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背后的青年轻轻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难过,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总会被别人伤害,又不免伤害一些人,故而总要学会忘记,人如何能永远生活在过去啊?”

  我慢慢转过身来。

  他舒展眉心,侧着头含笑看着我,像极了当年多少次非珏笑着深情看我。

  是啊,人总要学会忘记,非珏……

  我知道你现在生活得很好,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想我可以放下心来,给你最美好的祝福。

  我破涕为笑,将绢子递还给他,“谢谢,只是对不住,把你的绢子给弄脏了。”我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着。

  借着月光,这才发现那绢子的绣样是鸳鸯戏水,而且是中原的花样。方才忙着难过,没来得及发现,联想到那晚波同口中的美人,我心中一动,为何这个绣样很眼熟?

  一个病美人在我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我呆愣间,却听远远的马蹄声传来。

  我和非珏躲到草丛中去,却见领头一人正是面容严肃的齐放,后面跟着阿米尔一干侍从和一个白纱丽人。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非珏早已满面欣喜地叫了起来:“木丫头。”

  白纱艳姝立刻下马,奔向他的怀抱,两人在月光下紧紧拥抱。

  撒鲁尔着急地说着:“可受伤了?”

  草原月圆,细风轻送,传说中美人英雄相聚的场面就在我的眼前。

  丽人轻摇螓首,泪花四溅,“我还好,你没事吧。”

  撒鲁尔心疼地看着他的爱人,担心道:“你浑身都在发抖,当真没有事吗?”

  两个人来来去去就这几句,都在反复询问对方可有受伤,可见相爱之深。

  撒鲁尔拉下她的面纱,细细察看。月光下,绝色姿容,艳光四射,却与我脑海中的病美人不谋而合。

  我从草丛里慢慢走出来,齐放向我奔来,似乎在我耳边说了几句,可惜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美人。她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传说死在戈壁大漠的结义三姐,姚碧莹。

  她的泪容也向我这里转过来,浑身抖了一下,然后那双精致的眼睛定在我的脸上。此时月光正好,她的脸却向逆光处微侧,我便看不清她的面色。

  德馨居里同碧莹共同生活的一点一滴,慢慢地拼凑在一起,汇成大江大海向我袭来。碧莹,是碧莹?怎么是碧莹?为什么是碧莹?

  亲如姐妹的三姐碧莹没有死,这本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她却变成了非珏口中的木丫头。

  我最亲近的姐妹成了初恋的爱妻,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她的身影变成了非珏口中呢喃的名字,然而那个名字却依然是我的小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疑惑、狂喜、震惊、无奈,夹杂着一丝的愤怒,无数的疑团和回忆混杂在一起,猛烈地冲击着我,我的头痛似裂,胸如火烧。

  “主子,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快送这位公子和家人出城吧。”

  小放轻轻的呼唤,让我渐渐醒了过来。我咽下喉中的血腥,这才发现我紧紧抓着小放,才不至于跌倒,可是却把小放的手臂给掐青了一大块。

  我收回了手,努力平静了内心,向非珏和碧莹微一点头,勉力说道:“一路……多保重吧。”

  非珏好像一边上马,一边对我说了几句客套话,我也没有听进去,现在我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碧莹身上。

  “这一位,便是上次陪公子前往瓜洲的尊夫人吧?”我轻轻问道。

  撒鲁尔微微一笑,轻轻拉近了她的坐骑,傲然笑道:“正是。”

  她并没有避开我的目光,然而美目却不再有往日的温婉可人,只是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微侧着头戴上面纱,不再看我。

  我似笑非笑,“尊夫人好像我以前的一个姐妹。”

  撒鲁尔却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君老板还真是个生意人,到哪里都要攀亲带故啊。”

  这时阿米尔过来,看了我一眼,用突厥语说道:“主子,我们赶路要紧,女……老夫人也在家中等急了。”

  撒鲁尔眼中一阵不悦,“老夫人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老在我面前提她?”他顿了一顿,回首对我笑道:“莫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我回国便为你找他。”

  东方鱼肚白渐渐露出脸来,一阵悠扬的藏歌传来,极尽轻灵缥缈,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仿佛是永远走不出的宿命轮回。

  我听着歌声,看了他和碧莹半晌,忽然一笑,“不必了,你说得对,人总要学会忘记。我想他现在一定同你一样,生活得很好,我还是不要再打扰他了,只要他过得好,什么都好了。”

  碧莹又转过脸来,深深看了我几眼。曾几何时,我已无法解读到她妙目中的语言,唯有无限的冰冷。

  碧莹,碧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成了撒鲁尔的木丫头?难道是你爱上了他,所以留在了西域?那当年宋二哥在你心里又如何呢?在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八年的春秋,弹指而过,多少人事沉浮,沧海桑田!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就连我花木槿也变成了君莫问,又何必怪哉别人的生活?

