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情事都是大事

陈锡联日夜兼程向武安开进。他真恨不得把太行山推倒,以便畅行无阻地把全纵队带到预定地点,不至于在一条窄路上千军万马鱼贯而行,好像被挤在夹缝里,前进不行,后退无路,左右又难行。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部队走不开去,又累得疲惫不堪。他接受的命令是到武安休整补充,实际是作为紫山、临氵名关方面的预备队,邯郸方面的后备军。虽然司令员制定计划扣紧各个环节,同时也准备万一:如果紫山、临氵名关久攻不下,马法五突破我正面阻击线直逼邯郸,这一切不是没有可能的。

所以陈锡联处于十分重要的地位。刘伯承司令员早料到这一步,不待上党战役打扫战场,就命令陈再道、秦基伟东返,尽快夺取紫山和临氵名关。这就不得不把陈锡联部队放在陈再道后边,又和大队民兵穿插在一起,更加混乱和拥挤。所以至今还没完成在武安集结部队的任务。他三番五次地催促部队前进,万万火急。

柱子急得嘴上起了水泡。既然敌人来攻,这仗就非打不可。他迫切希望打仗,希望立即开到战场上。但是部队就是走不开去。路远,又不通畅,又和民兵掺杂在一起,在一条窄路上拥拥挤挤,真是急死人。二纵队、一纵队都有仗可打,就是他们还在半路中途。他真担心先头部队把仗打完,轮不到他们。这个仗比上党战役大,又是打蒋介石的中央军,对柱子来说更是兴趣非常,真使他心如火燎,又无可奈何。和民兵在一起,连住的村子和做饭的锅灶都紧张起来,到处露营的篝火和烧饭的炊烟,把个黑而又深的山谷,弄得燎亮通明。炊烟被火光一照染成淡玫瑰色,好看极了,在营地上空飘荡,到处都是笑语喧声。

小玉带的民兵也插上来,她一看山谷里到处都是人和火光,就像人海和火海一样涨满了整个山沟。她正彷徨之际,金虎一眼看见她,立即挤过去把小玉叫住,带她的民兵到他们的驻地安顿下,他便带着小玉去见柱子。他现在是排长,带一个排作战了,柱子成了他排的一名班长。

柱子一见小玉,先是一惊,真是有缘千里能相会,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在紧急的行军途中,那是出人意外的。柱子、小玉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惊喜之后柱子又感到十分尴尬。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是难为情的。部队走不开令人恼火,要打仗打不上,有劲没处去使,使柱子憋了一肚子的不高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二是没有说话的去处,并且当着班里战士的面,须知他已经不是才入伍的新兵,而是一班之长了。他得照顾行军后的一班人,离不开片刻,一想到这些使他窘得没法启口了。

排长金虎一下子扯住柱子的膀子。拉到一边,嘴挨近柱子的耳朵,以一个排长又是兄长的口气说:“给你一夜的假,快去。她还在人群里瞎撞,我一下子就看出她来,就给你扯来了。”

柱子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排长。这是在行军,在开赴战场的途中啊!

金虎大度地说:“别再发愣了,我知道是在行军,是在向战场上开进,但是还没有开到战场,而且你们相遇在这条大沟里,今天走不出去,明天才能行动。就因为是战争时期,你们结婚只在一起待了一个晚上就分开了。要是和平时期就用不着这么紧张了。”这句话勾起了他的感慨:“和平谈判,谈个毯?10月10日蒋介石签了字,10月12日下令进军,和平在哪儿?他是来抢人民胜利果实的。这说不定又要打到多会儿呢?要么把蒋介石手头有的兵都打光。不输光本钱蒋介石是不会死心的,你想,我们正规部队才九十万,二百万民兵游击队。蒋介石的正规部队是四百三十万,要消灭干净,可得打上一阵子呢!别发呆了,什么时候回家团圆你们见一面就是一面,能团圆一会儿就团圆一会儿,能亲热就抓紧时机亲热亲热。去找小玉去,我批准你一夜的假,快去找小玉吧,找没人的地方,明天我在大路上等你,班里的事由我负责。”

