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脸看着他说:“齐壮士,你这副尊容,一出去就被人认出来了。我建议你稍微修整一下,换件衣服再走吧!你带我翻出苑子,我送你出西角门,逃进山里躲一宿,明天披金戴银地出来,必定无人认得出你来。”我说得唾沫横飞。

  他呆呆地看了我一阵,点头道:“此计甚好。你为何要帮俺?莫非是耍诈?”

  咦?这人真的是那位农民起义军首领?很单纯嘛。你这么问,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哇!

  于是我诚恳道:“不瞒你说,齐壮士,我和我妹子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为了给爹爹治病,才卖给原家的。你为咱们穷人出头,所以我一直在心中很是仰慕。苍天在上,我断不敢欺瞒齐壮士。”我在那里发誓赌咒,手在背后打着叉叉,心说:老天爷,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慢慢放下了酬情。

  我对他说:“你赶紧用我的匕首剃了须发,我的柜子里有一件三爷的替换衣裳,你快快换上,然后在三爷没回来以前,我送你出紫栖山庄吧。”

  我指着柜子,他让我去拿,我尽可能地放慢脚步,拿出那套衣服。这齐伯天的运气还真不错,正好原非白有件团福字白缎褂子,破了一道口子,他素来节俭,家常衣衫都是补了再补,谢三娘便一定要我亲自为他缝补一番。前几天我才让碧莹偷偷帮我补好送来,还没来得及拿回给原非白呢,要不然,以我的手艺,原非白是绝对不会穿一件前襟上爬着一条“蜈蚣”的衣服,今天就将它送给这位农民起义军领袖吧。

  他见我还算顺从老实,放下些戒心,一边对着铜镜刮胡须,一边从镜中谨慎地看着我。一会儿,一个长相不俗、颇有男子汉味道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还真看不出来,刚刚还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似的,这会儿也就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青年罢了。

  他穿上原非白的衣服,我实在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人果然还是气质更重要些。原非白穿这件衣服明明一身贵气,飘然若仙,这位同志穿上却那么像附庸风雅的暴发户。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红了一红,出现了庄稼人特有的老实巴交的局促不安,“你莫笑,俺还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当下躬了躬身,歉然道:“对不起啊,齐壮士,我不该笑你,给你赔不是了。”

  他举着酬情就要来扶我,我吓得赶紧躲开了。他在那里扭捏地脸红了,我则更怀疑这位仁兄是不是赏银一千两纹银张榜捉拿,据说是极其阴狠狡诈的朝廷钦犯了。

  他的轻功不俗,带着我轻轻巧巧地翻过了西枫苑的高墙。我们穿过恐怖的西林,一时片刻便出了紫栖山庄的大院。我看着天上光亮四射的玉盘,吁了一口气,拱拱手,“好了,齐壮士,我已送你出了山庄,你在这山里躲一宿,明日便可出去了。”

  我从头上拔下两支银簪子,又摘下两只玉镯,塞在他的手里,“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银票。这些首饰,你拿去当了,买几件新衣,好好过日子吧。”

  齐伯天虎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这……俺强迫姑娘送俺出来,已是过分,若被人撞见,便是连累姑娘,怎好再收姑娘的东西?”

  我赶紧扶他起来,笑着摇摇头,“我平生最敬壮士,区区黄白之物,何足挂齿?而且我看齐壮士也不像是那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齐壮士为何要反朝廷呢?”

  齐伯天咬牙切齿道:“不瞒姑娘,俺们家乡虫子闹得太厉害了,县太爷那里又不准灭蝗。俺们这些庄稼人,收成就是命啊,眼看没有收成了,俺的爹娘、三个妹妹都饿死了,俺那幺妹的尸体还未下葬,就被那些蝗虫给啃干净了。那地主儿子齐子雄趁火打劫,把俺的媳妇强抢去抵债,俺跑到地主家中去要人,他们便硬说俺要反朝廷。”说着说着,血泪相和着流了出来。

  我暗叹一声。自古以来,农民果然是处在生活的最底层,难怪古代帝王总是重农抑商,而那些狗官靠着吸食这些贫苦百姓的血肉,还要光天化日之下鱼肉乡里,最后这些穷苦百姓只能是官逼民反。

  我暗中记下了那个地主的名字齐子雄,又问齐伯天,他可知他的媳妇现在如何了。

  他的泪流得更凶了,“秀兰被抢进齐府后,受不了折磨,悬梁自尽了。听说齐子雄将秀兰的尸身给喂狗了,俺一气之下,冲进齐府把齐子雄给杀了。”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齐壮士,莫急。不出一年,定会有人为你平冤昭雪,让你回归故里的。现在赶路要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向我感激地拱拱手道别,正要转身,我这才想起酬情在他的手上,便唤住他:“齐壮士,这把匕首乃是家兄所赠,可否还给我?”

