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娃娃是在牛芳的枕头下边发现的,当时几个人都是刚起床,牛芳先去上厕所,已经穿好衣服的纪如萱坐在林颖床上等牛芳出来,好进去洗脸刷牙。

为了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纪如萱伸手朝牛芳所睡上铺的枕头下边摸去——她知道牛芳一直有将小说书放在枕头下面的习惯,于是想看看牛芳最近在看什么书,如果牛芳再不出来的话,就随便翻两页打发时间。结果确实也摸到一本书,不过旁边还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纪如萱没有多想,拿书的时候顺手将它带了下来。

当看清手中所拿的是什么一个东西的时候,纪如萱整个人都呆住了。

“诅咒娃娃!”一旁的林颖率先低声惊叫起来,唤醒了纪如萱的意识,连忙将娃娃翻了个身,却看到这样一行红色小字:牛芳:丁卯年未月子日丑时生人,理工大学南校区女宿3号楼714舍。

顿时,有如一盆凉水迎头泼在身上,两人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面面相觑。

“怎么会——”林颖话说到一半,听见卫生间开门的声音,急忙催促纪如萱:“快收起来,别让她看到。”

纪如萱忙将娃娃往口袋里一塞,装模作样的看起那本小说书的封面。

书名叫《晃晃悠悠》,作者是石康。纪如萱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曾经看过这本书,但没有什么具体印象了。

“今天上午什么课?”牛芳边走过来边问,并没有发现两人的异常。

“图形图像处理吧,好像是。”纪如萱心不在焉地说道,“芳芳,你枕头下边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嗯?”牛芳皱起眉头。

她大概还没有看到那个娃娃吧,这样想着,纪如萱松了一口气。

“噢,我的发卡找不到了,昨天躺你床上看书,没准掉上面了,所以问问。”

“你自己找吧。”牛芳没精打采地说道。自从晓晓出事后,她就像换个了人似的,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经常坐在床上发呆,叫她几声都听不见。甚至晚上所有人就寝之后,纪如萱还听到过她捂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对此,纪如萱认为是牛芳不够坚强,或者说在处理和控制情感方面不够成熟,她并不会比自己和林颖她们更加悲伤一点。

“上午的课我不去了,你们快走吧,要迟到了。”牛芳爬上床铺后说道,伸手找纪如萱要那本书。给她后,便躺在被窝里看起来。

“我也不想去了。”林颖说,“反正也不点名。”

“懒得管你们,我走了。”邱素灵说着走出寝室,纪如萱偷偷朝林颖使了个眼色,“一起去吧,你忘了宋佳还找你要作业呢。”

“哦对,我差点忘了。那你快点洗脸去,不然真要迟到了。”

十分钟后,两人一下到楼底,纪如萱便掏出那个娃娃,反复又看了一遍,任何地方都跟之前在刘晓晓床上发现那个娃娃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背面写的那些字,但是笔迹似乎很像,都属于小而娟秀那种,难道真是同一个人所写吗?

纪如萱正暗自揣测着,林颖那边已开口说道:“这不会……又是什么警告吧?一想起晓晓……我、我就好害怕,”说到这,林颖一把抓住纪如萱的手,“萱萱,牛芳不会跟晓晓一样——”

“别瞎说!”纪如萱粗声打断她,但心里同样没底——晓晓当初正是接到这个娃娃不久后出的事,现在,同样的娃娃又出现在牛芳的枕头下边,这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纪如萱越想越怕,“我们还是报警吧。”一番犹豫后她说道。

林颖愣了愣道:“警察会管这样的事情吗?”

“我是说,把情况告诉正在调查火灾真相的警察,上个娃娃不是在他们手上吗?他们应该会重视这个情况的。”

林颖点点头。“我听你的。”

纪如萱想了想,还是先给蒋冰儿打去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征求她的意见。

“行,你们把那个拿来吧,我在队里等你们。”蒋冰儿不加考虑地说道。

挂上电话,两人便坐车赶往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部设在市局里,首先找到蒋冰儿,在她的引领下见到了负责刘晓晓那个案子的专案组组长高飞,纪如萱曾听过他的大名:许由市刑警支队队长,当地赫赫有名的神探,理工学院近两年发生的几宗人命案都是在他手上破掉的。

从纪如萱手上拿到娃娃后,高飞先大致看了看,便打开抽屉,取出上次火灾后从刘晓晓那里拿到的娃娃,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两个娃娃一模一样,于是翻到背面,仔细端详起各自背后的两行红色小字来。

“字迹很像,基本可以断定是一个人所为。这个线索很重要,蒋冰儿,你去召集下专案组成员,到小会议等我。”

“好。”蒋冰儿应声出门而去。

高飞又微笑着朝坐在沙发上的纪如萱和林颖二人望去。“感谢你们提供的这个情况,对破案也许很有帮助,我代表我们警队再次谢谢你们。”

这无疑是一道逐客令。林颖还想打听什么,还没攒够足够的勇气提问,就被纪如萱拉着走了。当然走之前不会忘记跟人家道再见。

“咱们就这样回去了?”出门后,林颖还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你那些问题都是涉及案情隐私的,人家才不会回答。”纪如萱说道,“等回头我打电话给小冰姐,问问她吧。”

“就是刚才那个女孩,是蒋小楼的堂姐?”

