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突厥小孩,也就比我高半个头。他探着脑袋,充满警戒地看着我。我自报家门,说明来意,他瞪着蓝眼睛看了我足足有五分钟之久,然后用突厥话激动地叫了一声。

  不久,我被迎进了玉北斋。一进门,很多人涌了出来,有汉人,有突厥人,大部分是少年。每个人都毕恭毕敬的,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那开门的小孩自我介绍说叫阿米尔,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四爷在操练,请木姑娘到花厅喝茶。”

  我慢慢地跟在他后面,这才发现玉北斋比西枫苑要宽敞得多。我经过一面高墙,里面似有千军万马在嘶吼。门虚掩着,我往里一瞄,只见一片空地上,几十人正在围攻一个少年,似乎是在用木器演练攻防。那少年红发高束,黑甲在身,脸色一片肃杀,此人正是原非珏。场子另一端的高台上是同样着紧身黑甲的果尔仁,他不停地用突厥话呼喝,那几十人便跟着他的口令不停地改变进攻角度。而原非珏一人独对几十人,毫无惧色,反倒有几人被他撂倒了。

  我从未见过原非珏的眼神如此凌厉,神色如此冷酷,我的心脏有那么一阵子收缩。

  到了花厅,有人递上碧螺春、两碟点心。我等了快一个时辰,其间吃了两碟点心,撒了两泡尿,拉了一泡屎。昏昏欲睡之时,终于迎来了一个美人。美人遍身绫罗,穿金戴银,正是碧莹。

  我们彼此激动得拥抱了半天,落了一缸子的泪。我撩起她的刘海,细细看着她在荣宝堂留下的伤疤,还好,已经不肿了,不由得哭着骂了她几句傻瓜,她却只是笑着流泪。

  我放下心来。谢三娘说得没错,碧莹过得不错。她告诉我,果尔仁对她十分礼遇,玉北斋上上下下都对她好得很,连珏四爷也从不对她大呼小叫,只不过总爱向她打听我的事。我不由得想起今天的来因。

  她拉着我的手笑说:“少爷自上次从西枫苑回来,一直闹别扭,幸好你来了,不然,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碧莹熟门熟路地拉我到月牙形的一个人工湖边,告诉我说,这个湖原来叫月牙湾,少爷硬改名叫木槿湾。她指着前方一个红影说:“看,少爷为了迎你,刚刚准备了半天啦!”

  我呆在那里。木槿湾边杨柳枝随着春风柔情地拂着水面,一个红发少年,玉冠锦袍,迎风而立。他一手背负身后,一手拿着一卷书册,宽大的袖袍随风鼓起,翻飞,然后他缓缓回过头,深情地说道:“木丫头,你来啦。”

  我承认,他那POSE摆得很好,基本符合了那个时代美男子的样子,然而唯一的败笔,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册——拿倒了。

  我忍住笑意,知道他故意做样子吸引我,心中自然没有生我的气,便放心了,慢慢走过去,一本正经地福了福,“珏四爷好。”

  他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不是忙着伺候你那瘸子少爷吗?”

  嘿,好大的醋味。我笑道:“上次惹珏四爷不高兴了,木槿心里不安,过来看看少爷。”

  他别过头,又冷冷一笑,“本少爷只爱江山,自然不会被一个女人伤到。”

  好,颇有王者之风,一定是被果尔仁洗过脑了。我等着他再说些什么,他却潇洒地坐在太湖石上,继续保持着帅帅的样子,也不说话。我一时想不出说些什么,只好搔搔头,“少爷既没什么事,那木槿就先告退了。”

  我刚转身,两条猿臂从我身后将我环住,“别走,木丫头,别走。”

  我侧过脸,唇无意间滑过他的脸颊,我的心一阵狂跳。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柔声道:“木丫头,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我,一定会来看我的,你……别走。”

  心中仿佛有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变得异常柔软,我低声道:“我不走,四爷先放开我吧。”

  他盯着我,依言慢慢放开了我。

  我的脸一阵发烧,“今儿来,我还给少爷带了一样东西。”

  我拉着他坐回刚才的太湖石上,从怀中掏出一本诗集,里面写的都是我最喜欢的一些唐宋名家的诗词,不过都做了特殊处理。

  果然一开始他明显兴趣缺缺,但碍着我的面子,勉强挂着笑。我拉过他的手,轻抚在满是针孔的页面上,然后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我最喜欢的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不过是花氏傅立叶盲文版。他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有些恼怒。

  我依然对他坚定地柔笑着,抓紧他的手抚摸着,一字一字轻轻地、更缓慢温柔地读来。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后来越来越明亮,看着我,带着一种复杂的喜悦和激动。

  我很高兴,情况比预期的要好得多。他不但没有被激怒,还接受了我的帮助。

  当我念完《青玉案·元夕》,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手,有些痴迷地说:“木丫头,这首词作得真好,是你作的吧……”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在这么老实天真的孩子面前,我实在撒不出谎来,只得笑而不语。他又摸着那首词一会儿,跟着念了一会儿,说道:“木丫头,你真聪明,想出这法子来,难怪果尔仁说你机敏狡诈,城府极深,口蜜腹剑……”

  嗯?你在夸我,肯定没错,可是果尔仁是在骂我吧?

