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钗、探春、湘云正在缓步出园,听了玉钏儿传述的话,忙即同赴王夫人处。王夫人此时歪在炕上,靠着石青嵌面靠背,绡鸾在旁边捶腿,李纨也站在地上陪着说话。湘云见着李纨,即向她道喜道:“兰侄儿自小就喜欢念书,果然高发,这也不枉大嫂子一番心血。”李纨道:“这孩子太侥幸了,我还叫他多念书呢。”湘云又道:“刚才我们过稻香村,我估量大嫂子还在那里,就要走过去。亏得宝姐姐告诉我才知道大嫂子搬了。”

    李纨又提起姑爷之事,向湘云宽慰几句。王夫人道:“你们逛了几处,这么大冷天,梅花也还没开,可有什么可逛的呢?”湘云道:“我好久没到园子里头去,想不到这么荒凉,到底房子是有人住着才好。”王夫人道:“这还算好呢,前两年谁敢去呀?他们说的也太邪乎,说是凤丫头在那里见了鬼才得病的,珍哥儿媳妇走过园子里,撞见了什么,他病了好多天。大老爷不信,亲自瞧去,白天里也碰见妖怪了,好容易请老道净了宅,这些时才安静些。”探春道:“凡是这类的话多半都是小厮婆子们编出来吓唬人的,吓得的人都不敢去,他们就得了法,偷的偷赌的赌,躲懒的躲懒,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些话不要听他,一镇静就没事了。”李纨道:“三妹妹之话很对,上回大老爷到园子去,小厮们分明瞧一支大锦鸡,愣说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妖怪,大老爷也就信了。后来还是他们自己说出来的。”

    一时王夫人想起要问宝钗的事,便说道:“明天是临安伯的生日,咱们是孝家,不便去拜寿,也应该送一份礼才是。”宝钗回道:“早上见着平儿,她说照往年的规矩预备下了,太太看派哪几个老婆子送去呢?”王夫人道:“吴登媳妇、郑好时媳妇都去过的,随便再带两个人同去就是了。”绣凤进来回道:“太太,饭摆齐了。”王夫人对湘云等说道:“你们也在这儿一块吃儿吧。”丫环们听说又重添了匙箸,大家同至外屋。

    王夫人让湘云上坐,湘云不肯,仍是王夫人正面上坐,湘云、探春务依左右坐下,李纨、宝钗只站着照料。等王夫人吃罢另摆匙箸,方随着吃了。又挑了两样莱给平儿送去,大家仍陪着王夫人闲话。探春要回房去,却问湘云道:“史妹妹今儿晚上想必不回去的?就住在我那里吧,咱们多亲热亲热。”湘云道:“我们说好了,还闹宝姐姐。”王夫人便叫彩云去替史姑娘安置床帐。

    宝钗道:“太太不用提另费事,袭姑娘出去了,我们那里床帐是现成的,只是委曲了云妹妹。”王夫人笑道:“你们都这么大了,你史妹妹又出了门子,还这么提名道姓的。”宝钗笑道:“往常叫惯了,一时不留神,就顺嘴溜了出来,幸而在家里,若在别处要叫人笑话了。”王夫人道:“你说起袭人来,我正惦记着。这丫头素来老实,不知道嫁到那边待她怎样?你打发人去瞧瞧吧。”宝钗道:“我也是这么想,前儿打发焙茗去瞧过了,那家姓蒋,住在郊外紫檀堡,离城有十多里地,也有些田地家业,待袭人也很好,上下都称她奶奶。”

    王夫人道:“这也罢了,咱们总算没有造孽。”宝钗笑道:“太太可知道那姓蒋的是谁?原来就是蒋琪官。”王夫人忙问道:“哪个琪官?这名字仿佛怪熟的。”湘云道:“不就是忠顺王府里唱戏的么?那年二哥哥挨了老爷一顿打就为的是他。”宝钗道:“可不是么?他知道袭人是你二哥的人,所以很给她面子。袭人在外头不肯说是丫头,还假充咱们府里四小姐呢?你说可笑不可笑?”王夫道:“我最恨这般人,偏宝玉没出息,要和他们在一块儿混闹。那唱戏的有什么好人呢?”湘云道:“这蒋琪官虽然唱戏,城里头倒很有名气,听说那年他二十岁生日,有一位太傅还替他做诗赞扬,连我叔叔也认识他。”探春道:“好不好的总是一个小旦,袭人向来是要强的,如今配了个戏子,她就甘心情愿么?”

