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因为炮少炮弹更少,没打多少发炮弹,但是迫击炮还是把突破口撕开了有20多米宽。空中的土块,叭哒叭哒地落到人们头上。尖刀连迎着滚滚土浪,从炸开的缺口跳进内市沟。敌人拼命向担架队随时准备抢救伤员内市沟里丢手榴弹,冲在前面的副连长和二排长、三排长都相继牺牲了。解放战士刘云举,是40多岁的人了,但他为争第一功,拼命地跑着,冲到最前面,第一个跳进壕沟。突击队员们也一个跟一个跳进沟去,敌人的手榴弹拼命往沟里砸,没遮没挡的,第一梯队伤亡很大。

尖刀班副班长何大江冲到沟沿时,大沟外壁已经被炸成一道斜坡,厚厚的喧土把炸落的电网、电杆埋在沟底,对岸沟沿上还耷拉着残存的铁丝网,躺着被炸得口鼻出血的敌兵。

爆炸没有成功,爆炸的土虽然没有全部埋住内市沟,不过还是有一部分虚土落到沟里,有的战士刚一跳下去就被暄土给埋住了。

卫生员于希贤大喊:土太软,快抬梯子。梯子是好几个绑在一起的,还是太短,不怎么够长。张鸿说幸亏有这么两个梯子,要没有那就真完了。说时迟那时快,四班已经把梯子靠好了,尖刀班副班长何大江右手提着大铡刀,左手扒着梯子第一个爬上去,后面尖刀班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头顶着屁股往上爬。

好,何大江上到沟沿了!他探头一看,见兵营围墙离沟沿才十多米远,墙上的枪眼也清清楚楚。容不得他多看,后面的战士一个劲儿地往上顶,已经差点把他顶起来了。因为贴着沟沿就是一道铁丝网,不把铁丝网砍掉,就不能上去,何大江抡起大铡刀,向铁丝网砍去。大铡刀还没落下,正举在空中,只听喀嚓一声,他脚下一软,顿时天昏地转,就从3丈高的沟沿栽到沟底的暄土里,身上身下压了好几个人。因为上的战士太多,梯子一下子从中间断了。何大江心里明白是梯子断了。他把牙一咬,使劲一拱,从暄土里钻了出来。

还没等何大江反应过来,三班长王福魁冲着人梯扑去,第一个攀上去。王福魁是天津静海人,铁路托运工人,1945年参军的地下党员,打仗特别勇敢,曾经5次负伤。好在王福魁两只手扒住沟沿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抓住被炸坏的电网铁丝,连蹬带抓爬上去了。一上去,王福魁眼急手快扔出了几个手榴弹,炸断铁丝网,然后冲锋枪左右一扫射,掩护着后面陆续上来的战友……

四班又把第二个梯子架好了,何大江抢先爬上去,刚刚爬到半腰,就听见王福魁的冲锋枪响了,他连忙三蹬两蹬上了沟沿。敌人已经从兵营右边的小铁门拥挤成一个疙瘩冲了出来了,何大江举起手榴弹,用力甩了出去。趁着敌人还没有得手的一刹那,跳到工事上,站在敌人稠密的火网中,帽子被打飞了,头上流着鲜血,这位抗日战争时期入伍的老战士,仍在顽强地向敌人射击。他的冲锋枪,对着距离五六尺的敌人,喷出火舌,敌人像被割的麦子一样都倒了。有十几个敌人横躺竖卧倒在面前,剩下的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了。

很快,100多个敌人从西兵营左前方的房子里又冲出来了,稠密的子弹像潮水一样向突破口涌来。好几个战士被打得落下深沟,刚刚打开的突破口,又陷入了危急之中。只听见副指导员孙臣良断断续续地喊,同志们,就看这一下了……胜利不胜利,立功不立功,是死是活,全看同志们能不能巩固住阵地了。

