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一分钟时间,穿着伪装服的狙击手出现在比克的尸体旁,他取出一支注射器对比克进行了心肌注射,随后从军用行囊取出复苏电极,调频,涂抹,电击……比克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开口问道:“他们走了?”

狙击手点头,拿起旁边的军用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微光,正是逐渐远离的汽车。

比克试着半坐起来,突然眉头拧紧:“我叫你打准一点,我怎么觉得心痛啊?”

狙击手道:“亚当二世先生,我肯定避开了你的心脏要害和大动脉,但在那种情况下,估计对心包膜有擦伤是难免的,你这次的行为真的很冒险。”

亚当二世露齿而笑:“面对这样的对手,值得赌上一命。这样更能令他深信不疑,你觉得呢,兰迪?”

兰迪开始拆分狙击器械,不解道:“我不明白,心理医生和催眠师都失败了,为什么你觉得你会成功?”

亚当得意道:“中国有句成语,叫三人成虎,第一个人大叫老虎来了,大家会以为他在说谎,第二个人跟着叫老虎来了,我看见了,大家将信将疑,第三个人大叫真的有老虎,看见它过来了,人们纷纷相信,惊惶而逃。当经历了两次谎言之后,这名失忆特工的自我内心世界已经受到严重冲击,他急需一个可靠的真实事件来稳固自己的信念,他想要真实,我就告诉他真实,这次他接受到的信息,将有非常高的真实度,不由得他不信。”

兰迪疑惑不解,按照亚当二世的剧本,他对于关键的内容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这样能有什么用呢?

亚当二世仿佛能看穿兰迪的想法,坐靠在树干上,悠然道:“你知道吗,谎言有三个层次。一级的谎言,为了隐瞒某件事而编造,在不经意间就会露出许多破绽,也很容易被揭穿,常常需要为了掩盖一个谎言而编造更多的谎言,这样的谎言我们称为九流之术;高一级的谎言,在人性上做文章,贪财,好色,恋权,人总是充满各种欲望的生物,骗子们利用这些人性上的弱点设圈套,诱人上当,有时候这些谎言相当低级而且破绽百出,但人们就是愿意相信,因为它戳中了人心中的欲念,当你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就算明知对方是谎言,也会不停地为对方找借口,你会想出无数理由来为对方圆谎;最高级的谎言,在人心上做文章,这样的谎言,往往不需要说出具体的事例,只对被骗者施以诱导,让你这样去想,让你这样去以为,被骗者会自己为自己编造谎言,然后在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我真是对这位对手充满期待,不知道他会为他自己编出怎样的合理谎言来。”

“事实上他之所以对我的话不怎么怀疑,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早就已经这样认为了,而我的作用,只是将他自认为的真实加以强化和巩固。从这名特工的一系列行为分析,你就不难发现,他其实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的言语,他只相信他自己。他看到的听到的,他逻辑分析出的结论,他才会认可。别人说得再天花乱坠真假难辨,他都会保持一种冷静的态度,真的是,相当优秀啊。”

兰迪略有不屑道:“其实以刚才那种条件,我狙击他成功的几率很大。”

“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瞄准他,当你真的想狙击他的时候,你就知道你击毙他的成功几率到底有多大了,除非你能一枪毙命,否则我看不出你和他对抗的胜算。以你的身手,就算进入清理者系统,也能排名前十吧,你可知道你为何要听命于我?”

“因……因为上级的命令。”

“错了,因为你是靠武力作战,而我,是靠脑力作战。那个逃走的家伙之所以厉害,就因为他既有武力,又有脑力,真他妈不知道怎么培养出来的。”亚当二世从军事电脑调出肖克的资料,以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微微摇头,又对默不做声的兰迪道,“你还别不服气,没错,如果在战场上,让你去完成单兵刺杀,或者带一支小分队突击作战,你都能胜任,但如果让你做一名将军指挥一场战役,或是让你做一名侦探破获一起悬案,你就只能束手无策;而我和你恰恰相反,若让我带一支突击小队作战,说不定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但是,你只要给我一点点线索,我就能分析出你做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做的,藏身何处,准备往哪儿逃。这就是我们两人的区别。而那个肖克,哼哼,论武力,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一支清理者小分队;论智力,从醒来时的一名失忆患者,在半天时间内,就已经追查到这一步,并且非常接近真相了。如果我不想办法把他支开,让他继续调查下去,说不定我们的计划会因这一个人而彻底失败。我都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最关键的是他妈的他还失忆了,有时候我常常会想,究竟是他太厉害,还是我们集体变傻了。”