  我几欲唤出口来,却终是沉默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远去。

  夜风拂着我的长发,沾到打湿的脸颊,很难受,我也没有动手。

  撒鲁尔坐在马背上,忽然回头看了看我,眼中一阵恍惚。他绷着脸回过头去,好像碧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一行人失去了踪迹。

  我怅然回头,默默地抹着脸。

  齐放开口安慰了几句:“许是当年得了主子假死的消息,四爷闹腾不休,果尔仁便让三小姐装了主子您吧。”

  我无力地点点头,忽然却听马蹄声近了。齐放警觉地看着前方,却见是撒鲁尔和阿米尔他们去而复返。我们愣愣地看着他们。

  阿米尔有些着急,“主子,段月容从前方包抄过来,还请主子往西边而去,等我等引开段月容。”

  “不用。”撒鲁尔看着我,忽而冷冷一笑,“久闻君老板是大理段氏的密友,精通商道,那不如且到我突厥一游,教化我那蛮荒之地的子民,顺便也让孤好好招待一下君老板,何如?”

  齐放早就攻上前去,冷冷道:“我家主人好意救你于水火,你却恩将仇报?”

  “你家主子是救我还是故意引我到这里来也未可知啊。”撒鲁尔在马上利落地迎上去,过了几招,赞道:“君老板的手下果然能人辈出啊。”他一钩手,齐放便摔下马去。

  齐放口吐鲜血,再次迎上去。

  阿米尔的一把弯刀轻搁在我的颈间,“这位小爷还是先住手吧。”

  我暗扣护锦,正要发射,忽然胸间一阵剧痛,我呼吸困难起来,抬手想让撒鲁尔放开齐放,口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物模糊了,我向地面跌去。

  远处传来急切的马蹄声,我没有预期中的摔到地上,齐放奋力格开阿米尔的弯刀,跃过来稳稳地接住了我。他掏出段月容专门找苗医配了N多年的药,塞进我的嘴里。我的眼前开始迷乱起来,耳边唯听到兵刃的声音和段月容的喊声。我浑身发着抖,想出声叫段月容放非珏走,可是我一张开口就是不停地咳嗽,结果把那颗据说是配了七十二味灵药的药丸子带着血沫全给吐到了齐放的身上。我努力睁开眼,却见齐放虎目带泪,映着我白得像鬼的脸,分明露出一丝恐惧来。

  那时的我在痛苦中想着,齐放一生孤苦伶仃,好不容易逃出魔掌,找到一个大哥却又失散在西安屠城。这几年来,我与他朝夕相处,名为主仆,却早已如亲生姐弟一般。我虽与他都过了几年安逸的生活,然而他却始终刻意保持着与所有的女性的距离,包括卜香凝和我。其实、其实他一定是担心那命中的批语,克尽身边所有的人,尤其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吧。我想开口安慰他几句,不要担心,可一张口却又是一大口鲜血。齐放的眼中布满血丝,只听他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吼道:“狼心狗肺的突厥蛮子。”

  我很想对齐放说,没事,不就是这个老毛病呗,吐几口血,别担心,可是齐放却猛地被人扔了出去,有人把我像小鸡仔地提了起来,一把刀勒着我的脖子,“段太子还请住手,不然,君老板可就人头落地了。”

  那声音带着一丝华丽的慵懒,又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华贵和冷酷,是撒鲁尔的声音。

  撒鲁尔往我嘴里喂了一粒东西,我的精神渐渐清晰了起来。我平复了喘息,侧过脸来,却见他粗壮的手臂围着我的腰,酒瞳灼灼地看着我的脸,皱眉道:“你……为何脉象如此之乱?”

