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松很想跟陈继恩理论几句,可他知道不能那么干,身在官场,他明白受委屈是必然的,跟领导讲道理是讲不赢的,并且吃亏的终究还是自己。所以他忍了,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为难,带着种马上就要英勇就义的悲壮,点头道:“是,我一定坚决执行书记的指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陈继恩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点点头道:“嗯,年轻人就应该有这样的劲头和胆色,要细致用心,克服困难,一定要把事情办好,不要有思想包袱,市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杜小娟说家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就十来分钟,李岳云就表示不要车,一路走过去。对于李岳云这个要求,随江方面当然也不好拒绝,只能同意,心里把杜小娟恨得不行,十来分钟,说得轻巧,就这十来分钟,我们得担多大的责任?

    张劲松陪着这些人慢慢地走着,暗处有公安局的人,明处还有李家父女的保镖,他陪在一旁,与其说是保障宝岛客人的安全,倒不如说是代表了官方的一个态度。

    路程确实不远,就算走得不快,到杜小娟家里的时候,也只花了十五分钟。

    杜小娟的家位置不偏,但院子里那几幢楼可是有些年代了,从外墙上的斑驳及窗户式样可以看得出来,建筑时间不会迟于九五年——随江各区县城里的房子,从九三年以后,基本新建的楼房窗户都采用了大窗,并且用上了防盗网,取消了那种一根根钢筋直接贯穿窗户上下的防盗措施。

    这个院子里只有三幢七层的楼,没有门卫,楼道很窄,也没有楼道灯,每个人都掏出手机来当手电筒用,一路上到五楼,李岳云都没说话,李淑汶和张劲松还有杜小娟交谈了几句,对这个居住环境颇为感慨。

    看着李岳云对着杜小娟奶奶的照片默默流泪,看着李岳云和杜小娟父亲相认时杜小娟哭成了个泪人儿,听着杜小娟父亲的嚎啕大哭叫着亡妻的名字,张劲松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生命真的太脆弱了,那肇事者实在该杀。

    作为政府方面的代表,耳听着杜小娟父亲对着李岳云的声声哭诉,悲愤不已地怒斥当官的没良心只认钱,张劲松禁不住脸上发烫,义正词严地表示这个事情政府相关部门会认真调查严肃处理。

    杜小娟的父亲对张劲松的话持怀疑态度,好在李岳云及时表示会处理好这个事情,而杜小娟也说省里的领导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市委书记亲自下了指示,杜父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继而又是一阵痛哭。

    李岳云一直等到他哭完,才又问些他母亲和他外公外婆的情况,得知他母亲过世后就葬在县郊一处山坡山,而他外公外婆而葬在了武仙区紫霞山一处山地里(许多随江人还不习惯叫开发区,依旧把开发区归于武仙区的范围内)。

    杜小娟这时候就马上说,明天她带着二舅公去祭拜奶奶和太公太婆,李岳云点点头。张劲松适时插话,说会安排好。这点事情,他都没必要请示领导,只要回去后汇报一下就成。对于张劲松透出的好意,李岳云也没拒绝。

    回到酒店,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这中间邓经纬曾打了一次电话过来,他接过后说在忙再联系便挂断了。现在回来了,就回了个电话过去。

    邓经纬接到他的电话,很直接地就说去喝个茶吃个夜宵,张劲松想了想,答应了下来。现在出了这个事情,别说巨木镇了,就算是整个随江市能不能吸引到李岳云的投资都是个问题,二人之间没了竞争,兄弟情当然得加深一点了。

    是的,省市领导都发了话,要严查这个事情,一定会给李岳云一个交待,张劲松也相信这事情肯定会严办,那肇事者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是从严从重的惩罚,但是,不管如何补救,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它已经发生了,原本挺友好的一件事情已经出现了一条相当不愉快的裂隙,不管如何修补,都没法回复到原样的。

    他觉得,陈继恩交给他的任务,圆满完成的希望,相当渺茫。临出门之际,他本想给黄欣黛打个电话,请求她明天赶到随江来,但看看时间,又作罢了,还是明天早上再打这个电话吧。

    邓经纬请吃夜宵的地方不是小街上的夜宵摊,而是一处门面还挺大的瓦罐汤店。走将进去,张劲松发现里面人还挺少,上到二楼,居然还有包厢,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邓经纬要了个包厢,坐下后点好东西,喝了口服务员端上来的茶水,笑着对张劲松道:“市领导很看重你呀,怎么样?陪了李先生一晚上,收获不小吧?”

