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唯我大将军

  CHAPTER004

  王皇后面色一片苍白,乌发微有蓬乱,跌跌撞撞地回到对面的位子,“原来一切都是原青江的算计。”

  “朕确有废立之心。想那本复优柔寡断,骄奢狂妄,体质孱弱,且喜好优伶娈童,至今无所出,即便有你和王氏在背后扶持,如何能成一个大有为之君呢?”

  “是原青江挑唆陛下的吗?”王皇后轻蔑一笑。

  德宗没有理她,只是继续说道:“可是本复毕竟未有大错,朕如何能下诏?只是不想今日你终是没有沉住气……”说罢,德宗再也说不下去了,双唇哆嗦着,脸色惨白。

  两人又是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王皇后忽然开口道:“皇上为什么这么喜欢孔妃?仅仅是因为她年轻貌美吗?”

  德宗怒气陡升,大声喝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心里还想着争风吃醋之事吗?”

  王皇后抿唇,扬起洁白的额头,“陛下难道不知吗?朝堂之上,男子为权为名为天下,流血五步;宫闱之内,女子为男子为孩儿亦可你死我活,变成魔鬼。”

  “朕一直以为女子之于乱世便是努力活着,如同这花西夫人一般。”德宗平静下来,轻摇头,“即便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那也须以夫为纲,如何能如此干涉朝政?”

  “我王家养女,皆从男儿,”王皇后轻轻道,“以便有一日,能陪同丈夫上战场。我从小根本不爱舞刀弄枪,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能嫁给心爱的丈夫。可是自从嫁给你,嫁入轩辕家族,一切都变了。”

  王皇后哑然失笑,“轩辕太皇太后为皇上选了孔妃和丽妃,还一直赐药,暗中打落我的胎儿,那时臣妾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毒妇?不想,有朝一日臣妾亦会变成同太皇太后一样的魔鬼。”

  月光轻轻洒进赏心阁,德宗示意我扶他站起来,走向王皇后,“当年朕一看见十字桥边的你便乱了方寸,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走过去。那时朕怎么会知道你是豪族武家女子呢?只当是一介纤纤弱质。结果还未到近前,翘儿那丫头便头一个冲出来,一脚把朕踹下桥了……翘儿当年为了护驾也是九死一生,受尽乱世磨难,好好一张花容月貌也毁于一旦。说起来,朕也亏欠她良多。”

  “可怜的翘儿,”王皇后凄然道,“她为我尽忠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

  “湘君,你问朕为何如此宠幸孔妃,”德宗伸手抚向她的容颜,颤声道,“你不觉得她很像年轻时候的你吗?”

  月光照着王皇后惊讶而幸福的脸,她扑到德宗怀里,放声痛哭,“陛下,臣妾知错了。”

  “湘君,你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皇后,却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阴谋家啊。”德宗无奈而心疼地搂住王皇后,老泪纵横。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德宗夫妇,一时感慨,也不禁泪盈满眶。

  “陛下想怎样处罚臣妾,臣妾绝无半分怨言,只是求请陛下宽恕复儿吧。”王皇后泪流满面,“他是我的命根子啊。陛下还记得吗?您给他起的名,就是想复我轩辕的威名啊。”

  德宗却一言不发,只是任眼泪横流。

  过了一会儿,王皇后努力抑制悲痛,后退一步,直直地跪下,庄严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这就拜别皇上。”王皇后收了泪容,含着舒心的笑意道,“臣妾这一生自嫁给陛下以来,此时却是最开心的一刻。”

  德宗不忍再看,他慢慢转过身子,再不言语,唯见那双肩委顿。

  “臣妾去了,请皇上多多保重。”王皇后以头伏地,德宗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她略有些失望。

  王皇后轻舒广袖,飘逸的长帛拂过桌几,拂过那个本来要赐给宣王的小瓶子——据说那里面装着只有皇室才能用的毒药极乐散。

  她慢慢走向门口,早有人打开大门,一个身穿银甲的女将正站在门口。那女将貌美如花,眉黛间英气勃勃,明眸满含悲痛和惭愧,呆呆地看着王皇后,猛地双膝跪倒,泪流冷阶,“姑姑……沅璃罪该万死。”

  王皇后叹了一口气,微笑道:“身为人妇,自然以夫为纲。你虽是晋阳王家女儿,却是宣王嫡妻,何罪之有?”