后边这几句话是用命令的口气说的,又说得那么诚恳、真挚,入情入理。金虎在战场上是一员虎将,但对他排里的人,特别是对柱子,总是以兄长的口气说话。因为他和柱子死去的哥哥是战友。他如今把一切感情都倾注在战友弟弟的身上。也因为柱子是他排里的一员猛将啊!英雄总是惜英雄。他曾和柱子说,我们要去作战的地方,就是1940年2月,消灭朱怀冰的地方,国民党顽军朱怀冰,突然袭击我驻磁县的八路军,杀死我们的不少干部。

由邓小平政委和李达参谋长在前线指挥,发起磁、武、涉、林战役,歼灭朱怀冰一万七千多人。你哥哥就是这次作战牺牲的,到现在已经五年了,现在我们又要在那一带打击进犯的蒋军。他向柱子说:“你放心吧,同志们不会有意见的,我照顾他们睡觉就是了。”他抓过柱子的枪,猛力推开柱子。让他带着背包去。

柱子和小玉相跟着朝树林深处走去,躲开人群,躲开照人的篝火,走向山涧深处。表面看山涧很窄,深入进去如同进入一个广阔的境界。各种各样的树叶子和枝条,都伸过来扯住他们的袖子和衣襟,涧风吹抚着他们的脸,欢迎着双双走来的客人,给他们增添人间的温暖。

整整战斗了一个秋天,身上的衣服被雨和汗水湿透没有干过。没有一刻空闲洗洗晒晒。就在这前一分钟还是忙乱得不可开交,急得火烧火燎之际,突然一股什么力量,把他们推出风尘,一下子变得超然世外了,好像进入一个安静的梦幻一般的世界:眼下没有枪声,没有炮响,没有战斗,没有喧声和喊杀声,没有奔跑和冲锋,没有白刃格斗,身在太行山深山峡谷的丛林中,面对着的不是乌黑的枪口,不是怒目而视的敌人那仇恨的眼睛。而是心上人的亲切的面孔和脉脉含情的目光……

他们默默地走着,谁也不想打破沉默,只是两颗心剧烈地跳动,好像周身血液加剧了奔流,使得谁也说不出话来。他们走到一条小溪边上,四外都是稠密的丛林,茂盛的没有人触动过的茅草,半人高的野菊花,黑暗闪现着金星,散发着强烈的香气。森林、茅草、野菊、山岩组成一道厚厚的围墙,仙境一般的清静迷人。

柱子一下子抱住妻子,动作之猛,力量之大,使小玉吃惊,但她立刻明白过来,也想用同样的力量来拥抱丈夫,只是她没有力量了,默默地垂下她的眼帘,两行热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了,软软地倒下去。立刻被茂密的茅草和千万片枝叶盖住。严严地笼住了这一对情人。掩护着他们这难得的,又是短暂的幸福的幽会。

他们是在柱子报名参军的那一天晚上成亲的。第二天,妻子送郎上战场,柱子披红戴花奔赴上党。小玉送走丈夫,随后参加民兵参战队投入战斗。尔后就是激烈的战斗,攻城、略地、围城、打援。一边是忘我的工作,一边是对丈夫的牵挂,她不再是无虑无忧的姑娘了,把一颗心紧紧地贴在丈夫身上,贴在革命事业上,和战争血肉相关,悲欢苦乐与共。

现在丈夫就在她身边,四周没有人声的喧闹,没有篝火的闪光,没有杀伐之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和人的呐喊。只有树叶的轻声细语,只有小溪欢快的戏谑。夜,有如嵌有银星的柔软的天被,轻轻地盖在他们身上,让人们得到忍受了多少劳累和痛苦的补偿。

小玉轻声问:“你想我吗?”

柱子轻声地回答:“想。什么时候都想。想你,想我们结婚那一晚上……”

“这次你们到哪儿?”

“我们去磁县方向。”

“咱们还能碰在一块儿吗?”

“碰在一起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地方了。”

“你们排长真好。一眼就看见我……”

“他太好了,能体贴人,对我像哥哥一样的亲。打起仗来真像老虎。”

“你睡一会儿吧!”

“不了,咱们睁着眼过这一夜吧!”

“有多少话要说呀!”

柱子说:“什么话也不说更好,咱们就这么脸对着脸看着。看一辈子也不会腻的。”

小玉问:“你怕说话被人听到吗?”

