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晋鹏离开培训中心后,本打算直接回家,但想到当保卫科科长的继父这段时间是上夜班,白天都在家,便不想这么早回家了。他已经养成了习惯——避免和继父有任何单独接触的机会。

在街上闲逛的过程中,陆晋鹏惊讶地发现,整个市区根本没有遭遇地震的迹象。很快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身上一阵发冷。

陆晋鹏到书店去打发时间,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他才慢吞吞地朝那个不想回的家走去。

到家之后,他发现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准备着午饭。继父和弟弟陆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陆晋鹏打算直接进自己房间,但经过客厅时,继父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陆晋鹏懒得跟继父说话。他本想随便搪塞过去,但考虑到这段时间都不能去补习了,只有说实话:“培训中心地震了,放了我们半个月的假。”

继父和陆昊一起扭过头,愣愣地看着陆晋鹏。妈妈也端着一盘菜来到了旁边的饭厅,听到陆晋鹏说的话,以为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陆晋鹏发觉自己很难向家人解释这件事。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继父用遥控器关了电视的声音,走到陆晋鹏身边,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今天上午培训中心发生地震了,大楼出现了部分垮塌……”

话没说完,重重的一耳光已经扇到了陆晋鹏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趄趔,眼冒金星,差点儿没站稳,跌倒在地。

“你干什么!”母亲呵斥继父,走到陆晋鹏身边护住他,“他话都没说完,你就动手打他!”

继父怒不可遏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陆晋鹏,吼道:“我为什么打他?你自己听听他在说些什么!什么‘培训中心地震了’,这种拙劣的谎话都编得出来!地震这种事情,会只有你们培训中心的人感觉得到?你当我白痴呀?”

陆晋鹏捂着火辣生疼的脸颊,充满恨意地怒视着继父。他知道他不会相信,但没想到他根本不听任何解释,就不分青红皂白耳光招呼。也许,只要提供一点机会,就能引发继父殴打、虐待自己的欲望吧。

妈妈自然也觉得陆晋鹏说的话站不住脚,焦虑地说道:“晋鹏,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晋鹏看着母亲:“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问培训中心的负责人。”

没等母亲回话,继父就咆哮道:“问负责人什么?‘请问,今天培训中心地震了吗’?你想让人以为我有病,对吧?陆晋鹏,你今天是铁了心耍我们是不是?”

“你不相信就算了。”陆晋鹏厌恶地说,朝门口走去,“我懒得解释了,这个家我也不想待下去了!”

“等等,你要到哪儿去?”继父不能容忍“审讯”尚未结束,陆晋鹏就擅自离开,这是对他尊严的挑衅。他两步跨上去抓住陆晋鹏的手:“你要死外面去,可以,但是要把话说清楚才行。否则休想开溜!老子出钱让你去培训英语,你就这样耍老子?”

陆晋鹏愤慨地吼道:“我告诉了你原因,你不相信!我叫你向负责人求证,你也不肯!那你还要我说什么?”

继父没想到陆晋鹏竟然敢吼他——这是以前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形。他扬起巴掌,又要扇过去,手被妻子抓住了:“别打了!就算他不是你亲生的,名义上也是你儿子呀!”

可继父已经气得发狂了,他用力一甩,把妻子狠狠甩开。母亲一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痛苦地蜷在地上。

陆晋鹏一惊,喊道:“妈!”就连本来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看好戏的陆昊也蒙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陆晋鹏想走过去将母亲扶起来,但衣领却被继父死死地攥着,似乎他仍没解气,还要继续殴打他们母子。陆晋鹏全身发抖,血都涌到了头顶,他从未如此愤怒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放开我!”

“你他妈翅膀硬了,敢吼老子了?”继父怒火中烧,这次扬起的已经不是巴掌了,而是捏紧的拳头,眼看就要砸到陆晋鹏瘦弱的身躯上。

“啊!”陆晋鹏丧失了理智,大喝一声,闭上眼睛,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向继父推去。

出手的瞬间,陆晋鹏猝然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继父像炮弹般飞射出去,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只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待陆晋鹏看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已是触目惊心的一幕——继父撞到了客厅的一面墙上,墙壁被撞裂了,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继父头破血流,似乎全身都骨折了,以一种恐怖的姿态瘫在地上。一望而知,已经气绝身亡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母亲听到这声巨响,再看过去的时候,吓得捂住嘴,惊叫起来。而目睹了这一过程的陆昊,更是眼珠都几乎瞪裂了。他看着父亲惨死的恐怖模样,过了好一阵,才失声尖叫出来,然后惊恐地看向陆晋鹏,屁滚尿流地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晋鹏站在原地,全身发抖,目瞪口呆。他只是想把继父推开,没想到自己至今尚不够了解的能力竟然如此强大——就像摔死一只小鸡那样,轻易地杀死了一个人!

陆晋鹏背过身去捂住嘴,想要呕吐。虽然在他心里,继父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但毕竟是自己的继父,他从没想过要他的命。可如今,大祸已经酿成,该如何是好?