  那宣王妃王沅璃头低得更低,泪水也流得更凶猛。

  王皇后道:“宣王妃同宣王情深意切,姑姑为你感到高兴。只是沅璃你当明白,既做天家女人,虽富贵一时,却也凶险异常,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选了这条路便不能再回头了,只能走下去,无论结局,只有走到尽头为止了。”

  宣王妃抬起哭花的脸来,努力点了一下头,泣不成声道:“沅璃谨遵姑姑教诲。”

  王皇后轻扶起她,“你果然是我王家女儿,烈火柔情,又敢于领兵救驾,确有皇后威仪,姑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后,匡扶社稷,辅助新君,重振轩辕。”

  静默的火把炙烤着卫士的额角,忽闪闪地把王皇后的影子在花林道上拉得长长的。卫士们一个一个肃穆地跪倒,拜别这位性情刚烈、一生悲苦的王皇后。妍红的梅花瓣飘过,落在王皇后挺直的肩头,还有高贵的脸庞上,她的手中拿着那瓶死药,面含微笑地飘然而去。

  宣王妃满面泪痕,一步一步跟着她,艰难地消失在西枫苑的花林道尽头。

  也许,宣王妃对王皇后关于宣王寻花问柳的投诉,以及宣王常厌恶宣王妃好妒成性、仗宠恃骄的故事,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屏障,让王皇后一直以为宣王与宣王妃二人不和,便靠宣王妃将宣王掌握在她的掌控之下,轻易落入了宣王同非白的反间计。德宗说得对,其实王皇后的内心深处是一个贤妻良母,她并不适合这纷争的世界。相反倒是这个宣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深的城府,此人也许会是原家最大的敌人。

  表面上这一场皇室博弈的结果,宣王胜而太子败,却也悄悄改变了原家的内部力量。

  我不由心中暗疑,像原青江这样狡猾的老狐狸难道会看不出来宣王非池中之物吗?他为何会轻易让像宣王这样可怕的对手得手呢?如果太子当政,岂不是比宣王更容易掌控吗?

  忽然想起八年前原青江曾对我说过,在他心中原非白是他最得意的继承人,难道还是为了非白?我正思忖着,德宗却转过身来,九五之尊的脸上已看不到任何悲伤,只是一片冷寂。他忽然出口道:“如果你是湘君,你也会这么做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想了三秒钟,摇头道:“不会。”

  “那你会如何?”

  “请皇上恕民女无法回答,”我诚实道,“木槿一介草民,实在不敢妄想,但民女能体谅王皇后的心情,也能体会她的爱子之心,是故实不知道会不会同王皇后一样孤注一掷。”

  德宗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也同我一样想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朕说这样的大实话了。”

  我当场吓得跪下。幸好这时有人在外朗声道:“一等照武将军原非白求见。”

  我心头一振,非白回来了。

  当即德宗宣非白进来,然后非白匆匆地护驾离开了,走时,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惊魂未定的婢女过来,传话说按惯例赏心阁今夜不安,住不得人,要请道士作法后,我才能搬回来住,如今让我先去别处安寝。于是我又回到了前面的西厢房,也就是我九年前刚到西枫苑时住的小偏屋。

  苑外五更鼓干涩地响起,那两个小婢女又惊又怕地在外间睡着了。我走出房门,站在花林道上,一人孤零零地沐浴在月光下,倍感孤寂害怕。我正在想不知大理众人是否已安全出了西京地界,还有如何送信让于飞燕不用过来了,忽然有人应景地在我身后朝我的耳朵吹气,我吓得转过身,正贴着一张白面具。

  我倒退三步,努力平静下来,冷冷道:“宫主刚才不出来,现在又吓唬人,这算什么?”

