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卷土重来,彭赛赛有点麻木。

  医院任命三楼内科护士刘翠平为该病房新护士长。彭赛赛对此也有点麻木。

  老护士长谢馨兰已经办完了退休手续,却暂时没有走,帮着新护士长刘翠平熟悉工作。这天正巧有一个七八百人的合同单位要集体体检,为期两天,医务科让三楼病房派一个护士量血压。谢馨兰跟新护士长刘翠平说:“让彭赛赛去吧,出去两天,她的心情会好一点。”刘翠平同意了。

  集体体检的活儿比病房的工作忙多了,但彭赛赛还是从心里感激新老二位护士长。能暂时离开那块是非之地,哪怕只有一两小时也好。

  体检不到下午四点就结束了,一般这种在外边体检的时候都会下班早一点。彭赛赛坐上公共汽车,回母亲的四合院。

  从小到大,彭赛赛和母亲的关系并不融洽,尤其在母亲拆散她和秦羽婚事之后,彭赛赛一直对母亲不能原谅,可随着年龄增长,自己也成家立业了,才懂得了母亲一生的艰辛。尤其父亲去世之后,彭赛赛和母亲一起感受着此生都抹不去的失去亲人的悲痛,那根亲情的链条就变得更加结实了起来。

  彭赛赛的母亲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是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长起来的那一代知青,深知掌舵和指引方向的重要,所以不但一丝不苟地把握着自己的人生,还毫不懈怠地要为女儿领驾护航。

  彭赛赛从小就跟母亲拧来拧去,结果大多还是母亲以大比分优势取胜。母亲常常自以为对女儿指导有方,但在女儿眼里,母亲充其量不过是个三流的蹩脚导演,所谓得意之作就是蛮横地打碎女儿手中的水晶瓶,然后硬塞给她一个土陶碗。

  尽管这样,一遇七灾八难,彭赛赛最先想到的还是母亲,她从来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动不动就扎进母亲怀里撒娇,但现在人已三十了,却反倒受了委屈就要回到母亲身边去,这才懂得什么叫血浓于水。

  彭赛赛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还在西边的天上挂着,透过院里大枣树的丫杈,血红血红的,又圆又大。

  母亲在柳婶家,柳婶家那间小屋里挤满了人,都是左邻右舍的大叔大婶,众人正在追问一个十八九岁的乡下姑娘:“你是谁?你是怎么认识杨桂香的?”

  乡下姑娘有点惊恐地说:“一块卖菜,就是一块卖菜呀,俺只管替她送钱,别的俺不知道!”

  桌子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报纸包,里面有一迭脏兮兮的人民币,大约有三四千。

  “这钱是怎么回事?杨桂香为什么让你送来?她人呢?她去了哪儿?”

  乡下姑娘结结巴巴地说:“她啥也没说,就说让步把钱送到这儿来,告诉你们说她不回来了,她是跟一个卖菜的大叔走了,是坐大卡车走的。别的俺什么都不知道。我走了。”

  那女孩说完,急急慌慌地跑了。

  柳四搏咬着牙,脸胀得通红,眼珠子几乎快要瞪了出来,他发狠地攥起那迭钱,出了几口粗气,又放回了桌上。

  柳叔猛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悲恨交集地感叹说:“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不要脸的荡妇!”

  蛋蛋吓哭了,一脸的鼻涕眼泪,柳婶把蛋蛋搂在怀里,对柳叔说:“你就少说两句吧,别吓着孩子。”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杨桂香跟人跑了,私奔了!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众人都觉得蹊跷,其实冰冻三尺已非一日之寒。

  柳四搏的脚受伤之后不久就下了岗,厂里进口了最先进的屠宰流水线,生产力提高了,用不了那么多工人。偏偏这个时候,柳叔又查出了晚期肝硬变,虽然有公费医疗,但自己得付百分之二十的医疗费,还有不少药是自费药。一个刚刚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家庭,突然要额外承担这么大的一笔医疗费,实在是难哪!要治病就意味着全家人每月十天别吃饭。

  老百姓爱说“霜打无根草”这句话,是因为他们常常遇到这样的困境,一遇上这样的困境又多半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语。

  日子过得艰难,一向任劳任怨的四搏媳妇杨桂香也忽然变了一个人,每天不是吵吵闹闹地发邪火,就是疯了似的摔锅砸碗。口口声声说她自己亏了,嫁了个五尺高的男人,却还得靠女人养着。

  柳四搏开始还忍着,女人却一天天战争升级,直到有一天杨桂香冷着脸宣称,分家!不然就离婚!

