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中国武术讲究的是内外兼修。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外家功夫侧重于体能训练,以睡钉板、棍棒击体等方式来加强抗击打能力和杀伤能力;而内家功夫则偏重于发力的技巧,以达到四两拔千斤的效果。不过无论内家功夫还是外家功夫,对于人的精神意志方面均很重视,各家各派都有利用参禅打坐冥想等等方式,加强精神意志锻炼的功法。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四人之所以会产生那种冰冷的幻觉,乃是施法者以类似于摄魂术一样的功法,向我们加以袭击的缘故。但在当时,我与胡春来这两个从小经受过严格武术训练的人,却是最早从对方的精神攻击中清醒过来的人。

我与胡春来同时大吼一声,一个抽出绳镖,一个举起雷明顿枪,就欲反击。但在黑暗之中,我们却未曾找到袭击者,只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见到我们回复神智,袭击者也有些意外,蓦地睁大了眼珠。眼珠内的瞳仁显现出诡异的红色,如汹涌咆哮的血潮,刹时间将我吞没。

我只觉得手足冰冷发麻,冷汗不停自身上三万六千个毛孔渗出,心脏跳动得如同战鼓擂动,偏偏浑身血液又似凝固了一般。这种反差极大的感受,令我恨不得喷出一口鲜血。

几日前,我在遭受爱尔兰古堡蝠袭击时,也有差不多类似的感觉。但我那时虽被迷惑,但总还能意识到那是幻觉。然而这次我却像身陷于最可怕的梦魇之中,真实和虚幻的界线变得模糊,不单单是身体,连精神也几乎被摧垮。

不知不觉中,手中的雷明顿滑落地下。明知如此不妥,但我却无力反抗。有生以来头一次,我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危机关头,突然有一股温热液体喷在我的头脸上,却原来是胡春来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咬破舌尖,将血向我喷来,令我精神为之一振。

按道家的说法,人的舌尖之血中蕴含着旺盛阳气,能退鬼怯魂,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假。反正当时我只觉得虽然依旧手足酸软,但总算是摆脱了袭击者的精神控制,身体也总算是能动弹了。我也知道生死便系于这一线之间,奋起精神,摇摇晃晃地提拳向那双眼睛击去。

那双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哂笑。也不怪它如此,此刻我距离那双眼睛还有五丈有余,而且我那一拳也显得绵软无力,是断断然无可能击中它的。只是那双眼睛却想不到,我这一击另有深意,待手臂伸直之后,我曲指一弹,一枚“袁大头”便向那双眼睛飞去,“啪”的一声正中它左目。

只听一声大叫,那双眼睛蓦然紧闭,显然我这一击让它受伤不轻。红光倏退,力量再度回到我身上。趁此机会,我曲身一滚出掌,胡春来则高高跃起弹腿,一上一下便向隐藏在黑暗中的袭击者击去。

啪啪两下,一掌一腿全都击实,那怪物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正所谓痛打落水狗,得势不饶人。我与胡春来见一击奏功,不约而同地使出了一十二路连环腿,接连向那袭击者不停踹去。

哪知那袭击者身法极快,我刚踹出两脚,猛然便踢了个空。心中才道不好,一只拳头带着犹如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击中我的右肋。这一拳使我痛入心肺,险些便将我肋骨打断,好在我在拳风及体之时勉力稍稍转身,卸去大半力道,被击中后又就势翻滚了几圈,不然伤势会更加严重。

这个时候,黄三与劳拉也恢复了神智,一个拧亮了手电筒,一个捡起了我掉在地下的雷明顿霰弹枪前来助战。一道雪亮光柱落在那袭击者身上,这时我才看清了那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西洋人,满头银发身材高挺,穿着黑色晚礼服,外披蝙蝠状斗篷。从那头银发上看起来他年岁已高,但偏偏面上不见一条皱纹,便像一个青年人染了发一般。接着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父亲!”

“达林勋爵!”