一排长王二小相当勇敢,他端着机枪,冲上沟墙,对敌人一阵猛扫,压住了反扑的敌人,他自己却被侧翼的火力夺去了生命。副指导员孙臣良喊着“为烈士报仇”的口号,看见战士刘耀林流着血,躺在地上。孙臣良问,怎么样?刘耀林睁开眼睛说,不要管我……我死了也没有什么。敌人更近了,副指导员孙臣良大声喊,秦得力,站起来打呀!机枪手秦得力是个解放战士,进步很快,才13岁就当了副班长,还成了候补党员,平时他自己不吃不穿也要让班里的战士们吃好穿好。他猛地站起来端着机枪向敌人扫射,很快他身子一歪,被敌人的子弹击中了,他挣扎起来,又继续向敌人射击。没多久又一次中弹。卫生员刚给他包扎好,他就又一次站起来端着机枪向敌人开了火。

战士们眼睛冒着火,把成排的手榴弹嗖嗖地向敌人掷去。

敌人不甘心失败,开始反扑,先出来一个排,后来出来一个班,再后来又出来两个连。足足冲锋了六七次,纵深的火力一齐暴雨般猛烈地盖了过来。正面十几米处,就是西南兵营一段洞开着围墙。这时,后面的战士还没有跟上来,占领突破口的只有六七个人,围墙断处钻出了20多个端着刺刀的敌人,乱糟糟地喊着:“抓活的,抓活的!”冲了过来,扑到了三班长王福魁的面前,端起刺刀要刺。

三班长王福魁的冲锋枪还在咯咯地叫着,敌人像割麦子一样割倒了,乱哄哄的一片。后面的敌人还是嗷嗷叫着往外涌,何大江的手榴弹连珠炮般地投了出去,敌人终于退了回去,把小铁门紧紧关上了。留在门边没来得及回去的几个敌人,都叫王福魁的冲锋枪点了名,一动不动了。

何大江说,趁这个机会,我们冲了上去。

对面高碉堡的敌人一看不好,调转机枪向何大江扫射。围墙里的敌人也从墙眼里往外射击,还隔着墙扔手榴弹。

刚用血肉撕开的突破口眼看又要被封住了。

何大江明白,敌人是想把他们重新压回沟内,他连忙招呼班里的几个战士,趴在沟沿上一条残破的野战工事里,保存自己。何大江这时多么盼望战友们再多多地上来,加强攻击的力量呵。他回头一看,班长爬上来了,他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敌人的子弹打中,栽下沟底。何大江差点叫出来,心里一阵悲愤交加。他知道,尖刀班的全部担子此时已经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时,何大江看见排长王庆从突破口的左侧爬上来了,脚刚一跨上沟沿,就被敌人打来的一梭子弹打下沟去了。

何大江和六班的几个战土气得恨不能把面前的敌人撕成碎片,他们用手榴弹、步枪封锁敌人正面围墙的枪眼,何大江心想:打吧,免崽子,别想再夺回突破口。

后面的战士还在继续上,上来的战士还没站稳端起冲锋枪就打。很快又上来第二梯队的十八九个勇敢的战士,四连两个排的战士都前赴后继往上爬。连长张鸿和副指导员孙臣良也上来了。等到张鸿上来,已经打掉敌人两个反冲锋了。

内市沟在敌人那一面的沟沿是一条能并排跑开两辆大卡车的大马路,突击队上去之后,不能久留,正前方是敌人兵营的东面墙,墙特意修成凸状,半边有一个缺口,敌人就是从这里冲出来了。敌人依托着墙和墙后面的工事阻击四连第二梯队。

我军突破外市沟后,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冲上去连里的机枪班一上来,情况就开始好转。几个战士把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从大沟里拖上来,架在没有遮挡的沟沿上,向高碉堡的枪眼一阵猛射。已经上到内市沟内侧的战士心里那个解气,用力把手榴弹投向敌人,不让敌人暗算了我们的重机枪。

重机枪一响,高碉堡上敌人的重机枪大多哑巴了,只剩一个窗口的机枪还在响。突然,我们的重机枪射手牺牲了。机枪班一名外号叫红大个子的战士窜上去,抱住机枪,打起来。正打得起劲,他身子一歪,也倒在机枪上。这一回,人和机枪都负伤了,很快,红大个子又直起身子,用一只手伸到套筒上按着,另一只手继续发射。