  我不及回答,有人传令开来,混战的士兵渐渐分开,血腥味悄悄地浓烈地蔓延开来,黑暗中火把集中起来,最亮处闪出一双冷酷暴戾的紫瞳,“真没想到,突厥的绯都可汗亲临多玛,月容得见可汗天颜,何其荣幸啊。”

  段月容的声音似嘲讽,又似无尽的恨意,那双紫瞳紧紧盯着我不放,而我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四处寻找齐放,却见齐放被阿米尔的刀压着,嘴角带血,面色苍白,可见受了重伤。我的心一冷,却听撒鲁尔冷冷道:“段太子还请住手,今日不及递上信符,草原上的明月可不要怪罪。”

  “陛下实在客气,草地因您的到来而生辉,明月也因为您的光彩而羞于见人。陛下既然来到了多玛,不如让月容亲自带陛下和您尊贵的可贺敦畅游吐蕃,一尽地主之谊。不然传出去,显得我大理不近人情。”

  撒鲁尔哈哈一笑,傲然道:“段太子的好意心领了。吐蕃肥美之地,他日定要重来,不过现在朕实在要回去了,还请太子让开路来,不然,这位君老板可就性命难保了。”

  “莫问,”段月容还是笑着,可是面容却有些扭曲了起来,紫瞳慢慢扫向我,那看着我的紫瞳里满是伤痛,淡淡道:“是你教他挟持你好救他出去的吧?”

  我喘着气,看着对面的段月容,无力地摇了摇头。

  段月容满是嘲讽地道:“你终是背叛了我,莫问。”

  我的身体冷到了极点,可是心中却忽然想笑。

  撒鲁尔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齐放早就大叫出声:“殿下快点救我家主子,这狼心狗肺的撒鲁尔会杀了她的。”

  阿米尔阴着脸狠狠地从后面给了齐放一掌。

  估计这一掌绝不轻,齐放猛吐着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段月容的脸色紧绷了起来。

  撒鲁尔笑出声来,冰冷的手却抚到我的脖子,微一用力,我本能地张开口发出低哑的声音。

  段月容的紫瞳紧张了起来,叫了声后退,然后带了少数几个人飞奔至撒鲁尔面前,紫眸绞着酒瞳,月光下的两人身上的肌肉紧绷着。

  段月容看着我,对撒鲁尔冷冷道:“你可知你挟持之人是谁吗?”

  “难道不是你最心爱的男宠吗?”撒鲁尔笃定地笑着,“而且还是大理段家的财神爷吧。”

  段月容仰天一阵大笑,他笑得似乎眼泪也流出来了,除了在场的知情人,两边的士兵都有些面面相觑。

  碧莹琥珀的目光向我瞟来,冷如冰刀。

  撒鲁尔阴沉着脸睨着段月容,提溜着我的脖子愈加凑近了他的弯刀。

  “莫道功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需干。”他在对面轻轻念着这句词,对我微微歪着头,紫瞳里满是讽意,“莫问,你心心念念拼死相救的男人现在反过来拿你的命来要挟我,你说说这是不是人世间最大的笑话?”

  “说得好。”我心如刀绞,本该是泪如泉涌,却学着段月容的样子,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看着撒鲁尔大声说道:“功已成,泪已尽,人事休,情分绝。”

  第一缕晨曦穿过薄雾,照耀着草原的苍茫大地,那空灵平和的歌声不知何时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雄浑嘹亮的号角自四面八方冲天而来,又似有千万突厥的战鼓齐鸣,混着声声的腾格里的赞颂之声沸腾于天。

  远远地飘来金狼图腾的黑幡旗,如黑海惊涛一般震慑人心,几乎遮住了朝阳的全部光芒,象征一位全新的强者登上了历史的舞台。绯都可汗那睥睨天下的酒瞳在阳光下泛着骄傲,他在我身后略带激动地低吟着:“感谢你,万能的腾格里。”

  段月容的脸上却是一片狰狞,“怎么回事?”