  齐伯天刚想把匕首递给我,一个声音冷冷传来,“大哥,莫要上当了。”

  一把冰冷的利刃搁在我的脖子上,我的汗水慢慢流了下来,不过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啊。

  齐伯天赶紧说道:“小弟快放下剑,这位木姑娘乃是俺的救命恩人,快来替大哥谢过她才是。”

  那声音又传来,“大哥真是糊涂,无论如何,她看了你的真面目,放了她,后患无穷。而且你刚才以武力相胁,她必记恨在心,带你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脱身。你还了这把绝世兵刃,她必找机会杀你,不如让我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身后那人慢慢转了过来。月光下,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年出现在我眼前,风流俊秀,却是满脸杀气,竟然是夜市上那个卖诗文的少年齐仲书。我越看他越觉得眼熟,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哭泣的小孩形象,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你是齐放吧,我是花木槿啊,一起被卖给陈大娘的那个花木槿啊,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候一起坐牛车的……”

  齐放的手腕微抖,一个完美的剑花成功地堵住了我激动热情的认亲演说。他慵懒地说道:“那又怎样?你的妹妹是原青江面前的红人花锦绣,姚碧莹现在是玉北斋的丫鬟,还有那死小子宋明磊和于飞燕都升了四品官,上次在夜市里都见过了。”

  我心里一冷。六年不见,原来老爱黏着我和锦绣的爱哭鬼竟然变得这样冷漠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道:“现在你们五个混得风生水起,而我和我哥凄惨落魄,沦落江湖,自然是不配与你们相认了。”他侧头对他那不知所措的哥哥说道,“大哥,你可知道这位小姐是何许人也?她便是同我一起被牙婆子卖掉的花木槿,如今却已是踏雪公子的宠妾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淡淡一笑,“宠妾不敢当,但我们小五义的确同在原家效力。原侯爷乃是当世英雄,独具慧眼,以你和齐大哥的才能,若能在原氏帐下,以原家的势力,不但能为齐大哥沉冤昭雪,得报大仇,更能富贵显赫,胜过一生逃亡,流落江湖。小放,跟我回去吧。”说到后来,我忍不住想拉他的手。

  他剑一晃,我的手便已被拉了一道口子,伤口并不深,却足以令我立时闭了嘴。

  “真是巧言令色啊,我原以为你这等姿色,不过是靠着花锦绣他们才混在原非白身边,原来还真有几分口才。”他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我。

  我在那里有些气结。

  “你以为我同我大哥一般老实易哄吗?你们这些贵族,有哪个心肝是白的,满口的仁义礼智信,却在光天化日之下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到死又怕自己平时坏事做多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便又叫僧道急急地诵经超度,真真可笑至极。你以为我和我哥反皇帝老儿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哼哼……”他冷冷一笑,“你说得天花乱坠,说来说去无非想骗我和我哥堆上一冢枯骨,帮原家打下江山。哼,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我们要杀光所有的贵族,来偿还我们穷人所受的苦,今天就从你开始。”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俊秀的小脸在月光下扭曲了。

  我不得不承认,齐放同学的境界是很高的,起码他没有被荣华富贵所迷惑。可惜以暴制暴,岂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还要杀光所有的贵族,这完全是孩子般的激愤想法,难怪原非白和宋明磊嘲笑他们是一群无知流寇,不足为惧。且他们虽然自称是替天行道,却只在汴州地区纠集些流民占山为王,杀些贵族,劫富济贫,却并没有很明确的纲领条规,以及清晰有步骤的进军路线和军事计划。而且聚集在一起的大多是地痞流氓、趁火打劫之辈,他们杀人劫财,却又不满齐伯天和齐放将太多的钱物分给穷人,故引起内乱,十天半月间便被官府剿灭了。