    宝钗道:“她初去也哭了几场,后来就好啦。”王夫人道:“只要他们夫妇和合,戏子不戏子也只好任命了。若不是这等人谁肯娶袭人做原配呢?”湘云道:“袭人也服侍过我,我听说二哥哥出了家,她哭的了不得,生怕她一时心上想不开行了短见,想不到她,”

    刚说到她字,忽见莺儿急急忙忙的走进来,脸色都变了,见着宝钗忙道:“姑娘快去瞧瞧吧,麝月姐姐不好了!!”宝钗惊讶道:“刚才她还好好的送我出来,这是哪里说起?到底是什么急病啊?”莺儿道:“不是病,是哭着背过去了!”王夫人道:“你就去看看吧,看是什么情形,就打发人来告诉我。”李纨、探春都道:“我们也去瞧瞧。”湘云道:“据我看这是肝厥,一会子转过来就会好的,太太不要着急。”说着也和宝钗同去。

    到了新房那院,见麝月歪在耳房里小竹床上,面如金纸,一无声息。秋纹、碧痕和小丫环们都在地下围着她,有叫她的,有捏人中的,手忙脚乱,搅成一片,宝钗等进去也没觉得。宝钗不便说她们,只向着莺儿道:“到底是怎么哭坏了的?这么大丫头,一句明白话也不会说!”秋纹听得宝钗发怒,才连忙直起身来,定神细述了一遍。

    原来那回癫和尚送了玉来,麝月多了一句话,说道:“亏得那年没有砸了。”宝玉听了立时就昏过去。麝月又悔又怕,心里打定主意,若是宝玉死了她便跟了去。后来宝玉返过来,渐渐全好了,就也打断念头。及至宝玉场后走失,麝月哭昏了几次,总盼着宝玉回来。那天贾政家信到了,提到遇见宝玉已做了和尚,宝钗、袭人哭得死去活来,麝月只暗地里垂泪。心想:“古来有殉故主的,没有殉和尚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说老爷的主见,凡是宝玉屋里的人一概要打发出去。辗转思量便又决定了一个主意,放在心里,若是容我在这里呢我便尽我一辈子的心,目前伺候二奶奶,将来扶持哥儿,也算对得住宝玉的了。若是依老爷的主见,定要打发出去,那可没法子,只得拼着一死。

    背地里尽和秋纹谈过,及至袭人出去,她心里想:“袭人是宝玉第一个人,又是一半过了明路的,尚且要打发出去,象我们更不必说了,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我地位虽不如袭人,说起受恩是一样的。她平日挑三拣四,损人利己,什么事我不知道。那年诓着宝玉说要出去,害得宝玉失魂落魄,她趁机又要挟了许多言语,宝玉件件依从,甚至断钗立誓。又有一回闹些闲气,说死说活,宝玉说道:‘你死了我当和尚去。’看得她如同林姑娘一样。就是万一宝玉死了,她不能跟了去,也应该守的。难道忍心说第二句话?如今不过当了和尚她便掉头不顾往前着去了,倘或一朝宝玉还俗回来,看她有什么脸见人?往常宝玉在家什么事她都站在头里,我只可跟着她走,现在她另抱琵琶负恩改嫁,我也跟着她走么?”

    如此思前想后,非止一日。这天送了宝钗出去,回到屋内,并无别人,便和秋纹细谈肺腑,诉说一番,又啼哭一番,又怕外人听见,勉强抑止,不敢放声。不料一口气堵住,便昏晕过去,不省人事。秋纹又惊又痛,连忙喊了众丫头进来,帮着叫唤,总不见苏醒。莺儿吓昏了,才至宝钗处送信。此时宝钗听秋纹说了详细情形,知是争痰拥闭,忙即传知外面管事们速请王太医,湘云说起:“四牌楼西有针科大夫,人都称他金针王,治奇疾神效。湘云的叔叔史鼎有一次坠马昏厥,经他针治,只施了三针,立时救转。”

    宝钗听了,又命人飞马去请。偏生那天王太医在太医院里值夜班来不了,那金针王先已出马,辗转寻着,刚来到府门,麝月已经气绝体冰,面带笑容去了,眼角却还挂着泪痕。王夫人正打发彩云来问,见此情形,忙即回说了。李纨、探春也上去详细回明。