纪如萱点点头。

“那……牛芳那头怎么办?不要告诉她吗?”

“当然了,暂时任何人都不要说。”

“嗯。只是,我很担心牛芳……”林颖无不担忧地望着纪如萱,小声说道。

“放心吧,只要我们尽力看护好她,不会有事的。”纪如萱安慰她道,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刘晓晓的悲剧再在牛芳身上重现,一定不能。

接下来,两人都不说话了,只顾低头赶路。快到车站的时候,林颖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萱萱,你跟蒋小楼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啊?这个……可能毕业以后吧。”

林颖浅笑起来。“到时候我给你们当伴娘吧。”

“呵呵,没问题。”纪如萱明白了,林颖是故意想找个轻松的话题,好让气氛不那么死沉;同时,纪如萱猜想,她大概也是想放松一下心情吧,哪怕是暂时的放松,毕竟自从刘晓晓过世后,她们的快乐都太少了。而且回去之后就要面对一个更加紧张的问题:牛芳的安全。

纪如萱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力不从心了。那边,林颖又回到了令人难过的现实之中,只听她低声叹道:“可惜的是,晓晓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

坐车回学校的途中,纪如萱一直在想有关诅咒娃娃的事,它的出现真会给被诅咒者带去不幸吗?刘晓晓似乎是个典型的例子,但是纪如萱早已知道,火灾的起因实际是晓晓的衣物上被涂了红磷,然后被人点燃……换句话说,诅咒娃娃实际只是一个“吓人”用的傀儡,根本不具有什么可以伤害人的神秘力量。

这一连串怪事背后,肯定有一个策划和实施者,这个人利用诅咒娃娃的传说迷惑大家的视线,来掩饰他(她)罪恶的行径。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纪如萱原先猜测他(她)定是与刘晓晓有仇,才费尽心思地制造了那场火灾,结果……他(她)显然已达到了目的,现在却为何又把魔爪伸向牛芳,总不会跟牛芳也有仇吧?

纪如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答案。她只是深切感到,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假如牛芳成为第二个牺牲者,那还会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纪如萱暗自咬牙,一定不能让刘晓晓的悲剧再次重演!

汽车晃晃悠悠开出了市区,上了一条田间土路。纪如萱趴窗户朝外看,只见路两边到处种着金灿灿的油菜花和青青麦苗,一直向远处延展到目光不能所及之处。

纪如萱突然记起,上一次坐这班车回学校是在刘晓晓生日当天,当时也是开到这里,刘晓晓还嚷着要下车去田野里玩耍,这才过了多久,当时的人却不在了。

天涯无尽头,人生却苦短。

一个多小时后,车终于到站了,两人下车,往校门方向走去。

因为已近中午,校门正对面那条顶多三百米长的直路上此刻热闹非凡,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大多行色匆匆,好像很赶时间似的。

路边有很多挎着篮子卖新鲜水果的农人,用当地几乎没人能听懂的土话吆喝着,他们的顾客基本是女学生,而且是长的不很漂亮、身材也不很好那种。美女才不会在路边买这种廉价水果,况且,总有人买给她们吃。

“萱萱你饿吗?我们买点东西吃吧。”快到校门口时,林颖突然提议道。

“行,食堂人那么多,我也懒得排队。”

“嗯,你吃那个吗——”林颖伸手指向路左边一个卖小吃的帐篷,纪如萱定睛一看,只见帐篷顶着印着一行汉字:沂蒙山特产小吃。

虽然来到南校区有段时间了,但纪如萱从未尝过这些路边小吃,故而不知道这所谓的“沂蒙山特产小吃”是什么东西。于是说了声“随便”,便同林颖一起走了过去。

“吃杂粮煎饼吗?”在铁炉子前忙碌的妇女抬起头,用类似河南话的方言朝两人询问道。

“嗯,两份。”林颖说。

在中年妇女的身后,估计是她丈夫的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腰间系着白围裙,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方很小的板凳上,神态悠闲地捧着一本杂志在看。

“干活了,别看了!”妇女朝她嚷道,男人悻悻地合上杂志,往小板凳上一放,站起身来。纪如萱正好就站在板凳前头,低头瞅了一眼杂志封面,背景图是一个几近裸体的少女,上下要害部位都被横向排列的文字挡住,上面挡住胸脯的那行字的内容是:女大学生为何沦为好色局长的玩物,下面是:与小保姆的一夜风流。杂志名叫《错爱》,后面还用小字注明:男色版。

真是低级趣味。纪如萱摇摇头,突然听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板,我要一张煎饼。”

纪如萱连忙回头,看见的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此人外表看来约有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一身米黄色女式西装,大概是个老师吧。果然,只听林颖很亲切地叫了她一声“朱老师”——“朱老师,您也到这买东西吃啊?”

“啊,我去市区有点事,顺便买点东西路上吃,方便了。”朱老师笑眯眯地说道,然而,当她不经意看到站在林颖身边的纪如萱时,笑容突然间僵住了,愣了有几秒钟,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在这?”