何大江发现左前方20多米外,有一个伪装的小碉堡,正在利用隐蔽火力点向我机枪射手侧射。他马上组织几名战士向伪装的小地堡投弹。一阵爆炸声后,小地堡的机枪不响了,而我们的红大个子终于把敌人高碉堡窗口上火力点消灭了。

连长张鸿趁着敌人火力稀疏时,让何大江带着六班向前发展,占领地堡,掩护三排上沟。

何大江命令发出后,六班战士程立德和王东得刚一冲锋,就牺牲了。

原来,那个小地堡里的机枪又复活了。

子弹擦着何大江的头皮嗖嗖地飞,他觉得头上一热一麻。用手一摸,帽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跑了,头皮被子弹犁了一道沟。

副指导员孙臣良大喊,何大江,快把地堡敲掉!

在连里火力的掩护下。何大江贴着地皮匍匐,子弹不时在他周围的土地上溅起土花,他勇敢地,一步进一步地接近地堡。当离地堡只有两三米时,他猛地一跃,闪到地堡侧面,随即塞进一颗手榴弹。何大江刚要掏第二颗,地堡里的敌人已经把第一颗手榴弹给推出来了。他赶紧打了两个滚,手榴弹在地面上爆炸了。趁着烟雾,何大江又冲了上去,塞进了第二颗裹着炸药的特大号手榴弹。里面的敌人显然被这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吓坏了,顾不上打枪,只是一个劲往外推手榴弹。何大江有了第一颗手榴弹的经验,拼命把这第二颗手榴弹往里塞。他只觉得手榴弹被里面的机枪挡住了,塞不进去。何大江心想,老子豁出这条腿啦。他猛一扭身,用脚狠狠地把手榴弹往里一蹬,刚一抽脚,轰一声,地堡的顶子就开了花。

何大江随着手榴弹的爆炸也被震得迷迷糊糊,浑身都是泥土。他爬起来一看,地堡里面的8个敌人全都泥头血脸的一动也不动了,一挺歪把子机枪也腿朝天地插在土里。

这时,三排已经过了大沟,正向围墙里射击,投手榴弹。

后续部队也上来了。

张鸿指挥三排巩固突破口,一、二排奋力向两翼扩展,六班长张长科冲在最前面,带着战士们一边匍匐前进,一边投弹,向南边压缩,一直爬到敌人的地堡前。张长科正要把手榴弹塞进枪眼,突然从枪眼里顶出一颗冒烟的手榴弹,他眼急手快用刺刀往里捅,只听妈呀一声,手榴弹在地堡里和敌人的惨叫一起爆炸了。这时,张长科因用力过猛,身子往下一滑,另一侧地堡射出的子弹打断了他的腿,继而又打伤了他的腰,血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张长科没有躺倒,他拖着一条鲜红的血印,又向另一个地堡爬去,把一颗飞雷狠狠地塞进了地堡的枪眼。地堡开花了,他兴奋地大喊:“同志们,往地堡里冲啊!”而他自己带着满身的鲜血滚落到沟底牺牲了。

17岁的解放战士韩连银,有着猿猴一样的灵活身子,他从晃着敌人刺刀的散兵坑中间嗖地一下窜过去了,后面的战友正要跟上,刚一露头就被敌人的火力打倒了,只有小韩一人陷入敌人的火网中。手榴弹到处乱飞,他回头一看,离他六七米远的地方有两个敌人的散兵坑,几把刺刀正狠狠地指着他,回去是不可能的了。韩连银就抓起一颗手榴弹呼地向散兵坑的敌人扔去,谁知距离过近,敌人把手榴弹扔回来,正落在他的胳肢窝下,哧哧地冒烟。眼急手快的他又第二次把冒烟的手榴弹扔给了敌人。手榴弹还没有落地就在敌人的头上炸了,两个敌人应声倒上。解除了后顾之忧,虽然势单力薄,他还是继续向前面冲去。这一次,他的枪托和枪上的弹簧都被打穿了,他却没有负伤,仍向敌人继续射击,又消灭了好几个敌人。