  我暗叹一声,不慌不忙道:“小放,我打心眼里敬佩你和你大哥一身傲骨,不畏权贵。可是有一点你弄错了,我虽然在原三爷门下,却不是个贵族。我和你、小五义本身,还有你大哥,以及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一样,是因为天灾人祸和腐败的朝廷而家破人亡,无法安身立命。小时候在陈大娘的牛车里,你总说你想你的爹娘,想你的大哥,你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卖了你……”

  “闭嘴,死到临头,你还想挑拨离间吗?”他厉声喝道。

  他的剑尖已刺破我颈项的肌肤,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流。我轻轻一笑,直视着他,“小放,我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可惜,你的本性已变,你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所谓替天行道,杀尽天下贵族,你其实已对杀人习以为常了吧。你明明知道我无辜,却也因为杀太多人,不再有真正的怜悯之心。你既然狠得下心杀我,你的良心必是已被杀戮蒙蔽,你以为杀了全天下的贵族真的有用吗?今天你杀了一个贵族,明天便会有千万个贵族靠吸食无辜百姓而生出来,这如何杀得尽?便是真杀尽了天下贵族,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轩辕无道、窦氏跋扈,天下百姓仍是在水火之中。既然大乱早成定局,真正能改变这乱世的,唯一可行之计便是早日推翻这腐朽的轩辕氏,重建一个清明的政府,早日清洗社会风气,还百姓一个平安度日、和谐生活的乐园,不再有受苦的齐仲书、齐伯天。”我在心中默念着,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看到锦绣绝望的泪容。

  他在那里,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而齐伯天的眼中闪出希望的光芒来。

  “自古每五百年,必有明主兴,”我柔声道,“小放,我不想否认,我帮助原家亦是为了我们小五义能安身立命,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我认为原青江和原非白便是能推翻浊世、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当世英雄。你想想,以我一介女流,尚能得到三爷的赏识,那以小放和齐大哥的才华,如何又会错过原三爷的慧眼呢?我不想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反了这可恶的世道,”我看着他的剑渐渐放低了,眼中出现了迷惑,毅然上前一步。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却又抬高了利剑,紧张地看着我,我则紧盯着他的眼睛,抬高音量坚定地说道,“索性彻底地改变命运吧,完完全全脱离现在的生活,让那些伤害过你、嘲笑过你的人看看你是如何建功立业、扶助无辜、扬名天下,这总胜过亡命天涯,流于盗匪。小放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吗?”

  我终于明白,为何果尔仁和韩修竹说我机敏狡诈、城府极深、口蜜腹剑了。

  我说得唾沫星子乱溅,难为他倒不以为意。我看着他眼中的震撼,那杀意慢慢动摇,渐渐丛生的是对正常生活的希冀,我心中窃喜不已。我鼓励地看着他,“小放,人世沉浮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我自怀中取出一块木牍,正是小五义的信物,递了过去,“小放,我绝不强人所难,你好好想想。这是我们小五义的信物。若是有一日想好了,你便拿着它找我们小五义。你若觉得这是侮辱,亦可拿着它去西域投奔我大哥于飞燕从军,先建军功,驱除鞑虏,我们再来把酒言欢。”

  我举着那木牍,一片清明地看着他。我们三人在秋风中陷入了沉默。

  明月下,少年定定地看着我,思索着,犹豫着,挣扎着。最终,他的剑尖极其缓慢地离开了我的咽喉,放了下来,然后谨慎地接过了我的木牍,向后退了一步。

  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笑着对他说:“小放,谢谢你能相信我。”

  他在那里上下看了我两眼,忽地又架起长剑对准了我,我不由一愣。

  “你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能说会道,不过,你又如何让我相信,你要回这把匕首,断断没有想要对付我大哥?”

  切!这死小孩真是一个怀疑论者,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在心中暗恼一阵,又思忖着,那时齐放不是卖给了一个看似斯文的读书人吗?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痛楚,才会变得如此不相信人呢?

  我对他一笑,慢慢抬起手,像表演魔术一般,潇洒地向他摊摊手心,翻翻手背,意思是你看过了啊,没有问题啊。他略微疑惑地伸头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却紧握手中利剑。齐伯天一脸茫然。我挑了挑不怎么浓的眉毛,然后手臂直直地向右一伸,依然轻笑着看他,继而轻抬右腕,五支利箭已离弦而出。

  我等了许久……

  怎么没有动静?明明有东西射出来的!

