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探春、李纨、宝钗等因失了庄田文契,责成管事的认真寻访。这原是当然的办法,可是管事们如何寻得着呢?忙乱了好多日,总没有着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原来这一批庄田文契乃是贾环偷了出去的,那回贾环掳去贾沅的女儿,被贾政知晓,一时盛怒,声言要把这孽畜活活打死。

    彩云听了这话心中慌急,背地打发人通知贾环,叫他赶紧逃命。贾环也知京城里万躲不住,急欲逃出京去,只是缺乏资斧,惶恐无计,那天夜里偷着溜回荣府,刻意想到收管金银器皿处,偷些金器出去变价充用。及至走到那里,看守严密,无从下手。刚好走过文契房,那管文契的陈瑞不在房里,此人本是管缎疋库的,因善于钻营,得贾琏提拔重用,向来胆小鬼,听人说从前大观园里花神木怪,又说晴雯的姑表嫂子被妖怪扒过墙去吸了精,当时致死,吓得不敢在府里住着,一到夜晚听得风吹草动就连忙留了,只交给手下小厮们看守,那些小厮年纪尚轻,岂有不贪玩的,见头儿走了,也趁空各去闲逛。

    贾环走过,见无人看守,正好下手。忙将橱锁扭开,取出各项文契。心想本京房产一经典押,必要到府里来对证,倒惹出麻烦,所以单取那东边的几套文书,余者仍置橱内,蹑手蹑脚的溜出去。

    刚至仪门,远远的见一个人对面走来,似是焙茗。想道:“这真是冤家路窄。”连忙爬在树下装狗卧着,幸亏他穿的是黑色衣服,焙茗走过并未看出,心中暗自侥幸。一路溜出府门,寻到一处小烟馆里,贾芸和一帮结交的泥腿都在那里等候,大家相见,贾环躺下投抽了两筒阿芙蓉,然后拿出文契,和他们商量办法。

    贾芸曾在西府里办事知道庄产的来历,便说道:“三叔你拿这个出来有什么用处,这在发产都是上赏的,只许收回,不许典卖,那不是白费么?”贾环一听登时愣了,这一帮中有个泥腿叫做姚小乙,人家因他口头甜蜜,又送他一个小糖人的混号,也颇认得几个字。当下把那文书看了一遍,又仔细捉摸了一会儿,说道:“三爷这事只要交给我办,包管文书产出白花花的银子到手,只是我得到了东边见机行事,这文书也得带了去,三爷您放心么?”

    贾环道:“咱们哥儿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可是我正要出京走走,你我一块儿去吧。”姚小乙道:“有您三爷照个面那更好办了,咱们多咱走呢?”贾环道:“要走就是明天,可有一件,我现钱没带多少,路上若不够了只可先花你的,咱们到那儿再算。”姚小乙道:“那还有什么说的。”二人说定了,贾环又约贾芸同去,贾芸道:“我家里还得安顿安顿,三叔先走两天,我暂且听您的信吧。”贾环将私赁花枝巷小房托芹、芸二人照管,第二天便同姚小乙长行去了。

    欲说荣府的庄户乌进忠,那人貌似老实,心怀奸诈,自从他儿子由京里回来传述了贾琏许多恨话,又说要跟他算个总账,心中又恨又怕,正要打贾府的主意。那一天,他的街坊陈二突然走来道:“贾府的环三爷来了,找你说话呢。”不免吓了一跳,本要叫儿子去抵挡,又怕他年轻不会说话。只有硬着头皮,随同街坊寻至贾环的下处。

    先由姚小乙假充总管,出来见他,把大话胡混了一阵,然后说到要出兑庄地。乌进忠道:“这庄地人人都知道是皇上赏的。谁敢卖呀?”姚小乙道:“谁说卖地呢?咱们府里是那卖地的主儿么?不过是每年零碎收租子,又说雨多啦,又说是旱啦,又说是下雹子啦,没工夫跟你们呕那个闲气。只要谁总一笔现款出来,连地带文书就都交给他,咱们庄里也省事,那边也得实惠,这个意思你也不懂么?”乌进忠道:“这里一时要找那个主儿可不容易,就那有钱的主儿,他知道是府里的地,也都怕麻烦,这事我应不下来。”

    姚小乙道:“依我说,不用另找主儿啦,就由你总拿一笔出来,把地领了去,以后地上收的全归你,一个钱也不用再拿啦。天下哪里有这种便宜事,肥猪拱进门来还要轰出去么?‘乌进忠道:“姚大爷你说的容易,我们庄稼人两支肩膀扛着一张嘴,全靠卖力气吃饭,哪里抓得了出这一笔钱呢?”