那西洋人身形一顿,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劳拉,胡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劳拉得见父亲,激动得扑入达林勋爵的怀中放声大哭,似要把这些天来担惊受怕的情绪一起发泄出来。达林勋爵搂着劳拉又是哄又是拍,哪有刚才袭击我们时的冲天霸气,和世间所有疼爱孩子的父母一般无二。

良久,劳拉的情绪渐渐平复,方才抽噎着止住泪,抬头看着达林勋爵:“父亲,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

胡春来皱着眉头走到达林勋爵身边,亦开口说道:“老朋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该把谜底公布了吧。”

达林勋爵搂着劳拉,对我们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对不起,刚才我以为你们是教会派来的人员,所以才突袭你们。正如你们所见,其实我是一个吸血鬼。自四十年前,我们解救该隐的计划失败之后,我便改弦易辙,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终于成功混入圣心会中……”

“当你和圣心会的精英们进入藏尸洞后,你便出其不意地发难,击杀了他们,然后解救出该隐,是吗?”我接口道。

达林勋爵赞许地对我点点头:“事情的经过差不多正是这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便是张大勇先生,而那边那位则是黄三先生,劳拉在信中对我提起过二位,她称赞二位都是智勇双全的好汉子。”

咱们东方人可不似那些西洋鬼子一样对吸血鬼存有偏见,更何况这吸血鬼还是劳拉的父亲。于是我抱拳与达林勋爵见过礼,客气地道:“不敢当不敢当,那是劳拉小姐过誉了。不过我奇怪的是,您既然已经达成目的了,为什么还留在这藏尸洞中不走呢?”

达林勋爵愣了愣,一脸地苦笑:“因为我弄错了一件事。唉,我早该想到,凭借着那把破枪和一个破十字架,怎么可能伤害得了真神该隐呢?实际上该隐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唉,这几天,便是真神……的日子,我想陪伴着他……”

达林勋爵一边说,一边长吁短叹,有些字句又说得口齿不清,令我越听越糊涂。正待追问,达林勋爵突然停住了口,侧耳像在倾听什么。然后他对我们笑笑:“你们真幸运,真神该隐对你们很有好感,他想见你们。你们跟我来吧。”

该隐想要见我们?我心中泛起无限好奇,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在达林勋爵后面,向着洞穴深处走去。渐渐的,洞穴深处出现一股微弱光芒,顺着那光芒向前走,道路变得越来越宽,斜斜向下伸展,空气中的湿气也变得愈来愈重。等我们再转一个弯,空间豁然开朗,道路亦走到了尽头,一处地下湖泊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咦,该隐不是要见我们吗?他在哪儿?”我打量着那清洌平静的湖泊,暗自思索,难不成那该隐的居所还在这湖水下不成?

达林勋爵神秘地对我们笑笑:“你们不是已经见到了真神了吗,为何还要问我?”

我眉头一皱,正想问个明白,突然发现自己心神一荡,就像有只看不见的巨手,突然钻进我身体中,拉动我的灵魂。在下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轻了很多,肉体已再不能束缚住我的灵魂。神思缓缓向外散发,终于被另外一股庞大而又温暖的精神力量包裹住,我恍若又重回到母亲胎里,被温暖而又舒适的羊水包围。

然后在刹那之间,我的神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高山、穿过沙漠、横跨大洋,环绕了地球一周,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世间许多许多的悲欢离合,感受到了许多许多人或喜或怒的精神状态。

“该隐,是你吗?该隐,你在哪?”我用精神对该隐发出呼唤。

“呵呵,你们不是早已见到我了吗?我就是这汪湖泊,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声带,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你们交流。”该隐同样用精神力量回答我。

“湖水?你居然是一汪湖泊?可是在传说和典籍中,你并不是这样的形象啊?”虽然用精神传递思感时辨认不出口音,但我没来由地便是晓得,提问的是劳拉。

“不错,在千年之前,我的确拥有与你们差不多相同的外貌。但是经过千年的努力,我终于进化成了现在这种模样。”

进化?我乍一听见这个词,差点笑出声来。由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变成了一汪没眼没嘴没有身体的湖泊,这也叫做进化吗?

