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花重锦官城

  野兔的香味飘了出来,仿佛是人间至美的味道,诱惑得我口水外流,也使我这郁闷的心情好了很多,肚子更加咕咕叫了起来。我提起那根树枝正要啃,忽然一把冰冷的匕首从后面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后面那人慢慢绕到我的面前,只见那人的浑身衣袍已被血色染红,披肩的长发,混着血污邋遢地缠在一起,满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灿烂的紫瞳骨碌碌地转着,凶狠地盯着我。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分析了眼前的情况,他的武功比我高得多,还拿着我的酬情,好在我有长相守,我略略动着手腕。

  他却也对我伸了左手,上面却是我的护锦,该死!

  我和他如高手相斗,互相凝视不动。三十秒后,他的左手以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的速度点了我的穴道,卸下我的长相守珠弩,然后将一根金灿灿的镣铐铐在我的左手上,另一边铐在树枝上,同时他的酬情,又直取我的咽喉。我啊的一声,以为这一剑必定见血封喉,我小命休矣,没想到,我毫发未伤,可是手中的烤兔肉已失去踪影。原来他的酬情的目标乃是我的兔肉……

  他的长剑上叉着我的兔肉,睥睨地注视着我三十秒,然后跳到一边捧着我的兔肉,连骨头也不吐地狂啃起来。

  我在那里暗忖,南诏国内发生政变,豫刚亲王以谋逆之罪下狱,段月容被夺世子爵位,发配海南,而南诏大军被迫阵前易帅,按理他应该戴着枷锁,坐在前往海南的囚车里啊,为何又到这里来抢我的食物呢?

  看来是带着亲随杀出重围了?

  是了!这纨绔子弟定是从小被宠坏了,这几天忙着在这深山老林里逃亡,连吃的也不知道弄。

  我思索之间,他已啃完一整只兔子,看到支架上还有我正在烤的几只地蛹和鸟蛋,迫不及待地又取只地蛹出来,放在口中咬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不对,皱了一下眉,吐了出来,“这又是何物,为何如此难吃。”然后又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树枝上串着的一串地蛹,“这不是虫子吗?”他有些诧异地说道,“莫不是踏雪不要你了?你竟然在吃虫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答话。

  他又举起酬情,对我睥睨道:“花木槿,你难道不想活了?”

  我估量了眼下情势,慢吞吞道:“我自然是想活。”

  段月容笑道:“那好,从今天起,你便是本宫的奴隶,好生侍候本宫,本宫便饶你不死。先去替我把这个、这个弄得和刚才那个……一样好吃。”

  这句话如此熟悉,熟悉得让我口干舌燥,再一次让我万般确认,这个段月容必是紫浮无疑了。

  我在心里哭啊,没事干吗要烤什么兔子肉呢,再不然我索性去了宛城不就得了。

  我悔啊,悔得那个肠子都绿了。那个段月容却一个劲地拿刀架着我一会儿烤这个,一会儿烤那个。

  ……

  巴郡素称阆苑仙境,尤以锦屏山为胜,风景如画,气候宜人。

  这一日清晨,锦屏山脚下一个小店里,两个衣衫略显凌乱,头发不怎么整齐的少年,正坐在偏僻的角落里,拼命扒着饭。

  刚入初春,微有寒意,店里的伙计们不禁都笼着袖子看着那对少年,目光有些发直。

  一个少年面目清秀,双目明亮,但却愁眉苦脸,如同嚼蜡似的慢慢吃着本店的招牌菜——肥肠干饭。而另一个胡子拉碴,几乎把脸跌进大碗盆里了,正在稀里呼噜地吸着吊汤扯面,尽管把头压得很低,伙计们和那家店主仍然看清了他那一双潋滟的紫瞳,正在骨碌碌地乱转。小二虎子胆战心惊地说道:“啥子喂,是个紫眼睛的!”