  只听他喃喃说着:“这首词说得对,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练武时候也老走神……其实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一回头就看见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头,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抬头迎上他明亮的眼眸。这个孩子多聪明啊,一下子就明白了。

  如果有一天,他能和我一样看到这世间的美景该多好?

  我在那里暗暗想着,而他却快乐地起身,郑重地把我送他的诗集放在怀里,然后拉着我的手说:“木丫头,我喜欢你送的东西,我也送给你一样东西。”

  没等我回话,他单手拉着我飞快地跑起来。

  我一开始还能跟上,后来,他越跑越快,拉着我就跟扯着一个破布娃娃似的。

  最后,他终于停了下来,我只觉满头满眼小鸟乱飞,若不是他扶着,怕早摔在地上了。鞋丢了一只,早上精心梳的发髻早散了,我索性把头发都放下来,在脑后简单扎个马尾。忽然,一片粉红的花瓣静静飘在我的手上,像在跟我打招呼。好香。我慢慢直起身来,立刻被眼前的美景给深深吸引住了。

  我们正在一片樱花林中,千树万树的樱花怒放,空中静静下着嫣红的花瓣雨。风轻轻吹着我的脸,淘气地夹杂着樱花的芬芳。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是甜美的,悄然渗进我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澄净的万里碧空下,小鸟在枝头歌唱,小松鼠好奇地跳到枝头,透过樱花丛看着我们。

  我回首,红发深眸的俊美少年在花雨中对我朗笑出声,“木丫头,我记得你就是在这种叫樱花的树下面告诉我你的名字的,对吧?”

  我愣在当场,真没想到原非珏这弱视,竟也算是制造浪漫的高手了。

  我怔怔地点头,看着他的俊脸离我越来越近,忽地,他深情的脸色一变,不悦地抬头大叫一声:“出来。”

  我四周看看,没人啊?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着一棵樱花树猛踢一脚,那棵几个人都合抱不了的樱花树剧烈地摇晃起来。随着一阵樱花雨纷纷而下,十来个少年利落地跃下树来,把我唬了一大跳,本能地躲到原非珏的身后。我一看,原来都是玉北斋的仆从,其中包括那个给我开门的阿米尔。

  原非珏双手抱胸,面目狰狞,“你们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吗?”

  阿米尔轻轻拍着衣衫,笑嘻嘻地用突厥话说了一句话,后面那群少年挤眉弄眼地重复着这句话。原非珏的脸色立刻变成猪肝色,跑过去用突厥话吼了两句,那群少年立刻哄笑着四散逃开了。

  我好奇地问原非珏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涨红了脸,躲躲闪闪地看着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时阿米尔笑说:“少爷,汉人这套多麻烦啊,还不如把这个木丫头直接抢回去,扔床上得啦!”

  于是,原非珏同学的第一次表白就这样被这些日后的精英将帅们给搅得稀烂。

  我走出玉北斋时,碧莹递给我一个木盒,我打开一看,竟是于飞燕送我的“酬情”匕首。她笑着附耳对我说,那张德茂真不简单,竟把夫人抢去的财物全部盗了回来。

  我问她要了一些银票,一心想谢谢三娘对我的照顾。而素辉见了碧莹,惊艳得脸红了半天。

  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樱花雨中红发少年的微笑。素辉在前面赶着车,突地转过身来,看了我两眼,说道:“别笑了,像个花痴似的,三爷可不喜欢你和珏四爷在一起。”

  我奇怪地问素辉为什么,难不成是他老人家喜欢我?

  素辉正色道:“三爷和四爷虽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毕竟四爷是他的兄弟,将来三爷要继承原家大业,断不会让一个小婢女做弟媳妇。”

  素辉的话如黑夜中的明灯。我这才想起那天原非珏来西枫苑大闹,原非白虽然对原非珏出语严厉,但句句都是作为一个兄长应该说的话。

  原非白是个极其隐忍的人,又绝顶聪慧。当年他出“意外”的时候只有十岁,亲生母亲又突然去世,从众星捧月落到身边的仆人只有韩修竹、谢三娘母子三个必是防人甚深,心机似海。

  我相信单细胞、少根筋但又热情活泼的原非珏给他寂寞的童年带来了很多乐趣,他其实很珍惜他这个弟弟吧!

  既然果尔仁认为我机敏狡诈、心机深沉、口蜜腹剑,那韩修竹和原非白也可以这么想啊,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韩修竹把我带回西枫苑。

  素辉越说我好话,他越会认为我在故意笼络他周围人的心,而我对他越好,他越会认为我或小五义对他有所图谋,且其志不小也。

  那他安排我成为他的开苞丫头,到底是为了控制小五义还是为了拆散我和原非珏?