    张劲松苦笑着摇摇头:“邓哥你就别笑话我了,今天一晚上我都无地自容。唉,看明天你们县里是怎么个处理法吧,估计能难让老先生消气。”

    “谁能想得到会遇上这种破事儿呢?”邓经纬忍不住骂了一句,“那狗日子真是缺德透顶了,生儿子没**!判他个死判才好!”

    “肇事逃逸,应该够不着死刑吧?”张劲松皱皱眉头道。

    邓经纬高深莫测地一笑,道:“那种人渣平时肯定还干了不少别的坏事儿,现在看到他这样了,别人还不落井下石?到时候呀,恐怕就不仅仅只是肇事逃逸这一项罪名了。”

    张劲松看了邓经纬一眼,觉得他这话是另有所指,但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得太明白,也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等到明天,结果就出来了。

    “那倒是很有可能。”张劲松点点头,便换了个话题,“这会儿你们县里恐怕都吵成一锅粥了吧?”

    “能不吵吗?大半夜的还在开常委会呢。”邓经纬摇摇头,“一个市委常委,一个市委书记,还有个省委常委都在县里住着呢,谁不心惊肉跳的?”

    “这也是你们县的福气啊,平时怎么着也请不来这么多尊神吧?”张劲松笑了笑道,“省委那位常委大人是准备今天连夜回省里的,陈书记他们也是准备今天晚上回市里的,现在都在你们县里住着了,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呢。不知道别的县多羡慕你们。”

    “老弟,你就别在这儿跟我说风凉话了。”邓经纬伸手朝他点了点,道,“现在闹了这么一出,咱们县是别想着从李先生那儿要投资了,只剩你的紫霞山一个项目,你心里痛快了吧?我告诉你,你痛快了,哥哥我不痛快,你得补偿我!”

    “我的哥哥哎,你这才是风凉话!”张劲松一脸苦闷道,“我现在被陈书记抓了壮丁,你们这儿出的屁狗事儿,要我擦**,我都被逼上墙了,你说这都什么事儿......”

    “你就得意吧。”邓经纬翻了个白眼道,“我告诉你,你少跟我来这套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管你那么多,反正这个事儿你得补偿我!”

    张劲松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邓经纬看到张劲松这个表情,就笑了:“老弟,我们书记就要退了,如果不出意外,我就顺位接班。”

    “恭喜。”张劲松刚说出两个字,几个服务员进来,将汤和小吃都摆在了桌子上。

    等到服务员都退出去之后,邓经纬喝了口汤,对张劲松道:“你别光顾着恭喜,得帮我想想办法,真的。”

    张劲松就明白,这家伙说到正事了,恐怕安青县委是真打算不把下面突出的乡镇书记高配县委常委了,这邓经纬如果接了镇党委书记的班却不能像以往几届那样高配个县委常委,那估计会吐几口血的。

    这事儿张劲松觉得自己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兄弟之情摆在那儿,他也不能就说不管,叹息了一声,道:“还是那个什么,高配的事儿?”

    邓经纬就两眼放光地看着张劲松,点点头。

    “这事儿啊,啧,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是真出不上什么力,木部长那儿,我可以帮你敲敲边鼓,但她会不会答应,我就不敢保证了。”张劲松摇摇头道,“说到底啊,还是要从你们县委往上报是最好的,市委直接插手,恐怕不适合。”

    邓经纬,脸上的表情相当苦闷:“县委要是肯上报,我也不用这么愁了。”

    “这样吧,等这个事情过了,就这几天,我约禇贵禄吃个饭,他以前是干部二科科长,让他给你支支招,区县方面的事情,他比我熟。”张劲松拍拍脑门,稍稍一顿又说,“你先跟他谈谈,谈到办法了,现在的二科科长那儿,我再约。”

    这一下,邓经纬就笑起来了:“兄弟,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啊,反正以后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你千万别客气,啊。”他也知道这个事情县里不好办的时候,就得从市委组织部着手,只要上面组织部长没问题,下面负责区县的干部二科也支持,那这事儿就有很大的希望了。

    他跟干部二科的人不熟,贸然相求谁会理他?就算打通了二科的关节,木部长那里通不过也是白搭啊,所以他一直就只走张劲松的路子,以前张劲松只同意跟木部长说一说,现在倒好,连二科那边也有眉目了,他如何能不喜?