柱子说:“不怕,人们都乏了,一倒下就睡得像烂泥一样。”

小玉说:“咱们洗洗脚吧,明天还得赶路,鞋里都和了泥了。”

“好,咱们互相洗。”

他们坐在小溪边上,脱去鞋子和袜子,把走得火热的脚伸到清凉的水里,舒服极了。泉水通过脚凉到心尖上,使人感到快意。在星光下,看得出小玉的一双脚,像皓白的玉石一样闪着光。

柱子一下子把小玉双脚捧起来,用力亲着。小玉感到丈夫温暖的双唇和火热的面颊,她抱着丈夫哭起来。

柱子关切地问:“小玉,你支撑得下来吗?”

小玉说:“我是为了你才来打仗。”

柱子说:“你觉得苦吗?”

小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把心一横,什么都顶过去了。大家都苦,我怕什么?给乡亲们打出一个和平来,死也甘心。”小玉说:“我见到了刘叔叔和邓叔叔,他们先下山了,他们那么大年纪都受得了,我们年轻人算得了什么?他们都瘦了,瘦多了!”

“他们骑牲口吗?”

“没有,一步步地走着,刘叔叔还拄着棍了,衣服上鞋子上都是黄泥,牲口驮着病号。”

柱子说:“有他们指挥,胜利就有把握。你和他们说话了吗?”

小玉说:“说了。刘叔叔说,小玉,你看咱们多忙啊!河北人叫赶集,我们四川叫赶场。在山上赶了阎锡山的场,又到山下赶蒋介石的场。弄得我们跑了山上跑山下,连歇脚的工夫都没有。阎锡山的场是四万多人,蒋介石的场是十五万,比阎锡山的场大三倍多。归根结底,蒋介石是不想和平,他是想消灭我们,抢走人民的胜利果实。邓叔叔说:还得加上我们民兵。他十五万人,我六万军队,十万民兵,是三十多万人的大场子,够热闹的。”

大娘年过六旬,她以太行子弟兵妈妈、军属、烈属的威望,扭转了纷乱的局面,在清漳河渡口指挥民兵渡河,使得渡河工作秩序井然。几万民兵从大山里出来,通过这里又奔向新的战场。真是千军万马,气势磅礴。部队和民兵川流不息,渡过清漳河向武安开进。

清漳河渡口宛如集镇,茶水站、伤员转运站,粮食、弹药的转运站,民工,担架队,参战民兵云集这里整装出发,形成繁忙、紧张、热闹的场面,使人一见惊心。这种场面令人很难找到头绪,简直是被卷入汪洋大海。从这里充分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战争气氛。日本投降的欢快场面人们记忆犹新,可是现在加在人们头上的是一触即发的内战,它牵扯着千万人的心啊!

顺河谷吹来的西风,吹得大娘的白发四散飞扬。这个革命老人面孔清瘦,精神充沛,好像什么事也难不倒她,什么困难也不能使她退缩。粉碎日寇的九路围攻,老人的丈夫和大儿子光荣牺牲;一九四O年消灭反共反人民的摩擦专家朱怀冰,老人的二儿子牺牲;阎锡山进占晋东南,老人送走身边最小的也是最后一个儿子柱子参加上党战役,随后媳妇也跟着民兵出征。现在从上党胜利返回,又来迎接蒋介石的进攻。

老人连夜给媳妇赶制了一件厚厚的小棉袄带在身边,在渡口指挥渡河,一定会碰见媳妇的,好把棉袄给她。冬天来了,别让孩子冻坏身子。终究是个女孩子家呀!

大娘忙碌异常,步履稳健,在河岸边鼓励渡河的民兵、民工和部队:“孩子们辛苦了,支撑住,我们太行山人民和子弟兵的骨头是硬的。”

小玉一眼就看到婆婆,离开队列冲到婆婆跟前,紧紧地抱住老人,叫了一声“妈”,就哭起来了。她可怜婆婆。丈夫和两个儿子都为人民捐躯,又把最小的儿子送到部队,老人孤苦伶仃、没人照顾,走出家门来饱受风餐露宿之苦,为革命日夜操劳啊!

大娘抱住媳妇,替她抹去眼泪,随后从身边取过包袱,打开,露出一件花棉袄,拿出来抖开给小玉穿上。新衣上身,小玉顿时显得英姿飒爽,俊俏异常。她抱住婆婆的胳膊说:“妈,做针线活您还看得见吗?”

老人问:“暖和吗?粗针大线的。”

小玉点头:“暖和。”

过路的乡亲称赞说:“大婶,你的姑娘真俊啊!”