  柳叔明白了儿媳的心思,对四搏说:“分就分吧,我和你妈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柳四搏哭了。

  柳叔说:“大老爷们哭什么呀?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你们能好好过日子,甭管你妈和我。”

  杨桂香有点得意地说:“咱们老爷子倒爸真是个明白人,可也是呀!总不能让我一个女人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人。”

  柳四搏忍无可忍,站起来扇了杨桂香一个大耳聒子。杨桂花“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柳叔连连摇头说:“哎,就别穷吵恶斗了,还是分了吧,分了家消停。”

  四搏哭了说:“这家不能分!你从小就给我讲那个木碗的故事,我可不想让蛋蛋给我做木碗。”

  木碗的故事流传得很广,是说一个老奶奶很不幸,儿女不孝敬,每天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吃饭,还给她用一只破木碗。后来小孙子也刻了一只木碗对父亲说,这只碗是给你做的,等你老了的时候吃饭使。

  家没分成,柳叔病却更重了,住了两次医院,抽了一回腹水。

  五天后的一个下午,关自云急急慌慌地来医院找彭赛赛,见面来不及寒暄,张口便说:“想知道秦羽的消息吗?他在找你!”

  一句话说得彭赛赛五雷轰顶。

  当初,由于彭赛赛母亲极力反对,秦羽忍痛割断了四年的初恋深情,一个人回了老家南京,然后又去了美国,从此,一对情人便如一对分飞的劳燕,彼此音信全无。

  彭赛赛为此恨过母亲,恨她专横霸道。也恨过秦羽,恨他懦弱薄情。原以为此情此恨惟有在梦中花开花落了,谁知难丢难舍的他竟又突来眼前!

  一月前,秦羽代表美国一家家电公司回国来江苏宜兴洽谈合资生意,公务之余,千方百计地想找到旧日的初恋情人,于是辗转迂回地找到了关自云的下落。关自云心里很矛盾,不知这件事对赛赛是祸是福,所以才没有把赛赛的电话直接告诉秦羽,而是记下了秦羽的联系办法。把是否重续前缘的主动权留给彭赛赛自己去定夺。

  火车过郑州的时候已经半夜,夜间行车,车厢里灯已经全熄了,只剩下一排微弱的地灯还亮着。

  彭赛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此次出行,她对所有人都说了谎。跟医院请假的时候说,要到外地去看一个病危的亲戚,跟母亲和方登月则说参加医院组织的旅游。甚至临行前都没有和关自云打招呼。

  这是她渴盼了近十年的心情,她要好好地一个人细细咀嚼。

  火车行进的隆隆声对心情怡然的旅客像催眠的乐曲,但在彭赛赛听来,却有如催春的战鼓,让人夜不能眠,思潮如涌。

  如果说金苹果竞赛是彭赛赛和秦羽的初恋序曲,那么,初恋的第一乐章就发生在两年之后的秋天,那时彭赛赛已经考入护校,刚刚升到二年级。

  一天放学,彭赛赛和几个同学从学校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站在街对面报摊旁的秦羽,他把车支在了便道边上,两手举着一张报纸,眼睛却直盯着对面护校的大门口。

  彭赛赛一阵惊喜,心咚咚地跳着,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从那次比赛之后,彭赛赛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个英俊的男孩儿,每次想起他都会有一阵失落,觉得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相见的缘份。没想到,他来了。

  她猜他是专门在等自己的,匆匆和几个同学说了声再见,就横过马路,朝秦羽跑了过来。

  “嗨!你好!”彭赛赛掩饰着内心的慌张,大大方方地站在秦羽的面前。

  时隔两年,秦羽又长高了一块,又瘦下去一点,两只上挑的眼睛也显得更加含蓄、深沉。就在彭赛赛向他打招呼的那一刻,秦羽的脸有点发红。会脸红的男孩比会脸红的女孩儿更动人。

  “啊,是你呀,这么巧!”秦羽有点慌乱地把报纸收进书包,笑着看了彭赛赛一眼,又马上把目光投向别处。

  看他那慌乱的样子,彭赛赛直想笑,出于礼貌才忍住了,故作平淡地问:“是在等我吗?”