“我?”纪如萱吃惊地看着她,恍然觉得,她的面孔有几分熟悉。

“噢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朱老师忙避开她的目光,慌张的神色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恐惧。她害怕自己?

这时,杂粮煎饼终于出锅了,朱老师也顾不上排队,找老板要了自己的那份后,匆匆付钱走人,竟然都没有跟林颖打招呼。

“她这是怎么了?”林颖看看走掉的朱老师,又回头看纪如萱。

纪如萱摇摇头,问:“你认识她?”

“嗯,跟我是老乡,教电子专业的,在这所学校呆很多年了呢。”

纪如萱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去望那个老师的背影,恰逢她也回头看自己,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她马上转回头,加快步伐走掉,一路上再也没有回头。

杂粮煎饼从外表上看,有点像北方人常吃的韭菜馍,只是材料多了几样,有韭菜、粉丝、胡萝卜丁和少量的小虾米,味道还算不错,就是有点辣。

纪如萱向来不在乎什么淑女形象,在路上就大吃大嚼起来——她是真的饿了。回到寝室一张饼刚好吃完。

纪如萱前脚刚踏进寝室,蒋冰儿的电话就打来了。她瞅了眼正在看小说的牛芳,快步走出寝室,到走廊上去接电话。

蒋冰儿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警方目前在将那个娃娃背面的文字做笔迹鉴定,第一批拿来做比对的就是她们寝室所有人的笔迹。“别忘了你们第一次到警局时,填过一张信息登记表,用的就是那上面的字。”蒋冰儿说。“结果你、林颖、邱素灵,还有那个叫张佳茗的都被首批排除嫌疑了。”

“牛芳呢?”纪如萱愣了愣,急忙问道。

蒋冰儿叹了口气,“这是机密中的机密,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还是说漏嘴了。你千万千万要保密,要是透露出去了我受处分事小,影响到破案进程可就麻烦了。你应该明白这个利害关系吧?”

纪如萱已经猜到什么了,深吸口气,说道:“放心吧小冰姐,我一定保守秘密!”

“嗯,你听好了:牛芳有可能就是在诅咒娃娃背后写字的人……”

尽管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真正得知这个真相时,纪如萱还是感到了强烈的震撼,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开始颤颤发抖。怎么会是牛芳呢?这怎么可能?

“你先别胡思乱想。我只说有可能是牛芳,因为娃娃背后的字跟她写在登记表上的字迹很相似,但这只是肉眼辨认的结果,我们现在正在联系笔迹学专家进行正规鉴定,一切要等鉴定结果出来后才能下判断,所以你暂时也没太当真了。”

纪如萱总算暂时克制住情绪,轻声说道:“这个我明白,但是,假如真是牛芳的话,她为什么要在娃娃上写上自己名字呢?这算什么意思?我实在想不通。”

“我们也想不通,所以,还是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估计也就是几天的事,反正你也知道这事了,到时我打电话告诉你结果吧。”

“嗯,谢谢小冰姐。”

“不用。”蒋冰儿“呵呵”笑道,“我告诉你这么多内情,只是想让你平时多留个心眼,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阴谋,而你又住在那间宿舍,天天跟她们打交道,凡事总要小心一点。另外一有什么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我,记住了吧?”

纪如萱再次道谢,挂上电话,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发起了呆。

怎么可能是牛芳呢?不,一定是警察弄错了,不可能是她,否则的话,娃娃上写着她名字这件事就没法解释了。纪如萱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假如牛芳是故意让自己发现那个娃娃的呢?——她在娃娃上写下自己姓名,然后故意让自己发现,她便理所当然地成为“阴谋者”要对付的人,而并不是被怀疑的对象。事实上,她才是阴谋制造了火灾、加害刘晓晓的幕后真凶……

纪如萱连连摇头,想要撇开这个想法。无论是从姐妹情感还是犯罪动机出发,她都不愿相信牛芳是这样可怕的一个人。那么,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就像蒋冰儿说的,一切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

从沉思中抽身出来,纪如萱听见了身后不知从那间寝室传出的一段歌声:“……烦恼太多,未来太远,何不陪我一起放荡游戏人间……”

唱的真好,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总是有太多烦恼。

在走廊上呆了会儿,刚要进寝室,林颖却迎了出来。“刚才是你那个警察姐姐打来的电话吗?”

纪如萱刚点头,就被她拉到楼梯口拐角处,迫不及待地问:“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噢,没什么重要的事。”纪如萱撒了个谎,她刚答应过蒋冰儿要保守秘密,再说,即便对林颖道出真相,目前也只会增加她的烦恼,别的什么用都没有。

“她说警方对我们提供的线索很重视,正在调查之中。要我们注意安全。”

“就这些吗?没了?”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林颖咬了咬嘴唇,轻声道:“那牛芳怎么办?警察局会不会派人保护她?”

“这怎么可能呢,就只有一个娃娃加上我们的推论而已。”纪如萱道,“况且,警察总不能全天二十四小时保护她吧?保护到什么时候呢?”