  “莫不是妖怪?”另一个小二虎牙也是小声说着。须知锦屏山乃是川怪传说的发源地,越想越害怕,直往老板肥肥的身上靠。

  老板强自镇定,推推那个胆小的小二,“莫要多管闲事,快去把钱收回来便是了。”

  胆小的虎牙颤颤地走过去,来到两个少年面前,手抖得像中了风似的,“客、客官,一共是五十文。”

  那个紫瞳少年,连头也不抬,稀里呼噜吃得更猛,另一个清秀少年,满脸尴尬,口音有些南北夹杂,站起来连连揖首,袖中金色链子隐现,说道:“真不好意思,这位小哥,我们正好将盘缠用完了。”

  虎牙一愣,心想莫不是个白吃饭的,便道:“这位小官人,你们两个刚刚点菜前怎么不说把钱用完了?”

  那个少年只是满面通红地作揖,小二回去对他老板一说,老板看了看那少年,便说:“他头上的簪子看上去还算值钱,问他要下来,且充了饭钱吧。”

  小二便回去将老板的意思这么一说,少年果然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行,这支玉簪对小生实在重要。不如这样,我留下来为你家老板做一天工,且充了这顿饭钱吧。”

  那老板在对面听得清清楚,心想,秦中战火连天,这两个少年看似斯斯文文的,想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公子哥,战乱里遭了难,逃难来此,沦为普通流民吧!于是便不再害怕,亲自走了过来,冷哼一声:“你替我做一天工,又值几个钱?你莫要以为这簪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巴郡乃是窦相爷的天下,窦相爷本人也曾在本店用过饭,莫要以为你们……”

  他话还未说完,便发觉他看到自己的前胸,然后是大腿,最后是地面,当他看着自己臃肿的身躯像破败的棉絮一样倒下去时,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脑袋被狠狠砍了下来。

  小店里惨叫之声大作,紫瞳少年满面冷笑之意,手中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森冷地滴着血,一个小二已经躺在血泊之中。另一个清秀少年大声对虎子叫着快跑,虎子这才拼命往店外跑,没出店门,紫瞳少年右腕一动,虎子身体发黑着倒在地上。

  紫瞳少年对着那清秀少年微微一笑,“这护锦果然是件宝器,原非白既然能制出如此暗器,果然不是凡人。总有一日,我要会会踏雪公子,然后在你面前杀了他,花木槿。”

  我满眼都是血色,愤怒地望着他,“就算赖账,你也不用连杀三人,你这混蛋。”

  他在那里仰头大笑,“若是不杀,像你那样对他求饶,他岂可放过你?说不定就像上次那个店主一般,见你是个女子,没钱付账便要强行玷污了。上次若不是我,你以为你能保住清白?”

  我冷冷一笑,“上次即便没有你,我也能安然过关。”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一地血色,刚迈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折回柜台前,翻出些碎银,又转到后面厨房,拿了块大牛肉,塞在怀中,不顾我鄙夷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在前面打着饱嗝,剔着牙,我终是忍不住,“自古君子有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家虽然遭难,但仍是堂堂南诏豫刚家的世子,竟然做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终于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紫瞳潋滟,笑着说道:“爱妃说的也有道理。”

  我的鸡皮疙瘩掉满地,“你别乱加称呼,我可是东庭人,何时成了你的妃子?再说你已被光义王削了爵位,连逃得出逃不出追杀都是个问题,还自以为是皇家贵胄?”

  他笑得更加迷人,“爱妃所言极是,为了复国大计,本宫是该节俭点才是。下次就由你来杀人,我们便可省下这护锦的毒箭了。”

  我在那里气愤得语塞,恨恨转过头不去理他。

  这一个多月来,他带着我一路南下,扣了我的包袱还有长相守护腕,拿着我的金银财宝,一派大手笔,最后花完了,便开始杀人越货,稍有反抗者,定会被一刀砍去,简直同个土匪没什么两样。

  想起上回那家客栈里,那掌柜发现我们没有银子付账,见我是个女孩,段月容也长得不错,当下就想强暴我们,然后把我们卖到勾栏里。段月容哈哈大笑,把客栈里的伙计和客人全部杀光了,然后一把火统统烧光。

  当时我怒问他为什么,他却冷笑道,若是留下活口,只要一报紫眼睛的凶手,传到南诏和东庭探子耳中,死的就是他和我了。

  我微一叹息,现在兼程赶路,没有银子便只有在野外宿营了,不过这样也省得他胡乱杀人。

  我照例去找了些干柴,烤了些抢来的粮食,摘了些野菜充饥,我和他的手上牵着千重相思锁,他在后面像是监工似的,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抱怨我的动作慢。

  入夜,我累了一天,倒头便进入了梦乡。樱花林下,非珏对我笑着说:“木槿,你看,樱花有多好看。”我点头笑着,他拉着我在樱花林中施轻功不停地飞舞,我再回头时,非珏的脸却忽地变成了非白,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他坐在青青的草地上,靠在一棵樱树下,凝视着我,温言道:“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过得可好?”

