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南京城内四处皆贴出告示,在皇城九门每日午时有粥饭相赠,众人排队领取,除了粥饭以外,还有趋暑除湿清热解毒的药材相赠。

此外还有免费的防范疫病的帖子在街头发放,诸如吃饭之前要仔细净手,不喝生水,衣物与碗碟都要用开水煮烫过后才能使用。

只是这一切措施并没有阻挡疫病蔓延的速度,城中的病人越来越多,惠民署与善心仁士所捐助的专门医治病患的居所早已人满为患,街头巷口四处均可见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病人。

南京城中的官员们已经乱作一团,城内的治安开始无从控制,打砸抢劫的事件时时发生,更为可怕的是守军及官员中也有不少人染病。

南京城守备李隆与众官员们商量之后一起进宫求见若微。

虽然还没有得到正式的册封,但是留守南京的官员都很清楚这位娘娘在当今天子心目中的分量。

静雅轩内,湘汀匆匆入内禀告:“娘娘!”“嘘!”玲珑剔透的黄花梨六柱架子床前,若微小心翼翼为常德郡主放下纱幔又示意司棋、司音仔细照料之后,这才跟着湘汀走到外间厅里坐下,她眼眉微闪:“发生什么事了?”“娘娘,李隆李大人带着南京留守的六部官员在宫门口等着娘娘召见!”湘汀据实回报。

“哦?”若微愣了。

    “看样子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娘娘商量!”湘汀又接语道。

若微点了点头:“如今事态紧急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了,叫他们去文华殿候着,我马上就来。

”“娘娘!”紫烟从内室走出来,面色急切地劝道:“娘娘使不得。

别说您还未正式册封,名分未定。

就是日后得到了皇上的册封,这后宫也是不得见外官,更不得干政的。

您这一去,就怕非但不能解了燃眉之急,还会落下话柄为日后惹来祸端。

”“娘娘,紫烟说的极是!”湘汀连声附和,她一向老成持重,原本就犹豫着这话该不该传进来,可是事态紧急又怕耽搁了这才踌躇了半晌方才入内回禀。

若微想了想,“这里面的利害轻重我怎能不知,只是如今不妥善解决,又哪里来的什么日后!”“娘娘?”湘汀与紫烟双双愕然。

距皇上登基已经过去十来天了,宫里既没有来人接,也没有传来册封皇后与妃嫔的消息。

若微心如明镜,怕是为了自己的名分,瞻基这次与皇太后又杠上了。

皇太后不让他来接,他就迟迟不颁旨册立后宫。

只是这一次,瞻基错了。

南京城中情势紧急,越拖下去,皇太后的胜算就越大。

想到此,若微正色说道:“去吧,湘汀去前边传话。

    紫烟帮我换装!”“是!”湘汀与紫烟不再相劝,立即应声行事。

没有想象中的盛装打扮,只是一件寻常的三成新的绛红色云烟衫,下身是一条碎花的宫缎素雪绢裙,薄施粉黛步入文华殿内的书房中。

若微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在昔日瞻基读书的书房内面见这些外臣最是妥当。

虽然南京旧宫之中的殿宇均在,而如今南京旧宫中又以她为尊,但是她绝不能行差一步,被人寻了短处。

既然是官员请见,在书房内相见,不是大殿也不是正宫,应该算不得越礼。

若微一进门,室内站立的官员先是抬头相视,随即都微微低头揖手行礼,口称“娘娘千岁。

”这“称呼”和这“礼”行得都有些不伦不类,可是此时不如此又当如何?“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如今南京城中情势危急,所以得知大人们有请,若微便斗胆逾礼相见,还望诸位大人包涵。