  我得意的笑僵了下来,看着莫名其妙的齐放和齐伯天。秋风吹来,一只乌鸦在我们头顶飞过。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我在心中暗骂张德茂,你做不出来也不要骗我,现在害得我多丢人哪。

  齐放面上出现嘲讽,正要开口,一阵极轻微的爆裂声自右方传来,然后一声巨响,一棵两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慢慢地向我们倒了下来。我们往后退了一大步。

  齐氏兄弟满面惊惧地看着我,而我及时地收回惊诧,干咳了几声,强自从容地笑道:“现在你相信了吧,我若要害你大哥,有千百个机会杀了他,何必一定要用这把酬情呢?”我心中惊喜交加,原来张德茂已将火药加进去了,不过,你这位同志也得先告诉我啊!

  幸好,幸好,这齐放让我有机会先试了一下。

  齐放看着我默然半晌,目光极其复杂。

  他再一次举起宝剑。我在心中叫苦,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拧呢,又要杀我啊!

  然而他却没有向我砍来,反倒退了一步,将宝剑高举过头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小姐果然世之高人,我兄弟得罪小姐在先,小姐仍然真心待我兄弟,为我等谋出路,然则我方疑忌,且对小姐不敬,猪狗不如,今日羞惭难当,请小姐用此剑杀了我吧。”

  齐伯天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看了我一阵,手忙脚乱地跪在他兄弟身边,很虔诚地给我磕了一个响头,脑门上肿了一个大包。我彻底呆了,半天回过神来,手脚有些发软地跨过那棵横在我们当中的大树,踩到的树枝弹了我的脸好几下。我磕磕绊绊地走到他面前,想扶他起来,但看着那把银光闪闪的利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一手改放在背后,一手做优雅状轻抬,小心翼翼地说:“小放,别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快起来。”

  齐放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若是小姐还心怜我二人的贱命,那就请收了小人兄弟,我等今日月下立誓,齐氏兄弟从此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若有背弃,乱箭穿心,鬼神同诛,以此清风剑饮血为证。”

  我正要开口,他已干脆地用那把宝剑划过手掌,鲜血汩汩而流。我惊呼,他已取过兄长的手心也深深划了一道。

  这一夜玉华焕彩,我为了见原非珏,将计就计地出走西枫苑,却万万料不到这样的情境。为今之计,若是说不,以他这样疑忌的心态,万一再恼了,又要杀我,恐是护锦也不顶用吧。我只好硬着头皮,笑着扶起他,“我一介弱质女流,万万不可折辱小放和齐大哥,我一定会向原家力荐二位,委以重任。二位亦可堂堂正正地回归故里,重新开始你们的人生。”

  齐放冷哼一声,“小姐以为我等是利令智昏的无耻小人吗?侍候原非白?我等兄弟没有兴趣。小姐一定很讶异当年的爱哭鬼变得如此可怕吧?”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他却接着说道:“我六岁那年,算命的瞎子说,我会克死周围所有人。我的父母对此深信不疑,便将我卖给一个张秀才。那张秀才自号读书人,数次落第,抑郁难当,便成了个在半夜里折磨小孩、女人的衣冠禽兽,”他扯下左肩,只见苍白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烙痕、刀疤、剑伤,一道道、一块块,竟无一块好肉。

  我心中激愤难当。那一年齐放卖给张秀才时,比我和锦绣都小啊!我的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他看着我,有些凄凉地说道:“南诏打进了江陵府,杀了张家满门,我便被掳作南诏贵族的奴隶,过得更是猪狗也不如。后来我九死一生地逃回了汴州,齐家村的人却硬说是我招来了灾难,差点被亲爹爹在祠堂里打死,若非大哥相救,我便死在亲生父母手中了。”他忽地面色一正,继续高举长剑,“师父金谷真人,曾为我算过命,父母相弃,流于盗匪,亡命天涯,除非命中遇到一个花样贵人。师父说妖孽降世,天将大乱,唯有那个月华溅玉的花样贵人,仁义智勇,必当风云天下,平定乱世,亦唯有此人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名利于放不过粪土,富贵于放亦如浮云,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小姐若是瞧我不起,便杀了我吧。”

  我正琢磨着这个理由如此怪异而牵强,他师父其实说的是花锦绣而不是花木槿吧,像我这等姿色平庸之人如何能称为花样贵人、仁义智勇,还要风云什么什么天下,平定什么什么乱世?

