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了一个大圈,最后问题居然跑到旅游目的地这上面来了,张劲松在为难之余,也不得不佩服邓经纬说话的技巧确实相当厉害。

    邓经纬先不问张劲松对旅游目的地的选择,其用意就是不让张劲松拿还没有想好或者去哪儿都无所谓这样的话当借口,而是暗示了自己在结业之后将去开发区担任副主任的情况,然后再抛出这个问题,就等于是逼着张劲松表态了。

    一方面,邓经纬在打感情牌,我老邓连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跟你说了,对你够意思了吧,你要再不帮我,那也就兄弟都没得做喽;另一方面,邓经纬这么干,那就是向张劲松施加压力了,小张啊,你今天只要不支持我,那就算是把我得罪了,你自己好好地考虑清楚,等到我开发区管委会当了副主任,我们俩的日子可还长着呐。

    邓经纬现在给张劲松的选择就相当直白了,帮别人等于是跟我作对,不帮别人也不帮我,那还是在跟我作对!

    张劲松在管委会已经和一个副主任势同水火了,他可不想再得罪一个潜在的领导。如果到时候开发区真的调走了一个副主任而让邓经纬冲进来顶了缺,而偏偏调走的人还不是钱棋胜,那他在开发区就比较郁闷了,同时跟两个副主任不和,就算徐倩再看重他,工作上都会受到很大的制肘。

    在党校这段日子,张劲松跟谁都是一脸和气,可以说没得罪过人,而他能够感觉得到,在这些同学中,目前来说,邓经纬这个班长对他还是相当不错的,这可能跟邓经纬对要去开发区任副主任早就明了于心有关,所以对他这个招商能手采取的一种拉笼手法。

    他和别的同学也都处得来,临时党支部书记汪秀琴对他也还不错,但和她之间的交往就不像跟邓经纬那么密切了,至于副班长何振华,也是称兄道弟,可也仅限于此,何副班长没有对他有过多特意的关怀。

    唉,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真的很难。他都恨不得这个班分成三队人马各去一个地方旅游才好,可是很显然,他也只能想一想,既然到了一个班,那么旅游肯定是要统一去的,哪儿能分成三股人马?那不是无组织无纪律了吗?在党校学习都这么自由散漫,回到工作岗位上了那还了得?

    不过,不管怎么难,他都要做出选择。

    得罪邓经纬和得罪另两位,张劲松只一瞬间就发析出了不同的后果,就迎着邓经纬的目光,笑着道:“邓哥,如果单纯从纯旅游的角度出发呢,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山。但是,我现在的工作又让我养成了个习惯,不管干什么,都会不由自地想到工作。所以,从工作的角度出发,我觉得还是应该去庆湖走一趟。啊,庆湖是我们石盘省的东大门的嘛,那边的招商引资工作做得很好,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这次咱们这个班,有很多是基层班子的,到庆湖走一走看一看,我觉得应该是有很大好处的,会让我们的思维受到启发......”

    听到张劲松这番话,邓经纬就笑了:“老弟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连圣金鲲公司都能够拿下了。就凭你这休息的时候都不忘工作的钻子劲,又有什么堡垒是你攻不下来的?开发区有你这样的人才,何愁开发不起来?像你这样的人才,组织上就应该要重用。来,老弟,我敬你一杯。”

    “邓哥,我敬你。”张劲松赶紧端起酒杯,二人目光交错,心中都一阵轻松。邓经纬有了张劲松这一大援助,就觉得已经胜券在握,而张劲松也因为终于做出了决定,而不必再总是揪心了。

    第二天,何振华找到张劲松,聊了不到几句,便把话题引向了旅游的事儿,张劲松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说是想去庆湖,一方面是长这么大还没看到过湿地,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对庆湖城市面貌的观察,看能不能学到点对招商引资有帮忙的东西。

    对于张劲松这个回答,何振华有心理准备,笑着称赞了他几句,又关切地说叫他不要太累了,工作是干不完的,玩的时候就尽情的玩。

    三方势力中,最晚一个找上张劲松的是书记汪秀琴。其实也不算晚,就在何振华后面不到一个小时。汪秀琴就约张劲松在市委党校宾馆的咖啡厅喝咖啡,张劲松对咖啡没太大的爱好,只是市委党校里真没什么好去处,总不能大白天的去K歌或者舞厅跳舞吧?到外面宽阔的草坪上踏青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这会儿老天爷正往地上落着贵如油的春雨呢。

    张劲松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两分钟,汪秀琴一坐下来就说:“张局长,你还挺快的嘛。”

    “书记有令,我不敢不快啊。”张劲松笑呵呵地说。

    “你就嘴贫吧,我先点东西。”汪秀琴歪了张劲松一眼,嘴角扬起他笑道,然后便开始点东西,等服务员离开后她才说,“我不像你那么有钱,就只能请你喝咖啡了。”

    张劲松就笑了起来:“书记,还好你是团市委的,要不然我都不敢来。”

    汪秀琴就道:“为什么?团市委有什么特别吗?”