尖刀连的战士们各自为战,把敌人第三次反扑打了回去。巩固住了突破口。

战后被评了大功的卫生员于希贤是个19岁的小伙子,多少有点文化,是个初中生,当时初中生在连队里就算大知识分子了。他曾在一个国民党野战医院里当看护,1946年解放定县时被解放过来,干了不到一年的看护,只会打个针什么的。打石家庄连队动员报名参加尖刀班,于希贤说他就跟尖刀班,尖刀班冲到哪,他就跟到哪,不漏—个伤员。在战前,他给每个班都训练了一名卫生战士。总攻开始前,他备足了仅有的战场救护器材止血带、绷带、剪子。

在突破口上,于希贤救了不少的伤员。

营的第二梯队也上去了,这一段内市沟就被我们牢牢地占领,敌人退到兵营去了。那是敌人第二线的防守阵地。突破口被彻底地撕开了。战后统计,英雄四连以伤亡54名的代价,打开了石家庄西南的大门。

此时,夕阳的余辉渐惭地退出了石家庄。残存的灰红暮色里,宽大的城市,已经展开在战士们的面前。

王福魁跳下了工事,正要利用敌人的掩体,巩固阵地,两个新战士慌慌张张地跑来了说,班长,班长,我们正要夺敌人的机枪,没想到我们的枪叫敌人夺去了。王福魁“咳”了一声。二话没说,马上端起冲锋枪,冲到地堡跟前,有五六个敌人正挤在地堡口上,准备逃跑,被他一梭子打倒在地,把新战士的两支枪夺了回来。

这时,四连全部从深沟下边爬了上来,和敌人面对面趴着,好像被一道墙分在两边—样。我们的战士,清清楚楚看见,敌人的刺刀在散兵坑里索索地抖动;我们的战士,把手榴弹弦一拉,一伸手就放到敌人的散兵坑里,冒起一朵朵的烟花。突破口是比刚才巩固些了。

敌人当然知道突破口对石家庄的威胁,有内市沟就有石家庄,没内市沟就没石家庄。刘英接到西南营房处的内市沟已经被突破的消息,暴跳如雷,气急败坏地吼叫着:“一定要把突破口封住,不论用多大的代价也要封住。”刘英知道,内市沟一旦突破,那石家庄就算完了。这位在国民党军中一直有“沉着善战”之称的将军慌了,他不断地向南京向北平求救,同时对守内市沟的嫡系三十二师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突破口夺回来。”三十二师派出了第二梯队。

我军战士冲向街巷中的敌军工事此时,三纵队司令员郑维山也给八旅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守住突破口,力争把口子撕开!三纵队政委胡耀邦来到了距突破口不远的八旅指挥所。“纵队首长就在我们身后,前进!勇敢地前进!”旅政委黄文明提出的战斗口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八旅的阵地。

尖刀连喊出:“决不辜负首长的期望,向两翼扩展,巩固阵地!”的口号,牢牢地钉在突破口。

为了给第二梯队开避道路,还需要进一步扩大突破口。张鸿和头上缠着绷带的副指导员孙臣良商量决定趁黑炸毁敌人西南兵营的围墙。

排长朝着何大江喊:“六班副,准备炸围墙!”。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战士抱起一个大炸药包就往上冲,没跑几步就栽倒了。何大江一看是白玉全,他觉得自己像受了烫伤一样大喊:“白玉全,白玉全!”这个通过忆苦思甜懂得了翻身求解放道理的新解放过来的17岁的战土牺牲了。

接着,爆破手王喜耀冲了上去,也牺牲在敌人的火力网里。

戴着奖章的爆破手刘英福看到此景说;“连长,我这还有一包炸药。”张鸿说:“上!”刘英福坦然地抱着捆着一根棍的炸药包就要冲上去。跟着一起冲过了沟的青年摄影员陈庆祥拍着他的肩膀说:“刘英福,转过脸来,过去在固城,你立了一大功,这次还希望你再立大功。你走到哪儿,我就跟你照到哪儿。”刘英福说:“没问题,你们就看好吧!”张鸿说:“刘英福,你可要快点。”刘英福说:“连长你别着急,放心就是。”他夹着炸药包,冲了上去。才跑了四五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何大江在后面看得头上直冒汗,心说,糟了。没想到刘英福动了一下,拖着一条直楞楞的腿爬在地上,顺着地形,手推着炸药一步一挪地把炸药向围墙跟前推去。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带子。全连所有的火力都在支援着他,封锁着围墙上每一个枪眼。刘英福终于慢慢接近了围墙,快到墙根了,刘英福猛地站起来,靠上了炸药就向回滚。一声巨响,西南兵营的围墙崩开了一丈多宽的大豁口,墙脚下和掩体里的敌人都被砸死在墙下。