“那怎么办呢?我好担心……”林颖皱起眉头。

纪如萱沉吟道,“我们还是自己来吧。我想,白天不管在哪人都很多,不至于出什么事,主要是晚上,我们睡觉都惊一点,有什么动静就赶快起来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总不能一夜不睡觉光看着她,那样她也会怀疑的。而且,也未必真会出什么事吧。”

林颖点点头:“还是小心点好,就像晓晓那件事,早知道我们当天晚上不睡觉就好了……”

纪如萱轻叹了一声:“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提了,免得大家都难过。”

林颖用手背擦了擦泛红的眼睛,说道:“我回头把情况跟老邱说下,这种事多个人总是好些,而且她睡觉最惊了。至于那个张佳茗……要不要跟她说?”

“她啊……”纪如萱想了想,“还是别说了。”

“嗯,我也这样想的。”林颖向前走了一步,用更轻的声音说道,“说实话,我不太信任她。”

原来不是邱素灵对她有成见,连林颖也是一样。纪如萱心想,可能因为她刚搬来不久、彼此还不熟悉的缘故吧,而且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她搬来的真不是时候。

“喂,你们俩在这干嘛呢?”

突来的说话声吓了两人一跳,转头一看,是同班级的一个叫张茜茜的女生,正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口处,看样子是刚上楼。——她所住的宿舍也在这层楼上。

“萱萱,我刚才打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刚才?哦,我接电话呢。有事吗?”

“上次借你的书,看完了,要还给你,找不到人啊。”张茜茜说着打开背在身上的斜挎包,掏出本黑色封皮的小说书,书名叫《天蝎森林》,是纪如萱两周前一次逛书店时随便买的,就为封面看着漂亮;至于内容,她还没来及看,就被前来寝室串门的张茜茜借走了,想想已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了。要不是她来还书,纪如萱还真想不起来这档子事。

“这么着急干什么,放你那就是。”纪如萱客气地说。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再说我家里有点事,请好假了,明天就走人,要两个星期才回来呢。”

三人随便聊了几句,张茜茜便道别离开了,纪如萱与林颖一同回到寝室。一进门就看到斜靠在上铺床上“闭目养神”的邱素灵,自从晓晓出事后,她经常这个样子,半天不动,说话也明显比以前更少了。牛芳还在看书,看那本《晃晃悠悠》,不过姿势由先前的坐着变成了躺着,见二人进来连头都没抬一下。整个寝室因而显得死气沉沉的。

张佳茗又不在寝室,纪如萱感觉,她最近好像一直看不见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爬上自己的上铺,往叠好的被子上一靠,纪如萱无事可做地翻起刚拿回来的那本书,刚看完作者简介,突然,一张纸从书中间滑落出来,下半截正好落在纪如萱手上。

是一张蓝色信纸,纪如萱开始还以为是书签什么的,好奇地抽出来一看,上面竟然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句话:如萱,千万小心你身边的人。

纪如萱一下怔住。

这句话什么意思?是张茜茜写给自己的吗?纪如萱连忙拿起手机,拨出张茜茜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开门见山地问:“茜茜,你刚还给我的那本书,里面是不是夹了一张纸?”

“纸?”张茜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讶。“我不记得了,什么纸?”

看来这件事与她无关。想了想,纪如萱又问:“那么,你有没有把书借给别人看?”

“没有啊,看完后一直就放在我枕头下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损坏了?”

“没有没有。”纪如萱随便撒了个谎,敷衍过去。

挂上电话,她的视线又回到那张莫名其妙的信纸上,反复看了一遍,只有那一行字,其余都是空白。

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每个字约有苍蝇那么大,字型规正,像是小学生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因此无从判断写字者的性别,起码纪如萱本人没这个本事。那么,还是从字面意义上下功夫吧——小心身边的人,纪如萱开始琢磨,这个“身边的人”指的是谁呢?是林颖、邱素灵、牛芳、张佳茗,还是蒋小楼或他的堂姐?这些都是自己身边的人。但是,纪如萱觉得这里面没有一个值得自己“小心”的人,那么,到底是谁?

这是一个光靠想象和猜测,不会有任何结果的问题。纪如萱最终只能放弃思考。但是,她隐隐感觉到,不好的事情似乎已经蔓延到自己身上来了。真是这样吗?

下午两点十分,离上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寝室门外不时有人走过,都是前去上课的女生。现在是上课的高峰时间。

因为不想再被人问及刘晓晓的事情,纪如萱没有着急去上课,想再等一会儿,反正只要不迟到就行。

这时,牛芳突然合上书本,下床一边穿鞋一边大声问:“你们要去上课吗?”

纪如萱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她。“我去,再等会儿吧,十分钟后再走。”

“好。”牛芳穿上鞋,坐在床铺的外侧发起呆来。

“我下午不去了,有事。”林颖突然说。

“什么事?”纪如萱问。

“呃……有个老乡从市区过来看我,我想陪她到处转转,反正下午是自习课,又不点名。”

邱素灵从床上跳下来,冷声说道:“你怎么知道一定不点名?我看你是做好挂科的准备了。”

林颖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又过了几分钟,纪如萱估摸着上学的人没那么多了,便招呼牛芳和邱素灵出发,林颖也跟她们一起出了门,一直同行到教学楼下,林颖才挥手道别,朝校门方向走去。邱素灵望着她背影冷哼了一声。“这丫头,越来越鬼了。”

“什么意思?”纪如萱不解地问。

“你道她真是见老乡去了?告诉你,是跟男生约会去了。”

跟男生约会?纪如萱皱起眉头,“谁呀?你怎么知道的?”