母亲跌跌撞撞地过来,抓着儿子的肩膀,恐惧地问道:“晋鹏,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继父他,怎么会……”

陆晋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现在头脑里混乱无比,惶恐地说道:“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他推开,不想杀他!”

母亲完全听不懂陆晋鹏的话,她惊骇地看着墙壁上受到撞击出现的凹坑,仿佛客厅里砸进来一颗陨石般不可思议:“什么意思?不管你故不故意,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呀!”

陆晋鹏抓住母亲的手臂,骇然道:“妈,别再问了,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吧!你帮我想想办法,现在该怎么办?”

母亲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扭曲变形的尸体,浑身抽搐了一下,战栗地摇着头说:“我不知道,出人命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我就完了!”陆晋鹏慌乱地说。

“可是,死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死人的事情是瞒不住,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杀的他!”陆晋鹏渐渐恢复了冷静,“这件事情是不符合常理的,就算警察上门调查,也不会相信是我造成的……”他紧抓住母亲的手,“妈,所以我们一定要保守秘密,你不想看着我被捕入狱吧?”

对于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来说,显然不能再失去儿子了。母亲惶恐地点着头,又焦虑地说道:“可是警察来了,我们该怎么说呢?”

“让我想想……”陆晋鹏竭力思索。母亲在一旁无助地看着他。

过了几分钟,陆晋鹏还没想出什么主意。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陆晋鹏和母亲同时睁大眼睛,惊骇地对视在一起。

“会是谁?”母亲颤抖着问。

陆晋鹏愣了几秒,突然看向弟弟陆昊紧锁的房门,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低呼一声:“糟了!”

“怎么了?”

“陆昊……我把他忘了!他刚才在房间里一定报警了!”

“啊!门外是警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母亲惊慌不已。门外的敲门声更甚了,有种即将破门而入的紧迫感。

陆晋鹏心里也非常紧张,但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对母亲说:“妈,别慌,你先去开门。”

“可是……我们怎么跟警察交代呀?”

“随机应变吧!”

母亲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依陆晋鹏所言,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警服、身材高大的男警察。其中一个出示了警官证,对陆晋鹏的母亲说:“我们刚才接到一个男孩的报警电话,说你们家里刚才发生了命案,是这样吗?”

“啊,啊……”母亲面色惊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两个警察迅速对视了一眼,知道确实有问题。他们摸出手枪,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陆晋鹏的母亲不安地跟在后面。

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两个经验丰富的警察也不禁目瞪口呆——墙壁上的巨大凹坑以及下方头破血流的尸体,让他们一时看不懂这里发生了什么。两个警察紧握手枪,提高警惕。他们注意到了站在客厅里的瘦小男孩。其中一个警察问道:“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陆晋鹏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昊突然打开房门,从房间里冲出来,大声叫嚷着:“是我报的警!”他跑到警察身后,恐惧地看着哥哥陆晋鹏。

警察看了一眼陆昊,又看向陆晋鹏以及他的母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昊哆嗦着说:“他……他杀了我爸!他是个怪物!”

陆晋鹏看着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竟然把自己称为“怪物”,而且毫不犹豫地报警抓他,除了心中悲凉,更升起恨意。他愤恨地凝视着陆昊,令陆昊打了个寒战,不敢与他对视。

“家里现在只有你们三个人?”警察问。

“……是的。”母亲小心地回答。

一个警察指着死者:“他是怎么死的?”

母亲紧绷着嘴不开腔。陆昊将哥哥出卖了:“是他!他把我爸推到墙边……撞死了!”

两个警察狐疑地彼此看了一眼,显然不相信陆昊说的话——但眼前的景象似乎不管从哪个角度都难以用常理来解释。他们眉头紧蹙,一时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察问陆晋鹏:“死者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继父。”陆晋鹏回答。

“跟他(陆昊)呢?”

“是他的亲生父亲。”

警察弄清这个家庭的结构了,问陆晋鹏:“你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晋鹏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有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警察严厉地说,“你继父死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吗?”

陆晋鹏咬着嘴唇不说话。这时,陆昊又面红耳赤地嚷道:“他撒谎!就是他干的!他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把我爸一推,我爸就飞出去撞到墙上……死了!”说着流下泪来。

陆昊说出来的话就像天方夜谭,但看他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胡说。两个警察从没遇到这么怪异的案件。他们迟疑了一阵,收起手枪,其中一个拿出对讲机,对楼下接应的警察说道:“事情有点儿怪,只有把他们带回局里,进一步询问。”

关闭对讲机,警察对这一家人说:“你们跟我们去公安局一趟。一会儿我们会派医院的车来运走死者尸体。”

母亲和陆昊都没有表示异议。只有陆晋鹏浑身一噤,惶恐地说道:“……不。”

警察看出这个男孩确实有问题,他们向他走去,说道:“如果事情不是你做的,你害怕什么?”

到了公安局,只要他们调查出这件事是我做的,不管事情符不符合逻辑,我也肯定会被关押、判刑……不!这样我就完了!陆晋鹏心慌意乱,不由自主地向后退步。

两个警察几乎已经认定他是最大嫌疑,也懒得跟他多说了。其中一个快步向前,伸出手去抓陆晋鹏。

一只大手钳住了陆晋鹏细弱的手臂,想要将他强行拖走。陆晋鹏既惊又急,出于本能的抗拒,他另外一只手向警察的身体一推,喊道:“别抓我!”