刘英福也被震晕了,六班副班长何大江冲上去把他背了下来,安置在已经没有了敌人的小地堡里,只见刘英福大腿上的血已经渗透了棉裤,何大江把他交给卫生员于希贤。这时,二营副营长吕顺已经带着五连冲了上来。

张鸿也不管还剩多少人就命令冲锋,四连哗地一下就涌了上去,何大江也随着部队向西南兵营冲去。正在用火力追击敌人,从西北传来隆隆的马达声,敌人在4辆坦克的掩护下向突破口扑来,坦克上的火炮不停地在突破口四周爆炸,机枪也在不断地扫射。

突破口的阵地又陷入在危机之中。

坦克距离只有二三十米了,一排副排长李长有和三排副排长常三岭带领几个战士手提炸药包和手榴弹,向坦克扑去。五连、六连的火力在后面掩护,风扫残云般地打击着坦克后面跟进的敌人。烟雾中,两个副排长分头向坦克扑去,只见坦克猛地向后一退,想用火力挡住,但已经来不及了,炸药和飞雷,一声接一声的连续爆炸。4辆坦克拖着长长的浓烟,掉头跑了。

时间不长,第二梯队就收到了占领西南营房的信号,主力蜂拥而入。这时,天还没黑透,模模糊糊还能看见,一个盯着一个,二营的五连、六连先后从大缺口中冲进西南兵营,团里的第二梯队三营在营长马兆民和教导员费国柱的带领下也冲了进来。

这时,天完全黑了,围墙里的不善夜战的敌人也退走了。

突破口开始巩固。

二营营长詹海兰带着二营的五、六连占了西南兵营的南侧,一营营长张五虎负了伤,在教导员崔国彬的带领下,一营占领了西南侧,三营和临时归三营指挥的四连占领了北面和东北角。在伸手不见手掌的漆黑夜里,战士们都在紧张地改造工事,准备对付敌人的反冲击。

团长张英辉也随着三营上来了。

张英辉看见光着膀子血和汗与土混在一起的张鸿说:“打得不错,任务完成了,你们连休息。”张鸿这才把自己的战士收拢来,粗粗一点,才20多人,连一个排都不到了。副连长在沟里大腿负伤抬下去了,排里干部都没有了,张鸿临时编了班,指定了班长。就是这20多人,一半是伤号。副指导员孙臣良的耳朵后就挨了一块弹片。张鸿心里一阵绞痛,完成任务的喜悦顿时就无影无踪了。这时天已经很冷了,脱光了膀子的战士,一歇下来,连汗带血的,就觉得冷得不行。张鸿要大家就近在敌尸身上摸件棉袄穿上御寒。

几天几夜了,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刚才打突破口,拼上所有的体力,大家都累得不行,差不多都睡了。张鸿没睡,脑子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过了劲,就不觉得困了,点上一枝烟正在房子里慢慢地吸,忽然听见外面说;“顶着,顶着,听话音是三营长马兆民。张鸿就喊他。马兆民说,刘英紧急调了一个团打进兵营了,一股脑儿地涌进了西南兵营。三营和团部退到张鸿休息的位置上了。马兆民问张鸿:“你人呢?”张鸿说都在屋子里。张鸿以前是马兆民的部下,很佩服马兆民的指挥,打仗从来没有吃亏的时候。所以马兆民一说让张鸿带过来配合他们,张鸿就很乐意地听从了。敌人这个西南兵营是个四方型,营房是一排一排的,要一排一排地占领。马兆民让张鸿从一个方向突击,三营从另一个方向突击。