“这你就别管了,走着瞧吧,那个男的才不是什么好东西。”邱素灵说完兀自走进了教学楼。纪如萱侧头看向牛芳。“她到底在说什么?”

“不知道。”牛芳冷冷说道,跟着也上楼了。

自习课向来是学生们最喜欢的一堂课,因为除了自习,在自习课上什么事情都可以干,例如听歌、打牌、看小说书、算命、谈恋爱等等,最不济的像纪如萱,也趴在桌上想了一下午心事,带去的教科书倒是一下都没翻开。

快放学的时候,蒋小楼打来电话,约她到市区去玩。

“出来散散心吧,正好也到我公司转转,开张这么多天你还一次没来过呢,你这个老板娘也太不称职了吧?”

纪如萱没心情跟她贫,冷冷说道:“太远了,我不想去。”

“远什么呀,晚上我们在市区吃饭,然后打车回学校,我今晚也要回去呢。”

纪如萱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放学后,纪如萱同牛芳和邱素灵交代了一声,自己晚上可能要回来晚一点——她们一直就像一家人一样,一般谁有什么事要晚归,都会事先交代一声,免得担心。

然后,在二人尽管语气冷淡、但却透着关怀的嘱咐声中,纪如萱走出了校门。

蒋小楼的公司开在市中心一个较为繁华的商业街上,全名叫“郑和计算机应用有限公司”,一共四间屋子,加起来估计有三百多平米,其中两间是仓库,到处摆满了各种电脑设备。另外的两间则是办公室,加起来一共四个员工,三男一女,都是年轻人,那个女的长的很漂亮,坐在一张崭新的红木办公桌前,在用桌上的电脑工作——也没准是在偷菜。纪如萱进门时,她抬起头,友好地朝她笑了笑。

纪如萱压根跟没想到蒋小楼的公司有这样规模,先前还以为只是在街边常见的那种修理电脑的小店,于是在几间屋转了一圈之后,向身边陪同“检阅”的蒋小楼质问到:“开公司花了不少钱吧?你哪来这么多钱?”

“将近二十万吧。也不是很多。”蒋小楼笑了笑,“全是我这两年做设计赚的钱。”

“原来你这么有钱。”蒋冰儿吃惊说道,继而道出几天来的担忧,“你整天在这边忙,学校难道就不管你?”

“都大四了,学校往外推你还来不及呢。再说我们那个系你也知道的,上学期就没课了,有钱的创业,没钱的也都打工去了。谁还在学校呆着。”

纪如萱点点头,“对了,公司名字为什么叫‘郑和’?”

“郑和下西洋啊,取‘一帆风顺’之意。”

纪如萱顿时无语。

“是不是有点抽象了?我本来想叫哥伦布或麦哲伦,但感觉上差不多,老郑毕竟是中国人,听着亲切点。”

接下来,蒋小楼便给纪如萱介绍起公司的业务范围,什么广告设计、程序开发、硬件维修等等,纪如萱听得如坠云雾一般,她原本就不太懂计算机方面的知识,于是不耐烦地打断蒋小楼滔滔不绝的讲述,“好了好了,你也别解释了,免得我越听越糊涂。”

蒋小楼呵呵笑起来:“说的也是,你只要知道自己是这里的老板娘就行,赚钱的事情交给为夫去做。”

“得了!”纪如萱瞪了他一眼:“我没心情开玩笑。”

“知道你心里还在难受,我这不是帮你找乐子吗?”蒋小楼笑道,抬头看了看窗外发灰的天空,“天快黑了,咱们去吃饭吧。”

纪如萱点点头,率先走到门外,回头去看蒋小楼,正在朝那个美女眨眼睛,神情带着几分暧昧。纪如萱心头一紧,这时蒋小楼已转过脸来看她,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暴露之后,将右手食指放到鼻子下面,用力吸了两下——这也是他的招牌动作之一。然后快步走快来,满不在乎地解释道:“我经常逗她玩的,没别的意思。”

“哼。”纪如萱别过头去。

“真没什么事,你难道连这都不相信我?”