  他却真的说着要抹脖子了。我惊出一身大汗,赶紧上前死死抱住他。这古人也忒偏激恐怖了吧。于是我只好收了这两个农民起义军首领做了兄弟。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当时我最不放心、最狡猾多端的齐放却真为了他师父区区几句话,为了今夜月下的誓言,便从此荣辱与共地跟随了我整整一生。

  可无论如何,齐放却再也不愿直呼我的姓名,于是这一夜是我们重逢后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记得宋明磊曾说过西安东城有一处小五义的别馆,有紧急要事便持木牍去别馆找李姓老板娘,我曾怀疑那是张德茂易容的,汗!于是我让他们先到那里躲一躲。

  月上中天,我拿回了酬情,送走了齐氏兄弟,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激烈跳动的心口,抹着一头一脸的冷汗,定了定神,然后施展不怎么高明的轻功,向玉北斋飞去。

  西林,可怕的西林!

  我尽全力在西林穿行,然而所有可怕的过往全在我眼前浮现,第一次在这里被白衣人追杀,然后原武和槐安葬在这里,他们的鬼魂会不会来找我聊天?

  我打着哆嗦,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于是不时地回头查看,好几次被前面的树枝扫到。

  然而想见非珏的念头是如此强烈,我仿佛是一个在沙漠中饥渴万分的旅人,而那绿洲的影子却都化作了非珏的笑容。

  终于出了浓密幽暗的西林,我回首,长嘘了一口气,正满心欢喜地再想举步,好像后面有轻微的声响。我再一次回头,月光下只有阴森森的树林随着秋风摆动,发出巨大的呼呼声,好像是恶鬼的呼吸。我浑身一颤,倒退了几步,离西林更远了些,然后转过身疯狂地向北边跑去。

  我心中害怕,口中不停地唱着《害虫歌》,驱逐恐惧,“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

  我唱着唱着又觉得歌里面带了个“死”字更不好,胡思乱想间,一座灯火辉煌的园子已在眼前。我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玉北斋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夜探玉北斋,来到近前,只听不断有明快的异域音乐传出,偶尔夹杂着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我一怔,看这架势,非珏一定是从紫园回来了。这么晚了,玉北斋还这么热闹,莫非是有客来访?我还是从“后门”进去查探查探再说。

  我绕到西北门,看到离墙根一米高处,有一块凸起的青石板,我借着这块青石板施轻功跳上墙。墙内那边正好有一棵大榆树,我便挪到榆树上,再慢慢爬高了些。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来,“非珏哥哥,你这次去西域,为何待了这么久?我和我王兄可为了见你一面,硬是逼父王将行程拖了又拖,就想着能在西安见你一面。不知神圣女皇陛下的身体可好?”那声音娇美轻柔,充满关切之情,连我这个女孩子的心也一动。

  原非珏的声音传来,“有劳淑仪郡主操心了,母皇陛下一切安好。”

  我有多久没有听见非珏的声音了呢?现在怎么这么磁性迷人哪?我不由心中一荡。那喜悦如平静的深潭丢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由心底传遍我浑身每一个角落,唇边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丝笑意。我拨开了枝叶,想看得清楚些,可是实在太远了,周围又全是陌生的护卫,可能都是这位淑仪郡主带来的。

  既然我已在明月之夜冒着生命危险来玉北斋,还爬上了心上人的墙头,不偷窥一下,还真对不起我这女色魔的名头。嗯!

  我从怀中摸出让鲁元和韦虎用琉璃做的望远镜,我本来是想做副老花眼镜给原非珏,没想到在制作过程中,我和鲁元却先成功地搞出个望远镜来。我想给于飞燕用来探测军情不错,当然在行刺柳言生时也能派上用场,总之,我是深深感受到了人类的欲望推动着世界的发展,然而,我从没想到有一天可以用它来偷窥原非珏。

  当时被原非白发现了,他先是在那里激动地摆弄了半天,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神来,似乎有点琢磨出来我的本意,阴冷地看了我半天,把我看得那个毛骨悚然啊……然后,我的好玩意统统被他没收了。

  不过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幸好我藏了一架微型的,嘻嘻!