  我念着他的名字,向他走去,只觉有满腔话语欲说,却感到发上一痛,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双深幽莫测的紫瞳,他正揪着我的一撮头发,冷冷说道:“喂,你刚刚叫踏雪公子的名讳可是亲热得紧,莫非你后来终是假戏真做了?”

  我稍稍往外挪了挪,离开了他的气息范围,“什么假戏真做?”

  他冷哼一声,支着头,躺在我身边,“你莫要以为我真的不记得七夕之夜,你拉着我的手说的话。”

  我转过头来冷冷道:“你那天去西安城是去探查军情了吧。”

  “是又如何?举凡节日夜市,西安城的守军松懈,是以本宫选了上元节前去挑了西安城。”他在那里阴狠而得意。

  我恨恨道:“你不该纵容军士屠戮西安城,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你这样激起东庭的仇恨来,不但不能得民心、平天下,若有一日原氏有机会前去攻打南诏,必会同样的屠城报复。说来说去,到时候吃苦的还不是你们南诏的老百姓,你这个残暴的妖孽。”说到后来,我已是怒火中烧。

  他慵懒地一挑眉,慢慢说道:“那又与我何干?那大军是以光义王的名义发的,东庭人要恨,就恨光义王。最好现在原家就发兵南诏,那也省得我巴巴地赶回去了。”

  我咬牙切齿,“等着瞧,等我大哥来救我出去,你定死无全尸。”

  他的紫眼珠一转,欺近我的身边,扯起我的一缕碎发把玩着,“木槿,你说说,你那大哥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你啊。”他又对我妖媚一笑,“其实你是在等踏雪公子来救你吧!”

  我在那里沉默着,决定不同这种变态又变种的恶魔说话了。

  可他却又恶毒地笑着,“原家明明已经打回西安了,为何我却看到你提了个包袱在华山里转悠呢?还有,天下为何传闻,你家主子原非白马上要迎娶轩辕公主?你说说他是否还记得你,若是还记得你,那他所谓的三千门客,是否发现你已是本宫的奴隶,又是否能潜入这窦家的巴蜀,将你迎回去,好与那善妒的轩辕淑仪共事一夫?”他忽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轻拍额头,“啊,不对啊,看本宫这记性,他好像把你当作他那心上人的替身吧,许是忘了你了吧。”他猖狂地仰天大笑。

  我继续沉默着,人却渐渐移开他的势力范围,他却不放,继续懒洋洋地抱着我,“木槿你说说,那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饱暖思什么来着?”

  我的汗水流了下来,使劲挣脱他的怀抱,他却哈哈大笑,一把将我压在身下,“害什么羞啊,不过你要记住,以后莫要再痴心妄想那原非白了,从今后你便是我大理紫月的人了。”

  我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大声呼救。

  段月容更加兴奋,“叫啊,叫得再大声些,本宫就是喜欢听女人叫。可知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绿水吗,就是因为她叫得实在让我欲罢不能。”

  正危急时刻,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小王爷。”

  段月容立刻放开了我,眼前站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儿,正是杨绿水。

  段月容的紫瞳瞪大,一阵狂喜,“绿水。”

  杨绿水嘤咛一声,扑入他的怀中,抽泣了起来,“容儿,你可知道,我有多思念你。”

  段月容紧紧抱着她,以吻封缄,借以表达自己所有的思想感情。

  我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理着衣物,手脚有些发软,紧紧抱着自己,强忍泪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见到杨绿水,若是再晚上半分钟,我可能就被污辱了。

  悄悄望去,却见杨绿水也越过段月容的肩头向我看来,目光隐约一阵恨意,我的心中一凉。

  而段月容却已开始将思念之情付之于行动,杨绿水的衣物已被他粗暴地撕开,白玉般的身子展现在眼前,她口中娇吟着:“别,月儿,还有人在啊。”手却将段月容的全身摸遍。

  段月容毫不留情地将她压在身下,开始了野蛮的进攻,“让她看着,正可以好好调教她。”

  我赶紧转过头去,杨绿水推了推他,“月儿,还有别人呢!”