  秦羽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怎么回答,手忙脚乱地跳下台阶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你是回家吧?能不能送送你?”秦羽有点局促地问。

  “好呀!”彭赛赛答应得很痛快,在这一刻前,她最担心的就是彼此问候了几句之后,就匆忙地互道再见。

  两人在暮色里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很久,话不多,却被幸福填得很满很满。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秦羽停住了脚步问:“你到底住哪儿呀?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不到?”

  彭赛赛笑了起来,调皮地说:“不知道,我忘了。”

  其实从一开始,彭赛赛就没朝着家的方向走,她就是想这么不停地走下去,和秦羽一起不停地走下去。

  秦羽听懂了彭赛赛的话,脸突然又红了。

  “我饿了!我们去夜市吃东西好不好?”彭赛赛说。

  “好!”秦羽马上积极响应。

  等秦羽把自行车随便扔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和彭赛赛走进熙熙熙攘攘的夜市,那种不断和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感觉让两个人轻松了很多,再等到两人各举了一大把烤羊肉串一边吃一边说一边走的时候,所有的拘束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秦羽告诉彭赛赛,因父母都在南京,考大学的时候,他原想报考南京大学。可是到交志愿表的前一天,秦羽又临时把南京大学改成了北京的院校。

  彭赛赛知道秦羽的潜台词是“为了你,我才留在北京上学。”

  “坦白交待,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护校上学的。”彭赛赛突然发问。

  “梦见的。”

  “你瞎说。”

  “真的。”

  “看来你这个家伙表面老实,骨子里狡猾狡猾的!”彭赛赛模仿着电影里日本人说话的腔调。

  “你想过我们还会见面吗?”秦羽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你不跟我说实话,我也不告诉你!”

  “你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为什么会来找我?”

  “因为我已经丢了一个金苹果,不想把另一个也丢了。”说完这句话秦羽拉起彭赛赛的手,那只瘦而有力的大手把彭赛赛的手攥得有点痛。

  那天分手的时候,彭赛赛在浓密的树荫下主动吻了秦羽。那个吻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初吻。

  许多年以后彭赛赛才知道,只有初吻是滚烫的。

  这么多年以来,彭赛赛一直把滚烫的初吻珍藏到今,把梦里的金苹果珍藏到今。他呢?

  直到天微亮的时候,彭赛赛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感觉着火车的轻微震动,如同躺在秦羽温暖的怀里。

  从苏州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彭赛赛把脚步放得很慢,那些提着沉重行李的旅客,一个个从她的身边超了过去,彭赛赛突然感到有点胆怯。

  想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现在,只要走出这个长长的出站口,就能在密密麻麻的接站人群中看见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人。可彭赛赛却突然迈不动这沉重的脚步。

  站前广场的大钟整好是早晨七点,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氤氲着浓浓的雾气,一丝柔柔的凉意带着江南的诗情不经意地袭了过来,彭赛赛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她像一个蹩脚的模特头一次走上T型台,身子僵僵的,步子不知道怎么迈,连呼吸也变得不那么匀静。两边铁栏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有的举着大纸牌上写“接北京的某某某”,有的索性扯开嗓子,用带着浓浓苏州口音的普通话喊着:“接某某某,有弗拉?”

  彭赛赛用焦灼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没有她盼的那张脸。

  她走到站前广场上,心里一片茫然,明知她早晚会来,一定会来,可那种无名的凄凉就是挥之不去。

  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彭赛赛拎提包的手。倾刻间,彭赛赛的眼前一片空白。

  秦羽微微向前弯着身子,扭过头来注视着彭赛赛的脸,嘴张了两张,从口型看,他在呼唤“赛赛”,可声音却梗在了喉间,或者还没传入彭赛赛的耳鼓就已经远远的飘散在车站前广场的雾气里。

  泪水夺眶而出,彭赛赛来不及抬手去擦,就已经被秦羽紧紧地抱进了怀里。此时的彭赛赛已经顾不得身边有多少人来来往往,顾不得有多少人朝他们投来惊惑的目光,她陷在如梦的幻觉里,像是又回到十七岁的冬天,又回到了白雪皑皑的南山滑雪场。

  太阳已经露出了一点点头,雾气已经散去了,秦羽松开彭赛赛,从地上拾起被爱情遗忘的手提包,一手揽着彭赛赛的肩,歪着头笑笑说:“我们走!”