“根据资料来看,真的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如果他真的是王牌特工,怎么会派来执行一个D级任务?”兰迪将武器打包装好,发出了信号。

“是啊,让人无法理解,除非D级任务背后还隐藏着别的任务,但是就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来看,这不太可能。资料显示,他是在英国留学期间被接收吸纳的,只经过了短短两个月培训,之所以选择肖克的身份,是因为肖克这名建筑工曾经有过失忆的经历,而且他过去的经历无迹可查,这样的人最适宜被替换而且容易伪装。真正的肖克应该在某个地方旅行疗养或接受治疗吧。他们正在修建的这栋大厦将作为中国西部中心地标,以后会有许多商务会谈和高层论坛在这栋大厦召开,在建筑施工时就换上自己的特工提前了解大厦结构特征并在墙体内安装窃听监视装置,为日后窃取商业和行政机密做充分准备,这样的任务确实不难,对于一名接受两个月培训的新手也只能算他的结业考试。新手怎么会变王牌,这确实令人费解。而且,那家伙的行动力,让我觉得不像是一个特工。”

“不像特工?”

“是啊,难道你以为,特工就是身手好,头脑也好,那是你电影看多了,特工身手通常不见得有多行,和你单挑应该是十有九输,在窃取高级机密情报资料方面,他们确实需要一定的应变能力和周密安排,诸如了解一些要员的行程路线,了解要入侵的地方人员和安保设置,设定逃离路线,但身手肯定没这个家伙这样好,头脑也不可能有这样灵活,说到底,特工都是资源型动物。”

“在执行任务之前他们需要足够多的资料,了解对方的特长爱好,了解建筑物结构监测点,而且在执行任务时他们有后勤团队保障,还有人员的配合,有复杂的通道网络。单独一个特工并没有多大作为,不过他们一旦融入国家级特工网这个大环境里,就会如鱼得水,完成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任务。而这个家伙,你仔细分析,虽然他也使用了对方提供的一些高科技仪器,但总的说来,他都是独自一人在行动,他的应对能力和我们已经解决掉的那些特工,完全就不在一个层级上,而且他的思维方式,我也不觉得一名特工能考虑到如此周详。”

“尤其是,他那种近乎野兽的直觉,那种对危险的感应,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你们尚有所欠缺,别说一个特工了,更别提只培训了两个月的实习特工。要拥有这种危机直觉,恐怕得天天生活在随时可能殒命的环境下,才练得出来吧。”

“那您的意思是?”

“他更像一个杀手,一个独行的顶尖杀手。他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而且冷血无情,也只有顶尖杀手,才可能接触最先进的武器和最新的科技装备。只有独行杀手才需要每次计划都只靠自己进行周密部署,需要最细微的观察,需要最详尽的考虑,需要最灵活的应变;而且,对顶尖杀手而言,每次出任务,都无异于在向死神发起挑战,每次出发都应该带上赌命的觉悟,每次任务都可能成为永别,如果是这样理解的话,这个家伙真的很符合杀手的素质。”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会成为英国外驻特工,还阻止我们的行动?”

“有一点你要弄清楚,他并没有阻止我们的行动,他失忆以来,一直只是追寻着某条线索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是我们害怕他破坏了我们的行动,而且在我们的计划中,必须消灭对方所有的外驻特工,是我们一直在挑衅他,他只是被迫防守。当然,他在无意中已经完成了他接到的那个任务,并给我们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不过我相信,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将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喜。”

兰迪单手操作着平板电脑,叹息道:“卫星跟丢了,他们进入了市区。”

“没关系,剧本已经给他写好了,就看他表演得够不够精彩,我们特意准备了那么多道具,不是吗?”

“呃,说到道具,亚当二世先生,你提到了许多实验室里还在研发的原型机,虽然经过了初次测定,但好像还有许多小问题,若是他在使用这些装备时突然失控而无法完成剧本,那你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吗?”

“哈哈。”亚当二世终于笑出声来,“错,若他成功了,好处自然大大的;如果他失败了,对我们而言,不也消除了一块心病吗?要知道,不管对方是成功还是失败,对自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样的谋断,才称得上高明。再告诉你一条,所谓高手,就是连运气也要占很大比重,那些运气不好的高手早就死了,而死了的人,水平再高也无法被称为高手了。我深信,能让我亲自出马,以死做饵,这次我们遇到的是一个真正的高手!等着瞧吧。”

避开卫星跟踪的方法,最好的选择就是前往闹市区,虽然已是凌晨一时,长崎的夜市,依然喧嚣。肖克在理惠子的引领下穿过几条闹市街,换了两次车,最后从一群午夜飙车族那里弄了一辆250cc的铃木改装摩托,这个被改装成有四个轮子的家伙有足够的动力,肖克载着惠子飞快地驶离市区。

