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又一次去监狱看望大林后,终于病倒了。这次却没能很快地起来,她也说不清到底哪儿不舒服,总之就是没劲,站不起来。孩子们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做检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大病来。最后医生把三个孩子召集起来说:“把老人抬回去吧,住院的结果也不一定好。”

大秀就问:“我妈得的是什么病。”

医生想了半天说:“你们母亲就像一台过时的机器,哪都不正常了,瘫痪了,不能正常工作了。”

医生的比喻很形象,孩子们都明白了。

母亲回到家只能躺着,头脑很清醒,就是四肢没劲。刚开始,孩子们对母亲很重视,母亲这一辈子为了拉扯四个孩子熬干了心血,他们是有情有意的孩子,纷纷买来营养品,不时地来看母亲。母亲不见好,也不见坏,一拖再拖。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况且,看母亲这样,一时半会儿又不会有什么大事,他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了。

母亲饭是不能做了,小林两口子回到家不仅要自己做饭,打扫卫生,还要为母亲做饭,端屎,端尿的,时间长了就有意见。于是小林把大秀、小秀叫回来,当着母亲的面,把自己的困难说了,又提出了几条照顾老人的方案,要么每家轮换照顾老人,这一条大秀和小秀都有实际困难,况且,把母亲搬来搬去的,也不方便。第一条行不通,小林又说出了第二条,那就是,三个人(大林在监狱不能算在内)轮流值班,每人一星期或长或短都行。后来,大秀提出了一个建议,由他们三个孩子出钱,请一个保姆,这样他们就会省心了。这条建议得到了认可。

母亲当着三个孩子的面没说什么,谁说话她只是看着。三个孩子走后,她开始流泪了,流了一夜的泪。

第二天,在劳务市场找来的保姆来了,三个孩子果然轻松了不少。

母亲以为自己躺一阵就会好起来,没想到躺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好的迹象。自己躺在炕上,三个孩子就很不安心,又出钱费力地请了保姆,孩子们都挺不容易的,他们还在奔生活,她不想拖累他们,这让她会很难过。有时一夜夜地睡不着,一次又一次地责备自己。责备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她有生以来,体会了失眠。失眠的过程中,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两个男人,给她留下了四个孩子,他们又都长大,成人,这一切,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人这一辈子说起来挺漫长的,可想起来其实挺短的。思前想后,把人这辈子看透了,也就悟出了一条浅显的道理:人活百岁也是死。母亲这么想透之后,她就下定了一个决心。

大秀来看她时,她就冲大秀说:“我睡不着觉,给我开点安眠药吧。”

大秀下次来时就带来了十粒八粒的安定。医生不给多开,只能十粒八粒的。

小秀来看母亲,母亲仍把自己睡不着觉的话重复了一遍,小秀也给母亲开来了一些安眠药。

接着是小林。

一天夜里,母亲背着保姆把那些安定, 一口气吞了下去。天快亮时,保姆发现了异样,大呼小叫地叫醒了小林。于是,母亲被送进了医院。

在医生们抢救母亲的过程中,大秀小秀都赶来了,他们在抢救室门前,他们都想到了母亲会死。他们一同感受到了与亲人永远分手时的那份悲凉,揪心,难受。小秀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诉说:妈,你别死呀,你死了,我哪还有家呀,心里话还跟谁说呀。大秀也哭了,她也是个当母亲的人,将心比心,当年母亲对他们,不正是今天她自己对自己的孩子吗。有谁能胜过母亲对孩子这份感情呢,况且,她正用母亲的肾维持生命。

小林一直在哭,他是老师,是个有文化的人,他想的问题比别人复杂一些。母亲这种举动,无疑是世界上最无私的,他想到一句名言: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母亲奉献完了,不知道索取。小林冲抢救室一声声地喊着:妈,你不能死呀——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意思是,给我们一次敬孝的机会吧。

母亲不知是生命力顽强,还是她还有许多记挂的事,总之,母亲又一次活了过来。当她

面对病床前,三个孩子的三张泪脸时,她的神情很平静,然后很平静地说:你们该看看大林去了。

三个孩子擦干眼泪,下决心似的冲母亲点了点头。

母亲伸出手,把三个孩子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中,她微笑着说:活着就能看见你们,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