    姚小乙冷笑道:“乌老二,我这话是为你,你别不知情,你若不领了去,我自己去找人办,不出一个月,若找不出来一个主儿把地领去,我就不姓姚啦。到那个时候,你眼看着自己种的地叫别人去种,再后悔可就迟了。你再细想想去,我姓姚的够不够朋友。”

    这一番话连吓带编,乌进忠被他说动,悄声问:“是怎么个办法?”姚小乙道:“这个办法你的便宜多着呢,等我都告诉你。第一件,这地仍旧是贾府里的,可是把地交给你乌家,听凭你如何经营,贾府一概不问。第二件,以后每年应交的各项租粮出产一概全免,只要你一次交出两万银子。第三件,银子交清之后,就把一切地契文书都交给你,完全管业,以后贾府爷们儿来到只当客礼看待。”

    乌时忠听了自是愿意,只那银数未免嫌多,从两万银子说起,逐渐又减了几次,乌进忠总说没有那个力量。姚小乙装作要翻脸的样子,由那街坊陈二说好说歹,两面迁说,方才议定,一次先交四千两,每年再交四百两,立了字据,彼此交割。只庄地里一所小房留着做贾环的住所,那些半荒半熟的地各段俱有佃户,姚小乙把他们都传了来,也是仿照这个办法,连地主的户名都过给他们了,贾环白得了许多银子,从此便同姚小乙住在那里,嫖赌逍遥滥吃滥用。姚小乙又替他拉拢了一般马贼胡匪,干出许多无法无天的事,暗中却坑了那管文契的陈瑞。

    陈瑞次日进府看见橱锁扭坏,猛吃一惊,幸喜那包文契尚在,连忙取出仔细检点,却少了几套,心知被窃,当下暗嘱小厮们不要声张,一面私自设法侦寻,已非一日,还以为贾琏回南去了,此时断没有人查点,不料探春、宝钗内眷们忽然有这番整理。那天虽然用话搪塞过去,无奈家贼变为外赋,欲从何处去寻根究底。

    贾环在那里刀头喝蜜,陈瑞倒在这里海底捞针,也一种不平之事,亏得他也有一条内线,他的媳妇便是邢夫人的陪房丫头,死活求了邢夫人,那邢夫人本来不知大体,再三向贾政、王夫人说情。还说道:“他那天因为怕鬼,出去躲躲,就出了这个岔子,咱们娘们儿听说有鬼也要躲闪躲闪,能怪他么?”贾政王夫人听了虽觉好笑,也不便当面驳回,到底因此从轻发落撵了出去,不再根究,总算便宜他了。

    宝钗和李纨、平儿商量,一面回了贾政,赶着写信给东边地方官,报知文契遗失,一面斟酌打发人去接洽补契,并告诉乌进忠等各庄户,勿受蒙骗,只是管事中象吴新登、林之孝老成可靠的都走不开。次一等的又怕靠不住,正在为难,可巧贾琏修墓事竣,从南边回来,听平儿说知此事,也甚为着急,见了王夫人,提起派人赴东的事,细想也实无妥人可派,便回王夫人道:“这件事又要跟地面接头,又要压得住那些庄头,他们恐怕办不了,还是侄儿亲自去一趟吧:“王夫人道:“你刚回来,一路上也很累了,就是要去,且歇息几天再说。”贾琏道:“这文契丢了好多天啦,再耽搁下去万一被人蒙了去就更麻烦了,侄儿一半天料理好了,就走吧。”王夫人自有一番吩咐,所以贾琏在家中只住了两天,便又走了。