大娘高兴地说:“是我的媳妇,也是我的女儿。”

小玉央告说:“妈,你不要操心我们,我们年轻,什么苦也不怕,您年纪大了该吃该穿您自己照顾着点……”

大娘说:“孩子,你顶得下来吗?”

小玉点点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望着白发苍苍的婆婆,小花袄在她身上感到贴心的温暖。她用颤抖的手抚着婆婆脸上的深纹叫着:“妈妈,您瘦多了,怎么办呐?”

大娘开朗地笑了。小玉是她看着长大的,妈妈死了,大娘喜欢小玉,给她做衣服穿,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现在成了自己的媳妇:“我操心的是你的身子,终究是女孩子家呀!”老人俯在小玉耳朵上轻声问道:“有了吗?”

小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的像石榴花。她明白婆婆问话的意思。羞得她抬不起头来,只把头微微的摇动。

为制止内战,保卫解放区,各解放区青年纷纷参军、新四军。图为母送子、妻送郎参军。大娘放心了:“我一直操心着这件事啊!这我就放心了。告诉你,你爸也出来了,他带着民工去邯郸以北,破路,平沟,拆碉堡。如果邯郸顶不住了,就得在临氵名关和沙河以南打。敌人来的多,两边加起来是十个军,我们人少。上边命令,动员十万民兵参战。敌人已经过了漳河,离邯郸只有几十里路了,全区紧急动员,阻止蒋军北上。你见柱子了吗?”

小玉的脸又羞红了,点点头说:“见了,他们还没过来,我们是插到前边来了。”一想起他们的幽会,那么意外,又那么甜蜜,从心里感到幸福和安慰。但她瞒住了婆婆,说:“他今天就过来了!”最后向婆婆告别:“妈妈,保重,这一仗打和平了,我回家来伺候您,我走了!”朝着婆婆甜甜地一笑,跟着民兵走去了。

大娘的眼里流下两行热泪,想着小玉那甜甜的一笑,从这一笑看到媳妇的内心,也许他们又到过一块儿了,那说不定兴许有了。大娘一生最大的憾事:生了一群男孩子,没有生一个女儿,所以她那么喜欢小玉。现在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小玉身上,希望她延续他家的后代。虽然是战争时期,生死存亡未卜,但也扯不断骨肉之情,反而因为战争,使这根线拉得越紧了。夫妻情义,母子恩爱,使人感触得愈深,连接得愈紧。平时这种感情常常被日常琐事掩盖,此时人们心底的感情却百倍于平时,它更猛烈地撞击着人们的心。

大娘的心刚放下来却又提起来了,望着远去的媳妇,又焦急地盼望着儿子过来见上一面。柱子不会拐到别的路上去吧!这次柱子去作战的地方,正是他哥哥牺牲的战场。那年胜利的消息传来的同时,噩耗也接踵而至。二儿子光荣牺牲……

大娘当时木木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相信,又不敢相信,如同麻木了一般。哭不出声来,也掉不下泪来,机械地干着手头的事情。直到晚上回到家里才痛哭失声,哭丈夫,哭两个儿子,哭自己的命运,连一个当她难过的时候说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啊!只有咬紧牙关投身工作,在工作中寻找安慰。这次比打朱怀冰规模更大,朱怀冰只是一个军,今天蒋介石来了八个军,做妈妈的没有多余的话,抢着时间给儿子做了一双鞋子,给媳妇做了一件棉袄,这就是做妈妈的最大安慰。有时想起这些来泪如雨下,就是现在指挥渡河,想起来也热泪盈眶,她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让强烈的秋阳,让猛烈的西风,把这些苦涩的泪水从眼眶里蒸发掉。如果控制不住,她会痛哭失声,她不愿意因自己的痛苦去麻烦别人。这种时候哪个人的心里都不是好受的。

大娘远远地就看到儿子,那么多相同的衣服,相同的帽子,相同披戴的人中间,一下子认出柱子,与其说是用眼睛,不如说是用心,用慈母的心,感触到儿子的到来。

柱子也看到了在清漳河渡口紧张忙碌的妈妈。他一看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的白发,和被风吹日晒曝成赭红色的脸膛,他跑出行列奔到妈妈身边。