  那司马遽也不生气,在面具下叽叽咕咕地笑了半天,“明明方才是你走神了,我都在你身后站半天了,还来赖我。”

  “宫主想必是武安王事先就安排好了,故意引我回去的吧?让王皇后自投罗网,想来非白也知晓此事。”我对他假笑了一下,“你们一堆人把我骗得团团转,请问宫主这会子又有何指教?”

  “真生气啦?”司马遽在面具下叹了一口气,“你可错怪他了。皇后得知你在非白心中的分量,便出此毒计,想一举灭了宣王,亦可打击原氏,主公索性将计就计,须知这一着乃是险棋。非白知道后不想把你卷进来,是故他是真心让青媚把生生不离的解药交于你的。”

  我对他冷笑道:“可是依他的心性,又想试探一下我的心意,便故意让青媚在我面前演苦肉计,于是我便又蹚了这趟浑水。”

  我果真大意了,如果连我都能看得出所谓的死药只是一个计策,像青媚和司马遽这样的高人又如何不知呢?

  “你这女人可真会过河拆桥,若非我一路护你回西枫苑,如何会有如此奇遇?夫人马上就要富贵胜天了,也不谢谢本宫,只会在此埋怨?”司马遽笑道,“不过我与青媚二人一开始当真不知这是主公计谋,你可错怪我们了。”

  “富贵升天?”我当时听错了,心中顿时一凉,悲观地一摊手,冷笑道:“武安王他老人家为何还要赐死我呀?嫌紫园的死药太多了吗?”

  “您也抬举自己了,须知只有原氏宗亲才能得到紫园主人的死药。”我的话似又给他拿了个话柄,让他又成功而愉悦地嗤笑了我一顿,但我的心总算放到肚子里了。

  他忽而转了个话题,“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西枫苑里就只剩我来保护你了,我倒还真希望指导一下你的武功,别让我没事当保姆。”

  “青媚呢?齐放和法兄他们呢?身体好些了吗?”我诧异道,“他们不能来保护我吗?”

  “小青这回戏演过头了,没想到遇上妖叔了,和法舟……伤得还挺重,得养几天。”

  “哈,这暗人还有戏演过头的。”

  “齐放现在正在见一个重要的人。”

  “何人?”

  “那人倒也算你的贵人了,正是您那结义大兄——二等神武将军于飞燕。”

  “不可能!”我大惊,“此时大哥应该在攻打晋阳才是,再说我是两个时辰以前传的话,哪有可能如此快便回来了?除非武安王一早便命他回西京!”

  司马遽的白面具神秘地在月光下泛着光,微微歪着,直看得我额头冒了冷汗,我以女人的直觉感到他在笑我。

  “夫人所料应是不差,昨日主公便发十万火急之令,宣神武将军回西京述职。”

  “敢问宫主,可否带我去见我于大哥?我着实担心他的安危。”

  “好说,”司马遽慢条斯理地坐到石阶上,跷起个二郎腿,“本宫想向夫人讨个赏!”

  就冲你这态度是讨赏吗?我看你就是个敲诈犯才对。

  我暗中跺跺脚,走近他,绽开一丝温吞慈和的职业笑容,尽量和颜悦色道:“宫主说哪里话来?方才蒙宫主保护,木槿这才虎口脱险,理当粉身碎骨报答一二才是正理,宫主有何难事,但说无妨,木槿必尽心为宫主达成心愿便是了。”

  白面具同志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的笑脸后来终是没撑下来,显了原形,板着脸看他,“宫主笑轻点,小心笑脱臼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没有表情的白面具冷冷地看了我半天,然后慢慢向我走来。

  “你、你、你干吗?你这人,我好好答应你了,你怎又不说条件了?别这般瘆人,我可喊人了。”