    却说巧姐嫁到周家,虽然家财巨万,姑爷又入了黉门,家中只勤俭度日。她婆婆还是亲自纺织,巧姐跟着学习,天天在纺车上,只当解闷,也就惯了,她婆婆因她是公府千金,年纪尚小,凡事只宽待她。姑爷也生得俊秀文雅,小夫妇甚为和睦。那回平儿打发家人媳妇去看巧姐,带了四个捧盒,一半果品,一半点心,先向亲家太太请安,又传贾琏的话,叫巧姐没事的时候家去看看。

    巧姐当时答应了,那些时天天都想进城,偏碰着庄家季正忙,那边没有便人送她,过几天又有人从城里去,说贾府的琏二爷回去了,因此把想家的心事暂且搁起。可是每逢村子里有人进城,巧姐总托他们打听贾琏的消息。那地方离城又远,贾府重重喜庆无从知晓。蕙哥儿洗三那一天,平儿本要去接她的,因为客多事忙,就岔掉了。直到贾琏从面边回来,板儿刚好因事进城,走过荣国府门前,见一般小厮们正忙着脱卸行李,问知是贾琏带来的,回去便告知巧姐。巧姐心中暗喜,再三央及刘姥姥同她进城,刘姥姥道:“今儿晚了,咱要去也得捎点东西,哪一回去了不是吃的用的穿的了大半车子来,怎好光着手到那里呢。”

    第二天又赶上连雨,好容易等到晴天,忙备了些瓜果采蔬,装了些家里腌的各种鲜菜,叫人赶着车先至周家接了巧姐,这才同往荣国府来,门上小厮们见是巧姐同来,不敢怠慢,引那车子一直赶到内仪门。刘姥姥和巧姐下了车,将车赶了出去,又有二门外伺候的小厮们都迎上前,向姐儿请安、姥姥问好。姥姥如今福至心灵,也会和他们周旋了几句。小厮引着直至平儿院,此时平儿尚在王夫人处未回。小丫头丰儿连忙打起帘子,请姐儿和姥姥进屋,说道:“姐儿怎么总没回来?奶奶正惦记着呢!”巧姐见了丰儿,因是凤姐旧人,也分外亲热道:“我哪天不想回来瞧瞧,正赶上庄家季忙,连姥姥都没空,一个人怎么来哟。丰儿姐姐都好么,叫我好想。”

    丰儿和姐儿说了一回话,又对刘姥姥道:“姥姥请坐,我去请二奶奶去。”这里巧组让刘姥姥上炕去坐,自己在炕旁绣墩随意坐下,刘姥姥偷着问巧姐道:“二爷几时续了二奶奶啦?那平姑娘在哪儿呢?”巧姐笑道:“二奶奶平姑娘就是一个人,她如今扶正了。”刘姥姥念了一声佛道:“这正该的,平姑娘那样的行事待人,平常人家的奶奶们哪里赶得上她呢。”又笑道:“头一回我来了,见着平姑娘插金戴银的,赶着她叫姑奶奶,惹得周嫂子她们都笑我。往后可真得叫奶奶了。”

    正说着,平儿同丰儿一路说话进来。巧姐忙站起请姨姨娘安,刘姥姥也要站起,脚却坐麻了,又歪了去,好一会子才支撑起来。刚唤道:“姑娘。”又说道:“不对,如今该叫奶奶了。奶奶别怪我。”一面便要拜下,平儿连忙拉住道:“姥姥别和我客气,姐儿在乡里,这一向多亏你照顾,我替二爷谢你吧。”刘姥姥道:“这还不是应该的么?我们家里若不靠着这里老太太姑奶奶那么照应着,不知道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也有半顷多地,大瓦房也有了,马车也挂上了。我们姑爷姑奶奶提起这府里来那一天也念几十声佛,保佑这里老爷太太奶奶们福禄高升,长命百岁的,算我们庄家人一点诚心吧。”