  草原上的骄阳一往无前地升了起来,在碧蓝的苍穹印证下,二十六年后,突厥的铁骑再一次踏上了吐蕃之地,迎接他们伟大的可汗巡幸归来。然而吐蕃的主人却因此蒙上巨大的羞辱,吐蕃的人民付上血的代价。

  《突厥绯都可汗列传》:西庭元庆元年八月十六,绯都可汗八年,可汗私访多玛,轻取金银无数,掳太子宠妃及奴隶上千回城,勇毅过人,威震西域……段王深恨之,亦赞曰:英雄当如是也。太子怒追千里未果,受伏重伤,突厥与大理交恶也。

  元庆元年八月窦周与契丹结盟,窦周于八月十八攻下晋州,进逼降州。

  八月十六,突厥奇袭大理边城多玛,掠牛马无数,奴隶无数,并俘获大理太子新妃,洛果吐司之女,太子怒追千里未果,于格尔草原中伏,负重伤归。

  八月二十,太子伤势微愈,修书绯都可汗,愿以宗氏女嫁突厥,以修永世姻亲之好,欲以美女金银换回太子新妃及宠侍二人,同年同日率大理名将蒙诏攻叶榆。

  九月白露时分,大理攻入叶榆大皇宫,光义王亲自斩杀王后、宠妃、公主王子数十人,已近癫狂,无人敢近,最后自刎于婵婵王妃的寝殿。野史传闻到死他的手中都紧紧捏着一件纱衣,疑是婵婵王妃的睡袍。

  大理王伏在光义王的尸体上失声恸哭,涕泪满面,太子脸色清冷。九月十日,大理王携太子披麻戴孝,事天子仪以五色土厚葬南诏末代君主于越陵。至此,南诏消亡于历史的洪流中,同日大理王迁都叶榆,一统南国,大宴天下,群臣贺表。

  九月十二,摩尼亚赫旧部支骨在乌兰巴托带领三个部落反叛,自称支骨可汗,不敌火拔部的果尔仁叶护,败走鄂嫩河,被迫投降漠北草原的另一巨头契丹萧世宗。绯都可汗鄙夷地称其为:鼠辈叛贼,安敢称突厥人乎,不再承认其突厥族人。在残酷地镇压了不及逃脱的支骨党族后,以此借口出兵契丹边境拔野草原,萧世宗命可丹领拔野古部随同支骨可汗联兵夺取乔巴山。

  九月十七,踏雪公子病愈,率原家军退窦周于璐州。

  九月二十一,窦周屠降城晋州,不习水战,于兖州败于张之严,张之严取齐州。

  突厥与大理的谈判不间歇地进行着,随着首脑们谈判进程的拖延,俘虏们渐渐地焦躁了起来。

  作为高等俘虏中点名提到的一员,我,君莫问比较幸运地待在弓月城的偏殿中,衣食简单但不缺。我用身上那柄风雅的玉骨扇贿赂看守,换来笔墨纸砚和突厥书籍,整日里舞文弄墨,研究突厥风俗文化,以静制动,一连坐了两次监牢,后来我把元庆元年命名为我的俘虏年。

  窗口挂着一只精巧的黄金大鸟架,上面蹲着只大大的五彩鹦鹉,躲在角落里审慎地看着我身边躺着的大藏獒。七夕却不屑于鹦鹉,只是打着瞌睡,我手里捏着自制的羽毛笔,那根羽毛还是从这只鹦鹉身上拔下来的。

  同八年前一样,我将头发编成个大辫子,挂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突厥锦袍。回弓月城的路上,我终是被非珏发现我的女儿身份,可能看在我救他的分上,他并没有苛待我,反而派大夫为我治疗。他一回弓月城,迎接他的就是支骨可汗叛乱的消息,他刚刚回牙帐,却又匆匆离去,没有再同我说一句话。他把碧莹带走了,不管是在前往弓月城的路上,还是到了城里,碧莹始终没有对我说任何话,甚至连看也不看我,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我一样。这让我一度怀疑,我的人生中究竟有没有姚碧莹这个人。

  七夕不愧是藏獒中的极品,竟然一路嗅着我的气息,跟着我们穿过沙漠,当它瘦得皮包骨般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所有的人惊为天人。撒鲁尔认为这是腾格里的天物,便留下它,遗憾的是除了我喂它的食物,它什么也不吃,于是撒鲁尔宽容地让它陪着我。

  他在出征拔野古以前让人传旨赠我这只五彩大鹦鹉,而我对这只鹦鹉的羽毛比它的话语更感兴趣。可能他忘了鹦鹉是有点怕七夕的,而且我又拔了那只鹦鹉一根羽毛,其结果令这只据说是无话不说的鹦鹉一夜之间成了哑巴,也给了我一个灵感,我便给这只鹦鹉取名叫作小雅,于是我的房间更安静了。