    “团市委没什么特别,可是喝咖啡就比较特别了。”张劲松道,“如果你是市纪委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你请喝咖啡的。”

    相对于别的单位来说,团市委还是比较单纯一点的,听到张劲松这个话,汪秀琴顿时就笑出了声。在团委系统里,很少听到谁被纪委请去喝茶喝咖啡的事情,所以她根本就想不到张劲松会有这种联想。

    笑过之后,汪秀琴就说:“张局长呀,你这个人真有趣,什么话一到你嘴里,都会特别有意思,难怪那么多**志喜欢找你玩呢。”

    这话就容易让人产生歧义了,配合着汪秀琴那略带娇柔的嗓音与脸上纯真的表情,很容易让男人产生一些别样的情愫。

    张劲松不知道汪秀琴是无心之言,还是存心把话说得这么暧昧,他连武玲徐倩这种人都应付得来,还怕面前这个汪秀琴?两眼直视着她的脸,他笑着道:“书记你是哄我吧,我要真那么有趣,你怎么不找我玩?”

    张劲松并没有在玩这个字上咬重音,脸上的表情比她还要纯真,仿佛还在幼儿园找小朋友玩似的。

    汪秀琴就知道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男人没那么简单,果然不愧为开发区招商引资的能手,一张嘴巴说起话来那叫一个利索,不愠不火和风细雨却偏偏让人有种不好招架的感觉。她眨眨眼,脸上的表情转为无奈,叹息一声,似含着无限幽怨地说道:“你有那么多姐姐围着,想找你得突破重重防守,我力气小体子弱,没那个能力呀。这不,这次去旅游,我就想爬爬山,锻炼锻炼身体,以后才好找你呀。”

    张劲松心说,来了,到正题了,他不接她有关旅游的话,笑着摇头道:“你把我说得那么好,我都有点飘飘然了。”

    汪秀琴就眉毛一扬,这个张劲松,很滑头啊!有人说昨天邓经纬和他吃过饭,今天又见到何振华和他有说有笑的,难不成他已经支持他们其中的一个了?又或者他一家都还没答应,想和三家都谈谈待价而沽?

    哼,这只是一个学习班而已,结业后就各奔东西了,还真以为这么一件小事也能够卖出大价钱吗?党校学习可不同于在单位上那样有着长久的利害关系的!张劲松啊张劲松,你可不要打错了如意算盘!

    一念及此,汪秀琴脸色虽然没变,可眼中已有冷意。

    这时候,服务员把点的东西送了过来。

    二人各自对付自己面前的咖啡,聊天暂停,场面稍冷,但也对这个微妙的气氛起到了个缓冲的作用。

    喝了两口咖啡,汪秀琴决定不和张劲松这么打哑谜了,直接说道:“张局长啊,旅游的事情,明天下午就要定下来了,好安排行程。你也知道,现在大家的意见还没统一,这个想去这儿,那个想去那儿,不好办呐。其实吧,我是三个地方都想去,可是没时间呀,我这两天问过一些人了,大部分人还是喜欢爬山的。那天咱们到紫霞山上去玩,大家不都挺开心的吗?”

    张劲松就暗自叹气,这个汪秀琴,居然拿那次到开发区给他撑面子做文章了。可是你也不想想,那次全班都去了开发区,是给我张某人撑了面子,可是你要搞清楚,那不是你书记大人的功劳,而是班长邓经纬拍板说必须全部都去,谁也不准请假!

    真不知道这女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说个话都不会说!张劲松心里对汪秀琴的评价就又有了点改变,看她开门见山上奔主题了,他也不再玩虚的,直接答复道:“书记,其实我对山山水水的都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就想着今年的工作怎么开展,怎么样才能拉来更多的投资。都是地级市,在铁路和水运方面的优势都相差无几,地理位置也不相伯仲,可为什么庆湖会比随江发展得快那么多呢?为什么他们招商引资的成果比我们要高那么多呢?唉,我觉得我们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啊!”

    听到他这番话,汪秀琴就知道了,张劲松的态度是支持去庆湖湿地。她没有再非要他把话说得直白,她只是觉得不舒服,为什么?张劲松啊张劲松,我没得罪过你吧?为什么你不支持我?