    平儿又问巧姐儿周家上下相待的情形。巧姐儿都说了。刘姥姥道:“那可没说的,那老太太疼姐儿比自己大闺女还疼呢。”巧姐笑道:“姨娘,我现在也会弄纺车了,天天当玩意弄着,也怪有趣的。”平儿道:“你在乡下,这儿许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兰哥哥点了翰林,定了亲啦。宝二婶子添了小兄弟,回头上去见着了,可记着道喜。”巧姐道:“我倒要瞧瞧那小兄弟,一定很好玩的。姨娘为什么不给我也添个小兄弟呢?”平儿笑道:“姐儿这么大,成了人还这么孩子气。”刘姥姥听了道:“咱说这府里福气大着哪,你们还不信,这不是层层见喜么?那新添的小哥儿不就是宝二爷跟前的么,有几个月了?”平儿道:“算起来刚够三个月,倒会笑了。”刘姥姥道:“提起宝二爷来,也真叫人怪想的,他那回给我的茶钟看着不象什么稀罕物,他们说还是古董值好些钱呢!我至今也没舍得卖。”

    说话间小厮们已将车上带来的那些东西搬了进来,平儿揭开软帘一看,差不多堆了半间屋子,忙道:“姥姥,你又带这么些东西来,叫我们心上怎么过得去呢?”刘姥姥笑道:“这不都是我的。那两口袋瓜果菜蔬是地上刚摘下的,这是新腌的白菜青菜,太太奶奶姑娘们尝个新鲜,别笑话。那几个匣子点心,两口袋果子,还有两口袋王田桃花米,是周亲家送的。还叫给这里太太奶奶们都请安呢。”平儿道:“我们这儿一家子,都喜欢地上新采的瓜儿菜儿,这一来够吃好几天了,刚才我在上房,太太知道你同着姐儿来的,叫留你多住几天,别忙着就走。等一会我们同上去,见见太太吧。”

    可巧王夫人打发彩云来叫平儿,大家便同至王夫人处,自有一番问贺寒暄。王夫人见巧姐衣妆朴俭,打量了一回说道:“好孩子,真难为你。”平儿又说到她婆婆爱怜,夫婿和睦,王夫人更替她欢喜。此时李纨正在宝钗处商量家事,闻说巧姐回来,忙同来看她,刘姥姥见李纨、宝钗都道了喜,又道:“哥儿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做了官,大奶奶你真福气。”巧姐见过了她们,忙向宝钗道:“二婶娘,我那小兄弟呢?”王夫人道:“抱来见她姐姐吧。”

    宝钗答应就去了,一会子抱了蕙哥过来,奶奶和莺儿、秋纹等都跟随在后,先抱他见姥姥,又见巧姐姐。巧姐接过来抱着,引逗他笑。姥姥道:“你看哥儿那一笑,简直和宝二爷是一个模子。咳,怎么好好的宝二爷,”说到此觉得不大好,忙又改口向王夫人道:“真是太太的福气,比老太太还大,大孙子做了官啦。又添了二孙子,将来还不是个做大官的么?”王夫人笑道:“但愿都象姥姥说的就好了。”李纨笑道:“姥姥上回说的故事,你们庄子上有个老奶奶,天天吃斋念佛,感动了观音菩萨,托梦给她一个好孙子。我们都以为是你编的。如今这蕙哥儿可真得积德的报应。”刘姥姥道:“我说的也是真事,那家的孙子也二十多岁了,就和巧姐的姑爷同案进的学,他家里人都叫做张百万,我们庄子上的地一多半都是他的,那位老太太比我还硬朗,九十多岁的人还能坐着听一后响的戏呢!”

    王夫人听了十分欢喜说道:“姥姥难得进城来的,咱们明儿还到园子里去逛逛,你上回要画这园子,老太太叫四姑娘画了出来,明儿也找四姑娘去,看她画得像不像。”刘姥姥道:“难得太太高兴,让我也开开眼。”巧姐道:“四姑娘住在哪儿呢?我还没见着她。”李纨道:“她住在拢翠庵,史姑娘也在那里,明儿就都见着了。”王夫人便命平儿吩咐厨房里,预备明天的席。又道:“园子里也先去看看,叫她们打扫干净了,别叫姥姥笑话。”平儿答应着,刘姥姥道:“太太也说笑话了,我们庄家人天天只在土堆里坐着,那些草垛子土埂子就是我们的会客大厅,有时还要堆着大粪,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干净,人家还说没干没净吃了没病哪。”说得众人都笑了。那晚巧姐和刘姥姥都在平儿处安歇。