纪如萱嗔他一眼:“好了你,再说可就有事了。”

在蒋小楼的引领下,两人来到离公司不远的一家西餐厅。

这家店装修得还不错,很有种欧洲古典的风格,若干张小巧的双人桌围着大厅摆成一圈,每个桌子上都放着一个香炉似的玻璃器皿,里面盛满了水,水上漂浮着一根短而粗的蜡烛,将气氛烘托得十分优雅。大厅的里侧,是一个阶梯式的舞台,上面有穿燕尾服的年轻人在拉小提琴,二人进去的时候,那人刚好拉到莫扎特的《小夜曲》,很好听的一首曲子,尽管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曲子听起来都是一个样,区别就在于作者是谁。

也许是未到吃饭的正点,客人还不是很多,都是一对对的情侣,相对坐在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小声聊天。

在侍者的引领下,两人来到角落处的一张空桌前。纪如萱不看菜单,直接要了两杯咖啡,以及两份猪扒饭——纪如萱每到西餐厅必点的菜,别的西式菜她都吃不好。况且猪扒饭的味道确实很不错。

“这里是小资们谈恋爱来的地方。”蒋小楼环顾了一眼周围的顾客,小声说道。“不是谈恋爱谁到这种地方来,一顿饭几百块,太奢侈了。”

很快,侍者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了。

“先生小姐,猪扒饭一会儿就好,请先用咖啡。”

“谢谢。”

“对了,”侍者看了纪如萱一眼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方形小盒子,递到蒋小楼手里。“这是昨晚跟你一起进餐那位小姐落下的,麻烦转交给她好吗?”

“哦,好好。”蒋小楼尴尬地点点头,飞快地将小盒子塞进口袋里。

“什么东西?”纪如萱不动声色地问。

“好像是化妆盒吧,于蝶(公司唯一的那个美女)的东西,我也不清楚。昨晚上公司加班,忙到很晚,我就带他们过来吃饭了,这里离公司近点嘛。”蒋小楼面带微笑地解释道。

纪如萱“哼”了一声,“你刚才不说只有谈恋爱的人才来这里吗?天知道你们昨晚几个人来吃的饭!”

蒋小楼歪了歪嘴,“你不信就算了。我要是跟于蝶真有什么,还敢让你们见面吗?”

纪如萱想想也是,那个于蝶那么漂亮,总不会在明知蒋小楼有女友的情况下还勾搭他吧?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人家图什么呢?

“嗨,萱萱,你看那是谁!”蒋小楼低声叫道,朝大厅的另一侧努了努嘴。那边人更少,只坐着三桌客人,因此纪如萱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其中的一对男女,男的是杨川,女的是林颖。只见两人正在有说有笑地啜着咖啡,形似情侣一般。

“不会吧,他们……”纪如萱瞪大了眼睛。

蒋小楼“呵呵”笑道:“这俩人真行啊,跑这么远来约会,难道是怕人看见吗?”

“邱素灵说的还真没错。”纪如萱自言自语道,“只是,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呢?我记得林颖跟他不认识呀。”

“也许是刚认识呢,没必要及时向你汇报吧?”

“哦对了!他们都是双节棍社团的,一定是在那认识的,杨川就是那里的教练。”纪如萱说着站了起来,被蒋小楼伸手拉住。“你干什么去?”

“跟他们打个招呼啊,怎么了?”

“你没事干了吧,没看人家正聊的起劲,电灯泡也没这样当的。”

“也对哦。”纪如萱又坐下了,不一会儿,林颖那边好像吃完了,两人站起来去柜台结账,然后走出餐厅。因为纪如萱二人坐在大厅的拐角处,故没有被他们发现。纪如萱听从男友的建议,没有跟林颖打招呼。

蒋小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不怀好意地说,“他们肯定还有节目,不然不会这么早就吃完饭了。”

“你别这么龌龊行不?”

“我什么也没说呀!”

“哎,真没想到他俩会在一起。”纪如萱摇了摇头,她本能上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林颖那么内向的人,认识一年多来几乎没看她跟男生说过话,怎么突然间也约起会了呢?不过仔细想想,像杨川那样百里挑一的帅男,一般女生见了都会喜欢,所以林颖愿意跟他约会,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纪如萱想到几天前杨川曾屡次向自己表示过好感——她当然能感觉出来,怎么他突然之间就转换目标了呢?这个男人也太善变了吧。纪如萱心想,心中升起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当然不喜欢杨川,但毕竟杨川喜欢她——不管男人女人,潜意识里人人都希望自己能被很多人追求,而且杨川还那么优秀,现在,他居然放弃追求自己了,尽管取代自己的这个人是自己同窗好友,纪如萱也不免会感到失落。

“对了萱萱,下午冰冰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寝室又发现一个诅咒娃娃?”

纪如萱的心情一下沉了下来。整整一下午,她都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否则干什么都没心情。但是既然蒋小楼提了,她还是简要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并附上蒋冰儿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内幕消息”,她想听听蒋小楼对此事的看法。——尽管平时经常损他,但纪如萱内心里一直坚信他是个绝对聪明的人,尤其是他的理性分析和逻辑思维能力,简直有点“名侦探柯南”的感觉。纪如萱猜想,这一定是受益于他良好的家教和成长氛围——蒋小楼的老爸退休前不仅是一名警察,而且是本省赫赫有名的刑侦学专家。这一点纪如萱早有耳闻。

沉思片刻,蒋小楼一开口就语出惊人:“娃娃后面的字不可能是牛芳写的。”

“啊?”

“假设你干了坏事,一点证据都没留下,警察很多天没查到你,这时候你会主动制造一个证据暴露自己吗?更何况,我实在想不到牛芳为什么要在娃娃背后写上自己名字,还要让你们看见。”

“我也不相信是她,但就事论事,没准她是想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呢?别人看到那个娃娃后,只会认为她也是凶手的目标,这样就不会怀疑到她了呀?”

