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微抬眼一看,这是一座小小的院落,整座院子坐北朝南,正门在院子的东南角,迎面是一个福禄寿三星的砖雕,给这院子添了些祥和之气。

门口两名青衣小童立即上前请安,而大门口站着的是一脸憨态的二皇孙朱瞻墉,正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朱瞻墉上前几步,对着若微的脸,细细打量。

若微稍一欠身,福了个礼:“二殿下!”“别,当不起,如今你可是我的小皇嫂了!”瞻墉的性子依如儿时那般直爽:“小姑姑她们都到了,就等你们了!”说着,便头前引路。

走入院内,才发现这里原来别有洞天。

前面是四合院的正院,正院连接着厅堂与寝室,然而从西跨院的角门处出去,便是后苑。

后苑有各成一景的小园,其中有梅花千树组成的梅冈,还有杏坞和小桃园,长廊通道、假山瘦石、潇竹、卵石、小亭,恰到好处地缀在各处。

更奇妙的是那环绕其间的小溪中居然流淌的是淙淙的冒着热气的温水。

若微甩开瞻基的手,几步走到溪边以手汲水,不由惊呼道:“天啊,这水居然是热的,难不成这北京城里也有温泉?”瞻墉哈哈一笑:“正是。

怎么样?一会儿让你在这儿泡个温泉澡,全当你与皇兄重逢的贺礼!”瞻基站在一旁,悄然而立,只看着他们嬉笑,也不答话。

此时,远远地走来几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咸宁公主,她身后如影随形的自然是驸马宋瑛。

“公主!”若微紧走两步,与公主紧紧相扶在一起,咸宁公主面上一片戏谑之色:“怎样,若微丫头,这新嫁娘的感觉如何?”若微毫不羞涩,直直地顶了回去:“公主又不是不知道。

你若真的不知,那咱们就要好好考问考问你身后的附马爷了!”“哈哈!”宋瑛爽声大笑。

瞻墉则叹了口气:“三年未见,若微的性子还是没变!”“殿下,酒菜都已备好,请入席吧!”管事模样的下人在一旁回话。

“走走走,都去西花厅,今儿咱们好好饮上几杯!”瞻墉热情相邀,众人随着他走过长廊,穿过竹林,来到小山之上的一所暖阁之内。

第102节:风翻晚照霞

进了屋,瞻基帮若微除下外面罩着的雪狐大氅交到侍从手中,这才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拉着若微一同入席。

若微拿眼往桌上一瞄,不禁笑了:“要说到吃和玩,谁也比不过咱们二皇孙!这寒冬腊月的,在这暖阁之内,围炉吃汤锅,真真舒服!”瞻墉听她夸奖自己则越发得意,嘴里哼着:“那是,这就叫做‘浪涌晴江雪,风翻……’”原本是想诵句诗来应应景,却不料正巧卡了壳,怎么也想不起后面的句子来。

驸马宋瑛则好意为他解围,续言道:“风翻晚照霞!”咸宁公主掩唇而笑:“叫你少时不用心读书,如今可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瞻墉不以为然,轻哼了句:“卖弄!”咸宁公主把眼一瞪:“你也卖弄一个给我瞧瞧!”“汤锅”是生炭的小火炉上架一个铜制的锅子,里面煮着各种肉片和菜品。

“汤锅”最早起于三国时代,魏文帝提出的“五熟釜”就是将一口锅里分成几格,加水后可以同时煮各种不同的食物,然后蘸着调味料吃,这样吃法十分鲜美。

自唐宋以来日渐盛行。

大都是在大雪纷飞的寒冬时节,与三五好友围聚一堂,谈笑风生又随性取食毫不拘束,所以食者心情会极为愉快,于是这样的吃法,就有了一个“拨霞供”的美名,也才有了“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这样赞颂的诗句。

若微看着桌上那个架在小火炉上的双耳铜制汤锅,里面正呼呼地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又看了看围坐在桌前的几人,心中一时有些感触,不由又想起了远在胶东的亲人,听说父亲和继宗就在北京督建天寿山的工程,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正在暗自伤感之时,桌下一只手轻轻握在她的手上,那温润的感觉瞬间便安抚了她的情绪。

于是,她兴致又起,隔着桌子问瞻墉:“今儿这汤锅,二殿下准备煮些什么?”瞻墉晃了晃脑袋,一脸得意地说:“兔肉,是我前儿在山里现打的,把兔肉切成薄片,用酒浸了,等汤烧开了在汤中涮熟,再蘸着用豆酱、花椒、桂皮做成的调味汁,那味道才叫一个鲜,比什么羊肉、鱼肉强多了!”

第103节:风翻晚照霞

说着他微一示意,立即有人出去传话。

不多时,切成薄片的兔肉和各色的青菜、蘑菇、冬笋纷纷端上桌,众人围炉煮酒,品着汤锅小菜,话说儿时的各种趣事,谈话之间,已然到了掌灯时分。

吃完饭,天色已晚,公主和宋瑛起身告辞,而瞻基却没有动身的意思,若微刚要开口相问,就有丫头上前服侍。

“去吧,二弟这儿水好,泡泡可以解乏!”瞻基目中闪烁着脉脉温情,此时她才明白,为何出门前瞻基特意叮嘱紫烟为自己备下里衣和中衣,于是便跟着丫头们来到暖阁内的西小间,推开房门往里一看,里面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池子,光彩照人。