  相对地,我的邻居洛果吐司的女儿卓朗朵姆就比我有活力多了。

  她对于突厥人接待她的方法,甚为不满,每日吃饱喝足后开始精力充沛地骂人。她本就长得美丽可人,生起气来双颊更是红扑扑的如染了胭脂,可惜藏语对于我和很多突厥士兵实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我们都听不懂她到底在骂什么。即便如此,慢慢地突厥士兵们仍然养成了习惯,用完早饭,朝拜完了他们的腾格里,就齐齐地前来“朝拜”跺脚骂人的卓朗朵姆。

  到了晚上,思念家乡的她会唱起悲伤的藏歌,她的歌喉动听如天籁,也只有这时候她才会展现她的温柔,我也会被她的歌声引出一阵阵悲伤,接着被我发现很多突厥士兵蹲在她的窗下陪着她抹眼泪。

  直到一天,看守我们的小队长发现了这个现象,自然是把所有士兵骂了一顿,然后好一顿惩罚。卓朗朵姆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唾沫横飞地骂了这个队长半天。队长到底是队长,竟然听明白了卓朗朵姆的藏语,因为我发现他的额头青筋暴跳,最后忍无可忍地将吐蕃第一美人推倒在地,并向天诅咒道:“腾格里在上,快点让这个可恶的女人闭嘴。”

  我以为卓朗朵姆会趴在地上大哭,结果她一下子爬了起来,然后快得不可思议地甩了那队长一巴掌,炯炯有神地踢向那个作为男人最重要的部位,一手抄起烛台打晕了他。那么一个彪形大汉,一下子倒在地上,因为她是突厥重要的人质,又是一位公主,他并不敢还手,只好用手挡着,一边叫人进来。然而,突厥人进来的时候,那位队长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他们目瞪口呆地发现卓朗朵姆一下又一下往死里狠狠砸着他的头部,直到脑袋开花,脑浆喷到她的俏脸上,她都还没有停手。她的口中正用万分流利的突厥话骂着:“下贱的突厥杂种,你以为用卑鄙的手段把洛果家的女儿掳来,就能肆意污辱了吗?”

  这件事让我深深地体会到西域女子的强悍,同时也让这个院子里所有的突厥男人们见识到梦中情人的另一面,再也没有人敢接近她了,毕竟人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打死算谁的?

  我听到士兵们白天窃窃私语,谁谁谁又在半夜里一手捂着裤裆,一手抱着脑袋醒了过来云云。

  新调来的队长到任第一件事,奉命把卓朗朵姆单独关了起来,然后研究了一会儿整日沉默地练羽毛笔字的我。

  卓朗朵姆开始绝食,新队长又紧张起来,求着她用食。她把所有送进来的食物连着碗碟都扔出来,不让任何人接近。新队长便将我和她关在一处,低声下气地求我照顾她。

  我的条件是让我见一见齐放,他却没有答应,但向我保证齐放一切安好,住宿条件与我相差无几,据说还有美女伺候。他见我不信,就急急地出去,进来时,给我捎了一卷羊皮纸,上面写着齐放的四个字:勿忧安好。

  我放下心来,走进卓朗朵姆的房间,却见她饿得说不出话来,嗓子已经哭哑了,却还在流泪,嘴里喃喃着什么。我凑近一听,没想到这回听懂了,原来是月容两个字。

  我暗叹一声,开始用手巾沾着水轻擦她失血干裂的嘴唇,给她喂了些流汁。

  她幽幽醒来,看到我便流着眼泪,侧过脸不理我。

  我用汉语轻轻对她说道:“公主醒啦?这里有一点米汤,我喂你吃一点吧。”

  她没有动静。她沉默,我也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用不怎么流利的突厥语对她说:“公主还记得圣湖吗?”