蒋小楼冷笑了一声:“分析的在理,但是她就不怕你们拿到娃娃后交给警察,或者自己去做笔迹鉴定?把自己的笔迹留在娃娃上,这样做太冒险了吧?”

“没准她不知道笔迹鉴定是怎么一回事呢……”纪如萱怯怯说道。

“呵呵,牛芳又不是从旧社会穿越过来的,连你这样的猪头都知道,她会不知道?这么笨的人也配搞阴谋害人吗?”

“嗯,你说的对。”纪如萱突然微笑起来,不再跟他辩论了。“我相信牛芳是好人,刚才是故意说的,为了引出你的分析,好加强我的信心。我现在舒服多了。”

蒋小楼却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案子却难办多了啊。这真是一个复杂的阴谋。”

“对了,牛芳不会出事吧?你知道的,晓晓也是收到诅咒娃娃的第二天出的意外,所以……”

“假如有人一心要害她,没人能阻止的了,哪怕你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也总有疏忽的时候。”

纪如萱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顺其自然吧。”蒋小楼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只要你没事就行了。”

“你怎知我一定没事?”

“你是我老婆,谁敢动你,呵呵。”

“滚!”

吃完饭,蒋小楼提议去唱K,放松一下,被纪如萱断然拒绝了。尽管她也不想自己心里装着太多事情,这种感觉太累了,但是此时的她,压根就提不起兴趣去干一切娱乐的事情。有人在失恋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下,是同样的道理。

没办法,蒋小楼只好带她去附近的公园转转,不然这么早回学校也没事,纪如萱好容易来一趟市区,这么着急回去太没劲了。

晚饭后的公园人很多,多是老头老太太,吃晚饭出来散步的。两人沿着花圃中间的小路,一直走到小树林里,这里人比较少。树林中间有一片空地,用大理石建成了一个平台,上面一座看不出什么东西的黑色雕塑。

这一带还未被人占领,两人手拉手走过去,坐在了雕塑下面的石基上,由于周围树木的高大的冠顶遮住了月光,这里十步之外就看不到人了。蒋小楼大胆地伸手搂过纪如萱的细腰,使她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四片嘴唇旋即沾在了一起。

吻了一阵,蒋小楼放在纪如萱腰上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挑开上衣的下沿,从内衣里伸了进去。

“讨厌啊你!”纪如萱扭动了一下,没甩开他的手,只好任其自由发展。这只手很快往上移动,摸到胸罩的带扣,老练地解开来。

“别啊!让人看见!”

“大晚上的,谁能看见。”

“那一会儿还要穿上,麻烦死。”

“那就不穿了,反正是晚上。”蒋小楼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最近在网上看到,有专家说女人晚上带胸罩睡觉,比较容易得乳腺癌。”

“胡说!”

“万一是真的呢,所以,我做做好事,现在就给你解下。”

蒋小楼得逞了,解下胸罩后,他将纪如萱上半身放倒,使其躺在自己大腿上,一双手拉开上衣,往胸前最坚挺的部位覆盖上去……

蒋小楼真是个下流人。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那充实的手感,背后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进树林了!

纪如萱如触电一般弹坐起来,往下将衣服拉好,胸罩是没时间带上了,只好装进背包里,就这样两个人按原路快步走出了树林。

幸好是天黑,纪如萱心想,否则蒋小楼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一准又要取笑了。

两人离开之后,一个漆黑的人影从树林里闪出,径直走上了空地中间的平台,站定在两人刚才没干好事的地方。然后,面朝他们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一串滚热的眼泪,滴落在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上。

片刻,他兀自望着前方,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

“呵呵……”

一阵轻笑后,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后边走了出来,在他背后大约三米外停住了。

“看到心上人躺在别人怀里的感觉如何?”女人挑衅地问。

男人没说话。

“她是打定主意要嫁给那个小白脸了,你还犹豫不决的话,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男人冷冷说道。

“可是那个男的不是好东西!”

“这也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喜欢你啊!”女人停了半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声。

“我们都是执着的人。”男人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纪如萱回到宿舍时,灯已经灭了,门没有锁——一定是牛芳或邱素灵给她留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她们难道这么早睡觉了?

纪如萱小心地推开门,往屋里扫了一眼,果然,除了刘晓晓和自己的空铺,其他床上都躺着人,一动不动,显然已熟睡多时。

卫生间门紧紧关着。纪如萱想进去洗把脸再睡觉,但却不敢进去——自打牛芳在卫生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天起,所有人都对卫生间产生了恐惧心理,晚上一般没人敢进卫生间,谁要真是“情况紧急”的话,也必定叫醒个人陪自己一起进去。

犹豫片刻,纪如萱还是退缩了,径直走到自己那张床前,在爬上去之前,看了一眼仰面躺在下铺的张佳茗。她的眼睛居然是睁着的!

“啊!”纪如萱轻叫了一声,张佳茗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我没跟你打招呼就是怕吵醒她们,牛芳刚又哭了一阵,这才睡着。可别再吵醒她了。”

纪如萱拍了拍心口,“你怎么还没睡啊?”