  啊,的确有人。连我也看见一双人影站在那里,男子如苍松挺拔,女子风姿绰约,掩嘴而笑,正是我在西林所见的川北第一杀。

  段月容竟然也不脸红,只是慢慢地起来,慢慢地披着衣衫,睨着川北双杀。

  “这二位乃是窦相爷旗下的川北第一杀,幸得窦相爷派这二位出手相救,臣妾才不致被胡勇那厮污辱了。”杨绿水红着脸背对着双杀穿上了衣衫。

  段月容板着脸说道:“我还以为你和蒙诏在一起呢。”

  杨绿水道:“妾身与蒙将军失去了联络,窦相爷不但救了妾身,对妾身甚是礼遇,他正想找您商议我豫刚家的复国大计呢。”

  风随虎笑着敛衽为礼,“我家主公请段世子前往锦官城一聚。”

  云从龙微侧身行了个礼。

  我悄悄往后挪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早已挡在我的眼前,冷冷道:“花小姐,幸会。”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拱手,“云大侠,幸会幸会。”

  风随虎故作惊讶状,“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花小姐,我和小龙真是好运气啊。”

  我表面上淡笑着,强自镇定,心里那个哭啊。真是背运啊,这回我可真是腹背受敌,更逃不出去了。

  我发誓,我再也不烤兔子肉了。

  我们当晚在久违的客栈里歇息,我在风随虎的严密监视下脱衣、净身,心里直发毛。风随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总是莫名地挺了挺傲人的双峰,开始我还纳闷,后来才明白,这女人分明在欺我胸小。

  一路上,有了窦家资金注入,我们的赶路条件明显改善了很多,我们坐船沿嘉陵江南下,转支流行至涪江,到了遂宁雇了辆像样的马车往西驰向成都。赶车的两人面目严峻,身手敏捷,一看便知是经过训练的武士。杨绿水、段月容和云从龙坐在前一辆马车,我和风随虎乘坐后一辆较小的马车,不过就我们两个女孩,还是相当宽舒。

  有了杨绿水的段月容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国仇家恨,好像也忘了我这个俘虏,一到夜晚,云从龙照例会同两个车夫轮流守在车外,在前面的马车里总会有响得不能再响的吟哦之声传出。云从龙面不改色,坐在火堆旁的风随虎却总是噘着丰艳的小嘴,哀怨地看着云从龙,偶尔四目相接,火花四溅,连我这个局外人都感到了做他们这种工作的,其实是极不人道的。

  终于在极其枯燥的赶路环境下,风随虎同我攀谈了起来,开始了从古至今女人的本能:八卦。

  我与她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美容化妆什么都谈,后来换班休息的云从龙也加入了我们八卦的听众行列,及时阻止了风随虎泄露杀手守则。

  让我最为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谈到人这一生最值得骄傲和感动的时刻,我坦然相告,是我八岁那年结拜小五义的那一刻。轮到川北双杀说时,作为女人的我自然而然地猜想到,对于恩爱夫妻而言,可能应该是云从龙向风随虎求婚的那一刹那吧!

  然而风随虎却泪流满面地说道:那一刻便是当她成功地将刀插入她和云从龙两人师父的胸膛,最后成功地继承了川北第一杀的名号。她详细形容了他们如何按照师门的规矩,将师父的心脏挖出来的样子,我听得毛骨悚然,一回头,云从龙的面色也是略显激动,难掩得色,我将几欲喷出的茶水硬是咽了下去。

  转眼几天过去了,我们来到了花团锦簇的成都。

  成都一名的来历,据记载,是借用西周建都的历史经过,“以周太王从梁山止岐山,一年成邑,三年成都,因之名曰成都”。

  自汉代起,成都的织锦业发达,成为朝廷重要贡赋来源,朝廷遂设置了对蜀锦的管理,并在城之西南筑“锦官城”,后世因此把锦官城作为成都的别称,简称“锦城”。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我们换了马匹,来到繁荣的锦官城前,一近城门,川北双杀亮出令牌,立刻城门大开。

  我左顾右盼,苦思冥想着可能的逃亡之法。

  风随虎驾马过来,明眸一转,“花小姐,可是在想破城之法?”