  木渎古镇座落在苏州市郊,是个有2500年历史的小镇,向以“秀绝江南”著称。秦羽把下榻的地点选在天平山脚下的天平大酒店,这里环境幽雅,不像市区那么嘈杂喧闹。

  秦羽已经预先为彭赛赛开好了单独的房间,二人走进房间,门还没有关严,秦羽就一把把彭赛赛抱在了怀里狂吻,其热烈的程度更甚于当年的初吻。

  不知过了多久,彭赛赛的脸上已经全是斑斑的泪痕了。

  秦羽柔情地拉着彭赛赛的手,引她走向床边,彭赛赛却突然向后退缩,一脸的惊恐,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熟的三十少妇,倒像是一个初出茅庐涉世不深的浑沌少女。

  “不,别这样,……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彭赛赛的表情和声音都近乎哀求。

  秦羽无奈地松开手。

  上午,秦羽带着彭赛赛去了离宾馆不远的虹饮山房和严家花园,江南园林优雅、小巧、别致、紧凑,一楼一阁一亭一台都设置得别有匠心、一树一竹一花一木都点缀得恰到好处。不像北京的皇家园林那么居高临下。

  彭赛赛没有刻意打扮,简简单单地穿了一条牛仔裤,一件蓝灰色的运动装,简约中透着天然。

  秦羽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两人在鹅卵石小径上漫步,宛如一对情深意笃的少年情侣。

  “喜欢苏州吗?”秦羽问,轻轻捏了捏彭赛赛的手。

  彭赛赛欣然地点了点头。

  秦羽突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闭上眼,让阳光洒满自己的脸。

  “你在做什么?”彭赛赛笑问。

  秦羽慢慢睁开眼睛,做了个鬼脸,突然凑了过来,低声却恶狠狠地说:“我想吃了你!”

  彭赛赛愣了愣,大笑。

  走过老街街市的时候,彭赛赛指着路边卖小吃的摊子问:“他们卖的是什么?”

  秦羽朝摊子上瞟了一眼说:“这些都是江南的特产,是霉苋菜杆和霉千张。要不要尝尝看?”

  彭赛赛摇摇头说:“霉了的东西怎么能吃?我有点怕。”

  秦羽说:“那就算了。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多年的习惯和口味保存下来,自己拿它当宝贝。可在外人看来,不但微不足道,而且还有点莫名其妙。”

  一种怪异的感觉突然在彭赛赛心间浮荡,她不知道秦羽所说的“所有的事情”包括不包括她对他延续至今的爱,也说不清那爱算不算霉了的美味。

  下午他们乘车去了灵岩山,灵岩山最有名的建筑是馆娃宫,传说吴王夫差宠爱美人西施,特意命人为她在此建馆娃宫,筑姑苏台,耗时三年才建成。为了如此浩大的工程,每天都有从各地运来的木材源源不断,以致把山下的河流港渎都堵塞了,小镇因此得名“木渎”。

  彭赛赛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方登月在家中接到护士长刘翠平的电话。

  刘翠平通知方登月到医院把工会发给职工的两箱新奇士领回家,然后又说起彭赛赛请假外出的事。

  “您那位亲戚的病情怎么样了?彭赛赛能不能按期回来呀?要是回不来,千万让她提前给我来个电话,以便提前找人替她的夜班。”

  妻子明明说参加医院的旅游,怎么又冒出了亲戚有病的话?

  精明过人的方登月一下子听出了破绽。为了进一步确定彭赛赛说了谎,方登月故意说:“她会如期回来的。听说医院最近还要组织旅游活动,大约在什么时候?”

  “旅游活动?”刘翠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我没听说呀。”

  放下电话,方登月一脚踢开沙发前的脚踏,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气得全身发抖。

  几天以来,那封言之凿凿的电子邮件已经把方登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现在又证实了彭赛赛跟医院外出旅游是谎话。从来都是自己编谎话骗老婆,现在却反过来让老婆给蒙了!方登月如同受了奇耻大辱。

  “他娘的!老天要灭我!”

