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已来到基辅市奇卡洛夫街,军区司令部就在这条街上。

一个年轻的领章上有三颗红色矩形在闪闪发亮的指挥员接待了我。

“一级营政委级①谢尔盖耶夫。”他作了自我介绍,把“一级”两个字说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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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当时苏军团政委级以下政治工作人员的军衔分为:团政委级、一级营政委级、二级营政委级、大尉政治指导员级、上尉政治指导员级、中尉政治指导员级,分别相当于指挥人员的上校、中校、少校、大尉、上尉、中尉。——译者注。

②德国著名哲学家(1775—1854)。——译者注。

这位干部部长当时未超过三十五岁,看起来还要年轻些。

可是他已学到了傲慢的官腔和某些老干部所特有的妄自尊大。

“司令员已跟我谈过您。先办手续吧。明天十一点钟再给我打电话。我会通知您司令员什么时候可以接见您。”

我和谢尔盖耶夫告别后来到招待所。傍晚在城里逛了很久。我并不是第一次来基辅。但是我每一次来都对它,对被绿荫环绕的漂亮建筑物和街道赞叹不已。这些街道,就象一层层美丽如画的阶梯,由山岗直向辽阔、奔腾、永远笼罩着银色轻雾的第聂伯河递降。谢林②曾断言,建筑学是无声的音乐。当你在欣赏基辅那吸收了许多世纪建筑师的灵感的千姿百态的建筑式样时,你会对这一城市的完美感到惊奇。古迹和新建筑和谐地融成一体。尽管各种各样的建筑风格互相交织,基辅却仍能保持自己的民族特色。漫步街头,你会情不自禁地想象:死石头眼看要活了,马上就要听到动人心弦的乌克兰歌曲了。

那一夜,我心潮起伏,很久未能入睡,因此也起得比平常晚。况且也没有什么地方要去,十一点钟以前反正无事可做。可是我刚要洗脸,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红军战士就来敲门了:

“上校同志,一级营政委级命令向您报告,司令员要您立即去见他。”

谢尔盖耶夫已经在司令部入口处不耐烦地等着我。

“走吧,等您哪。”

这间宽敞的办公室我以前曾多次造访,所以已经熟悉。司令员正坐在桌子跟前挥笔在一份文件上写批语。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有几份文件等着批示。朱可夫看见我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严肃的脸变得温和了,带着微笑。他站起来,伸出了手:

“你好,伊万·赫里斯托福罗维奇。我们很久没见了。”

我又想起了列宁格勒高级骑兵学校。当时在我们班学习的有A·A·叶廖缅科、B·C·朱可夫、H·D·米舒克、C·C·罗科索夫斯基、E·D·罗曼年科、F·A·萨韦利耶夫、B·A·奇斯佳科夫。这些人的性格和气质不同。但是当时他们全都已经是经过考验、意志坚强、思想和行动都很果敢的指挥员。

那个时候我们中间谁都不满三十岁。我们年轻力壮(骑兵的特点是体力锻炼大),无论是学习还是赛马,都竭力想胜过别人。

在我们中间,看来最倔强的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叶廖缅科①。他经过罕见的努力,掌握了教学大纲所规定的广泛而丰富的知识。他一生都具有这种顽强和百折不挠的精神,在伟大卫国战争中特别鲜明地显示了这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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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叶廖缅科(1892—1970),苏联元帅(1955),卫国战争时期曾任方面军司令员,战后任军区司令员。——译者注。

②罗科索夫斯基(1896—1968),苏联元帅(1949)。卫国战争期间先后指挥过几个方面军。1949—1956年曾任波兰部长会议副主席兼国防部长。后回苏任国防部副部长等职。——译者注。

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在我们班的学员中被认为是最有天才的一个。当时他的出众不仅因为他明显表现出了意志坚强的品格,而且因为他的思维特别新奇。在上骑兵战术课时,朱可夫出乎大家意料的发言曾不止一次使我们感到惊异。他的决心总会招来最激烈的争论,但他一般都能十分合乎逻辑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文雅而又非常注意礼貌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罗科索夫斯基②,则使全班同学都对他怀有特殊的好感。匀称的体态,漂亮的外貌,高尚而富于同情心的性格,出色的运动员素质(骑兵若无此素质即不成其为骑兵),所有这些,使同志们都很喜欢他。在我们这些酷爱骑射的骑兵中间,他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最有经验的骑兵和精明的骑兵战术行家。

我们班的全体学员相处得很好。学习极为紧张,而竞赛精神对学习是有帮助的。笼罩着列宁格勒这一无产阶级革命摇篮的革命气氛,对我们起了良好影响。我们如饥似渴地参加列宁格勒的社会和文化生活。它的革命传统,积累了几个世纪的丰富文化遗产,在我们记忆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使我们对伟大祖国更加感到自豪。

紧张的夏季野外训练临结束时,我们乘马走完了诺夫哥罗德至列宁格勒间二百公里的路程,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对抗军事导演,然后就各奔前程了。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十五年,我只能根据断断续续的传闻了解到同学们的境遇。只有朱可夫能象俗语所说那样出头露面。如今,他的领章已不是三道杠,而是大将的五颗闪闪发光的星,他的胸前佩带着苏联英雄“金星”奖章。我们昔日的同窗已远远走到前面去了。