    次日一早,平儿就带着巧姐先到稻香村去见李纨,此时李纹、李绮因帮着料理兰哥儿纳聘衣饰等事,又贪图园子里凉快,住了多日,尚未回去。

    大家闲话了一会儿,巧姐说到乡下青棵棵多么可爱,一早起苇篱笆上开遍各色的喇叭花草,地里蝈蝈蛐蛐和金铃子叫的非常好听,连纹、绮诸人也恨不得到乡下去逛逛,一时巧姐又问起探春,李纨道:“三姑爷也来京了,新赁的住宅,她前两天才回去,今儿太太高兴又打发人接去,也许一会就要来的。”

    歇一会儿,平儿、巧姐又同至拢翠庵去见惜春、湘云。惜春不大会世故的,只略问巧姐那边情形。湘云闻知巧姐与刘姥姥同来,笑道:“我们这两天正闷着,来了个母蝗虫可有笑话了。”平儿笑道:“你道那姥姥真怯哪,那都是鸳鸯支使出来,骗老太太取乐的。”湘云笑道:“不管她真怯装怯,只她那个样儿也就够发笑的了。”惜春道:“你们何苦轻嘴薄舌的,凤姐姐、林姐姐单好刻薄人,到底不载福,如今我们仍旧携蝗大嚼,那造出母蝗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湘云听了也叹息不止。平儿又说到王夫人看那大观园图,惜春连忙命紫鹃寻出,放在手边。

    谈到晌午,便同至王夫人处,探春已在那里,见着巧姐,也拉着问长问短,说了半天,等丰儿引刘姥姥来到,方同往荣禧堂入席。

    王夫人陪着薛姨妈、刘姥姥、史湘云、李纹、李绮坐了一席,探春、惜春、巧姐、李纨、宝钗、平儿坐了一席。李纨、宝钗和平儿仍不时到那边席上照料。席间上了熊掌,湘云赶忙夹一块递与姥姥道:“姥姥你猜猜这是什么?”

    刘姥姥用筷子接过,看了半天,又嚼了一回只是猜不出。平儿叫小丫头拿一支生熊掌给姥姥看,姥姥接过去,捉摸了半天,说道:“猪爪子也不象?那牛羊腿子更不对了,嚼着倒有点腥气,难道是腥腥爪子么?”众人听得都笑了,薛姨妈道:“姥姥不要受她们的骗,这是熊掌。”刘姥姥瞪着眼听着说道:“这就对了,我见过耍狗熊的,那爪子就是这样。可没听说那东西可以吃得的,你们怎么想的主意,连狗熊都饶它不过呢?”众人笑刚止住又复大笑。

    李纹笑得按住胸口,探春举杯欲饮,把酒都洒在桌子上。少时又上了酸豆腐,刘姥姥道:“这个我可吃惯了的,哪天也离不开它。”王夫人道:“请用勺子吧。”刘姥姥舀了一勺,慢慢吃着说道:“怎么一样的豆腐,到你们城里连味都好了,到底皇帝脚底下,任什么都比别处强。”王夫人道:“这里头有鸡蛋、白猪脑子和着,还加上鸡鸭火腿的好汤煨了,等半熟了再加上笋尖香菌,才有这点味儿。姥姥学了到家做去。”刘姥姥道:“吃是好吃,可是吃不起,这些作料算起来够我们十天半个月的嚼裹了。”

    湘云只和纹、绮姐妹说些闲话,说起那年吃螃蟹做诗,眼前就短了好几个人,都不胜感慨,少时又上了一碗菜,王夫人举起筷子让薛姨妈又让刘姥姥道:“姥姥你尝尝这个神仙鸡。”姥姥笑道:“怎么鸡都成神仙啦?还是神仙变了鸡呢?不管他我先得一块再说。”夹了半天才夹到一块,吃着笑道:“也试不出他是神仙,就是有些酒味,怪不得吕洞宾要喝酒呢!”引得众人又大笑,那边桌李纨、宝钗都忍着不敢笑出来,平儿用手帕掩着嘴。探春笔道:“姥姥别喝醉了,若象那回醉倒在山石后头,她们就把你当神仙鸡了。”一进席罢,丫环们送上漱口的条,大家都漱了。