  我看着窗外的胡杨婆娑,笑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圣湖,那样美丽,那样纯净,同公主的歌声一样。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还要再去,到时公主带我去圣湖游泳吧。”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用流利的汉语轻轻说道:“圣湖的水是圣洁的水,是龙女慈悲的泪水化作的,只在天节才能去沐浴。”

  我温笑道:“原来公主的汉语这么好。”

  她别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是珠泪滚滚。

  我安慰了几句:“公主不用担心,你的阿爹会把你救出去的,到时你就能去圣湖过天节了。”

  “我是吐蕃最高贵美丽的公主,如今却沦为奴隶。我的阿爹不会救我出去的,他是个卖身投靠的小人。他把我嫁出去的时候就在看大理和突厥哪个更强些。现在突厥打败了大理,他一定会把我嫁给撒鲁尔那个野蛮人的。”卓朗朵姆扑在我的怀中掩面哭泣道:“我的阿姐被掳到契丹去了,他反倒说是阿姐嫁给了契丹王。阿姐和她的男人好好的,孩子才刚满月,怎么会愿意嫁给契丹王呢。后来不到三个月我阿姐就死了,可他连滴眼泪也没流,还骂阿姐是蠢女人。”卓朗朵姆冷笑道:“反正他有一大堆女儿,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看着月光清浅,喃喃道:“如果我没有见到月容,我也许还能活下去……可是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爱他,我只爱他……与其被突厥人污辱,还不如选择高贵地死去,这样他也能永远记得我。”

  我抚着她的秀发,一阵叹息,温言道:“那你更不能死了。别人越是要你死,你就更要活下去。”

  她抬起憔悴的泪容,呆呆地看着我。

  我笑道:“活下去,卓朗朵姆。哪怕是受罪也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我端起米汤,对她眨眨眼,“莫要难过了,你别忘了,你的夫君,大理段太子,很……强悍。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于他的东西一向看得紧,他比你和你阿爹想象的可能都要强得多。他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只要他活下来,他就一定会狠狠反击。”

  她惊愕中张开了嘴,我乘机喂下一口粥,“他还特小气,小气到只进不出,一定会把属于他的东西给抢回去。你既是他的人,他自然不会拱手将你让与他人。”

  她咽下这一口米汤,满脸红晕地想了想,忽然又哭了出来,“段太子后宫佳丽无数,没有我阿爹撑腰,他不会对我好的。”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脸,无数发辫披在绣花前襟上,甚是楚楚可怜,“而且我看得出来,他爱你。他看你同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那天我看到他亲你的嘴亲得那么开心,可是他同我亲热却怎么也不愿意亲我的嘴。”

  我应该同她讨论亲嘴的问题吗?我一时语塞。

  她看着我冷冷道:“我死了,你不就开心了吗,你为何要救我呢?”

  我哽了半天才说道:“你看你又多想了,他和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但是我和他就像左手牵右手,没有感觉的那种,但是……”我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你自己有多么美丽吗?”

  我开始对她夸赞一番,转移她的思路,让她重塑女性的所有自信,而且强调,作为女人也可以活下去,如果她的阿爹不要她了,或是实在同段月容过不下去了,可以来投靠我,帮我一起做吐蕃和西域的生意。她流利的汉语、突厥语、吐蕃语、粟特语等都可以使她成为一个优秀的高薪小语种翻译。

  在这种软禁的条件下,随时随地有可能掉脑袋的情况下,其实谈这些现代女性必修课都有些不太靠谱,没想到卓朗朵姆却成功地被我转移了注意力,半晌才疑惑道:“你真的不太一样。可是我和你是女人啊,女人怎么能走南闯北呢?”

  “女人又怎样?这世上男人能做的女人能做,男人不能做的女人也能做,比如说……这个……男人能生孩子吗?”

  这个论调,基本上我对我那帮妾室每一个人都说过,她迷惑的小脸上果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最后我一边对她递了米汤,一边总结陈词道:“只要你想活下去,便没有人可以终结你的命运。”

  她想了半天终是又流下了眼泪,慢慢坐直了身体,蹙着蛾眉接过我的米汤,和着眼泪吃了下去。

  她喝完米汤,侍女便伺候她梳洗,她渐渐恢复了高傲,向我点头道:“你很好,你叫君莫问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对她笑着点点头,她却睨着我好一会儿,以公主的口气说道:“我会让段太子封你做侧妃的。”

  “哦!”我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谢谢。”心中暗骂,你同段月容还真配!

  这时窗外传来阵阵欢呼:“万能的腾格里保佑突厥胜了,可汗陛下又胜了,大突厥打败契丹人,攻下了乔巴山。”

  我走出去打探消息,却见很多突厥人正兴奋地谈到突厥攻下了拔野古整个部落,得了多少多少牛羊,多少多少奴隶,多少多少美女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