敌人的坦克又出动了,向三营的腹背冲去。三营和敌人短兵相接,拼开了刺刀。营长马兆民命令九连三排堵住北门。张鸿把刚穿上的棉袄又甩了,抱着机枪又打了起来。敌人吃不住劲,又退下去了。

敌我双方挤在西南兵营,我们乱了,敌人也乱了,全乱了套。

在这种敌我混杂的情况下,马兆民说,这时指挥所不能乱跑,连里找不到你,你指挥谁去?马兆民这个营的任务是东半块,南边是二营,北边是一营。一进去,马兆民他们就退到东边的楼上。一营这时还没到,敌人从北边反击到三营指挥所所在的一栋楼,三营发现了就开始反击,一打敌人往东去了,到了三营屁股后头。三营处在两面夹击之下,这一下就把重机枪闹乱了,不知道向哪边打好了。马兆民打仗还是很清楚的,凭着战斗经验丰富,马上调了一个排把北口给堵上,关上门才好打狗。中间有敌人去不了,马兆民就让司号员吹号跟七连取得联系,调七连过来抓敌人的俘虏。

这一夜真是敌我混成一团。

三营部已经被敌人包围了,作为预备队的七连三排,在副排长宋金梁带领下,与敌人拼刺刀,刺死了十几个敌人。马兆民决定堵住北门,不能再把敌人放进来。走在前面的七班的机枪射手大邢迎头撞上一群人,对方问:哪部分的?

因为模模糊糊看见对方左胳膊上的白毛巾,大邢随口说:“三营的。你们是……”

“原来是自己人,我们也是三营的。”对方说。

巧的是我们的暗号是左臂上白毛巾,国民党兵的暗号也是这个,在黑暗中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根本分不清敌我。

这时,大邢突然看清了暗影中的对方戴的是“牛舌帽”,端起枪就扫。

“哎,怎么打自己人?怎么……”

“打的就是你!”

敌人遇到阻击,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窜,逃出了北门。一股敌人从西北角的一个缺口冲了进来。七连二排副排长高春田带着两个班顺着兵营的西墙根,堵住了缺口。他们在敌人后面猛打猛冲,大叫:“缴枪吧,你们被包围了。”120多名敌人在黑暗中也不摸虚实,乖乖地放下了武器。

这时,九连的小通信员跑来请示,马兆民让九连在外面实行反包围。小通信员回去时,一个人问:“喂,七连在哪里?”

小通信员问:“你是谁?”

“我是七连指导员,我迷了路。”

小通信员认识七连指导员孙锦章,一听声音不对,知道是敌人。就说跟我走吧。把他领到了九连连部,敌人傻了眼,双手抖着把手枪交了出来。

敌人不甘心失败,他们从两翼向侧后迂回,企图反包围。四连副指导员孙臣良正带着连部的卫生员、司号员几个战士向前走,没想到走到敌人中间,迎面过来一群端刺刀的敌人,说:“不许动,”孙臣良前后左右一看,都是敌人,动也动不了,就机警地骂道:“他妈的,别误会,是自己人。”这一打马虎眼,敌人不知道是敌是友。正在犹豫。孙臣良说,我是九十四团一连连长,你们是谁?敌人说:“我们是九十五团的,奉团长的命令来增援你们。”双方一亲热,坏了,敌人一摸孙臣良穿的粗布军衣,马上跳到一边,大叫“八路,八路”。

孙臣良立刻大骂:“谁他妈是八路?你们才是八路。”敌人被震住了,谁也不敢再说他们是八路,但还是可疑,刺刀还是对着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孙臣良趁机掏出3颗连在一起的手榴弹说:“谁敢动,动就打死你们!”敌人一时呆了。孙臣良抓住身边司号员的腰带,用力一推,司号员小曹一梭子冲锋枪扫过去,没等敌人开火,孙臣良和几个战士在黑暗中溜跑了。

打完这一阵,张鸿一清点人数,副班长又被敌人捅了一刺刀。他班里的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叫敌人夺了去。张鸿火了,带战士往前一冲,不仅把歪把子轻机枪夺了回来,还又得了一挺重机枪。