  一周前接到那封电子邮件的时候,方登月已经怒不可遏。

  那封电子邮件把米老鼠事件叙述得详详细细,并且为方登月提供了火星蟑螂的电话和工作单位。

  发信人的口气嫉恶如仇、义愤填膺,痛斥彭赛赛与火星蟑螂行为下流,有伤风化。并且赤裸裸地点明,即使丈夫没有生育能力,妻子也不该做出这种借种生子的丑事。

  邮件上的每一个字,都能把方登月的眼睛刺出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牛刀,直插进方登月的心室。最让方登月不能容忍的还是那个标题——《知道吗?你是天底下最可悲的男人!》

  中国人骂人的话里,最难听、最恶毒的词儿莫过于绝后和绿帽子。写邮件的人还真有点文字水平,一句话,就把天底下最恶毒的东西全都囊括了。

  据犯罪心理学分析,一般情况下,男人有外遇,妻子最恨的不是丈夫而是另一个女人,女人有外遇,丈夫最恨的却不是那个男人,而是自己的妻子。

  一个女人可以不爱她的丈夫,却不可以把他置于这么没面子的境地。为此,方登月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拍案而起,他恨不得一刀杀了那贱人!就像《水浒传》里宋江杀了阎惜娇,杨雄杀了潘巧云。

  记得从前上学的时候读《水浒》,读到这两个章节,男生们全都大发感慨,觉得这样的女人杀也该杀,不过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过不去?倒不如撒手而去,从此路人,岂不潇洒?

  但事情轮到了自己身上,才知潇洒二字谈何容易!

  已经心怀杀机的方登月并没有发作,他在接到邮件后的一个星期里不露声色,一直冷眼观察着彭赛赛的一言一行,但彭赛赛好像没什么反常,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情绪有点低落,但不过份。

  那几天里,方登月带着公司的介绍信到有关部门查过那封电子邮件的发件人,但没有结果,电子邮件是从一个网吧里发来的,登记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全是假的。

  后来,彭赛赛说去旅游,方登月当然有所怀疑,但他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他没有送站,也没采取跟踪的手段。但他为这个失误做了一点补救。彭赛赛离家的当晚,他往彭赛赛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以示关怀,还祝她玩得开心。从电话里传来的火车行进声证明彭赛赛的确已经离开了北京。

  第二天,方登月把电话打到了火星蟑螂的单位,接电话的是火星蟑螂的同事,人家告诉他,火星蟑螂刚出去,可能是去上厕所。

  方登月由此证实了和彭赛赛一起出游的不是这个传说中的火星蟑螂,但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如果同行的不是火星蟑螂,是不是说明彭赛赛还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第四个男人?

  真是人心叵测!

  方登月从沙发里一跃而起,想象着彭赛赛此时可能正和她的N字号男人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某一个角落里偷欢做乐,想像着那个N字号男人在得意洋洋之余正拿他这个无能的丈夫取笑,方登月真恨不得立刻抓住这对奸夫淫妇,刀砍斧劈都难解心头之恨!

  杀!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

  骤然,方登月又被自己的叫声吓住了。

  真的要为一个女人毁了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名声、地位?真的要以生命的代价和一对狗男女同归于尽?真的要跳河一闭眼地告别这个花花世界,去天堂或是去地狱?哦,杀人的人,大约是上天无门的。

  一行眼泪从方登月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虽说最欣赏的一句话是“士可杀不可辱。”但这句话大概也只是说起来很爽,况且都是早八百辈子的老先人们玩剩的玩艺儿,自己要是真为这句话死了,第二天的网上保证会马上出现一条新闻:“有一个大傻×被人家辱了,然后他把自己杀死了。”说不定后边还要缀上一大串的哈哈哈哈哈。

  设想完傻×的壮烈和悲哀之后,方登月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下来。泡了一杯浓茶,坐回沙发安慰自己说,法律对于找不到足够证据的犯罪嫌疑人,只能按“疑罪从无”原则,判其无罪。看来,眼下要想弄清所有的内幕,就得有耐心,要像剥洋葱一样,去掉一层一层的皮,看看里边,到底烂没烂心?