他的成就并不使我感到惊奇。B·C·朱可夫不仅有卓越的军事才能和高超的智力,而且有钢铁般的意志。他若想做一件什么事,总是勇往直前去做。

从外表看,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变化不太大。只是他的不高而结实的身材略有些发福,柔软的波纹头发略显稀疏,而脸的轮廓变得更加尖削严峻。

和昔日同学的会见是在平淡而谦恭的气氛中开始的。我遵照条令要求行事,举止拘谨。我感谢司令员那样快答复了我的请求。他皱着眉挥了挥手:“好了,瞧你说的。我这样做不光为了你,也为了有利于工作。我们军队里现在极端需要不但受过良好诸兵种合同训练,而且受过良好战役训练的指挥员。我想,我的选择没有错。”

会见的严肃气氛消失了。两人都忽然沉醉于对列宁格勒和我们年轻时代的回忆,并用美好的言辞评论昔日的同学。终于话题又转到工作上来了。我请求司令员准许我去新工作地点——第12集团军司令部。

“嗳,不”。朱可夫提出异议。“还得等一等。12月将召开国防人民委员部和各军区领导人会议。这次会议参加的人多,从任务来看,会议很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

“我们听说斯大林将亲自参加会议。总参谋长将作关于一年来战斗和战役训练总结的主要报告。步兵总监、军训部长、汽车装甲坦克兵部部长和炮兵总监将作补充报告。几个军区司令员将就战役法和战术问题发言。我要作的报告谈的是主要问题,叫作《论现代进攻战役的性质》。我很清楚,你在总参军事学院呆了四年,当过学员,也当过教员……我猜想你随身带来了学院的研究成果吧?”

“带来了,司令员同志。”

“那好,”朱可夫很兴奋,“你帮我起草报告吧。”

于是,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开始兴致勃勃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他认为一切都应以考虑现实可能为基础。德国人在西方获得胜利,靠的是大量集中使用坦克兵、摩托化兵和航空兵,这些胜利迫使人们想到很多问题。遗憾的是我们暂时还没有那样的大机械化战役军团①。我们的机械化军还处在组建阶段。而战争却可能在任何一分钟爆发。我们不能立足于一年半到两年之后我们才会具备的条件去制定自己的作战计划。应该指望我各边境军区今天所拥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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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军将集团军(区舰队)称为战役军团;方面军(集团军群、舰队、航空队)称为战役战略军团,军称为战役战术军团(或高级战术兵团)。——译者注。

“我们一起考虑吧。如果有问题,就不客气地找我。你可以从军区司令部作战部要走任何参谋人员去帮助你。明天就开始工作。”

“明天是星期天……”

“有什么办法呢!星期天不是给我们的,而我们却是给星期天的。”朱可夫打趣道。

向司令员告辞后,我就去见军区参谋长马克西姆·阿列克谢耶维奇·普尔卡耶夫①中将。在此之前我没见过他,但我听说他是一位能干而有学问的将军。他精通德语和法语。不久前才从德国当武官回来。我也知道他生平中的一些细节。他生于原辛比尔斯克省一个工人家庭,莫尔多瓦族。毕业于实科中学②。当时,这对一个出身工人家庭的小伙子来说是难得的幸运。1915年他进了准尉学校,毕业后当了军官,被直接派到前线。十月革命时立即投向布尔什维克,志愿参加了红军,并于1919年入党。在反对高尔察克的战斗中曾指挥过团,被授予红旗勋章。普尔卡耶夫的职务升得不算太快,但他在1931年就已领导莫斯科军区司令部了。同事们认为他有些冷漠,但由于性格稳重,学识渊博,大家都很尊敬他。他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司令部工作的行家,特别精通军队勤务和组织动员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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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尔卡耶夫(1894—1953),苏军大将(1944)。1945年苏军出兵我国东北时任远东第二方面军司令员。——译者注。

②十月革命前俄国的一种普通中学。这种中学不教授古代语言(拉丁语和希腊语),只教授现代语言,并以自然科学教育为主。——译者注。

普尔卡耶夫将军身材不高,但体格健壮,看上去比他的年龄略大些。大脑袋上长着浓密的黑发,有一张颧骨突出的、刚毅的脸,深棕色的大眼睛,总是透过夹鼻眼镜的厚镜片严厉地凝视交谈者。

他平淡而沉静地迎接了我。谈话显得非常拘谨。当我自我介绍并向他报告从朱可夫那里受领了任务后,普尔卡耶夫给鲁布佐夫少将打了电话,要他考虑一下可以调哪些参谋来协助我,并立即在作战部里给我提供必要的工作条件。

鲁布佐夫很快就友好地紧紧拥抱了我。他立即对我如何安置住所表示关心,吩咐拨给我一间工作室,并发给我军区司令部长期出入证。

我毫不迟延地着手工作。到军区实习的总参军事学院毕业学员、富有经验的骑兵B·B·伊万诺夫中校给了我很大帮助。

我过着单身生活,象俗话说的那样起早摸黑地工作。我和伊万诺夫很快就胜任了这一任务。在报告上花了很大力气的司令员,对我们的勤奋很满意。9月底,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作了最后修改和补充,把材料交给我,说:

“打印后你再仔细检查一遍。另外你也要准备起身了,再过三天第12集团军将开始举行首长司令部演习。我想到那里去一趟。你跟我一起走。我把你介绍给集团军司令员,你可以在演习过程中熟悉一下你将要去工作的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