又一股敌人,从兵营西北角的大缺口处涌了进来,形势相当危险。不能让敌人给捂在里面,三营马上通知七连、八连实行反包围。七连二排副排长高春田,主动带两个班出击。这位打固城的功臣,没有迎着敌人硬拼,而是顺兵营的西墙根,也来了个反包围。堵住了缺口,又把反包围的敌人包围了起来。战斗中,高春田腹部被敌人的机枪击中,受了重伤,他仍边打边喊,最后俘虏了122名敌人。八连、九连也各俘虏100多名敌人。

此时,二十三团先后打退了敌人的5次进攻,消灭了敌人的第二梯队,把突破口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之后,陆续有4个团从这个突破口投入了石家庄市区的战斗。

纵队司令员郑维山和政委胡耀邦听说二十三团把敌人二梯队都消灭了,立即把这一消息报告给了野战军司令部。野战军司令部又报告给了聂荣臻。战后,聂荣臻对郑维山说:“当我知道你们消灭了刘英的二梯队,就知道夺取石家庄已经问题不大了。”

外市沟是七旅先突破的。

本来是预计外市沟是一场硬仗的,没想到外市沟一冲就过去了。外市沟基本上没有什么防御,周边太长,没怎么打.就进去了。但七旅在内市沟上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受了大挫。一个连队110多人,一个排先攻到内市沟四五十米的地方就攻不上去了,受挫不小,只剩下不到70人了。这时候,上级命令近迫作业,挖洞子,靠近,为总攻做准备。

七旅是二十一团三营七连主攻。七旅对于内市沟也是采取爆破,在挖交通壕时,三营两个没有参加主攻的连队夜里摸黑挖,挖断了一段自来水管,大家都抢着上去捧水喝,但后来怎么堵也堵不上水管了,交通壕里发了大水.只好埋上此口,重新挖。这就耽误了时间影响了进度,药室不到位。爆破效果不好,土全飞走了,内市沟不但还是内市沟,反而更深了。突击排排长说:“好吧,上!”正冲到节骨眼上,敌人在沟边的五六挺重机枪哗一下盖过来。不少战士牺牲,排长张二凤几处负伤。紧接着又一发炮弹压下来,18个战士牺牲。到了沟边,大梯子放下去又够不着,战士们纷纷跳下去。而且突击队一下沟,就遇上了敌人的暗堡,没想到底下正是敌人一个地堡,撞到枪眼上了。机枪呼地一扫,一个连几乎全牺牲了。

二十一团二营四连战士张根生说,他那时在第三道防线,伤员往下退时,他碰见同村的马四蛋,他伤在喉咙,血直往外冒,喷起一米多高,哗哗的像水管子跑水一样。张根生连忙为他找卫生员。卫生员一看,连说不行了不行了,马四蛋还没送下去就牺牲了。

二十一团三营八连终于有一名战士突进去了,第二个战士也过去了,都是五连的。晚上打了一晚上,死伤了不少。只有五连指导员魏春德带几个战士突了进去,坚守了一夜。

但七旅的突破口没撕开。

在三纵队指挥所里,电话不停地响。七旅和八旅同时进攻,七旅那边受了挫,八旅的进展快一些,口子已经打开了。

九旅在石家庄战役中是预备队,任务是在七、八旅打开缺口后向石家庄市里进攻。九旅旅长陈仿仁也没事,在旅指挥所里呆得太着急。打外市沟时他就跑到纵队指挥所里,干脆不走了,在纵队指挥所里,好早点等着出发的命令。

在三纵几位首长眼中,七旅旅长易耀彩和八旅旅长宋玉琳差不多,都比较温和,都稳,善攻,打仗喜欢琢磨,琢磨好了就稳打。九旅旅长陈仿仁是一员虎将,虎得不要命。打仗一向是猛打猛冲,陈仿仁的好胜心特强,打仗从来不愿意落后,啃骨头掉了牙,也要啃下来。本来在分配任务时,陈仿仁和八旅旅长宋玉琳就争突击队,按陈仿仁那个性格,打第一个大城市,怎么也不能坐冷板凳,坚决要干。但是,在清风店战役中,他的部队在3个旅中是最辛苦的,走了那么远的路,连口气也没喘,接着就打,部队伤亡很大,打完清风店也没有休整,这次怎么也得往后稍息了。