    刘姥姥欲一口咽下,平儿忙道:“姥姥那是漱口的。”这才改漱散坐,闲话一会儿,探春道:“这时候白天太短,太太要逛园子,早些去吧。”王夫人听了便同众人往园里去。只薛妈要歇中觉,自回宝钗房中歇息。

    此时已近中秋,王夫人等走过那座石山,已闻得一阵阵的桂花香。先到沁芳亭上,那里有竹藤椅榻,各人随意坐。宝钗怕风太凉,亲自取过织金绒毯铺在榻上,然后请王夫人坐下。看那一带池沼,荷花已老,尚有余花,水气烘秋,分外萧爽。

    刘姥姥坐在栏边,谈些乡下新闻故事,内中颇有新奇的,说是他们村里老顾家生下一匹驹子,满身漆黑,粉鼻粉眼,四蹄雪里站,人人见了都爱,哪知道是同村姓凌的欠他五千吊钱,变马去还债的。他儿子得了梦,跑去顾家一看,那驹子老远就颠颠的走来瞧着他儿子下泪,后来到底拿钱赎回去,还养在家里呢。又说有家姓周的,夫妇二人都念佛行好,生了一个儿子,又聪明人品又好,娇养到十八九岁,被拐子拐了去十多年没有消息。就近周老头病重,什么医生都治不了,想不到他儿子忽然回来,拿出一种仙丹给他老子吃了登时就好。据说拐去后被一道士救去,传授他许多道术,这仙丹也是那道士给的。这事若不是我亲眼见的,连我也不敢信,能说世上没有神仙么?

    刘姥姥只管信口开河,众人有听着的。有各自闲谈的,也有凭栏眺望的。湘云看见那边一片翠竹,说道:“那不是潇湘馆的竹子么?上回我看他一大半都黄了,眼下可又好了。”探春道:“你不知道,今年园子里的花木都重新修整过了,这竹子新近派老叶妈管着,比从前老祝妈还勤谨呢。”

    平儿回王夫人道:“池子里的船,我叫他们预备下来了,太太还是坐船?还是小轿子?”探春道:“太太还坐船吧,到底比轿子舒服些。”王夫人笑道:“我一个人坐轿子,你们走着也太累。咱们都坐船吧。那船靠在哪里呢?”平儿道:“这才又浅又窄,大船撑不过来,在柳堤那边湾着呢?”

    说着,便叫丫头们传小轿过来,王夫人道:“不用啦,这里路很平,又没多远,走走也好。”于是扶着玉钏儿慢慢走去,众人一跟随,走过紫菱洲,只见白草红寥,秋色清妍,欲另有一种萧寒之致。宝钗心有所感,说道:“从前二姐姐住在这里,我们走惯了的,怎变得如此荒凉?”探春道:“二姐姐那年回来还舍不得这房子,可怜只住了一天,以后就没有来过。”刘姥姥道:“哪位二姑娘啊?不是那鹅蛋脸脾气好的么?我听姐儿说生生是给姑爷折磨死的,真叫人心疼!还有个林姑娘呢?总也没见着,如今到哪里去了?”平儿道:“林姑娘早就过去了,你还不知道么?”刘姥姥道:“我见她总跟宝二爷在一处说话,身子好象单薄点,哪里想到这点年纪就转去了呢,”

    平儿怕她又说什么,连忙用闲话岔开,不多时已到了荇叶渚长堤,早有两支小画舫在柳荫底下停泊,驾娘们见王夫人来到,忙即拉跳板,打扶手。王夫人和刘姥姥、李纨姐妹、平儿、巧姐都上了迎面这支船,探春、惜春、宝钗、湘云带着书、莺儿等又另坐了一支,当下便吩咐开船。驾娘们刚撑动竹篙,船便离岸。忽听叭哒一声,一个人从船头上直摔下去,众人都吓昏了。

    不知那人是谁?可曾掉下水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