大娘责备地说:“为什么你们落在后边这么远?”好像这一切都应当由柱子个人负责似的。在太行山父老面前,因为自己儿子落在后边而感到丢脸。但在责备的眼神里透露出母子之情。这一霎时她打量了柱子的全身,从脸膛、胳膊和衣襟,都迅速的掠了一遍。孩子出去一个多月,长成了大小伙子,结实了,大手、大脚、肩膀也宽了。英姿焕发,有一种威武的气概,这点使母亲特别欢心。又因终于见到了儿子,从眼神里告诉儿子:妈妈的好儿子,我又见上你一面,因为你又要去打仗了。她把一双结实得能够踢死牛的鞋子交给儿子。

柱子得意地说:“我现在带一个班了,我是班长了。”在妈妈面前孩子似的炫耀一番,为了讨妈妈的喜欢,绝口不提二哥的事,免得妈妈伤心。

大娘怀疑地说:“你行吗?你还是个毛孩子啊!”

柱子撒娇地说:“我长大了,我这班长还是李达叔叔和陈锡联纵队司令员批准的呢!”

大娘乐了:“他们那么大的官不管你小兵的事。”其实大娘心里高兴极了,说明儿子没有给爹妈丢脸,没对不起太行山父老兄弟姐妹。孩子离开自己身边,长大成人,又带一个班打仗,还能让妈妈说什么呢?她本来不想责备孩子,只是在稠人广众之中,作为子弟兵妈妈,总该说几句教训的话,何况马上又带兵去打仗呢!老人说:“别一当小官就乱发号施令,去叫大家听你的,你要先听听大家的,商量着办。别忘了,上党打仗你才是个新兵,别翘尾巴,打仗不是玩儿的。”

柱子点头说:“我记住妈妈的话。”

大娘这才告诉柱子:“刘叔叔、邓叔叔一星期前就过去了,早就不在赤岸,到前边指挥去了。小玉也过去了,她说你们见过面了。”

柱子不安地问:“她说了些什么?”

大娘说:“她什么也没说,你也什么都没说,我也没工夫听,你赶快走吧!”

柱子说:“妈妈保重,注意身体,我走了!”说罢钻进人的大海,消失在人海里。听说指挥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早已到了前边。小玉也赶到前边去了,说明情况紧张。如果他当民兵,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插到前边去的。当了正规军,一切行动听指挥,夹在大队当中,不能自由行动。柱子正胡思乱想,幻想当民兵小分队活动时,如何机动自如,不受制约和拘束,想得出神,一个不小心撞到排长金虎的背包上,几乎把排长撞翻。

金虎说:“你急什么?”

柱子说:“敌人已经过了漳河向邯郸逼近了,兄弟部队都打起来,我们离战场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陈锡联骑马赶上来,向部队发命令:“跑步前进,往前传,传到前卫部队。”他自己勒动缰绳,侧着部队的行列跑向前去。

枪打出头马崔曲激战

1945年10月23日这天,是邯郸战役最紧张的一天。马法五两个军攻击前进,离邯郸只有二三十里路远了,临氵名关、紫山激战正酣。

即使胸有成竹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无动于衷。敌人渡过漳河后已经一无阻挡了。

四处部队加紧调动,还没赶到战场上来。

邓小平政委理解作战处长梁近的心情,看他有点急躁。想据理力争,以期自己的观点受到领导的重视。邓小平说:“现在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在我们这边。”他是对梁近,也是对在场的人说:“高树勋第八军靠近我们,这是方便条件。硬仗,该打还是要打。杨得志打得好,顶住了马法五的强攻。怕打硬仗不行,蒋介石来就为的是打仗,要顶住、狠打。十万民兵是我们最强大的后备军,没有这个后备军,什么仗也打不好,什么仗也打不成。这些思想确定下来再谈打法。”

梁近说:“从崔曲战斗,小堤战斗和夹堤战斗来看,马法五猛攻我两个白天,两次都接连战斗六个小时,24日一白天,马法五从凌晨二时打起,攻了崔曲又转兵攻小堤,尔后于黄昏突破我崔曲和夹堤间的防线,他敢于凌晨发起攻击,而且敢于持续到天黑,这不是一般的情况。对强敌死打硬拚我认为是失策的。”

张华说:“已经下令全军,研究平原村落战的打法。顶住马法五的强攻,不死打硬拚不行。不能一般地提,死打硬拚是失策的。”

刘伯承司令员说:“马法五出师之前,已经输了一局,为了马头镇三个字犯马字的忌讳,绕过马头镇,结果陷在滏阳河套里不能自拔,这一步他走错了。”

