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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艽揣着点心回去了。

  刚走到球场亭附近的跑马场,丁香看见她跑了过来。

  “秦艽,你跑哪儿去了,你怀里这是揣着什么?”不是丁香眼尖,而是秦艽这动作明显就是怀里藏了东西。

  “是糕点。”

  秦艽也没避她,从怀里掏出小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点心。

  “给你吃,我也吃不了,拿回去让她们看见,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丁香可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糕点,拿起来有些爱不释手,她喂进嘴里咬了口:“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点心,真好吃,你该不会是从哪处空置的宫殿中偷偷拿的?”说到这里,她大大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糕点也不吃了。

  秦艽敲了她一下:“我在你心里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是有人赏的,至于是谁赏的,你就别问了,只管吃你的就好。”

  丁香顿时不问了。

  两人找了个背人的地方坐下。

  “秦艽我跟你说,银朱今儿得赏了。”

  “赏?”

  “是宇文家的那个三公子赏的,宇文公子佩戴护具,是银朱捧过去,又上杆子给人帮忙系,宇文公子上马后,扔了块金子给她。你不知道茱萸她们都羡慕死了,兰儿她们也有些微词,似乎有些埋怨你拘着她们。”

  能让丁香在秦艽面前提起,说明就不会是‘有些微词’,她知道秦艽一向不喜欢听这个,从来不主动提,能说起来说明十分严重。

  提起这个就要说说了,经过几日的辛劳,大家的活儿早就做完了,就剩下些零碎的。而随着日子渐渐临近,最近弘文馆的那些贵族子弟们,都聚在跑马场和球场中练习跑马和击鞠。

  这些贵族子弟都是养尊处优,练个击鞠还得搁几个人在边上服侍着,这些小宫女就派上用场了。可别人都是往近前凑,唯独秦艽拘着手下几个人,让她们没事宁可去玩,都别往跟前凑。

  秦艽早就料到肯定会有埋怨,不过她并不在乎。

  “也就再坚持三四日,过了这几日回掖庭,她们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也不用拘着她们。但这几日她们得听我的,她们如果再说,你就跟她们说,如果不乐意就换人。算了,这话还是我来说,你吃完了没,吃完了我们回去。”

  丁香拍拍身上的糕点碎末,站起来:“吃完了,就是有点噎。”

  秦艽去看她,果然吃完了,她还有点发愁怎么处置这糕点,幸亏有丁香帮忙吃。

  *

  回去后,果然球场正热闹着。

  场中两队人马正进行激烈的争抢,靠着球场边缘的地带,放了数张条案。上面放着茶水、果子什么的,旁边还站着许多小宫女。

  秦艽远远看去,就见她们中间似乎有人在吵嘴,人越集越多,围成一个圈。

  “怎么吵起来了?秦艽,我们去看看。”

  丁香去拉秦艽,却被秦艽拽了下。她顺着秦艽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黄内侍阴着脸带着人过去了。

  等黄内侍站定后,秦艽才拉着丁香慢慢走过去,却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

  “一个个都出息了?咱家不出声,是咱家看你们小,给你们留脸,你们倒蹬鼻子上脸了?都给我滚去干活儿去,以后这地方不准踏进来,毛都还没长齐,就学着人家攀高枝了,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黄内侍骂了几句,带着人离开了。

  至于那群小宫女,大抵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难听的话,个个花容失色,有的羞得直抹眼泪。

  值得奇怪吗?

  宫里有那种懒得跟你说话,犯错就直接罚的,也有那种看起来笑呵呵,骂起人来能让脸皮薄的直接找个河跳进去的。别看这些内侍们个个都端着,实际上他们出身不如宫女,宫女们都是良家子,他们可能是乞儿是无赖是地痞,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才会来到这地方。

  天生比人少点东西,脾气大多阴阳怪气,当然也不是说没好的,只是好的少。

  反正六局里的女官,大多都不待见这群阉人,而内侍省的太监内侍们,也大多不待见六局那些女官。

  银朱的脸色乍青乍白。方才黄内侍虽没有点名道姓,却是走到她的面前,还敏感地说了一句毛还没长齐,这让银朱想到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还没长起来,这趟出掖庭为了好看,她费了很大的精力。每天用头油把所有头发竖起来,伪装是梳了发髻的模样,上面再用与衣裳同色的丝帕遮掩,不细看是看不出的。

  可也说了,是不细看。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背着告我们状了?”