  我发毛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就在我真要喊人时,他向我站定,对我说道:“我要小或像正常人一样到上面去生活。想必你也听说了暗宫中人的规矩。不单单是小或,本人要所有的暗宫中人像原家人、像所有普通人那样有尊严地活着。”月光下,他朗朗地说着。

  这绝对不是条件,这是missionimpossible啊。

  我踌了半天,咽了一口唾沫,尽量委婉道:“我觉得吧,可能宫主高估了我这个快要升天的……”

  我的话未说完,司马遽向我一步道:“夫人难道忘记了当初为救司马家在大理的后人说过的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果然是司马家的后人,对君家寨和我的过去了若指掌。

  那厢里,他却慷慨激昂道:“我们司马家本应在我这辈获得自由,却因为叛徒司马莲而永世待在这个阴森森的地宫里。本宫虽与夫人误会重重,但夫人一向视自由为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应该明白我暗宫中人的心情。本宫犹记,夫人曾请本宫好好照拂妖叔,那夫人可知,妖叔、小彧、我那逝去的妻子,还有众多暗宫中人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便是这可贵的自由啊!难道夫人眼睁睁看着我们,还有我们无辜的后人,永远失去自由吗?”

  我给他震了好一阵子,“宫主为何不去向三爷求助呢?我本是外姓之人,且马上就要升……”

  他又打断我的升天论,粗声恨气道:“试过了,他没有做到。”

  “啊,这……”

  “他毕竟是原家人,他……下不了这个手,还记得他娶过一个妾,有过一个孩子吗?”他叹了一口气。

  司马遽满怀悲痛地告诉我,其实那便是他那可怜的琴儿还有刚出世的孩子。他本来想让琴儿和自己的孩子生活在紫园里,便同原非白商定待琴儿有了身孕后到西枫苑以他的妻子身份活下去,这也是当年放我出紫栖山庄时原非白答应的条件,不想后来原非白兑现了他的承诺,司马遽的妻和子果然得到了自由。可是紫园的斗争祸及那对苦命的母子,被人残酷地在西枫苑下了毒,最后惨死在司马遽怀中。

  我不由问道:“凶手何在?”

  “至今逍遥法外,他根本拿她没有办法。”司马遽从鼻孔中嗤了一声。

  “究竟是何人?”我皱眉道。

  司马遽正要再说,却听素辉的声音传来,“主公宣夫人进紫园。”

  “你若答应,我暗宫中人今后必对你忠心耿耿,保你在紫园无忧。”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飘荡,人却已不见踪影。

  素辉带着一队人马走了进来。军人特有的冰冷步伐惊醒了仆人,那两个睡在外间的小婢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素辉瞪了那两个女孩子几眼,厉声道:“你们怎么伺候的?夜凉露重的,让夫人穿件单衣站在花林道上,自个儿倒睡得跟死猪似的。”

  那二人吓得立刻跪在冷阶上,哇哇大哭就要告饶,素辉正眼也不看地冷声道:“主公宣夫人进紫园,还不快替夫人装扮?”

  那两个小婢哆嗦着起身,为我换上件鹅黄缎面襦裙,披上件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匆匆地绾了头发,后面编了个大辫子。

  我上轿时,素辉轻声道:“夫人莫惊,侯爷宣大将军回京述职罢了,如今想是侯爷开恩,令夫人与家兄相见。”

  我一路忐忑地坐在轿子中,素辉则昂头策马在前面领路。

  天将破晓之际,刚进紫苑的兽头大门,隐隐听到有惊天动地的声浪。

  我掀起帘子,看见有个子弟兵激动地来到素辉身边耳语一番,素辉惊讶地低声问道:“当真?”