    是的,他家有长辈是市委宣传部部长,可是宣传部部长还真没法私下里就他这个事情跟组织部长沟通。哦,人家县委不愿多高配干部,你一个宣传部长跑过来让我组织部往县委施压,算怎么回事嘛,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吃着喝着,张劲松以为可以轻轻松松地聊会儿天了,却不料邓经纬居然又打听起李岳云父女的反应来,张劲松以为他不死心还想拉李岳云的投资,自然不肯多说。邓经纬就解释说,他这是受了县长裴振华所托,打探情况来了。

    安青县县委书记顾亚州和县长裴振华虽然配合默契,但尿不到一个壶里,这是很正常的,而邓经纬在县里靠向了裴振华,这个情况张劲松虽然不知道,却也不意外——若是靠向了县委书记顾亚州的话,他接班镇党委书记高配个县委常委,那不是顾亚州一句话的事儿吗?

    今天的事情,安青县的一把手和二把手肯定会吃市委的排头,而市里统战部外事局侨联都有人下来,但陈书记偏偏就派了张劲松一个人去陪李岳云他们认亲戚,这不明摆着这个张劲松在陈书记眼里很有点份量吗?

    有了这么个认识,裴振华想通过邓经纬从张劲松这儿套几句话,那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如果有可能,他还希望张劲松能够帮着在陈书记耳边吹吹风呢。至于顾亚州,他跟张劲松没交情,但跟书记秘书有些交情,他就走他的路子去了。

    这些情况张劲松不知道,却也能够想出个大概。他才懒得理会那么多呢,市委对这个事情会怎么处理,跟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他现在自己莫名其妙惹了一身骚还没处诉说呢,哪儿有那份闲心管安青县这破事儿。

    任他邓经纬怎么问,张劲松都不透一句有用的——其实也没什么可透露的。邓经纬无奈,只好不再相问,反正他自己的问题得到了张劲松那么肯定的答复,县长大人关心的事儿,回头敷衍几句呗,毕竟明天才会对杜小娟的事儿有个明确的处理方案。

    夜宵吃完的时候,张劲松想到了以前在开发区分管招商工作的管委会副主任,现任安青县副县长的魏本雄,便随口提了一句:“魏县长最近还好吧?今天这事儿弄得人晕头转向,从市内动身的时候还想着拜访他的,这一忙,就给忙忘了。唉......”

    “魏县长还好,前天好像下乡了吧,不知道回来了没。”邓经纬不确定地说,“机会多的是,这次的事情确实弄得人晕头转向,下次跟魏县长去市里,你安排好就行了。走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一天忙!”

    ......

    第二天确实又是一天忙,一大早张劲松就给黄欣黛打了个电话,黄欣黛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今天就赶过来。之后,一行人便又去了巨木镇,这次就直接进了四脚峪村,李岳云到祖坟前祭拜了一番,又和村里的老人聊了会儿天,承诺给村里捐个五十万,用于山沟小溪旁的稻田加固,免得良田一片片被水冲垮。

    看到村部相当破败,李岳云又说要捐个三十万,让村里建个新的村部。村支两委的干部们谢个不停,百般挽留,可李岳云却说还要去市里祭拜父母,不能久留。

    从村里离开,没有在镇上停留,回到县里用的午餐,用过午餐后,县委书记顾亚州亲自到李岳云休息的房间里,就昨天的事情作了一个说明,也是对省市领导作个汇报。

    在顾亚州的汇报中,那个肇事逃逸者以前可是劣迹斑斑,就在昨天晚上,有好几个女人向警方报案,称被那逃逸者暴虐**,好悬没死掉。目前警方已经掌握了更多线索和可靠证据,检察机关不日便会对其提起公诉,像这种恶劣的案件,在判决的时候,县委会建议司法机关从严从重。

    李岳云不清楚**这个罪会被判到什么样子,但马上就有人给他解释说,普通**,一般判三到十年,情况特别恶劣的,比如有**行为或者**三名以上妇女的,可以判无期甚至死刑。