池边一座小巧的孔雀铜铸,正昴首而立,口中还衔着一粒铜珠。

“请令仪娘娘入池!”丫环说着便上前来欲侍候她更衣入浴。

若微想了想,终究有些羞涩,遂说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你们在外面候着吧!”丫头们笑了笑,走到铜孔雀边上,取下铜球,那孔雀的嘴便露出一条缝隙,温泉水从缝隙中缓缓流入池中,犹如小溪徜徉,顿时令人心平气和,徒生雅意;而池内还有三处石鱼喷水,声音隆隆,飞沫反涌,一时之间烟雾升腾,暖意四溢。

丫头们退到门外。

若微除去衣衫坐到池边,以脚拭水顿感舒适,慢慢划入水中,眼中一时被迷雾笼着,这眼中的湿意不知是热腾腾的水雾熏了眼,还是源于心中涌起的那份感动。

从温暖如春的南京迁至寒冷的北京,抵京后的第一天,他就为自己做了这样的安排,若微泡在池中,让温泉水洗涤着她心中积蓄的全部委屈与怨恨,一切的一切,因为有他,才变得如此美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酥软,酣畅淋漓。

这时才听得门外有人轻轻叩门:“令仪娘娘,温泉水不宜久泡!”“好了,知道了!”若微这才从池中出来,在黄花梨木雕屏风后面,拿干净的毛巾擦拭净身子,又换好里衣和中衣。

这时候才轻唤一声“好了!”于是,外面侍立的丫头们又纷纷入内,引着她到外间的妆室细细打扮。

第104节:风翻晚照霞

两个小丫环手捧托盘,静立两旁。

看到她们手上捧的翟衣凤冠、花钗九树,若微心中便立时明白了,她静静地坐在镜子前,任由另外两名侍女为自己上妆打扮,华丽繁复的服装,高贵端庄的发髻,一切正是大明朝皇子婚礼的规格。

当一切打扮妥当的时候,她被蒙上一块红色的盖头,手中攥着红绸一角由丫环牵引着走出内室。

莲步微移,从西小间穿过回廊,走入正厅。

从盖头的一角,可以看到身旁,他的官靴。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红绸的另外一端。

只轻声说了句:“若微,我们不用礼赞,不用拜天地,只对拜可好?”若微并不答话,悄悄转身对上了他,而身子已经微微下福。

于是,没有鼓乐,没有礼官的唱赞,她和他相对,深深三拜。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她的手,步入东里间的卧房,坐在铺着龙凤褥的床榻之上。

他手拿秤杆,挑下了她的盖头。

满眼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窗子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香案上一对大红龙凤烛,室内铺着红色的地毯,床幢四周悬着重重的大红纱幔,一切的一切,如同一个新房。

他亲自拿起两只连体圆筒酒杯,这杯子很是精致,外侧还雕着龙凤的图案。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动,举着杯子递到若微面前,若微接过来,两人环臂对饮。

若微的眼角涌出一滴晶莹的泪水。

瞻基拥着她,怅然地说道:“对不起,只能给你这样的婚礼!”“瞻基!”若微只觉得更加委屈,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再也不愿抬起。

第105节:艳艳冬晴雪

第二十章艳艳冬晴雪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室内的时候,若微稍稍一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朱瞻基的一双俊目。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在演武场上,那眼神儿如利剑般果敢、刚毅,而此时,那眸子中却闪过一丝忧郁和柔情。

她嫣然一笑,眼中神色分明在问:“你看什么?”瞻基看她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娇美如带露初蕊,眼波流转珠辉闪闪。

光阴荏苒,她已出落得如此绝美出尘,可是在他眼中,仿佛依旧是往日那个一脸稚气的小女孩。

瞻基从枕头下面拿起一个荷包,在若微眼前一晃。

若微伸出莹白胜雪的素臂,一把抢了过来,拿在眼前细细一看,竟然是那年瞻基随皇上远赴塞外北征时,紫烟比着自己临的王维的《江干雪霁图》而亲手绣的荷包。

若微的手指轻轻抚过荷包上的图案,那么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素净的藏蓝色布面,用墨绿色和褐色的线绣成的雪霁图,将那孤傲、高洁的雪景展现的淋漓尽致,若微仰起脸,对上瞻基的目光:“你还留着?”瞻基点了点头:“当然,你送的每一个物件,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妥妥当当地留着!”“来!”瞻基把着她的手旋开那荷包上的珍珠扣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若微朝里面一望,立即呆住了,仿佛难以置信一般。

她伸手轻触手指上的一团青丝。

“这是?”“这是三年前你离宫前的那晚,在静雅轩你用梳子狠狠地扯下的自己的头发。

后来你走了,我在你的房里静静坐了一天,最后将你梳子上的断发收了起来,就放在这个荷包里。

”瞻基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将自己胸前垂着的一缕头发上用力一拽。

“瞻基!”若微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朱瞻基将两缕头发缠在一起重新放回到荷包中,似笑非笑地看着若微:“如此,可放心了吧!”若微把头一扭,低语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呵呵!”瞻基笑而不语,翻身下床,“走,快起来,今儿带你去看冰嬉!”“咦!”若微好生奇怪,“殿下,怎么如今年纪大了,反而不忙了,今儿不用上朝吗?”瞻基笑着说:“你再不起来,我可真要去上朝了!”若微听了,立即满心欢喜地起身下床。

用过早饭之后,瞻基便差人为她准备了一身男服。

换好衣服后,若微与瞻基、瞻墉一道出了庄园。

若微坐马车,瞻基与瞻墉骑马走了半个时辰,再下车时已经到了西海沿子,虽然是寒冬腊月,这里却是一片喧闹。

瞻基牵着若微,来到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