不过随即我又反应过来。该隐(姑且这么称呼他吧)虽然失去了身体,但却拥有了庞大的精神力量。他能通过这种精神力量看到、听到许多正常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事,他能通过这种精神力量在瞬间环绕地球,他甚至能用这种精神力量与我们交流。与我们这样被肉身束缚住的人相比起来,该隐现在的状况无疑比我们要“进化”得太多太多。

该隐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赞许地笑道:“你已经想到了,这很好。”

我问道:“该隐,你到底是个什么?是神还是魔?”

“事实上,我既不是神,也不是魔。我曾经‘听’到,你们曾对我的来历有一番猜测,认为我是来自外太空的生命。其实你们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也。来吧,我开放出我的记忆,让你们知道我的来历。”

该隐的精神力场中,慢慢地出现一股旋涡,将我们的神思一下子全都卷了进去。无数的片断在旋涡中闪现,我“看”到一座座高达数千层的摩天大厦耸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碟型飞车繁忙而有序地飞来飞去。突然,一阵巨大的闪光过后,这一切都变为了废墟,无数生命消逝,地球变得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海水中的藻类开始慢慢爬上陆地,各种各样的植物再度覆盖地球,一种身形庞大的动物成为地球上的霸主。现实中,也许要数万甚至数十万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在电光火石间便从该隐的精神力场中掠过。

在旋涡里,我看到了沧海桑田反复变幻,我看到了人世变迁瞬息千年。

该隐显得有些哀伤:“我们的那个文明,因为选择了错误的发展模式而毁灭,我做为唯一的幸存者,在地底沉睡了数万年。等我醒来后,发现这地球上再没有能与我交流的同类,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孤寂将我包围。于是我调整了我的精神,将我的意识分为两半,主体陷入沉睡,而另一小半则关注着这个世界,直到智慧生物的出现。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被无边无际的孤独感给逼疯。”

“一千年前,被我散发出去的那一小半精神力量将我从沉睡中唤醒,告知我另一种智慧生物已经诞生。于是我高兴地从睡眠中醒来,却发现这种智慧生物逐渐也走上了令我们那个文明毁灭的那个发展道路。这种智慧生物变得愈来愈依靠机械及外力的帮助,而忽视了对自身精神的探求及对肉体的锤炼,千万年后难免重蹈我们那个文明的覆辙。于是我决定提醒他们,教导他们其中的一小部分学会另一种更正确的文明的发展方式,然后以他们做为种子把这种文明发展方式向外传播。”

我叹了口气道:“但是你并不了解人类那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那些人超乎普通人的能力引起了社会的恐慌,整个世界联合在了一起,疯狂地屠杀你所选中的人。”

该隐的精神力场出现一丝波动:“是的,是这样的,我错了。当我试图阻止屠杀的时候,却引起了人类更大的恐慌。他们不惜发动战争,只为夺取那传说中的‘神器’来对付我。我发现我实在没有办法教导他们,连消灭他们的恐慌心理都办不到,于是我只好装作死亡,以平息他们的恐惧。地球上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思想,我依然被无边的孤独感包围着。所以,朋友们,你们或许是最后见过我的地球人了,因为我很快便会再次进化。这次进化过后,我将离开地球,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中孤独地做那永无休止的旅行,直到找到能与我交流的天外生命。在我进化的那一刹那,我将把你们带回到地面。我想借用你们的口告诉人类,人体中蕴藏着许许多多你们并不了解的神秘力量,只要善用这些力量,你们人类将会变得更加伟大。”