    听到这个话,李岳云就点了点头,知道县委县政府确实是相当有诚意了,至于说有些官员的不作为,就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了。

    这个事情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了,也没有在安青县多作停留的必要,一行人返回了随江,省委统战部长直接就回了省城,而市委书记也不再作陪,就留下市委统战部长作为最高领导陪着李岳云一家人往紫霞山上而去。

    祭拜完毕,一行人就又去了紫霞观,却见以前被陈艺刚用来拍片的场地又有人占了,一问才知道,陈艺刚那徒弟石大夫的人马已经进驻了,明天就要开机拍电影了呢。张劲松就奇怪了,那个石大夫怎么没给自己打电话呢?呃,既然要开拍了,估计那位罗家少爷应该还会再过来吧?也不知道今天徐倩他们跑到香港去招商,回来的时候成果喜不喜人......

    和吴长顺一通交谈之后,李岳云就决定在道观里住几天,不去随江大酒店了。这让随江市里一众官员们犯了难,这要是在山上出个什么事情,谁负得起这个责?

    一番请示之后,市委书记陈继恩指示,要尊重李老先生的意见,不过安全工作一定要做到位,不能出任何差池。

    李家父女想在山上住,张劲松可是要下去的,因为黄欣黛过来了。黄欣黛是坐的飞机,张劲松没时间去白漳机场接,但并不担心黄欣黛没办法过来——武云亲自开车去了呢,这丫头一颗芳心就系在了黄欣黛身上,迷得不行了,对这种机会那是相当喜欢的。

    黄欣黛过来的消息,张劲松并没有告诉李淑汶,在早上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叮嘱过黄欣黛,要她先别和李淑汶联系,等二人见过面之后,再跟李淑汶一起坐坐。反正李淑汶在随江还有几天呆,并没有急着走。

    等在山上吃过晚饭,又陪着李家父女聊了会儿天,张劲松下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天都干了多少事儿啊?”一见面,黄欣黛就笑着打趣道,“到底是进步了啊,副处级领导了呢,干工作卖力许多了嘛,这都快晚上十点了才下班呢。”

    “黄老师啊,你就别取笑我了。”张劲松拱着双手道,“什么副处级领导啊,就是个副处级待遇。再说了,就这副处级待遇,我能不能享受得到还两说呢。”

    “呃?还没上任就没信心了?这可不像你啊。”黄欣黛笑着道,“李淑汶那儿究竟有什么问题啊?电话里说不清,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吧?这么急匆匆地把我叫过来,如果事儿不大,看我不跟你急!”

    张劲松便把昨天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双手一摊道:“我的老师,你说我现在要怎么办吧。”

    “这样啊,还真不好办。”黄欣黛眯了眯眼睛,道,“不过,如果说这个事情会让李淑汶放弃投资,应该不太可能。估计暂时得拖着了,如果他们真有投资意向的话,我觉得,他们会拿这个事情为由头,尽量讲条件。”

    张劲松道:“我也觉得是这样,就怕他们狮子大开口。或者,他们本来是在犹豫要不要投资,而并不是确定了会投资,那样的话,我们这边就不好把握了。”

    “等他们出招吧。”黄欣黛笑了笑,“你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先陪好他们,让他们对紫霞山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具体谈判,恐怕要等到法院判决生效后了。别想太多了,明天我帮你探探李淑汶的口风。”

    虽然黄欣黛没有说什么太有实际好处的话,可张劲松的心却平静了不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武云居然没在黄欣黛身边,便问:“云丫头干嘛去了?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黄欣黛浅浅一笑,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幽怨道:“怎么?你过来不是找我,而是找云丫头的呀?”

    张劲松就发现刚才那一下,黄欣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妩媚迷人,引得他心跳骤然加速了不少,他吞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吃惊,难不成这个黄欣黛还真有修行双修功法的天赋,最近这段时间摸到修行的门径了?要不然哪儿会在无意中透出这种媚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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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推荐一本书《官场那些事:权力有毒》

    简介:一段个人奋斗的历程,一部官场经历的详细记述。

    他,被人们称为最儒雅的官员;他,被无数美女亲睐;他,对官场有着非凡的领悟能力。

    “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是当官的料,很多人都是一步步悟出来的。细节决定一切,官场的乐趣也往往就在于那些似乎不经意的细节当中。”

    ——云漫天经典语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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