”若微先声夺人。

“娘娘圣明!”又是众口一词。

“诸位大人必是有话要讲,如此就请直言吧!”若微也不落座,只是侧身站在书案的右首边。

众臣面面相觑之后,李隆率先开口,他双手一揖:“娘娘,如今城中情势极为严峻。

这封城之后粮价飞涨,城中存粮已所剩无几,外面的供给又送不进来。

    恐怕难以支撑,故臣等商议,想护送娘娘与郡主北上。

”李隆这番话说完,若微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冷汗从手心里渐渐渗了出来,“李大人可是急糊涂了,没有圣上的旨意,我等怎可擅离?”“娘娘!”李隆面色恳切:“南京城的情况下官已经派八百里加急送了三拨奏折,可是朝廷迟迟没有旨意下来。

这时间长了怕是支撑不住,如果发生民变,我等为官者食君之禄自然要与南京城共存,只是娘娘与郡主……”若微点了点头,是的,没有朝廷的旨意谁敢在此紧要关头擅离职守?而如果是打着护送皇妃与皇女回京的名义,自然可将罪责降至最低。

然而如此一来,南京城就会如同一座孤城。

他们是不可能放任南京的瘟疫与民变蔓延开来的……难道?若微顿时明白过来,她脸色微变,目光从每位大人脸上一一扫过,稍稍停顿之后轻声说道:“如果从了诸位大人所请,我等离开南京,那这南京城里的百姓与疫情,诸位大人将如何处置?”此语一出室内立即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人应答。

“太医院的医正们已经查明了疫症的原因,那就是三四月间的地震致使埋在地下的人畜尸体来不及清理,如今入了暑天气湿热自然就引发了疫病。

    为今之计只有将尸体挖出焚化,将染病之人隔离,待入秋天气转凉之后,疫病自然可趋。

”一位叫不出名的官员答道。

“就是说咱们走后,这南京城将是一座孤城。

城中百姓自生自灭,死后焚化,不留半点儿痕迹?”若微的声音中透着悲怆,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依旧是无人应答。

若微环顾室内,索性坐在书案之后,一只玉手轻轻抚着面前的这张书案。

这间书房里的这张书案和这把紫檀圈椅,曾经被仁宗皇帝朱高炽用过,也被当今天子朱瞻基用过,而如今她竟然也端坐其中,她的手突然在书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面露厉色,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不可!”“娘娘!”诸臣还待再劝。

若微挥了挥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镇定与决然,“如此一来,不仅仅是南京一地,恐怕九州全域、国本社稷都会因此而被动摇。

先皇以仁德治天下,当今圣上登基不足月余,如果我们封城、弃城任由百姓自生自灭并焚烧病患,恐怕不仅是令天下人齿寒,怕是这国都将不国了!”“娘娘!”诸臣均感意外。

他们很早就听说过关于这位孙娘娘的经历,八岁时就以美貌聪慧名闻天下因而被永乐皇帝钦点密养东宫,称得上是才女且贤良淑惠。

    却不知何故,在皇太孙成年后,永乐帝又以神来之笔另外选了一位胡姓女子册封为皇太孙正妃,而她只被封为嫔侍。

然而,这些丝毫不影响皇太孙朱瞻基对她的宠爱与专情,以至于当朱瞻基成为皇太子后,奉旨留守南京也只把她带在身边,体察民情和外出巡视时也常常与她携手同往。

所以,这班大臣对于她并不陌生,然而如今在危急关头,她以一介弱质女流居然能够如此镇定于时事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简直令人瞠目。

然而不及他们多想,若微又开金口:“本妃和郡主定会与诸位大人及南京城中的百姓共存的!”此语言罢,她站起身冲着室内诸臣深深一拜便亭亭而立不再开口。

一双明眸灿若星辰,唇边淡淡的笑容宛如和田美玉,脸上闪烁的灵韵之光如同月华点亮空寂的夜空,高贵的气质似傲立雪中的红梅令人肃然起敬,不敢直视。

众臣颌首行礼纷纷告退。

当众人散去以后,若微则颓然地跌落在椅子里独自黯然神伤。

“娘娘!”紫烟悄悄走到她身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若微摇了摇头,她心中稍稍有些奇怪,刚刚有位大臣说这场疫病是因为埋在地下的尸体所致,既然太医院的太医能够查明缘由,为何许彬却说不知呢?此念一起,心中顿时疑惑重重,“紫烟,我要出宫一趟。