梁近说:“困兽犹斗,何况人乎。”

邓小平政委说:“争取高树勋起义,将使战场兵力对比起显著的变化。双管齐下,采用蒋介石的办法,一边谈一边打,打着谈着,该打的打,该谈的谈,争取高树勋战场起义。”他说:“我党在西北军中的影响是深远的,‘西安事变’对于西北军和东北军来说,党的影响是不会磨灭的。加上蒋介石对杂牌军的歧视和排挤。这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主要是正义在我们手里,和平是人心所向。抗日战争结束之后,本应该给人民以和平,这包括国民党士兵和将领在内都有这种愿望。争取高树勋起义,是取得这一战役胜利的关键一着。有必要告诉陈锡联:手下留情。攻是要攻的,作作姿态给人看。别学韩信逞一己之能,把我们的谈判工作搞垮。”政委说:“要鼓劲,别泄劲。现在部队劲头十足。”他朝梁近说:“所以我说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都在我们一边。”

刘伯承司令员非常欣赏政委的远见,他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是正义之师,正义是不可抗拒的力量,这就是天时。”

李达参谋长说:“上兵伐谋,其次伐兵,其次攻城。争取第二个宁都起义为上策。”

刘伯承司令员当时是中央红军的参谋长,他当然清楚宁都起义的情形。他说:“宁都起义,高树勋是师长,丢下队伍跑了。十四年之后,他如带头起义,为时不晚,可以说适当其时。争取高树勋把部队拉过来,不单敌我力量顿见消长,也从精神上对马法五以沉重的打击,也给蒋介石发动内战当头一棒。”

马法五仓促间转入防御,不得已下令,设防固守。他本想以闪击之势,不给对方以喘息的机会,发动连续猛攻,投入最强的师团。最后终于突破了刘伯承的防线,前锋直抵沙河口,离邯郸只有十几里路了,从漳河算起,六十多里路程都被他抛在身后,只剩下八分之一的里程邯郸就到手了。马法五真感到精神焕发,威风凛凛,他一马当先,终于马到成功。崔曲共军向东突围,闪开了他通向邯郸的大道。

对于上党战役,马法五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看不起山西兵,阎锡山更不是刘伯承的对手。是阎锡山自讨没趣,所以损兵折将,丢掉地盘。但是他起了拖住刘伯承的作用,把刘伯承累得疲惫不堪,又把几万人马窝在大山沟里,短时调不出来,这是于他马法五有利的,所以他不顾一切代价,孤注一掷地把四十军最强的师、最强的将士用于冲锋陷阵,他是期以必成。

马法五也充分估计到他的处境,刘伯承为他规定了一条多沙地带任他前进。这里不利于大兵团久驻,但六七十里的纵深地带,不算太长,也不是无法通过的无人区,只要一鼓作气就可以脱离困境而直逼邯郸城下。兵法云:轻地则无止,圮(音起)地则行。就是警告带兵的官,不要在这里停止不前,他必须立即离开此地。否则将陷入不利。旷日持久不利,利在速战,一举拿下邯郸。所以他计算20日渡河,22日渡河完毕,23日发起攻击。最后是24日黄昏突破崔曲——夹堤防线,25日拿下邯郸,北面有李文的十六军南下接应。他得意地看着参谋长宋肯堂,意思是说:怎么样,我的部署万无一失。用高树勋以新八军作正面钳制,我亲自指挥四十军从右翼展开猛攻。他从心里说,既绕开了马头镇,又远远地越过了它,进到马头镇北面直逼邯郸。阎家浅和崔曲像两只钳子指向邯郸。在同行的三个军中,四十军以两个师作前锋,拿下邯郸的头功稳拿在他马法五手里了。他也真够辛苦的,从攻击以来,两天一夜他没有合眼

宋肯堂担心地说:“刘伯承不是等闲之辈,紫山、临氵名关战斗正酣。”

马法五说:“杨得志纵队已经被我击垮。残部向东窜去。调整部署,明日可兵临邯郸城下。”他指着地图说:“让中央军在我四十军屁股后边跟进吧。命令高树勋,明日以新八军和河北民军向南北张庄攻击前进。”他气汹汹地说:“台儿庄胜利之后,日本兵从两翼包围徐州,中央军几十万人都被包围在里面,向外突围时,李宗仁和白崇禧是乘飞机跑的。十火车像放了羊似的向外突围。日本骑兵、坦克,紧紧地在后边追赶。当时是四十军断后,掩护退却,庞炳勋庞瘸子火了,不走了,架起炮朝日本人轰击。中央军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讲起这些往事来总是带着激动的感情。因为在日本人投降之后少有对手。现在又一举突破刘伯承的防线,这不是等闲之人做出的等闲之事。是多么巧妙地打了刘伯承一个措手不及呀!