  嗯?原非珏同学这次回来变化很大呀!不但比以往更加丰神如玉,连吃穿用度也比以往不同了。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色对襟软烟罗纱衫,斜坐在大红织锦富丽团纹的波斯地毯上,神情慵懒,一手支头,一手拿着一盏雕纹精美的金托玉爵杯,而双手上都戴满了五色宝石的戒指,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怎么看,都有点像《阿凡提》里瘦了身的巴依老爷。

  他魁梧健壮的身边紧紧挨着一个窈窕娉婷、花朵儿一般的宫装丽人。那丽人头上绾着京城最流行的、繁复华丽的乌云髻,一身火红的通袖麒麟袍,束着鹅黄织锦裙子,玉带宫靴,翠珠凤髻,因是坐在地毯上,金莲三寸随便一勾,鞋尖便露出龙眼大的两颗圆润明珠,颤颤巍巍地摇着,好不耀眼。

  而他的右边坐着一个满脸酒晕的青年。青年披着天蓝金寿纱外套,大红金蟒结罗长袍,锦帽微斜,双眼色迷迷地盯着场中旋舞的四个波斯舞娘,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口中叫着好,手中玉爵杯微倾,琼浆玉液溢了出来。酒香混合着那些半裸舞女身上的香粉味,冲击着我敏感的鼻子,伴着女子的咯咯娇笑,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暧昧的旖旎,那令人热血沸腾的靡丽散布在玉北斋的每个角落。

  我心中一凛,原非珏这家伙竟敢背着我找三陪!

  我的好心情正一点一点地坠向马里亚纳海沟,我继续咬牙切齿地看下去。那醉了七八分的青年,抱着身前的镶琉璃铜壶,咯咯笑道:“非珏,你真是好福气,身边美女如云,尤其是你旁边这个丫头,简直是羞花闭月。”

  他借醉抓住了正给他斟酒的碧莹,碧莹吓得惊叫一声,怎么也挣脱不了。

  “非珏,把这个丫头送给我吧,我用我王府里十个美女跟你交换如何?”

  一直微笑的非珏,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哈哈一笑,“本绪小王爷,我这玉北斋里统共就这么一个粗使丫头,如何与你王府里的众多艳姝相比,还是将这几个舞姬送予你吧。”

  不等轩辕本绪回应,非珏已向那四个舞姬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绽放出最妖艳摄魂的笑容,团团围住了轩辕本绪,雪白迷人的身体蹭着他,拖着他到场中跳起舞来。碧莹这才得以脱身。

  一曲舞罢,乐呵呵的轩辕本绪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待喝了一口波斯美人手中的酒,转头看了一阵,又问非珏:“喂,那美女呢?我记得她叫碧莹吧,真是碧玉莹润,人如其名啊。你如何让此等美人做粗使丫头了呢?当真是糟蹋了,还是送予我吧。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五个精于厨艺、妙解宫商的宫人换了她便是……啊……”

  “王兄,你喝醉啦……不怕王嫂啦?还有你忘了父王怎么嘱咐你来着,你倒好,正事未办成,倒先看上人家原四公子的丫鬟了。”轩辕淑仪娇声捏着轩辕本绪的耳朵。

  轩辕本绪痛叫出声,酒醒了不少,面上呆愣了一阵,不悦地瞥了一眼轩辕淑仪,却绝口不再提要碧莹。非珏朗笑出声。我这才想起原非白对我说过,靖夏王爷的小儿子轩辕本绪是出了名的好色,又是出了名的惧内,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我心中暗想,这位靖夏小王爷素来与非白交好,今日为何到非珏的府上来?原非白还说是去应酬靖夏王爷和小王爷,却不告诉我这京城名媛轩辕淑仪也来了。看原非珏和轩辕淑仪聊天那亲热劲,绝对是旧识啊,可是连原非珏也从不告诉我他与轩辕兄妹相熟。

  果然,是男人就都有撒谎的本性。我这才想起,既然宴会结束,非白定已回到西枫苑了,他也许已经发现我失踪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到处找人呢。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只听小王爷清了清喉咙,“非珏啊,我父王马上就要正式跟原侯爷提亲了。放心吧,我家淑环可比淑仪要温柔漂亮多了,你莫要看着淑仪,心里担心未来的突厥皇后像她似的是个刁蛮丫头。”

  闻言,仿佛有人突然从头顶上给我浇了一大桶冷水,冻得我直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