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唐泽和他也不认识,只是客气地寒暄一下。虽然心里好奇,但也不会去追问他到底为什么脸色不好。

倒是他身边的女子解释了一下,“我先生最近有些失眠,所以还是不喝茶的好。麻烦……”她转头向一旁的工作人员道,“倒一杯白开水可以吗?”

工作人员忙应着去了,吴鑫介绍道:“这是我太太,叶依依。”

“唐总。”叶依依千娇百媚地伸出手去跟唐泽握了握。

唐泽面上笑容依旧是温文尔雅,心里却有些对吴鑫看不上眼。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娶了一个往成熟了说也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女子,有点儿……

不过这是吴鑫的私事,有钱的男人就算是又老又秃,六十岁找个十八岁的也是正常,虽不符合唐泽的道德观念但不犯法。

寒暄完毕,还不待唐泽开口说外面那件金花钿是非卖品,吴鑫先道:“唐总,其实我不是来买金花钿的。”

“嗯?”唐泽愣了愣,“那吴总是看上了别的东西吗?”

吴鑫摇了摇头,打开始终抱在怀里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个用报纸包的方块,打开方块里面是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绒布。这是个什么宝贝,要一层一层包成这样?打开绒布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唐泽眼睛却直了,就连一旁监控室里的林默然和华语轩的眼睛也都直了。

绒布里包着的正是一枚金花钿,和外面展柜里的那枚不一样。但是唐泽一眼便能认出来,这一枚,正是位于额心的那一枚,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下面花枝缠绕,富贵非常。最低处的一根花枝上,应该有一颗水滴形的宝石,只是上面的宝石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个明显镶嵌过宝石的底托。

“这个……”吴鑫咽了咽口水道:“这个金花钿,唐总您仔细看看,这是真的。”

林默然已经进了监控室,唐泽一个人看着金花钿,虽然直觉告诉他是真的,但是万万不能肯定,而且自己是开展会卖古董,吴鑫拿着同样的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呢?

唐泽又冷静下来,将金花钿拿起来仔细打量了一下,随即道:“我只是个投资者,不是文物学家,分不出真假。不过……吴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把这枚金花钿卖给唐总。”吴鑫倒是十分痛快,一点儿圈圈都不绕,“这枚金花钿和外面展台里的那一枚是一套的。这一套一共是五枚,如果能凑齐相信价值一定会更高。”

唐泽将金花钿拿在手上左看看右看看,平复着心里的激动,然后道:“吴总,这金花钿我要找人鉴定一下。毕竟真假只是你说的,而我只是个外行看热闹而已。”

“好的,好的。”吴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唐泽自便,半点儿也不担心他会拿了金花钿换个赝品给他。

唐泽将金花钿重新用绒布包好送进监控室里,林默然和华语轩早就眼睛发亮地等着了。两人都后悔怎么刚才没在外面待着,这样见别人带了东西扑出去,有点儿不太好看。

监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又关上了,唐泽重新坐回椅子上。

吴鑫爽快,他也就不扭捏了,坐下便道:“这金花钿,吴总打算卖多少钱?”

吴鑫是有备而来,按理说应该心里有数才是。唐泽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会开出一个比较高的数字。本来嘛,做买卖就是坐地起价,漫天还钱。开价只要不是太离谱,都不碍事,都可以好好商量。

可没料到吴鑫沉默了一下道:“唐总,您开个价吧。”

唐泽一愣随即笑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吴总,我开价算是怎么回事?”

“是啊。”此时,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叶依依也忍不住地柔声道:“老公,既然是你要卖给唐总东西,自然该是你开价,让人家开人家怎么好说。”

唐泽一直没太注意这个女子,虽然叶依依长得挺漂亮,但是这个年代漂亮的女孩子太多了。只要是青春年少,五官端正,肤色白皙,不胖不瘦,打扮打扮都是美人。而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看起来,叶依依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她不过是温和地劝了一句,而且劝的也有道理,吴鑫却狠狠瞪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呵斥道:“闭嘴,没你说话的地方。叫你不要来偏要来,再多说一句就去外面等。”

夫妻两人在家里这么说话就罢了,到了外人面前总是要给彼此留面子的。吴鑫这么做即便是在唐泽一个外人眼里,也实在是有点儿过分了。

可叶依依也不知道是在家里就被训斥惯了,还是脾气太好,被吴鑫这么一说,便低下了头去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的那一刹那,唐泽看见了她脸上委屈的表情,似乎眼睛也有些红。心里不由地叹一口气,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嫁个有钱人,未必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叶依依这样的长相,年轻貌美,若找个家世相当的小伙子,定会被捧在手心里。

在单车上笑,还是在宝马上哭,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但是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只要不后悔就是对的。

这边还没就价格谈出个所以然来,那边监控室的门打开了,林默然捧着盒子从里面出来了。

唐泽见林默然出来便介绍道:“小林是我的助理。别看年轻却是古玩世家,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古董堆里爬了。”

“失敬,失敬。”吴鑫忙站了起来,先伸手进口袋,习惯性地掏了包烟出来,烟盒露出了一半发现不对,尴尬地笑了笑,改抽了张名片,“吴鑫,林先生多多关照。”

唐泽把他捧得太高,林默然无奈地笑笑,跟吴鑫交换了名片,客套了几句。

客套完了,林默然将盒子放回桌上,对唐泽正色道:“东西没有问题。”