就在马法五突破共军防线得意之际,就在24日这天夜里,恶战突发,四面受敌,打得他惊慌失措。攻势之迅猛使他来不及防备。25日又遭连续打击。四十军和三十军接合部受到攻击,新八军和四十军接合部受到攻击,几个接合部都被共军楔入。

马法五迅速收缩兵力,向心靠拢,防止被共军分割。而且尽最大力量稳住阎家浅和崔曲的阵地。但是四十军军部,十一战区长官部被杨得志赶出赵横城,阵地大大地缩小了,缩成南北不足十里,东西不足二十五里的一个狭窄的地区。

马法五要高树勋的电话,他得了解全面情况,了解全军目前所处的地位和敌我态势,了解共军攻击力的强弱和火力情况,以便决定尔后的对策。邯郸以北的作战已经没有声息,刘伯承把军队都调到他的身边来了。他有一种失败后的孤寂心情,急于接通各方面的电话。

高树勋说:“共军发起猛攻,夺取了马头车站,我现在马头镇、小西村、大营、石桥、徐家居、小马庄一线。中马头失守。”他问马法五:“你现在的位置?”

马法五说:“阎家浅、崔曲在我手里,军部、长官部在南北左良、关庄之线。鲁崇义三十军在黄龙、南北豆公之线。”

高树勋明白,马法五已经从赵横城被赶过来,离他只有二十多里远。现在新八军的右翼就是马法五左侧背,鲁崇义在他的右侧背,三个军成三角形紧紧挨在一起了,各占据着一片村庄,固守待援。当然,马法五是绝不会亲自到马头镇来的,他就为躲开马头镇才把新八军摆在铁路线上,让新八军迎敌前进,阻止刘伯承的攻击。马法五本来是不怀好意的,但他得到的,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也许马法五以为,老蒋封高树勋一个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就使高树勋心甘情愿地为蒋介石卖命了。

高树勋说:“共军攻势猛烈,我伤亡惨重,拚死抗击才保住现有阵地,下步怎么办?”

马法五说:“一O六师和三十九师,伤亡惨重,死守阵地,阵地未被共军夺取。立即构筑工事,固守待援。已发报南京,请李文自石家庄南下策应。”

高树勋知道李文原是九十军军长,他在河南省南召驻扎时,胡宗南就是派李文以九十军从芦氏移嵩县,附高树勋侧背,加以压迫和监视。这一切都记忆犹新,永远也不会忘记。

高树勋停止和马法五的对话,从司令部走出来,登上一座最高的房子,用望远镜观察周围情况、观察地形。东面是一片黄沙、村镇和丛林相间地展开去,望不到尽头。那一片黄沙就是马法五放弃的阵地。马法五紧紧抓住阎家浅和崔曲不放手,因为那是两个前进的阵地。对邯郸威胁最大。高树勋向西面观察,西面远处是高耸的太行山群峰。像一条山城横在天际。山前是一片低矮的丘陵,童山凿凿,起起伏伏蜿蜒几十里长,和峰峰煤矿的井架相对衬。再北面是邯郸,茫茫一片。马法五想抢先拿下邯郸,在邯郸城下碰了鼻子。现在听来,他的调子低下来了。不似来时狂妄自大、大声大气,只许自己发言,不听旁人说话。马法五算是一员战将,带的兵也是强兵。但是战将、强兵在刘伯承面前被阻。

一提刘伯承就想到刘伯承将军给他的亲笔信,言词侃侃又语重心长,谦恭和蔼,正义凛然,像一位宽厚的长者,但又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刘伯承一开始就把上党抓在手里,须知“据上党窥中原”,上党自古就是军家必争之地。它居高临下,可以东控齐鲁,南制中原。蒋介石迟了一步。这一步迟,恐怕步步都赶不上了,将来会败在这一着棋上。刘伯承这一步棋显示了杰出的军事家、战略家的远见。刘伯承又是一个善于带兵的统帅,敢以疲惫之师挡国军精锐之旅,用之于心得之于手,百战不殆。