    王夫人闻知,即令宝钗同湘云搬至上房东偏院三间北屋暂住,留秋纹、碧痕等在那里看守。贾政那天在东府贾珍处吃饭,夜晚回来,闻王夫人告知此事,非常感叹。当下即叫贾琏进来,当面吩咐,一切悉依宝玉侧室之体,移到梨香院从丰殡敛。过七日移灵家庙。发引之日,宝玉房下诸人皆送至铁槛寺安厝方回。贾政又传谕另赏银百两给她家里,在麝月也算很风光的了,此是后话。

    且说那晚宝钗和湘云同住东偏院,莺儿、翠缕即在外间作伴,十分闲谈,翠缕道:“今儿咱们在一头儿睡吧,我有点怪怕的。”莺儿道:“怕什么呢?麝月姐姐跟咱们很好,她又是好死的,就来了我也不怕。”翠缕道:“若论麝月姐姐,那人真没什么可怕的。她平日那么和平,好象锯了嘴的葫芦。想不到有如此烈性。”莺儿道:“人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袭人姐姐哭的那么死去话来的,到末了倒没有事。这位不声不响的,谁都没提防她,倒有她的老主意,这种事本不是做给谁看的,只在自己的良心上过得去过不去罢了。”

    翠缕道:“我每回踉姑娘来住,姐姐们大家玩玩乐乐。只有她从不多走一步,只一心服侍二爷。有一回我看见宝二从老太太那里下来,她和秋纹一个捧着帽子,一个捧着衣包,很象戏台上的龙套。如今她这一去,可能跟二爷在一块儿呢?”莺儿道:“这事谁能知道,人说你有点傻,这真是傻话了。”

    里间宝钗、湘云也正在闲谈,听见她们这番话,不免暗添伤感,宝钗道:“象麝月这样也算死得其所了,我就没有她的造化。”湘云道:“宝姐姐,你向来豁达,何以也有些舆论。若论我们二人所处的境遇都得算命的。可是你比我就强得多了。头一层你有母有兄,家里也还过得去。第二层翁姑健在,又听说你已有喜信,将来生个好儿子作老封君,那稻香老农不就是榜样么?”

    宝钗道:“我那个哥你还不知道么,只有叫我担心的,这两年我妈妈也是七病八痛,至于仰事抚育,哪一件是容易的。都说希望将来,准知道将来怎么样?我也不做此痴想做程婴做公孙杆臼,所见不同,各尽各的心罢了。”湘云道:“大凡一个人的性情和她一生福泽很有关系,不是我当面恭维你,象你这样待人处事怎能没有后福?你看那颦儿,口角尖刻,做诗也好用奇僻的心思,我劝过她多次,总改不了。到底缺寿。”

    宝钗道:“说起颦儿,我们也要好的,我当她亲妹妹一样看待。那年我搬出去,就舍不得她,还单寄给琴曲呢。她那人另是屈原、贾谊一流人物,那性情专挚,我们都不如她,只不过世故上差点。后来那样多思多疑,一半由于境遇,一半也是病支使的,不能怪她。”

    湘云道:“那紫鹃不又是颦儿的屈原、贾谊么?”宝钗道:“就因为她们主仆性情相同,所以才有那样的情谊。这也是勉强不来的。”

    说罢叹息了一番,一时宝钗想起湘云境况,说道:“这一向我总惦记你,你来了倒说这些不相干的闲话。到底你那家境如何?还有点底子没有呢?”湘云道:“除掉那所破房子和零碎家具,几箱子旧书,此外还有什么?”宝钗道:“这就难了,你那婶娘的脾气我们都知道的,往常还多嫌你,何况又嫁了出去。你不要多心,依我说也得打个正经主意才是。”湘云道:“象我这么一个孤鬼不打什么主意,难道教我去做袭人么?岂不是笑话。我也想过死呢!也没什么留恋的,只没有那勇气。做尼姑呢,跟我性情不对。必不得已,或许到那侯门公府里去教书。空儿的时候容我做做诗修修道,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宝钗道:“何必教书呢?你要修道,这里就很清净,四妹妹一个人住着也寂寞,你若不嫌她孤僻,就搬了来和她做伴儿。她念她的佛,你修你的道,咱们还可以常常聚会。三妹妹不是说要你住长了重兴诗社么,想来太太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不比别处去强么?你那几间破房子租了出去,还可以贴补点零用,你要不多心,就这么着吧。”