我正待说话,倏然闪现的比一千个太阳还要亮的光芒令我头晕目眩,我骇然发觉,在这光芒照射之下,一切物体包括我们那站在湖泊边的肉身都消失无踪,然后四周突然变得黑暗,在遥远的地方似乎有无限光团变幻闪耀,像万花筒一般搭配出无数美丽图案。

所有人都被这些美丽的图案吸引住,心中无喜无忧,心中一片宁静……

待我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人声鼎沸汽笛轰鸣,我们这才发觉自己竟站在巴黎最繁华热闹的香榭里舍大道上。周围行人不住好奇地打量我们,显然是对我们的突然出现感到诧异。

胡春来呼出一口气,幽幽道:“他走了。”

达林勋爵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是的,他走了。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跪倒在那些木雕泥塑面前,虔诚祈祷以求保佑,他们却想不到,能帮助他们的真神,已经被人类自己给逼走了。”

黄三沉默良久,忽然嘻嘻一笑:“各位何必如此作态,你我都并非救世主,也不是什么忧国忧民之士,潇潇洒洒渡过此生便可,何苦操那份闲心,担那份承担不起的重任。”

大伙儿听了都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抚掌笑道:“对极对极,你我皆是凡夫俗子,能够做到无愧此生已是不易,更大的责任便是想担也是担不起的。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又何苦替千万年后的子孙操心担忧。”

“你们快看这个。”劳拉突然惊叫起来:“这是我适才从街边小贩处刚买的报纸。”

“怎么了?”我接过报纸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想不到就和该隐神游了这么一会儿工夫,时间居然就过去两个月了!”

“不止如此,你们再看看第一版的头条新闻。”

我疑惑地将报纸翻开,看见头版上印有一个小胡子男人向人群挥手致意的大幅照片。照片中那小胡子男人手挥权杖自信地微笑着,即使是在照片里,他那股子因自信而焕发的特有魅力依然让人看得心中一动。我缓缓念出新闻标题:“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德国国家社会党党魁以95%的高票当选为德国总理……这个新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劳拉叹息道:“你忘了吗?卡特抢走朗基努斯圣枪,便是为了卖给一名德国人。结合‘得圣枪者便能成为世界之主’的传言,再看看小胡子手中那恰好能装入圣枪矛头的权杖,你难道没有什么联想吗?”

“可是……”我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明明知道那柄圣枪是假的,即便是真的圣枪,我想也没那么大的神力吧。”

劳拉又叹一口气:“或许圣枪没有那么大的神力,但是如该隐所言,人体之中蕴藏着许许多多的神秘力量,只是现在的人们并不晓得如何运用罢了。我猜,或许是借着对圣枪神力的无比信赖,那名党魁在自我催眠下自信心大增,释放出了他身体内潜藏力量的一部分,口才与魅力大增,所以才能以高票当选。”

“唉,洋鬼子的事,咱们管那么多干嘛。”咱们的黄三爷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吓坏了一帮人,“我想了又想,此次教会拜托我们进入藏尸之洞让该隐重新陷入沉睡。现在该隐已经离开地球,我们也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了,向他们收个十万八万美金的辛苦费应该不算多吧……当然,其中的曲折经历,咱们就不必向教会细述了。”

达林勋爵一脸坏笑地凑上来:“不错!正是你们四位千辛万苦地打败了该隐,并迫他退入地狱再不出现人间,还从藏尸之洞中找到了被该隐困住的我,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出口将我给救了出来。以我圣心会成员的身份给你们作证,谅教会也不能不信。哈哈,经此一役,各位定然会成为公认的本世纪最出色的探险家。”

看看目瞪口呆的我和劳拉,达林勋爵两手一摊,冲我们挤挤眼睛:“你们别忘了,我可是个吸血鬼呢。能令教会吃亏的事,我向来是很愿意帮忙的……对了,分钱的时候别忘了我那一份啊。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去科西嘉岛渡假了。我保证,你们一定会爱上那个可爱的地方。或者,我们可以去阿尔卑斯山滑雪,那也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