  我微笑道:“自古以来,成都乃是益州首府,易守难攻,我花木槿单人匹马破城,谈何容易?”

  风随虎抿嘴一笑,“这一路走来,若是常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了。花小姐却与我和小龙谈笑风生,你若不是我家主公要的人,我们倒可以做个朋友。”

  我在马上对风随虎真诚地笑道:“多谢风姐姐的抬爱。来生若有机缘再遇,花木槿定要与风姐姐云大哥结拜异姓兄妹。”

  风随虎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种话来,怔在那里。走在前面的云从龙也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冷着脸回过头,向打情骂俏的段月容和杨绿水跑去。

  风随虎看着我沉默了一阵,开口道:“花小姐,我看那窦英华虽不能与踏雪公子相提并论,却亦是怜香惜玉的雅人一个。彼时见了窦相爷,何不跟了窦相爷,一则可保性命,二则以花小姐的才能,必能得宠,亦可与我结为姐妹。”

  我望着她,但笑不语。

  川北双杀给每个人租了滑竿,行了数里,复又换了轿子,来到一座朱门大户前。

  云从龙的面色甚是严肃,连一向爱笑的风随虎也敛了笑容,垂首走在前面,过了影壁经过几个抄手游廊,来到一处满是各色芙蓉花的园子里。那花香钻进了我的鼻间,我不由一阵恍惚,这多像在紫园,迎面吹来的便是那花团锦簇、富贵升平的和煦春风。

  “可是怕了?”段月容忽然在我耳边说道,“你的宗主原青江可是他的死对头,你说说他会如何整治你呢?”

  耳边痒痒的,我忍住了推开他的举动,淡淡道:“那你可准备好同他分割你的国家,凌迟你的同胞了?”

  他邪恶的笑容立刻隐去,眯着眼睛看了我一阵。

  来到芙蓉花开得最旺之处,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正在背着我们专心地练着射箭,身着绛色蜀锦家常衣衫,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芙蓉,做工极是精致。后面是一个华服女子,虽是素面玉妆,却面润姿丽,一身劲装,双手持着箭袋,神态甚是恭敬。

  川北双杀恭敬地跪下,“川北双杀已将段世子和花小姐带到。”

  那个练箭的青年转过身来,轻轻将弓箭递给了那个华服女子。

  这个男子初看起来,长相仅仅白皙端正而已,八字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能与美字联系起来有些勉强,然而眉宇间那一股英气勃勃,淡淡一笑,风流隐现,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一种权贵的魅力。

  他向段月容施了一礼,段月容笑着回了一礼,坐到花园里。我和川北双杀被拦在外面,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两人面上谈笑风生,可是杨绿水不停斟酒的手微微抖了起来,美艳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苦意,最后越来越凄惶。

  “花小姐,你莫要害怕啊。”风随虎轻声安慰道。

  云从龙立刻低声呵斥道:“慎言,虎儿。”

  风随虎的话如一粒石子落进我的心间,我立刻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有个侍从前来传我进去。我打定主意,低着头走了进去。我故意身体发着抖,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那个侍从将我带到后,退了出去。我悄悄抬头,只见窦英华坐在上首,段月容却是一脸深思,杨绿水俏目含泪。

  我站在那里不说话,那华服女子轻喝一声:“见了窦相爷,何不下跪?”

