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汀从外面走进来,笑着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主子把那件最厚的水鸭子毛的缎绣氅衣找出来,还有那对皮筒子,现在出去可得仔细捂好了,别回头只顾玩得高兴,当真受了寒!”“不会的,有本王在身边看着!”瞻基理了理若微略显蓬乱的发髻。

穿戴整齐之后,瞻基揽着若微走出院子,出围廊东便门,行至不多远,上了一座小山,来到沁芳亭内。

这亭子高两层,八角形,上披琉璃瓦,亭身、栏柱朱漆雕纹,十分精致,四面有窗,夏天垂竹帘,冬天置棉帘,内设火盆,虽然临湖,又处小山之上,然而置身其中,却温暖如春。

亭内正中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上面摆着各式的点心,还有一把双耳白玉梅花雕的酒壶。

“来,若微。

”朱瞻基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若微,又给自己满上,“这是你我二人成亲以后的第一个新年,我敬你!”若微举起酒杯对上瞻基的眼眸,眼中含情似有千言,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伸手与瞻基的酒杯微微一碰,放在唇边仰头即一饮而尽。

“若微,你快看!”瞻基举起手,指着那卷起帘子的一扇窗。

“天呐!”若微站起身走过去倚在窗前,眼前是繁华如锦的烟火,那一束束的光芒美得令人炫目。

让人惊叹叫绝的烟火如同天女散花,火树银辉,五颜六色,绚丽无比,只把无边的夜空晕染得艳丽绝伦。

若微一面看,一面不时地拍着手。

满眼的欢喜尽情流露,她突然扑进瞻基的怀里:“瞻基,谢谢你。

好美的夜空,好美的烟花,虽然转瞬即逝,繁华转眼就会散去,但是那一瞬间的美足以成为永恒,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瞻基,谢谢你!”瞻基紧紧拥着她,看着夜中的美丽,低语着:“你喜欢就好!”“我喜欢,我喜欢!”若微连着说了好几个我喜欢,忽然眼眸一闪,连呼可惜。

“怎么了?”瞻基抚着她的秀发,微微皱眉。

“此情此景,我好想弹琴助兴!”若微仰着脸满溢着醉人的笑容。

“那有何难!”瞻基推开窗子,高声喊着,“小善子,去把微主子的琴取来!”“是!”小善子跳着脚,立即应着。

转眼间,沁芳亭内。

若微临窗抚琴。

瞻基则在旁手绘丹青。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

繁星点点的夜空,静谧的夜晚带着醉人的气息。

曲音撩人,脑海中满是嫩绿的春色、半开的花蕾,仿佛还有婉转的江流。

雅音与良辰美景的完美结合,愉悦着她的心,徜徉着她的情。

她的纤纤玉指在泠泠七弦上拨弄弹抹之间,便将让人浮想联翩、心旷神怡的美景尽展眼前。

而在朱瞻基的笔下,又是另外一番景致。

朦胧而空灵的水墨丹青,静夜里的烟花,烟花下面的八角琉璃亭,绮丽之光环绕着的美人,还有美人玉指下的七弦古琴……诗情画意、儿女情长与江山美景浑然一体,水乳交融。

悠扬而动人的天籁之音伴着一对璧人。

天之骄子与倾城美人,一个低吟弄曲,一个巧绘丹青,这才真是珠联璧合、相映生辉。

第137节:巧手弄春晖

第二十六章巧手弄春晖宜和殿内。

慧珠将一个大红绣花的靠枕垫在皇太孙妃胡善祥的身后,又奉上一碗热汤。

胡善祥连忙接下,放在榻上的边桌之上,开口嗔道:“姐姐快歇歇吧,如今你是我皇太孙府的管事,这些端茶递水的活儿哪里用姐姐来做?”慧珠淡淡地笑了笑,又回身看了看殿内:“落雪、梅影这些年跟在娘娘身边,自是妥帖的,只是能亲自为娘娘做些事情,姐姐心里也好过些。

”胡善祥心中微微一紧,还是亲姐姐最知道自己这几年的苦楚。

于是将身子向前一探依偎在慧珠怀里:“姐姐,母妃怎么好端端地让姐姐入我们这皇太孙府?可是对妹妹有什么不满?”慧珠目光扫着那碗还冒着热气儿的汤药:“还不是为了这个!”顺着慧珠的目光,胡善祥怔怔地望着那碗汤药,心中更加疑虑:“这是什么?”慧珠用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抹:“娘娘好糊涂!这是宫里的暖宫九保汤,是为了让娘娘坐怀中胎用的。

第138节:巧手弄春晖

“啊?”胡善祥面上微微发烫,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喃喃低语,“想必母妃是着急了,是我没用,跟殿下圆房也有些日子了,可是……总也没个消息!”“我的傻妹妹!”慧珠此时也改了口,顾不得再唤什么娘娘了,她悄悄附在胡善祥耳边低语片刻,只见胡善祥面上神情似信非信,“当真如此吗?”“那是自然的,否则这宫里为什么早有祖训?初一、十五,必得在正宫娘娘寝宫中留宿就是这个缘故。

”慧珠言之凿凿,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胡善祥。

胡善祥只当是什么求子的秘方,拿过来展开一看,立即羞红了脸,忙把小册子合上丢回给慧珠,嘴里轻“啐”一声:“姐姐怎么拿这等污浊之物给妹妹看,真是羞死人了!”慧珠忍着笑,低声说道:“什么污浊之物,是保妹妹荣宠一生的宝贝。