  这天晚饭后,秦羽带彭赛赛去了木渎南街的“廊桥”。这座桥建于明末清初,整体木结构,桥上覆着木质的顶棚,桥的两边是半人高的木栏。桥下流水潺潺,两岸全是清朝的民居,一溜的木雕花窗里灯火点点,映在河心便成了一道道鳞动的光波,河畔是坚实的石驳岸,连着远处的河埠头。

  月亮不圆,却很亮。秦羽搂着彭赛赛的肩,走上这座中国的廊桥。

  秦羽对彭赛赛说:“等我死了的时候,要是能由你亲手把我的骨灰撒在这座桥下,我就是天堂上里最幸福的男人了。”

  彭赛赛知道他说的是《廊桥遗梦》里的故事,说得有点骟情,她知道这座桥离他离她都很远。但她的心还是酸了起来。直到回到天平大酒店的客房里,那种生生死死的感伤还都挥之不去。

  在赛赛的房间里,秦羽把彭赛赛抱坐在自己的膝上,双手环着她的腰,这是他们从前最喜欢的谈话方式,秦羽不但记得,还又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这让彭赛赛惊喜之余,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彭赛赛迟疑了很久,讷讷地问:“秦羽,你的心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你已经不在我的心里了。”秦羽微笑着说。

  “你真坦率。”彭赛赛垂下了双肩,神情有点忧伤。

  “傻丫头,还是那么傻,你难道不知道从南山滑雪场认识你的时候起,你就已经渗透到我的基因里去了吗?”

  拿秦羽前后两个回答相比,彭赛赛更愿意相信前者。

  “我这次来,只想问你一句话。当初你为什么那么狠心,说分手就分了,连一个电话,一个字都不给我。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

  秦羽沉默了很久才说:“赛赛,聚少离多,难得一见,我们不说这些伤心的往事好吗?我想让你高兴一点。”秦羽说着话把彭赛赛放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隙窗帘,望着远处点点灯火的楼群,默默无语。

  深夜,两人道别,都有点依依难舍。

  秦羽握着彭赛赛的手,眼睛里有一点微弱却咄咄逼人的焰火。

  “赛赛,给我吧,其实你早就应该是我的,……,要你,欠你的全还你……,给我……”秦羽变得有些迷乱,语无伦次。

  曾经四年热恋,却没有性的突破,说出来似乎没有人相信。但这是事实。

  彭赛赛闭上了眼睛,尽力抑制着变得粗重的呼吸,一任秦羽用一双大手把她的爱揉搓成碎片。

  他们赤裸相拥,疯狂地接吻。彭赛赛不敢窥视秦羽已经宽厚了许多的裸体,甚至不敢看秦羽那张近乎疯狂而更加成熟的脸。她怀着惊惧又神秘的心情,等待着迟来的石破天惊——和这个执爱着的男人融为一体,做他的女人。

  暴风般的狂热从天边席卷而来,把彭赛赛长久的痴迷化作满天的飞砂走石。滚烫的热流顺着每一根神经灼伤了每一个细微的感觉。秦羽用他的狂涛巨浪淹没了彭赛赛久已空旷的河床,身体每一个角落里的缺失都在一瞬间被弥和得饱满膨胀起来。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秦羽匆匆地推开了彭赛赛,又匆匆地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然后说了声晚安,就把彭赛赛一个人丢在骤然间凝固下来的暗夜里。

  苦辣酸甜。

  缠绵悱恻的是从前的梦,扑朔迷离的是眼前的茫然,烟销云散后的将来会是什么样?也许只有无望。

  一片无比华丽的云彩飘过天平大酒店的夜空,被黑沉沉的天际隐没了。

  三天后,彭赛赛踏上归程的列车。

  来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期望,走时却只剩了轻飘飘的告别。

  这爱,有点铤而走险。到头来却只是把十年的心恋打起一个结。落花流水春去也,短短的几个昼夜,竟让彭赛赛走完了一个生死轮回。

  车外两边的农田、树木、电缆和房屋一排排向后退去,彭赛赛的心已平静得出奇,仿佛一切真的都已经过去了。

  上帝安排这次旅程,也许就是为了让人学会遗忘,学着把所有的一切都放进储物架,束之高阁,然后轻松地走进一片空白。

  窗外是漆黑的夜,天上只有一弯半残微明的上弦月,于是又想起了台湾诗人余光中的名句:“……月是砒,月是霜,撒在了谁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