  “宣姜,不可吓坏了踏雪公子的如夫人。”窦英华温和的声音传来,令人无法相信,这就是历史上那个逼死长公主,谋朝篡位的阴谋家。

  我趁势扑通一声跪在那里,抖作一团,惊惧地看着上方。

  只见窦英华对我微微一笑,“下人惊扰夫人,还望恕罪,快快请起吧。”

  我在那里不敢言声,眼泪在眶中打转。

  窦英华示意左右将我扶起。两个丫环过来拉起了我,然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那华服女子宣姜指着我的裤子说道:“回相爷,此女子吓得便溺身上了。”

  窦英华也是皱了皱眉头,略显失望道:“那就先带夫人下去换件衣裳吧。”

  历史上曾有人用“擅权专断”这几个字来形容过窦英华,原非白也曾同我秉烛夜谈时,说起过此人不但专权且阴险反复,为原家大患。窦英华的这些特点,后世人认为是其政治生涯的利器,但也成为他的致命一击。当时的我为了逃命,便故作一个无用懦弱的妇女形象,吓得便溺身上,骗过了窦英华。他这样的贵人自然是嫌恶地让人带我下去,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以至于几年后我再换一身行头,他竟然认不出我来了。

  然而这一事件却也成了日后史学家言官们争论贞静皇后的又一个焦点。

  我的拥护者们在《贞静皇后列传》中热烈颂扬:

  ……后智勇冷静,故作庸妇恐状,贼恶之,惑而使人扶后退,乃问左右:“此妇真为踏雪爱妾乎?”左右曰是,贼复安心将后转送于君氏,及至窥见《盛莲鸭戏图》,方知后非常人,然君氏已携后逃出三百里,驱人追之已晚矣,不复得也。世祖八年后攻锦城,贼痛失之,盖叹初未能留后为人质……

  而我的政敌们则在《窦氏左传》中骂道:

  ……妃色厉内荏,懦弱无能,掳至锦城,贼欲见妃,妃遂惊恐莫名,便溺其身,贼笑曰:“踏雪有眼无珠耳!”……妃哭献《盛莲鸭戏图》,贼嗤之:“吾有妇人如牛毛,众矣,有汝之才情者,极众矣,胜汝之品貌者,犹众矣,汝能伺奉段氏,方可留汝性命。”妃贪生,允之,贼便将其送予段王,以辱公子……

  川北双杀眼中微讶,我被两个丫环架下去换衣服。

  永业三年三月初五,段月容与窦英华在锦官城窦英华的官邸中签订了《锦城之盟》,窦英华愿助段月容反光义王,但建国之后,十年纳贡,助其西南一带灭了原氏。杨绿水作为人质,留在窦家。窦英华认为我只是一个怯懦无用的妇人,为了污辱原非白,增加段氏与原氏之间的仇恨,加之段月容也有这个不情之请,便将我爽快地送给了段月容。

  其时有两个女人特别有名,建康太守张之严娶了瓜州第一美女,江南望族之女洛玉花。据说这位夫人有天人之姿,特别喜欢珠宝,尤以东珠为甚,张之严为了宠爱她,便在民间搜罗稀世东珠献予她,以博一笑,所以人们一开始称这位夫人为东珠美人。后来张之严乘庚戌宫变之际,乘机出兵雄霸东吴后,天下人便敬称洛氏为花东夫人。

  而另一位便是因为踏雪公子的一幅《盛莲鸭戏图》名动天下的女子,我,花氏木槿,因踏雪公子在东庭之西的秦川,故而其时我又被戏称为花西夫人,于是直到此刻,花西夫人的行踪才传遍天下。

  次日,窦英华在官邸前送别段月容,派五十精骑护送段月容前往黔中播州。黔中自古为白族豫刚家的发源地,据说豫刚家的祖先本尊亦在播州,侥幸生还的蒙诏在播州屯兵,同九死一生的老王爷等着段月容的归来。

  我换了件干净的湖色裙衫,默默地坐在马上。段月容换了身蜀锦制的骑装,脸也整修过了,显得英气勃勃,紫瞳不笑而生辉。

  他驾马过来,故作亲热状地将脑袋俯在我的肩头,“昨天你可演得真好。那窦英华竟然问我你可是天天尿在我身上。”他在那里又是一阵大笑,我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躲开了他的呼吸,他却拉着我的袖子,“你猜,踏雪公子听说窦英华将他的爱妾转送于我,他会怎样。”

  杨绿水在窦英华身侧看着我们,明眸闪着怒火,但走过来时已化作水样温柔,同段月容洒泪而别。

  我沉默着,心中再一次啃着后悔的果子,若是当初听了非白的话乖乖去了河南宛城,何至于与狼共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