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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阳郡主果然喝多了。 

    喝多了的她, 冲到窗子边找上官归说话,大家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康王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打算去净房。等他走后,八皇子对宫怿道:“六哥,我也就不绕弯了, 你觉得安阳和上官归如何?” 

    两处雅间,将中间屏风拆掉后很宽敞, 靠右边的窗前离这边有些距离, 倒是能看到那边安阳公主正在和上官归说话, 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这边同样如此。 

    八皇子确实没绕弯子,上来就切入正题。秦艽猜测他们今晚上演了这么一场,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这事你跟老七商量好了?”宫怿反问。 

    八皇子年轻的脸, 很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些日子秦艽也不是就只关心东宫那一亩三分田, 对这些皇子们的还是有几分了解。 

    几位皇子中,以齐王、吴王、赵王、宁王实力最为雄厚,齐王背靠刘贵妃和刘家,刘贵妃的兄长是安北大都护, 非比寻常;吴王背靠王淑妃和太原王家,太原王家乃出了名了世家门阀,实力不容小觑;赵王背靠卢德妃和范阳卢家, 范阳卢同样也是士族名门之一;至于宁王, 则是背靠着萧皇后, 萧家并不是世家门阀,在世家中不过属中流,但萧家有个中书令。 

    所以这些皇子们大多出身不凡,而除过他们之外,例如康王以下的八、九、十皇子,身份倒也贵重,要么是无心于此,要么是实力不够,八皇子就在其列。他与安阳公主都是出自谢昭仪,可实际上谢昭仪却并不得宠,娘家也算不得是世家大族,之所以能越过苏婕妤被封为昭仪,皆是因为安阳公主在元平帝面前极为受宠。 

    之前也说了,大梁的女子地位并不低,尤其是对皇族女子来说,她们的地位来源于自身所带的资源,就好比安阳公主,因她是一众公主中最受元平帝喜爱的女儿,所以她在与八皇子谢昭仪面前,是十分有话语权的。 

    这种话语权造成了现在八皇子的尴尬,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论着想去争皇位,他抢不过上面几个哥哥,却又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他私心与康王交好,康王比他只大两岁,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康王出自清河崔氏,比他要更有可能一些,所以他是支持的康王的。 

    但因为安阳喜欢上官归,这种情况就相抵冲了,上官家是太子的外家,安阳如果真想嫁给上官归,就代表以谢昭仪为首的这一支,倒向了太子。 

    扪心自问,八皇子是不愿倒向太子的,因为他从小见过太多这位六哥被人挤兑的模样,虽然自打他眼睛好后,就性情大变,以往居于自身之下,现在俨然居他之上,还是让他不管是表面还是内心都得臣服,他自然不愿。 

    就因为这些,姐弟俩胶着了许久,直到近半年八皇子才渐渐换了态度。因为不管从什么地方来看,太子都已冒头了,俨然已有了和其他人相争之势。也许不是相争,因为只单一方来看,他几乎可以是绝对碾压,不光名正言顺,还有父皇的支持。 

    由于这种局势,八皇子其实知道他那几个皇兄,已经有好几个开始接头进行联手,这也是今日他为何会帮安阳摆下这个鸿门宴的原因所在。 

    也许太子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事他没跟康王明说,但康王应该是明白的,只是还没有给出态度。这些暧昧的态度来自心照不宣,也可以理解为上官归如果娶了安阳公主,不光能获得八皇子一系的支持,说不定能拉来七皇子,这不管从何处来看,都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万万没想到太子会这么不懂形势,竟当面捅破了。 

    八皇子能帮七皇子出面应下吗? 

    自然不能,至少表面上不能,七皇子态度暧昧,就是在斟酌拿捏,所以本来八皇子想摆出谈一谈的架势,可惜没成功。 

    这边没谈成功,那边似乎也崩了,安阳公主似乎真的喝多了,也不知上官归说了什么,她哭喊了起来,似乎挺伤心的样子。 

    八皇子皱起眉,却似乎并没有想上前制止的意思,秦艽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这里就她一个女子,又是安阳公主名义上的嫂子,不管从何种情况来看,她出面是最好了,也免得所有人都尴尬。 

    “安阳,你喝醉了,我让人找个地方你休息会儿,醒醒酒好吗?” 