    湘云道:“这也罢了,只是叔叔回来知道我困住在别人家里,恐怕不大合适。”宝钗道:“这有什么呢?你叔叔若回来,你时常家去看看,或是两边住住,谁敢拦住你呢?”湘云道:“这一来我可成了你们贾府上的道姑了,你可别学凤姐姐,叫什么芹小子芸小子来管我。”说罢扑哧一笑,宝钗不由得也笑了。猛听得外屋大自鸣钟上的金鸟儿响咕咕的十几声,宝钗知是已交子初,说道:“夜深了,你还有择席的毛病,早些睡吧。”一宿无话。

    次日惜春闻知麝月之事,来安慰宝钗。紫鹃知湘云来了,住在宝钗那里,也跟来想见见湘云。可巧湘云同宝钗寻薛姨妈去了,都没有见着。紫鹃却到麝月停灵处炷香下拜,痛痛的哭了一声,然后回拢翠庵去。

    原来紫鹃本意也要跟黛玉去的,只因自己是贾府根生土长的奴才,去殉黛玉,近于无名,所以就耽搁下来。自从跟了惜春,每日木鱼经卷是混着,心里倒比先清静,只是想想黛玉来,花晨月夕不免背人落泪。她起先因黛玉之死也深怨宝玉负心,那日晚上宝玉在她窗根底下站了大半夜,她虽然始终不肯开门,那一种柔情蜜意岂能一无感动。

    后来又听到宝玉出家的消息,心中暗想:“往时在林姑娘身边,常听宝玉说当和尚去,这可真当了和尚了,记得那年宝玉说起这话,林姑娘听了还生气呢。如今她若知道了还生气不生气。是恨他呢?还是可怜他呢?丢下家里这些人背地里去当和尚,又没有人领情,那才冤呢。”

    此时紫鹃受宝玉那一番情感,有替他原谅的意思,才生出这些胡想,却不曾和惜春谈起。此时闻知麝月殉主,更增伤感,自己和麝月虽不甚亲厚,想到她致死之因,由宝玉出家而起。宝玉出家却为的是林姑娘,岂不是林姑娘坑了宝玉,间接的又坑了她么。又想起自己要殉黛玉,没有殉成,她倒真殉了宝玉,由怜生愧,由愧生敬,并成了一种痛泪。大家以为麝月拼着一死就有点傻气,紫鹃和麝月并非亲切,哪里来的这些痛泪,更是傻,却不知其中都有至性至情。

    那天回至庵里,惜春见她余痛未舒,神气还是愣愣的,知是为的麝月。便笑道:“傻丫头,你别看她死的可怜,也许得了好去处,比咱们活在世上的还乐呢!”紫鹃道:“她是跟宝二爷去的,这一去可能就见着二爷么?”惜春道:“各有各的去处,那鸳鸯是殉老太太的,还跟老太太在两下里呢。”紫鹃道:“那么说可太冤了,白送一条命,还是跟不上见不着,那是图什么呢?”惜春道:“也不能这么看法,凡事有因有果,目前之因造成将来之果,总有个补偿的时候,不过时间早晚罢了。”紫鹃道:“她们都有个去处,难道林姑娘倒不如鸳鸯、麝月么?”惜春道:“林姑娘的来历当然在她们之上,那去处更不用说了。”

    紫鹃道:“我们若修成了,到底见得着见不着呢?”惜春道:“那在你的心。”紫鹃笑道:“她们都说宝二爷做和尚是为的林姑娘,那年二爷会那癞和尚,又说什么大荒山青埂峰,那是什么地方?林姑娘就在那里么?”惜春道:“林姑娘未必在那里,可是到不了那里又见不着林姑娘、横竖不脱因果二字。由因生果,果又生因,因果循环,总不如不造因的干净。”紫鹃道:“姑娘越说我越不明白了。”

    惜春一笑,向紫檀架上检出一部楞严经,点上藏香,自向佛前持诵,紫鹃掀帘出去,在廊下凭栏小立,想起湘云这回来了尚未得见,因而追想那年中秋湘云和黛玉在凹晶馆做诗,夜深未回,自己和翠缕四处寻找,走遍了大半个园子,亏得夏老婆子说是同妙玉走的,才寻到庵里来。

    彼时在月亮底下,见庵居幽雅,收拾的又十分干净,恨不得常住在这里。不料如今倒住长了。可是庵里当家的老婆子龙钟白发,至今尚在,倒是黛玉和妙玉反遭横折,这更是想不到的。