  那子弟兵满面激动地点着头,然后不理素辉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素辉面露喜色,昂头策马,加快了脚步。我注意到我们的线路变了,原本前往荣宝堂的,改往那声浪的方向。

  一路行来,只看到周围不停有人或跑或跳地越过我们,他们也同那个子弟兵一样,兴奋异常。

  我们到校场停了下来。我钻出轿子,只见点将台上支起了銮帐,德宗高高地坐在正中央,下首站着原青江、原非白、原非清,还有宣王夫妇。

  那王沅璃已经换下戎装,一身粉色襦裙,乌髻高梳,玉容稍作装点,高贵优雅,底下则是人山人海的士兵仆从,好像都在等着看什么人。

  莫非是刚刚平定内乱,是要公布王皇后的罪刑吗?

  忽地有人高叫着:“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

  我踮起脚,还是看不到,还是素辉聪明,扶我站到马上,才勉强看到。很多子弟兵也学我站在马背上或是石兽上,因挡着我的视线,便被素辉虎着脸一一赶了下去。

  这时,一轮全新的朝阳跃出地平线,当第一缕晨曦透过厚厚的云层,辉煌地照向那富贵非凡的人间紫园,只见一人顶着阳光走来。

  那人雄腰虎背,身长八尺,豹头环眼,髭髯根根如钢丝硬挺,身着束身黑甲,那黑甲剑痕刀创累累,远远看去,只觉英勇神武,似战神下凡,正是我那黑大哥于飞燕。他手托一木盒,缓缓地向点将台虎步行去。

  我看不清于飞燕的表情,只听旁边的子弟兵兴奋说道:“于大将军刚从晋阳战场上回来,大将军打败了窦英华的族叔兼守将窦亚昆。那可是窦家的大力神啊。晋阳城向来民风剽悍,物产丰饶,易守而难攻,听说于将军孤身赴城协议,乘此机会挖地道攻入城内,激战数日方拿下了晋阳城,真乃神人也。”

  “须知晋阳城素有陪都之称,晋阳一旦拿下,韩先生说我大庭朝便等于胜了一半。”素辉左手击向右掌,开心大笑着。

  周围的兵士各个派系混杂,有原氏东西营子弟兵,有前方归来养息的天、元、麟、武、奉等各派军人,亦有轩辕氏的军队龙禁卫,但无论哪方军士,皆敬重于飞燕当年事迹。轩辕氏的龙禁卫多敬服于飞燕当年东北抗辽,救护皇城,后来被窦氏诬陷,皆为其在心中愤然抱屈,而原氏子弟兵出身将士多为西京人士,多是于飞燕的旧部同袍,感恩于飞燕当年同原非白解了西安之围。

  众男儿难掩豪情,不断往前挤,可能是他的一个旧部,在众将之中高声欢呼:“大将军威武。”

  然后便有人激动地附和着,紧接着这种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渐渐地,这种热情感染了很多将官,那欢呼之声,形成欢乐激情的海洋,此起彼伏,随风远飘。

  高高坐在金龙椅宝座上的德宗,本来静静地在九龙华盖下闭目养神,听到台下的欢呼声,不觉慢慢地睁开了睿智的眼睛,精光毕现地扫向于飞燕。

  原青江的眼中微显讶异,转瞬即逝。原非白面含微笑,凤目沉凝,始终淡定地看着前方。

  于飞燕慢慢走到近前,跪倒在地,行了君臣大礼,朗声道:“臣二等神武将军于飞燕,幸不负君父所托,献上晋阳守将,窦逆伪帝之族叔窦亚昆首级。天佑吾皇,我大庭朝千秋万代。”

  一个小太监上前来,飞快地将那装着首级的木箱呈了上去,让一个蟒服老太监打开箱盖,恭敬地托举给德宗看了一眼。德宗捧着那木箱,闪过一丝狠戾而兴奋的笑容来。

  然后他对那个老太监点点头,那老太监走到台前,明明那嗓子尖细非常,却一句句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皇帝诏曰:神武将军于飞燕忠勇过人,功勋卓著,擢升一等广威将军,晋封一等忠勇伯,特加封上柱国荣号,赐物二千五百段,并赐金花。”