    “我没喝醉,没喝醉……” 

    “你喝醉了,安静会儿,喝些茶,就能舒服了。” 

    这种地方暂时是再没办法多找一间房的,秦艽一边给上官归使眼色让他离开这,一边叫人把中间隔开的屏风竖起来,也免得安阳公主当众出丑。 

    雅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有人端了热茶来,秦艽扶着安阳公主,另一只手端茶给她喝。 

    安阳公主醉得也不是很厉害,至少她还能端着茶全部喝掉。等她喝完茶,秦艽让她在贵妃榻上躺着,还拿了床毯子给她盖上。 

    弄完这一切,秦艽也累得不轻,去了一旁坐下。 

    安阳公主并没有睡着,这也是秦艽没走的原因,看着这个娇花似的公主,平时艳光四射高高在上,现在却宛如没人要的孩子,心里也是挺唏嘘的。 

    “六嫂,你说他为什么不接受我,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他知道,可他就是冷冰冰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问题就有些复杂了,秦艽自然也不能告诉她上官归心里有人。她想了想,才道:“感情之事从来两情相悦,早一步晚一步,多一分少一点都不行。” 

    “那你的意思是我来晚了,还是少了什么?”安阳公主扭过脸来看她,眼睛哭得通红,脸却惨白一片,看起来分外可怜。 

    听到那句来晚了,秦艽的心跳了一下,忙解释道:“安阳你那么聪明,应该不会不懂我的意思,感情之事从来两情相悦,你是堂堂的公主,实在不用贬低自己,就为了一个男人。” 

    也不知这话安阳公主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总之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坐了起来,抱着膝,看着窗外。 

    窗外便是大街,人群熙熙攘攘,嘈杂至极。 

    忽然,一股嘈杂的声流不期而至,让人有点发懵。紧接着,随着‘咻——嘭’几声响,不远处的天空突然亮了。 

    秦艽下意识就去了窗前,就见如墨色的夜空,大片大片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有的像火球、有的像银蛇、璀璨夺目,让人窒息。而下处嘈杂的人流似乎突然安静下来,都静静地看着这场烟花盛宴。 

    感觉突然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才发现是宫怿。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那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消逝,久久再未绽放,人流中发出一阵遗憾的感叹,两人也突然醒了。 

    “真羡慕六哥和六嫂,”安阳公主不知何时已经从贵妃榻上起来了,静静地站在一旁,“烟花没了,我也走了。” 

    秦艽对她点点头,看她走出这个雅间。她想以安阳公主的自傲,以后肯定不会再对上官归多做纠缠,不知为何她有这种感觉。 

    “我们也该回宫了。” 

    秦艽嗯了声。 

    “真是扫兴!”宫怿咕哝道。这话自然是针对安阳公主和康王他们。 

    等去了旁边的雅间,康王和八皇子他们已经走了,只剩下上官归和影一。四人下了楼,帐还没会,宫怿的脸色更难看了,本来是出来散心,碰到一群坏人心情的,还不会帐。 

    秦艽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又扯了扯他衣袖,让他注意着别让人看了笑话。 

    街上的人流都在往外面走,他们也就跟着人流走。 

    上官归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小六……” 

    这是秦艽第一次听上官归私下称呼宫怿,平时他们说话都没有称呼,人前的话,以前是皇子殿下,现在是太子殿下。 

    没想到上官归这么称呼他,秦艽心情诡异地看看宫怿,又看看上官归。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八连自己的家都当不了,怎么可能去当老七的。老七会默认今儿这场,不过是想试探我,即使不是试探,就他们两个,我也看不上。” 

    上官归动了动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感激。 

    他知道宫怿的话其实是安慰他,现在那几个人为了对付太子这个众矢之的,私下已经有好几人进行了接触,似乎有联手的打算。且不管他们私底下打着什么主意,宫怿的处境不好是真的,可他却放弃了这个拉拢七皇子和八皇子的机会。 

    为了什么,自是不必说。 

    事实上,他和宫怿在一起,也确实什么都不用说,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很多事情都是心照不宣了。 

    “你也别多想。” 

    上官归点点头,和身边的影一交换了一个眼色,眼神里的意思自然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等宫怿和秦艽回到东宫,已经很晚了。 

    两个孩子也已经睡着了,去看了看孩子,两人回到寝殿。 

    经过今儿这么一场事,秦艽也看出许多问题。宫怿为了娶她,放弃了联姻增强自身实力的一个好机会,今天上官归也放弃了。 

    现在这种局势,放弃等于把人推到敌对的位置,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不管愿不愿意承认。 

    “在想什么?” 

    一身水汽的宫怿靠了上来,本来秦艽已经把被窝捂热了,他突然来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想什么。”她把他往被子里拉,又将被子盖好。 

    他舒服地躺着,伸手顺了顺她的长发,道:“别多想,我这盘棋不好带人下,带谁都会招来忌惮,得不偿失,不如自己玩。” 

    “可是……” 

    也许他说得对,看来她的抽空多带两个孩子去两仪殿,怎么也能多点帮助,还有宫里那边,打理宫务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