    猛一抬头,见栏干外几棵红梅刚在试开,那一枝老干斜出墙上,堆着无数花蕊,更盘屈有致。不免移步至花下徘徊良久,又见地上有雀儿喳下的几朵落梅,忽想起黛玉葬花的事:“如今就落得满园子的花,谁还有那闲情肯去收拾呢。仿佛记得那鹦鹉念的两句葬花诗,有一句是‘她年葬侬知是谁’。此时林姑娘的灵柩早已回南,不知葬了没有,她家里并没有什么亲人,到底谁给葬的。就是葬了,谁又去瞧瞧她呢?想黛玉如此聪明绝色的女子弄到一无归宿,真应她的那句诗了,怎不令人伤痛。那年她刚从南边来,跟着老太太安置在碧纱橱里,身材还小,只象那通红的嫩蕊似的。后来渐渐的大了,常带着几分病态,就象那半开的梅花。花儿未曾开足,便被那雀儿吃下,再不然也是风儿雪儿的欺着,带着蒂儿就枯了。花儿落了年年还会重开,人可没有死了重活的。

    可笑那回宝玉叫袭人背地里问我,说是他虽见了棺材,不知林妹妹果真在那里没有?定要我实说了,他才放心。那意思恨不能把林姑娘从棺材里拖出来,可不是傻气?古来哪有死了的人从棺材里重新拖起的呢?还有人造谣言,说林姑娘有什么紫金鱼儿,殓的时候含在嘴里,那尸首永世不坏的。果然有这奇宝,怎么我紫鹃会不知道呢?这话幸亏宝玉没有听见,若吹到他耳朵里一定要开起来瞧瞧,那就更笑话了。

    想到黛玉临终时候空中音乐听得甚清,有人说就是那边喜事上用的细乐被风吹了过来。别人信了,我却不信。那天我亲自听了好久,哪是人间的笙箫管苗呢?这么想林姑娘准是成了仙了。她前年在潇湘馆写经,挂着那幅严寒图画的青女素蛾,长袖飘飘,仿佛要驾云飞去似的。难道林姑娘也如此飞去了么?这一去可往哪里寻仙山楼阁呢?我听袭人说宝玉独睡了几夜,盼着林姑娘来入梦,总没梦见,这才死心。宝玉呢,姑娘原也恨他,不给他托梦也是有的。怎么我们主仆好一场,临终还拉着我的手不放,也不给我托个梦呢?我梦里若能寻着姑娘就跟她去,我也情愿。”正在胡想,忽听惜春叫紫鹃添香,忙应着进去了。

    那天夜里服侍惜春睡下,自己要去打坐,见梅影在窗,横斜如画。掀帘一看,月光清澈如水,照在梅枝上,花光倒射,似铺着一层水银。又触起日间的幻想,回到房里挑起银灯,取了一串珊瑚数珠,便向薄团上趺坐念佛。念了几十遍,心中只是忐忑不宁。朦胧中似听黛玉叫她,寻声走去。到了一处宫苑,许多奇花异卉,里面一片宫殿式的房子,低垂帘幕,悄无人声。又走到后院,院内竹荫交翠,十分幽静。

    心中狐疑,不是到了潇湘馆么?细看又不大象,只见上屋灯光掩映,从竹荫中透出,顺着灯光寻去,走过回廊,隐约听见笑语之声,似有黛玉在内,连忙赶走了几步,靠着纱窗向内偷觑,见一个宫妆美人在炕上靠隐囊歪着,那似蹙非蹙的眉,宜嗔宜喜的面,宛然就是黛玉。

    心中想道:“姑娘敢则在这儿呢?”又看那炕前站着两三个丫环,面貌很熟,只想不起是谁。仔细瞧去,有象晴雯的,有象麝月的,还以为黛玉活着。心想这地方象潇湘馆,那些人又都是怡红院的,如何姑娘和她们在一起呢?急欲进内一看,刚走到正厦,揭起珠帘,便有一个宫妆侍女迎面挡住。叱道:“这是绛珠仙宫,你是什么人敢来窥探?还不快走么么!”

    紫鹃央及道:“我是来寻林姑娘的,好姐姐,你给代回一声吧。”那侍女绷着脸道:“谁是姑娘?谁是姐姐?不要混扯!”

    紫鹃不得已退出,恍惚走过了许多院宇,都是丹楹深窈,玉砌回环,不知从何处走出。见迎面来一女子,手捧书册,颇似鸳鸯。紫鹃唤她,似没听见,忙要上前拉住她,不料走得慌了,绊着一棵树上,那树哗的一声直向身上倒来,似天崩地裂一般,不觉惊醒。醒后还听得一片巨声。

    欲知此是何声?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