这一推,就跟之前的情形一样,这个警察猛地飞了出去,撞到客厅的另外一面墙上,跟继父一样,当场毙命了!

母亲和陆昊都吓得大叫起来。另外一个警察亲眼看到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呆了一秒,立刻拔出别在腰间的手枪,准备开枪射击。

陆晋鹏一惊,求生的本能下,他来不及思考,大叫一声冲向那个警察,用尽全身力气一推——这一下更不得了,这个警察从客厅飞射到了饭厅,背部撞到大理石餐桌上。只听一声惨叫,然后是令人恐怖的脊椎骨断裂的声音。那警察伏在地上,死了。

短短几秒钟,两个警察也被杀死了。陆晋鹏的眼前出现一层红幕,头脑里像炸开了花,嗡嗡作响。母亲摇晃了两下,几乎昏厥在沙发上。陆昊发出惊恐的怪叫,再次朝自己的房间逃去。

陆晋鹏来不及品味恐惧了,他不能让陆昊再次报警,引来更多的麻烦。他快步朝陆昊追去,但陆昊已经进入了房间,并猛地把房门关拢,锁上。

“开门,陆昊!”陆晋鹏在房门外大喊。

“不!你这个怪物……杀人狂!”陆昊在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喊叫。

陆晋鹏迟疑了一秒钟,然后右手往门上一推,“砰”的一声巨响,房间门被轰开了。

“啊——!”陆昊发出惊悸的呼叫,“别过来!”

“把手机放下!”陆晋鹏喝道。陆昊只有乖乖地把手机丢到了床上,然后整个人蜷缩在床边,不停地颤抖。

陆晋鹏一步一步朝陆昊走去,陆昊吓得面无人色,大声呼救:“妈!救命呀!哥哥要杀我!”

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来,哭着喊道:“晋鹏,别,别……他是你的弟弟呀!”

陆晋鹏叹了口气,看着母亲,尽量用平静地语调说道:“我没想过要伤害他,我只想叫他别嚷了,安静下来听我说。”

陆昊不敢开腔了,畏惧地看着陆晋鹏。

陆晋鹏扶母亲坐在床上,然后瞥了陆昊一眼,对他说:“别怕成那样,我说了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也给我坐过来!”

陆昊只有照办,战战兢兢地到母亲身边坐下,抱着妈妈。

陆晋鹏知道只能说实话了,但他不打算把一切和盘托出。他凝视着妈妈和弟弟,说道:“正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我有了超能力——力量大得惊人。但我并不是要故意杀死继父和那两个警察的。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如此强大,也难以控制。这一切都是意外,不是我的本意。”

妈妈战栗地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几天前。”

“你怎么会有这种……超能力的?”

陆晋鹏不想细加说明:“不知道,一觉醒来就有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晋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外面死了三个人,还有警察……怎么办?晋鹏,怎么办?”母亲已经完全失去主张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杀死继父时,陆晋鹏心中的恐惧比旁人更甚。但之后又杀死这两个警察,他反而不那么慌乱了。难道杀人这种事情也具有某种适应性?陆晋鹏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说道:“这件事是不可能瞒得过去的。警察一会儿还会光顾。”他停顿一下,看着弟弟。“但是,我不想坐牢。或者说,以我的能力,警察恐怕也很难把我怎么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陆昊?”

陆昊惧怕地点着头。

“那你想怎样呢?”母亲忧虑地问。

“这件事情,是超出一般人常识的。只要我们不说,警察也摸不出头绪。所以,只要我们众口一词,就能把警察蒙过去,让他们认为这是一起超自然现象,然后就由他们去调查好了。”

母亲认为只能如此了:“那我们具体怎么说?”

“就说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袭击了他们,我们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陆晋鹏吩咐道,“这样说就行了。”

“……好吧。”母亲应承下来。

陆晋鹏见陆昊没有说话,俯下身来凝视着他:“怎么样,弟弟?”

“唔……好的。”

陆晋鹏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道:“陆昊,不管怎么说,你跟我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们以后还是会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但是,如果你再敢做出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如果你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就不需要你这个弟弟了。你见识了我的能力,知道警察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劝你别做傻事,可以吗?”

陆晋鹏的语气表面上平和,实质暗藏威胁和杀机。陆昊虽然只有12岁,也能听出其中的意味。他背后一身冷汗,不住地点头,不敢有任何忤逆。

在陆晋鹏说这番话的时候,母亲惊讶地看着他,眼前的人让她感觉如此陌生。这是她懦弱、胆小的大儿子吗?怎么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实际上,陆晋鹏心里也暗暗吃惊,仿佛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上个星期,他还被两个小混混抢了钱,不敢反抗。今天,他竟然连杀了三个人,而且逐渐克服了恐惧感,连说话的口吻和底气都和往昔不同了。这是怎么回事?也许,任何一个懦弱和渺小的人在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后,都会发生质的改变,并迅速适应自己的强者身份?

在他思考的时候,外面再次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