在抵达市区前肖克从破解的电子信息里收获了很多有用的信息,其中最大的收获无疑是对自己身份的确认,看来乔治在发现自己存活之后就对自己的身份进行了核实,很庆幸他保留了调查的结果。

自己的本名叫钱唐,实际年龄比这个假的身份更为年轻,应该与理惠子同龄,父母为旅英华裔,已先后病逝,无兄弟姐妹,在英求学期间因经济上的原因而被吸纳成为驻外特工,此次的任务原本是伪装成建筑工肖克,取得世界上最大单体建筑之一的环球中心的第一手材料,并事先预埋好可窃取机密的间谍仪器。

而肖克本人则与自己已掌握的信息相符,自小便由其叔父带领走江湖,后来加入金鑫马戏团,以罗立为艺名表演高空飞人时头部受重创,成为植物人,后来虽然奇迹般的苏醒,但仍留下了间歇性失忆和癫狂的后遗症,属于极佳的伪装对象,自己应该是在肖克住院治疗期间与他进行了身份的调换。

这份材料上注明了自己的经历,曾多次获得全国武术大赛的名次,而且有服兵役的经历。看着这份简历,心中许多疑团都有了答案,为何对记忆中的妻子陌生,为何会是建筑工,为何有这般身手,为何接下了这个任务。但同时又产生了许多新的疑惑,那个梦中的女子究竟是何人?他想回忆起受训的情形,却只有空白一片。

理惠子看到这份材料之后,立刻惊呼道:“哦——原来你竟然是为了钱而出卖祖国的人,没想到你的人品原来这么有问题。”随后她用自诩专业的眼光详细地审视了肖克的面容,在摸摸又捏捏之后,非常肯定地告诉肖克,这张脸的确是整容之后的成果,只是整得非常精细,几乎毫无破绽。

理惠子在车上指着肖克的脸道:“不要脸哦。”

肖克没有做出反驳,只是盯着钱唐的照片猛看,为什么,自己对这张脸的感觉,比对肖克这张脸的感觉来得还要陌生,照理说,这份材料应该是真实的,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钱唐,这个名字和“郎”有什么关联吗?会不会是自己成为特工后另一个代号呢?另一个疑点是,就为了这样一个任务,竟然做了精密整形,以现在的技术,硅胶面具不是已经可以做得很逼真了吗?那张李浩的面具,不是连毛孔都惟妙惟肖么?

可如果自己不是钱唐,还能是谁呢?

肖克按下心中的疑惑,那些消失的记忆,依然缥缈、破碎、遥远,这一切,是否真实,难道又是潜意识里构想出来的答案?

困惑犹如参天大树,深深扎根在心的底部,肖克骑着那辆仿道奇战斧的改装越野摩托,任山间的风,呼啸着割面而过。

理惠子紧紧贴住那宽阔的后背,让狂乱的风扯起自己的头发,拍打在自己脸上,或许,自己想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段未知的旅程,就像现在这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内心带着一点惊惶,更多的是那种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刺激与期待。而同时,她对自己心底那个小秘密依然牵挂,妈妈,你究竟去了哪里?当年为何抛下爸爸和我,什么样的数学课题,令你如此着迷?

抵达长崎北边山脉,目的地附近山势陡峭起来,连越野摩托也难以行进,不得已下车步行,拿着砖头攀爬至指定坐标,发现了洞口的岩石伪装,找到隐秘的接驳口,将砖头破译的一段电子密码信息与接口对接,巨大的石门缓缓启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隧道。

肖克和理惠子进入隧道,石门缓缓合上,重新伪装起来,隧道两侧石壁自动打开了等距的微弱的照明灯,一直通向深处。

砖头破译的信息里有一段乔治的录音,在录音里他表示了对自己死亡的预判,同时告诉任务的接替者:“这段电子密码进行了双重加密,必须与专业的解码主机对接才能打开,我将给你一组坐标,到了那里,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肖克领着理惠子跑过隧道,在隧道末端是一道电子闸门,需要输入掌纹和虹膜信息,接受激光三维扫描,完成了一整套程序,电子闸门侧边才开启了一道厚重的金属小门,肖克更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身份,自己果然是叫钱唐啊。

殊不知,数公里外,电子信息接收小组数名成员正对着电脑屏幕,将刚才那些信息完整地记录下来,并做了汇报:“螳螂一号已经抵达预定目标,已经取得他的掌纹虹膜和三维结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