否占领东北,能否打败蒋介石军队取得全国政权的问题。战机稍纵即逝,毛泽东不能不焦虑。

4日凌晨,毛泽东收到林罗刘3日9时的决心攻锦的电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他立即电复林罗刘并告东北局:“你们决心攻锦州,甚好,甚慰。”“在此以前我们和你们之间的一切不同意见,现在都没有了。希望你们按照你们三日九时电的部署,大胆放手和坚持地实施,争取首先攻克锦州,然后再攻锦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