  德宗在宣王的搀扶下,手持一朵金灿灿的簪花慢慢簪在于飞燕的鬓边,慈容含笑。

  那朵精致的金花插在于飞燕略显蓬乱的刚发上,看上去有些不太搭调,甚至有些滑稽,可是没有人想笑。

  相反,我看到校场边上那灰发的赫雪狼流下了男儿泪,还有程东子也是胸膛起伏,紧握双拳,身躯发颤。

  这,是一个庶民兵士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

  而这荣耀的背后是那无数士兵的炽热鲜血,我们每走一步,便有无数乱世英骨,马革裹尸,魂归故土。

  于飞燕山呼万岁,以头伏地,恭敬非常。台下欢呼声雷动,我不由泪流满面,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奇迹般的胜仗和无上的荣耀,是于大哥还有燕子军拼得血肉之躯,方换来了原氏与轩辕氏的半壁江山,还有我的小小幸福。

  “宣花氏木槿觐见。”

  忽然听到那太监叫我的名字,长长的尾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中。素辉喜滋滋地带着我走正门进了校场。刚刚站在我身边的子弟兵们方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由得下巴都掉了下来,还有几个惊叫着从石兽上摔了下来,也忘记了行礼,只是呆愣地看着我和素辉离去。

  每走一步,我都感到无数的眼睛或深思,或好奇,或无措,或鄙夷地盯着我看,我的心中充满不安。我微抬头,原非白绝世的笑容映入我眼中,他对我更温和地柔笑着,我再看不到其他,唯有那潋滟的凤目悄悄地指引着我走到前面。

  我的心平静下来,慢慢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德宗的眼中一派清明,朗声道:“花氏木槿,朕素体夫人德容淑恭,节烈文才,仁孝俭素,今护驾有功,收为义女,赐姓轩辕,封号贞静公主。特赐婚忠晋侯一等昭威将军原非白,择日完婚。”

  非白的凤目含着了然的喜悦。原青江面色不变,也许早就知道或是他亲自授意的。宣王看着我有点发直,宣王妃给了他一记眼刀,他立刻回过神来。

  我彻底傻在那里,还是原非白下了点将台,跪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我才醒过来,同他一起伏地谢恩,心中纷乱如蚁,分不清是好还是坏。

  元庆四年,我们小五义的命运再一次改变,我终是被困在了原家,对段月容再一次食言。

  我将面对我的长相守,我知道,这将是比生离死别更大的考验。

  《旧庭书》第一百三十五卷记载:

  元庆四年,皇后王氏与太子谋逆,欲刺杀今上及宣王,事败,上贬太子及王氏为庶人,欲赐鸩酒,后改放泸州。四月二十,泸州发重疫,十室九空,废太子亦不能免,合妻妾子女及家仆共十七人皆相继染症而逝。废后幸免,悲痛异常,终私服死药而亡,上闻之,哀泣不已,竟二日未食,身体愈下。

  元庆四年,四月初二,德宗诏告天下,封宣王为太子,大赦天下。贞义的花西夫人重出江湖,传闻为大理义商君莫问所救,密护七年,方显于世。上感夫人贞烈守义之名,收为皇室义女,特赐封号贞静,四月初七之吉日以公主礼赐婚原氏非白,成为西京城中特大号喜事。京中百姓无不希望一睹踏雪公子同花西夫人的风采,皆争相出门,迎风立于街头巷尾,观喜轿经过,一时沸盈于天,热闹非凡。

  同年五月,大突厥皇撒鲁尔病几治愈,派诸探潜入中原,打探锦绣百虎破阵箭,奈何原氏保密森严,探子多被擒获,遂兴兵攻打嘎吉斯,掠铸器能人巧匠等千人回弓月城,至此潜心研发新型武器。

  四月初二,南国大理先皇驾崩,谥号神圣文武帝,新皇段月容怒焚真腊叛军,并赐洛洛贵人等一干旧人一千余名活人殉葬先皇。于四月初七,踏雪公子大婚的同日,太子削长发,着素服冷然登基,年号久视,群臣皆不敢言,史称大理戾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