三纵首长考虑,九旅为第二梯队。一旦把突破口撕开,第二梯队就成了第一梯队,继续往市里进攻。郑维山曾对陈仿仁说过:“如果七旅、八旅撕不开口子,还得请你这个虎将出马。”九旅旅长陈仿仁这才说话了:“第二梯队就第二梯队吧,仗还是有得打的。”

外市沟战斗打响前,陈仿仁就早早站在指挥所里,再也不离开了,等着给他的进攻命令。屋子里一人一摊,都忙得四脚朝天,只有九旅旅长陈仿仁没事人一样,在那走来走去,心里急得什么似的,终于忍不住了,连声说:“该我上了吧?该我上了吧?我要走了,再不让我上,人家把仗又打完了。”

郑维山也不急,他知道陈仿仁是一个说干就干动不动就催你的急性子,就是不理他。

胡耀邦说:“你要干什么?吵什么吵?当兵就要听指挥。”

陈仿仁十分不情愿地坐下,好像凳子上有个大钉子,马上又弹起来,想了想,才费了好大劲又重新坐下说,还是等吧。

陈仿仁能抢任务,一打仗他就来精神,而且越是硬仗他精神越大。这一回打石家庄,他坐在冷板凳上,越坐越难受。尤其是打内市沟不像打外市沟那么顺。七旅受阻,伤亡比较大。八旅那边突进去了,伤亡也很大,目前正在巩固突破口。

陈仿仁更坐不住了。

“易耀彩旅长来电话。”参谋喊。

胡耀邦听了电话,对郑维山说,七旅请示用梯子通过内市沟。郑维山没说话,他正在犹豫,心思着。从这时看,七旅突破口选得不太好,突破后是一片开阔地,就是突破了无依托还容易造成大的伤亡,爆破也没成功。

胡耀邦说:“就怕延误时间。”郑维山终于下了决心,让七旅的十九团从右翼八旅的突破口进去,向北发展,里应外合接应七旅的主力,其他团继续爆破。

“这是个好主意,”胡耀邦说!“我同意,你下命令吧。”

易耀彩马上命令十九团从八旅的突破口进去?绕到自己部队的突破口处,里应外合把七旅的突破口拿下。

16时40分,敌内市沟防线即被突破,二十三团连续打退敌人在坦克掩护下的4次反冲击,巩固了突破口。18时,该旅全部从突破口进入了内市沟,占领了东里村和西南兵营,歼灭敌三十二师九十六团大部。七旅由西里村突破,占领了复兴路以西的建筑物。1l时上午,该纵队大部突入市区,占领了中华路复兴路并积极向北兵营发展。与此同时,四纵十旅二十九团及十二旅三十五团于17时49分自东南突破内市沟,并顽强地打退了敌人的7次反冲击,保证了旅主力顺利攻入内市沟,占领休门一直推进到中正路东侧市区。接着十二旅、独立第二旅、独立第七旅也相继突破阵地。冀晋兵团于11日攻克北焦村,歼灭两个保安团的5个营残部,同日上午该部集中全力由西北方向的市庄突入内市沟,并向北兵营发展。冀中兵团除以一部围困元村彭村的敌人外,主力自南面突破,占领大兴纱厂并向北发展攻击。

陈仿仁再也坐不住了,连连说:“该叫我走了吧?该叫我走了吧?再不让我走,我连手榴弹响也听不到了。”

在陈仿仁大声喊叫的时候,他的马也在门外里应外合大声叫唤。

“好!”郑维山终于说话了,“陈仿仁!”

“到!”陈仿仁蹦起来。

郑维山说:“九旅全部从八旅突破口进去。”

“是!”陈仿仁高兴了,出门骑上马就走,胡耀邦的警卫员张成海看见陈旅长一边打马一边跑,没眨两下眼,人和马就没影了。

到11日12时,所有攻击石家庄的部队全部突入石家庄市区,进入街市战斗。

时间不长,陈仿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前卫已经打到离在大石桥不远的花园饭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