  银朱的话,很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艽身上。

  “银朱,你说什么呢,发癔症是不是?我们刚来,说什么是我们告状?”丁香道。

  “你脑子有病,赶紧找人去治。”秦艽冷笑道。

  “不是你,还能有谁,都知道你拘着你手下那几个人,不让她们来这里。现在我们挨了训,得意的会是谁?不是你告状还能有谁?”银朱红着眼圈,狠狠地道。这是新仇旧恨加一起了。

  “你不光脑子有病,你还是个疯子!什么逻辑,我拘着手下人不让她们来这里,就是一定是我在黄内侍面前告状了?我还说是你处事太高调,故意在别人面前显摆挑刺,刺了谁的心,人家才故意去告你的状。”

  “你——”

  “走了,丁香,疯病会过人,别跟她说话,离她远点。”

  秦艽带着丁香走了。

  银朱被损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实在难堪至极,捂着脸哭着跑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时来了几个年纪大的宫女,说是黄内侍吩咐她们过来侍候,让小宫女们离开,她们顿时顾不得说话,纷纷离去。

  ……

  球场中,一场比试刚结束。

  比试的结果是蓝队获胜。

  本来由宇文荣和萧丞带领的红队一直领先,谁知冷不丁杀出个上官归,连抢了萧丞数球,最终换成蓝队胜了。

  萧丞将马交给牵马的内侍,一脸不悦的样子。他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白色劲装,外套红色半臂,额间束着条红色额带,更衬得其面如冠玉,英姿勃发。

  他不耐地扯下额带,见宇文荣看着远方,问:“你看什么?”

  宇文荣笑了笑,收回目光:“我看那边有群小宫女好像吵嘴了。”

  与萧丞相比,宇文荣要年长两三岁,虽也同样穿着劲装半臂,却整体看起来气质温和儒雅。

  “这种事也能让你看?”

  宇文荣道:“行了,知道你不高兴,这又不是正式比赛,输了又有何妨?”

  “输给别人行,输给他不行!”

  他?谁?

  自然是上官归了。

  萧家和上官家一向不对付,一个是先皇后的母族,一个是现皇后的母族,不光在世人眼里是拿来比较的,实际上两家谁不是较着劲儿。

  早先年萧家和上官家便有些私怨,后来随着先皇后过世,上官家由盛转衰,萧家有大度风范,渐渐不再与其相争。可小辈们因为两家早年矛盾而产生的私怨,可不是说消就能消的。

  尤其是萧丞和上官归,两人是同年,又都是世家名门出身,从小就被人比着,这些恩怨可是一时说不完。

  球场的另一头,一个身着白劲装深蓝色半臂,头束蓝色额带的少年,正在脱身上所穿戴的护具。他皮肤微黑,身材健壮,但十分沉默,明明球场很热闹,他却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宇文荣看了那边一眼,微勾唇角:“一个破落户,至于你这个皇后的侄儿与其计较?”

  “那输给破落户的,不是比破落户还不如?”

  “只要在陛下面前那场别输给他就行了,你放心,我保管他赢不了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宇文荣笑了笑,目光放在那个哭着跑了的宫女身上。

  ……

  “茱萸,你去哪儿了?我刚才找了你半天。”

  连翘冷不丁地冒出来,吓了茱萸一跳。她忍不住往来路看了看,又看向连翘:“我没去哪儿,就是去了趟恭房。”

  连翘哦了声,说:“你知道吗?刚才黄内侍把银朱她们给训了,话说得可难听了,银朱都被说哭了。”

  “黄内侍不是不管咱们,怎么突然跑去说银朱她们?”

  “谁知道呢,我听翠儿说,银朱说是秦艽私下告状。”

  “秦艽?秦艽一向不让她手下的小宫女往球场钻,说不定就是她,她不是和银朱有矛盾?”

  连翘拽了她一下:“你别这么说秦艽,她不是这种人。行了,不说这个,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黄内侍下命不准我们去球场了。”

  茱萸低着头,道:“不准去就不准去,反正我也不也不爱往前面凑。”

  都想着这次银朱恐怕要没脸见人,谁知下午她再出现在人前很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过她倒是一直跟人说就是秦艽告的状,为此还拉拢了一帮小宫女同仇敌忾,倒也不显得她被骂难堪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千秋节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