高树勋感到欣慰。在共军这样的将领面前,国军将领只有甘拜下风。马法五怕是进退维谷了,六万人置于无法摆脱的困境。蒋介石驱使杂牌部队打共产党,看最后谁上当。

马法五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停不住,坐立不安,六神无主。从第一次突破战线被迫缩回之后,他感到日子每况愈下了。就像马陷在淤泥里一样,怎么也拔不出腿来。现在又应在“马”字上,马一遇见沙滩就无能为力了。在沙滩地带是骆驼的天下。马在沙滩上,一走一陷,难以移步。马最早本来是氏族社会某一部落的图腾。原先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种识别符号。现在在马法五迷信的脑袋里却派上用场。马法五把这个毫无意义的“马”字和自己的官运和命运联系起来,有时又和性格联系起来:马有灵性,不畏虎豹,不畏艰险,奋力驰骋等等,但是马也有遭到陷阱的时候。而今就在漳河和滏阳河之间被陷住了。

参谋长宋肯堂送来电报:“南京来电,命令十六军南来,附刘伯承侧背。望激励士气,南北对进击破刘伯承,打通平汉路。”

马法五脸上毫无表情,瞪起两只小眼望着对方,好久才说出话来:“石家庄离我们太远了,李文来不及甫来。我们陷在沙漠地带,没有外力是起不了锚的。命令三十二军,不惜一切代价,北上增援。”他说:“我就呆在这里,我不相信刘伯承有这么大胃口,一口吞掉我六万精兵。”

李达参谋长带来参谋部绘制的敌人阵地部署图。地图详细,一目了然,连小小的村庄都一无遗漏,标出马法五三个军的防御阵地。马法五六万人,分三块拼在一起构成整个防御阵地。马法五的四十军,在阵地的东北方向;鲁崇义的三十军在东南方向;高树勋的新八军在正西。附河北民军,驻石桥、大营、马头镇。这一带一片平野,村庄密集,矮树成林。

李达参谋长说:“马法五在最前边,攻得最起劲儿,损失最大,傲气未退,在呼叫援兵。高树勋终于接受江西的教训,没带头冒进,没拉来拉去,守住马头镇不动。鲁崇义不愿意往前探,在后边保存实力,只是紧紧地盯住新八军,看来他们对高树勋有戒备。目前敌人密集靠拢,不易割裂。”他看着司令员,等待司令员拿主意。看是先从哪里下手,先向谁头上开刀。

刘伯承司令员指着崔曲说:“先打马法五这个出头马。集中力量打击一O六师,消灭了一O六师再及其他。”

张华送来报告:“冀鲁豫独立第四旅,太行四支队,十七师全部到达预定地点。”

刘伯承司令员听到一万三千人赶到,抬头看着窗外,窗外阳光温暖,天空晴朗,秋高气爽。雨季已经过去,华北进入干燥的初冬了。现在正是决战的时机。他向邓小平政委说:“现在可以打了。这两天没让敌人休息,马法五手里的粮食也不多了,军中无粮会引起恐慌。”

邓小平政委说:“可以打了。”

峰峰前线指挥部精神振奋,等待多天的部队赶来了,决战的时机到来。准备了那么多天,该迈出决定的一步了。

刘伯承司令员调整部署,向李达参谋长说:“以一纵、二纵、冀鲁豫军区部队为北集团,由王宏坤、陈再道、宋任穷指挥,集中力量,首先消灭四十军在崔曲和阎家浅的部队,尔后各个歼灭其他;以三纵、十七师、太行五支队,独立支队为南集团,由陈锡联指挥,钳制三十军,割断三十军与新八军的联系。主力由西向东北兜击,协助北集团消灭四十军。对高树勋的新八军,围而不打、打而不痛,促其转化。预定28日晚九时,全线发起总攻。”

这一宣布就成定局。1945年10月28日九时发起总攻。从开始准备就是为着决战这一天,为这一天而奔忙劳碌,费尽心机,等待它的到来。现在敌我双方十二万人正式会战,情景是惊心动魄的。在这南北长六十里,东西宽二十里的狭窄的地区,在一片平原村落之间,进行决定胜负的搏斗。命令下达,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梁近真是担心,一打起来就是连续进行下去,明天就是28日,争取高树勋起义的工作,只有明天白天的一天时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