    哼,小人,趋炎附势的小人!虚伪,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就一句话,支持邓经纬吗?张劲松啊张劲松,走着瞧。

    既然该说的已经说了,答案跟想象中的天差地别,汪秀琴就觉得没再和他谈下去的必要了,淡淡地说:“没想到张局长这么辛苦,一心扑在工作上,令人敬佩呀。等团市委评优秀青年的时候,我要跟宋书记建个议。”

    宋书记当然就是团市委的书记了。

    张劲松听出了她话里的怒气和不满,心中对她的评价又低了一点,怎么也说是个正科级干部了,居然就这么点气度。跟何振华相比,差得远了啊。到底是干的务虚工作,跟市里行局那些老油子根本没有可比性。

    尽管级别比她低年龄比她小,可张劲松还是在心里给她下了这么一个评语:嫩了点。

    “书记过奖了。”张劲松笑着回答,丝毫没有不悦的样子。

    汪秀琴不想再呆下去了,说:“我忘了还有个事,就先走了。”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张劲松还是笑着回答。

    汪秀琴站起身,点点头挥挥手,转身远去。

    张劲松看着汪秀琴的背影,眉头皱了皱,这个女人虽然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但却绝对是个很记仇的女人。好在她的工作单位在团市委,自己跟她没什么交道,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喝了口咖啡,他觉得很是无趣,身在官场,跑到党校读个书也不得安宁,没做坏事也能够得罪人,还真是让人无可奈何啊。

    旅游行程很快就定了下来,庆湖三日游。说是三日游,其实差不多有一天是在车上,庆湖不是旅游城市,但庆湖湿地保护区相当有名,然后还有几个不出名的景点,两天时间倒是很好打发。

    在酒店住房间的时候,邓经纬和张劲松分到了一个房,张劲松怀疑这是邓经纬故意这么安排的。第一天下午看了个小景点,然后吃晚饭,再到房间休息,晚上八点的时候,邓经纬拉着张劲松到外面找了个地方去喝酒。

    邓经纬喝着酒,一脸满足的神情:“老弟啊,这次哥哥要感谢你。”

    张劲松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得意,心里暗自郁闷,你是舒服了,可是我就不爽了。唉,早知道是这么种情况,当初在目的地一出来就应该随便选一个的,那时候选的话,就是自己心情的表现,可越拖到后来,那越容易让人误会了。唉,失策啊!

    “同学这么长时间,你对咱们这个班有些什么印象?”邓经纬没管张劲松心里在想什么,问了一句也不等他回答就又继续说道,“老何这个人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只是运气不怎么样。至于咱们的汪书记,听团市委的人说,她是个很有胆色的人,记性特别好。”

    张劲松听懂了,邓经纬这是在告诉他,何震华那个人不用管他,有能力没背景,或者说背景不怎么强大;而汪秀琴就要多注意一下了,她记仇、胆子也大,有一定的破坏力,至于背景嘛,二十七岁的正科级,没背景可能吗?

    “邓哥,我听汪书记的口音,像是白漳的啊。”张劲松探起了口风,希望邓经纬透露一下汪秀琴的背景。

    “是白漳的。”邓经纬很痛快地就说了,“她是屈市长的侄女。”

    “屈市长?屈玉辉屈市长?”张劲松眉头跳了跳,“我记得屈市长是庆湖人吧?而且他们不同姓......”

    邓经纬摆摆手道:“是我没表达清楚,屈市长的夫人姓汪,是白漳人,汪秀琴的亲姑姑。”

    张劲松这一下就被雷得外焦里嫩了,我靠,邓经纬不带你这么害人的吧?常务副市长的侄女也被我这么给得罪了!

    一个半月的时间终于过去,分别的时候如期而至,人们相互祝福着,情深深意切切,汪秀琴也似乎早忘记了和张劲松之间发生的一点不愉快,分别在际谈笑风生,相约以后一定要多聚聚。

    张劲松自然是痛快地答应,一张脸笑得无比真诚,在转身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发现汪秀琴目光中潜藏的那一抹阴冷。

    他想起在庆湖的时候邓经纬所说的话,便是一阵头痛,看到记仇的女人以后一定要躲着走。

    石盘省五月十八号到二十号会在国内第一大城市内沪市举办一个为期三天的内石商务洽谈会,其实就是石盘省跑到内沪去招商。由于这次会议是由省里组织的,各地市都有参加,人数较多,所以规定每个县级单位只能去两人。由各市商务局或招商局做好报名登记,上报省商务厅审批。随江开发区也往市招商局报了两个人,一个是徐倩,另一个是张劲松。

    五一假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上班后,省商务厅的批复还没下来,不过随江开发区管委会却出了件牵动不少人神经的事情——分管招商引资的副主任魏本雄被免去开发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职务,组织上另有任用。

    这个事情出乎很多人意料,张劲松虽然早从邓经纬口中知道了管委会有个副主任工作会调整,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魏本雄。说实话,魏本雄作为他的分管领导,虽然给不了他什么帮忙,可是却也从没为难过他,这让他感觉很轻松,可是现在,他心里就有点没底了。

    不过想到邓经纬马上就要来开发区当副主任了,张劲松又略感轻松。他给邓经纬打了电话,邓经纬没有说见个面之类的话,他明白,现在是敏感时期,班长大人要避嫌呐。

    张劲松一门心思认定邓经纬会来开发区当副主任,然而他左等右等,却不料计划远远不如变化快。

    五月十二号,随江市委市政府决定,任命汪秀琴同志为随江开发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

    张劲松傻眼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