“我没有早睡的习惯,想玩电脑又怕闹出动静吵醒她们,所以只好干躺着了。”

“这几天真是难为你了。”纪如萱感激地冲她抿嘴一笑。

“没什么,大家住在一起,就应该互相关照。”张佳茗说着从床上坐起来,抬头看向站在床前的纪如萱,“你困不困?”

“一点不困。干嘛?”

“去天台透透空气怎么样?反正也睡不着。”

“好啊。”

两分钟后,两人爬上楼顶,各自坐在从寝室带来的椅子上。一阵阵初秋的凉风从脸上拂过,凉丝丝的,但并不觉得冷,很是舒服。

“冬天快到了啊,我们也快放假了,日子过得可真快。”张佳茗仰头望着天空,感慨地说道。

纪如萱叹了口气:“可惜,有一个人离开了,寒假再也不能一起去做义工了。想想去年寒假一起在孤儿院做义工那段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你说的对,日子过得太快了。”

张佳茗笑着看她一眼,“你看过《生命的留言》那本书吗?是一个癌症患者临死前写的,书出版后这人就死了。说实话,书写的不怎么样,但里边有句话对我感触很大:人生就像一场聚餐,总有人中途退席,而其余的人必须好好吃完这顿饭。死亡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我们都该看开一点。”

“会的。”纪如萱点点头,“我想我有一天会忘掉伤痛,只是记忆是抹不掉的,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永远都会记得。”

“那也不一定,比如一个人死了,喝完孟婆汤,过去的事就会什么都忘掉,然后来世重新开始。”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佳茗一直盯着纪如萱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你相信轮回?”

“我信,而且,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

“不会吧?”纪如萱瞪大眼睛。

“不骗你,好了,大晚上的不说这个。”张佳茗笑着摆了摆手。借着明亮的月光,纪如萱赫然看见她手腕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如同手镯一样盘绕在她手臂上,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张佳茗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下那道伤疤,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小时候被我后妈用剪子划的,当时我两岁,还不记事呢。”

“啊?那你怎么知道?”

张佳茗的目光顿时黯淡下去,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我爸妈在我一岁时候离婚了,我开始是跟我爸住,后来他给我找了一个后妈,那个恶毒的女人,非常嫌弃我,经常以我做错事为理由跟我爸吵架,有一次我爸打了她,她就泄愤似的用剪子在我手上划了一下,就成了今天这样,后来,我爸出于保护我,就把我送回到我妈妈身边。这些事情都是我妈妈告诉我的。”

原来她有这么可怜的身世。纪如萱小声叹了口气,本想安慰她几句,又怕效果适得其反,只好换个话题问道:“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两年前去世了。”

“噢,对不起。”纪如萱暗暗责怪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想说点什么来补偿,张佳茗抢先问道:“说说你吧,我听说你男朋友也在这所学校上学,而且长的很帅是吧?”

“他呀,呵,还好吧,起码能对得起观众。”纪如萱不好意思地笑笑。

“准备跟他结婚吗?”

“嗯,我们双方父母都见过面了,不瞒你说,已经订婚了。打算毕业后就领证和举行婚礼。”

“那恭喜你啊。”张佳茗笑了两声,突然弯腰趴在她耳朵上,小声问道:“你把自己交给他没有?”

“啊?”纪如萱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脸顿时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还没有……”

“现在又不是旧社会了,这个可以有啊。”

“啊,这个真没有。”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不过愉悦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一阵突然响起的哭声,让两人的身体都怔了怔,互相望了眼,俱是一脸紧张。

哭声是从卫生间的排气管传出的——因为有洗浴间,学校可能是担心洗澡后水蒸气集在屋里散发不掉,会弄湿墙壁,于是在洗浴间顶上装了一个排气管,一直通到楼顶天台,洗完澡按下开关,水蒸气很快就能被排出去。只是今晚从排气管出来的不是水蒸气,而是与往日听到过的一样的呜呜咽咽的女人哭声。

楼顶上风大了起来,吹得两人后背发冷。张佳茗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类似于天窗一样的排风管前,趴在沿口看了看,有十来秒钟左右,她突然转身朝楼下跑去,嘴边一边说着:“我过去看看去!”

“张佳茗——”

纪如萱着急地叫了她一声,但没用,张佳茗还是飞快地下到了七楼,走廊上很快响起她匆匆的脚步声。

卫生间里会不会有危险?

纪如萱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快步跑下了楼,穿过走廊,刚到自己宿舍门前,看到张佳茗正神色异常地从卫生间里走出,门是开着的,哭声早已消失无踪。

“怎么样?”纪如萱栗声问道。

张佳茗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啊?”

“快睡觉吧,我有点困了。”

纪如萱愣了愣,还想追问,张佳茗已快速上床,并用被子蒙住了头。纪如萱魂不守舍地爬上自己的床铺,朝敞开的卫生间门看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纪如萱算了一下,从张佳茗飞奔下楼,到自己也下来,看到她从里面出来,不过是二十来秒的时间,在这短短的三分之一分钟里,她在卫生间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当然,她不相信张佳茗真的什么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