  我闷闷地回到屋里,趴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

  我忽然觉得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屋里,我不由自主摸到了我的酬情。

  一个人影在我的床边移动。我猛一翻身,酬情跟着出鞘,在暗夜中闪出一道光影。光影下,一个戴着白面具的白衣人正站在我的书桌前翻看我的文章,此人正是那天在西林袭击我的人。我胆战心惊,尖叫着冲出门外,好死不死的外面又是月黑风高夜,我吓得六神无主,本能地朝原非白的赏心阁冲去。

  当我看到赏心阁的灯光的一刹那,终于明白了巴金先生的《灯》的全部意义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了进去,只见室内热气腾腾,原来原非白刚沐浴完毕。他拄着拐棍站在那里,不悦地看着我,“你大呼小叫作甚?”

  他的头发没有梳髻,披散了下来,如乌墨一般。他身上穿着一件松松的白丝袍,胸前的两点粉红若有若无。苍白的脸颊在水蒸气中染上红晕,如染了胭脂一般,真真是人间极品。

  可惜,此时此刻我的性命毕竟更重要些。我向他扑去,他嫌恶地一闪,我便跌倒在地。我飞快地爬过去,抱着他的腿,狂呼救命:“三爷救命,那西林里的白衣人来杀我了,三爷救命啊!”

  我一定是吓破胆了,如八爪鱼般拼命抱着他的腿,他竟然挣不脱。

  “你快放手!”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你简直不知廉耻……”

  我这才发现他的上衣给我扯得七零八落,袒胸露乳,春色撩人,更要命的是他宽松的裤子也被我扒下来了,于是这一夜,原非白所有的男性秘密通通暴露在我的眼前……

  哇,还挺大……

  哇,好像还在起反应……

  我咽下一口唾沫,偷看原非白的脸色。他又气又窘,俊脸通红,狭长的凤目充满怒火,瞪着我。他扬起拐杖,我这才慢半拍地夺门而去,后面跟着飞出来木盆、毛巾、椅子……最后连一人高的大浴桶和八仙桌也飞了出来。

  第二天,谢三娘和韩修竹分别对我进行了严肃式和开导式的谈话,说什么我仰慕少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要给少爷足够的心理准备,才可以让少爷早日宠幸我,说得我活脱脱一个女色魔似的。在我再三解释加赌咒下,他们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出三天,整个紫栖山庄上上下下传遍了我觊觎原非白的美色,硬闯浴室欲对其非礼之事,然后这又成了整个西安城的新闻,后来搞到京城也传得沸沸扬扬。于是,原非白艳名远播,盛况空前,江湖人称“踏雪公子”。

  西枫苑里引来了大量的龙阳型采花大盗,那一阵子,我们西枫苑的上空非常热闹,经常有自愿赶来的侠士或是原非白的门客与慕名而来的采花贼在空中激战。

  而原非珏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在果尔仁的默许下,开始热情地帮助这些采花人进攻西枫苑,直到一部分采花人自动将目标改成他,他这才加入原非白的抗暴行动。不过,和原非白的劝退政策不同的是,凡入得玉北斋的贼人,无一生还。渐渐地原非珏被人称作“绯玉公子”。

  同年,御花园赏春会上,宋明磊以一首清泉诗,技压群儒,新帝金口御赐“清泉公子”。

  这时,南诏文武招贤会上也出现了一个获得文武双冠的“紫月公子”。

  于是就在那一年的春天,民间开始流传着四大公子的雅号:秦川双璧,踏雪绯玉;京都清泉,南诏紫月。

  我怀疑一切都是素辉起的头,因为那天只有他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和一大堆杂物逃出赏心阁。

  总算自此以后没有人再跟我提什么伺候少爷的事,除了素辉每到原非白沐浴时,就一脸严肃地跑过来通知我其具体沐浴时间和地点,然后大笑着扬长而去。死小屁孩!

  这件事情影响之广,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当我站在权力的顶端,我的政敌们依然轻而易举地拿我这件少年时的糗事大做文章,对我进行猛烈抨击。更有好事者以我的旧事写了一篇极其畅销的言情小说,主人公以我为原型,讲述了一个丫鬟垂涎少爷的美色,趁其洗澡不备,勾引其行那不道德之事,后又见异思迁,抛弃了少爷,嫁给了突厥贵公子,却又暗中和大理商人勾勾搭搭,最后客死异乡。那痴情少爷遭抛弃后浪子回头,发奋读书,高中状元,娶了公主,荣归故里,而那大理商人娶了一大堆女人,纵欲过度,暴死家中,那突厥贵公子因家道中落,终于领悟世间无常,出家当了和尚。

  本书极具警世意义,描写大胆,其文学地位堪与《金瓶梅》相媲美,其文学影响与歌剧《卡门》不相上下,大力推动了当时的造纸行业、印刷行业、笔墨行业以及古典情色文艺复兴运动的诞生。

  【注】

  方言:吃饭。“咥”(音喋)字,西安人把吃饭叫作咥饭。“咥”即是古汉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