”“娘娘!”紫烟想要阻止,却根本无法阻止。

玄武湖上的画舫,百花巷里的大夫第……能想到的地方,若微全都找遍了,还是不见许彬的身影,不仅如此就连许彬家里的那些绝色美姝,绿腰、白和羽娘也都跟着不见了。

若微无计可施,眼看天色渐晚原本应该调头回宫的,可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于是便雇了辆马车向栖霞山方向驶去。

在栖霞山半山腰处果然看到了他,不仅是他,还有绿腰、白等人。

在这片草甸子上新搭了很多竹屋,竹屋四面透风,里面躺的都是染上疫病的患者。

他一身白衣依旧风度翩然,只是眼中满是疲惫,然而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依旧放出灼灼的光华。

“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说。

她抿着唇,只觉得心酸得想要哭。

她不发一语,走进竹屋就要去帮忙照顾病患,却被他挡在门口。

“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动手,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话语坚定,不容相驳。

她微微一愣,抬起头仰视着他,原来他是如此高大,男人果然是要用来崇拜的。

“前些日子没告诉你,是因为没有把握。

如今经过这些天的验证,已经查明此次疫病的原因了。

”他看着西边渐渐下沉的落日,脸上神色无喜无悲。

“是什么?”她问。

    他笑了,指着山峰上高高的峭壁,“我只告诉你医好这疫病的良药就在那上面!”“那上面?”若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山顶上的悬崖峭壁。

“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她越发糊涂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若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他盯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若微看着他的眼眸,那里面是熟悉的情愫,是曾经的记忆。

当年自己被迫与瞻基分开被送到这栖霞山上的道观中幽居,无意间在后山峭壁上发现了一眼泉水,取水时不小心跌落山涧,正是被他所救,就在这山谷里的竹屋内疗伤。

“是水?”若微恍然大悟。

许彬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原本以为你做了皇妃产女之后就变痴了,没想到只是反应比过去慢了些,但还有救!”他说这话只为调侃,而她听了心中则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若微面上神色痴痴的,喃喃低语道:“你早就知道?”“非也!”许彬叹了口气:“我起初也以为是尸体腐化之后带来的沼气。

可是官府派人挖掘之后,悉数焚化又以石灰浇注之后的地方照样还是会有新的病患出现,而很多埋有尸体的民居附近却并非全都染病。

后来我发现,病发者多发生在家中有水井的地方,而在秦淮河两岸和玄武湖附近的百姓却没事。

于是我把病患带到此处,每日煮药与饮食均用山上的泉水,症状很快便消散了。

”“原来如此!”若微此时才完全明白,流动的水新鲜干净自然没有病源,而家中的水井经过地震则受到了污染,于是变得不洁净了,这才致使城中的人接连染病。

“你?”若微虽然想明白了,可是她又立即瞪着许彬问道:“你为什么总要让人误会你呢?明明是忧心百姓安危,自己刚刚脱险返城就乘舟勘察水质,却让我误会你只图享乐。

”许彬收敛了笑容,看着被暮色笼罩的山色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早就说过,我知道自己的心就够了。

你怎样想我、怎样误会我,都不重要。

”一句话噎得若微半晌无言以对。

是的,就在这里,他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他喜欢她。

而那时她已经有了瞻基。

她刚要开口相劝,他却笑了,他说人的一生能够清楚知道自己心中真正所爱就够了。

是的,旁的也许并不重要。

并肩看落日,虽然没有牵手,但是心意相通。

眼前所见的美景仿佛是他们人生中目之所及的第一次奇景,也是唯一的一次。

南京城中的这场疫病来势汹汹,无从抵挡。

而去时则如同晨雾,说散就散。

官府一纸告示,不让百姓饮用自家井水。

煮饭、洗衣均用流动的河水和山上的泉水,又发放了药材煮沸后喷洒亭院、浸煮用具。

对于重病者都集中隔离看护,同时派太医问诊配药悉心调理。

经此一番,不出十日,疫病便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