为了这小册子,姐姐可是花了五百两银子和一串东珠,才换来的。

”胡善祥刚待回嘴,只听得外面突然一阵红彤彤的火光:“哎呀,不好,可是哪里着了火?”慧珠回身一看,红彤彤的耀眼的光彩已然把窗子映染得煞是好看,心中也不免犯疑,嘴里立即喊着:“落雪、梅影,快去看看,外面是什么光亮!”“是!”外面守夜的侍女立即应着,匆匆退下。

不多时,梅影进殿来报:“回娘娘的话,是小善子带了些人在东苑湖边放烟火!”“哦!”胡善祥长长松了口气,面上立即变的和缓起来,“吓了本妃一跳,还以为是哪里走了火,原是在放烟火!”只是慧珠听了,秀眉一挑:“那烟火是放给谁看的?”“这!”梅影微微一顿,这才回道,“听说,是殿下与孙令仪在沁芳亭上饮酒弹琴……”慧珠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她挥了挥手,梅影悄悄退下。

慧珠对上胡善祥的眼眸,面露忧色:“殿下也太没有分寸了,这新年里的第一天,不来陪娘娘也就罢了。

居然还在园中,领着侧妃尽情欢愉。

这也太没把你这个正妃放在眼里了!”

第139节:巧手弄春晖

胡善祥低垂着头,心里何尝不是既委屈又愤恨呢。

与瞻基合鸾的甜蜜此时早已烟消云散,以前自己是对男女之事朦朦胧胧,不得究竟,而如今她才知道与心爱之人共赴云雨、同享欢愉是何等的快哉。

以前没有圆房,她可以独守空房三年之久,如今领略了那等让人欲醉欲仙的快活之后让她日日独眠,却是再也不能了。

慧珠看她面色凄然眼中含泪,十指也微微轻颤。

心中自是又气又恨,偏偏在此时东面高坡之上又隐隐地传来一阵琴音,无疑如同火上浇油。

慧珠深深吸了口气,凑在胡善祥耳边寥寥数语。

胡善祥又惊又喜,一双美目三分期待、七分惶恐:“姐姐,这样可行吗?”慧珠目光幽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瞻基刚刚起身,若微还在帐内熟睡。

闻听动静的司棋、司音悄悄进房,双双福礼:“殿下,今儿不用上朝,还起得这么早!”瞻基点了点头,帮若微掩好帐子,这才站起身来,一面向外走着一面说道:“你主子还没醒,让她多睡一会儿。

”司音立即闪身出去,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太监进得殿内,手提铜壶,将热水缓缓注入青雀压花明晃晃的铜盆里,另有一人手捧青瓷带盖方盒,司音把瓷盖轻轻一掀,瞻基用目一瞅,不禁笑了:“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司音刚待答话,只见身穿翠衣锦绣八宝百褶裙的若微俏生生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咦,这倒是奇了,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瞻基原本正要洁面,看她来了,立即冲她招了招手。

“殿下也不叫我,昨儿慧珠姐姐入府,当了咱们府里的宫正管事,今儿该早早前去宜和殿道贺才是!”若微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瞄着瞻基身前刚倒好的洗脸水。

瞻基笑了,拉着她道:“来来来,让你先洗就是,省得一会儿晚了,又来赖人!”司棋带着人正从外面进来,听到此语不由笑道:“瞧殿下说的,真把我们主子当成小孩子了!”

第140节:巧手弄春晖

瞻基心情大好,也与她们调侃起来,眼中含笑,指着若微:“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吗?”若微用清水洁了面,又从司音递过来的瓷盒里拿起一块嫩滑白净的圆形粉团,在手上轻轻一揉,随即又把粉团放回到盒中,双手在脸上一抹,立时像涂上了一层白脂,她以食指和中指轻轻在自己脸上打着圈圈,轻轻抚触着,然后才用水洗净了,又拿手巾在新换上的温水里浸湿、拧干,轻柔地擦拭着自己的玉颜,这才算完事。

朱瞻基在边上看着觉得很是新鲜。

若微像献宝一下,拿着瓷盒子送到他面前:“殿下,闻闻,香也不香?”朱瞻基轻吸了口气:“好香!这是何物?”若微眼眸一闪,也不直接答着,只文绉绉地念着“王敦初尚主,如厕……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著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

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她话音未落,朱瞻基大窘,面上微红,扬手似乎要打,而她一转身就闪到紫烟的身后,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怎么不尝尝呢?”“真是把你宠得没边了!”瞻基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这时司音已唤人重新呈上洗漱用品,瞻基绷着脸,也不理人,只顾着自己洁面、漱口。

而紫烟偏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缠着若微问道:“主子,刚刚说的什么?殿下为何要恼?”若微又是一阵大笑却也不答话,坐在妆台之前由着湘汀等人帮她上妆、梳头。

紫烟更是莫名其妙,连连追问。

若微被她缠得紧了,才说道:“我刚刚跟殿下说的是魏晋时期的一个典故。

那时刚刚有了澡豆。

可以洁肤去垢。

不过只是宫中少数得宠的主子才能用,民间还不知道,就是一般的王公贵族也不知晓。

那澡豆本来是用来洗手、洗澡用的,可是初登大宝的王敦,不知道它的用途。

在入浴时,见婢女们用琉璃碗盛着端到他面前,以为是什么吃食,就用水和了,把它当‘干饭’吃了,左右侍从无不大笑,也由此闹出个大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