听林默然这么说了,吴鑫表现出一种即松了口气,又本该如此的表情,很是复杂。

不过东西既然是真的,也不必追究为什么吴鑫要卖。现在对林默然他们来说,多一件就多一分筹码,多一分胜算。

“这枚金花钿吴先生开价多少?”林默然在唐泽身边坐下,两手交叉搭在腿上。

说起做生意,林默然可能不如唐泽。但是说起讨价还价,唐泽就肯定不如林默然了。

吴鑫摆了摆手就是不接这个茬,“林先生是内行,您开个价吧,差不多就行。”

林默然点点头也不推诿,看了看金花钿道:“五万人民币。”

“五万?”林默然此言一出,叶依依猛地抬头,睁眼瞪着他忍不住道,“这也太……”

不过她话没说完,便被吴鑫喝住了:“叫你不许多话。”

叶依依咬了咬嘴唇,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看林默然的眼神里多了点儿哀怨,这价格也太低了。

别说叶依依一个卖家觉得低,连唐泽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要知道王坤那枚金花钿,他们可花了五百万啊。这个是送上门的,也许吴鑫是急着用钱急着卖,不说五百万,五十万总是要有的,压价也得有个谱不是。

五万,这个数字林默然是怎么说得出口的。就算是想给他省钱,再给对方一个加价的空间,也不能低到这个程度啊!

唐泽以为吴鑫会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光看着林默然,然后拿起东西就走,而吴鑫并没有发作。

当然,他的表情也有些意外,不过只是愣了一下道:“林先生,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这个价格是怎么来的?”

“市场价。”林默然坦然道:“决定古董价值的因素和决定古董价格的因素,是不同的。决定古董价格的因素,第一是朝代和稀有度,离我们越远的越值钱,存世越少的越值钱;第二是保存完整度;第三是人们的爱好,市场的热度。您这枚金花钿本身是金器,有一定的价值,但是唐朝的金器并不稀少,不是很值钱,而且保存的并不好,宝石基本脱落,又只有一枚,属于不完整中的不完整。所以,想要卖高价是很难的。”

“那,那也不至于就值五万吧。”吴鑫喃喃一下,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林默然笑了笑说:“这只是我开的价,吴先生自然可以提出自己的意向价格。我开出这样的价格,是因为前阵子我也经手了几件唐朝金饰,像是耳坠戒指什么的,都是这样的小件,每件的价格也不过是三五万。”

唐泽虽然也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但他是买家,林默然这是在给他省钱,再惊讶他也必须表现出一种确实是这样的样子来,没有拖林默然后腿的道理。钱多省点儿总不是错,后面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

吴鑫细细想了想林默然的话,令大家都很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五万就五万,交易吧。五万现金唐先生应该有现成的吧。”

虽然今天没有买东西的计划,但唐泽还是备了点现金在这里,没想到真的用上了。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五万块钱又买了一枚金花钿。

虽然十分高兴,但唐泽表面还是波澜不惊、风度翩翩的样子,跟吴鑫确认了一下金额,当下起身从监控室的保险柜里取了五万块钱出来。

可这次五扎红彤彤的钱放在一起,看上去却是那么单薄。

“每捆一万,一共五万,您点一下。”唐泽伸手示意了一下,还贴心地拎了台验钞机过来。虽然大额交易大部分人会选择刷卡或者支票作为交易方式,但是用现金的也有,没法子以这个为理由拒收。

“不必点,不必点。”吴鑫看也不看验钞机一眼,将几捆钞票胡乱地塞进包里起身道,“唐总我信得过,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起来,吴鑫的一举一动都很诡异,这么便宜地把金花钿卖了,又这么自来熟地和唐泽套近乎,而且从进来到离开那么急切,好像有人拿着鞭子在旁边抽赶一样。不管林默然开的价格是否合理,讨价还价是买卖人基本的素质,但他连多说一句的想法都没有。

吴鑫起身,他夫人叶依依也就跟着起了身,被呵斥了两次没敢再说话。只是虽然低着头,但是也能看见她咬着嘴唇,脸色非常的差,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这若是放在平时,唐泽看见个漂亮的小姑娘这么柔弱可怜的样子,说不定还会心生不忍安慰几句。但是现在感觉自己身上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了,根本没空管别的,何况还是个有夫之妇,是属于最不能招惹的那种。

让工作人员送吴鑫离开之后,唐泽关上办公室的门,华语轩也从监控室里出来,三个人围着桌子看着放在上面的金花钿。

半晌,唐泽道:“我有种做梦的感觉,找着买的时候,几年也没找见一件。摆着卖的时候,反倒是一件一件地送上门来了。感觉有点儿不真实,好像假的一样。”

现在,从王坤手里买了一枚,唐泽父亲拿来一枚,吴鑫又送来一枚,一套金花钿他们竟然凑出了一大半。

倒是华语轩年纪大见识多也淡定,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道:“这就证明事情正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天助我也啊。”

“可是,难道你们不觉得吴鑫的行为很诡异?”唐泽忍不住道:“还有,默然,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王坤手里那枚金花钿我们花了五百万。这个你只出五万,你是怎么想的?”

唐泽对林默然越来越熟悉,如今颇有些称兄道弟的感觉。称呼从林老板到小林到默然,转变得十分自然。

林默然斜睨他一眼道:“唐三少,你以为这东西值多少钱?五万算是不错了。你问问华老,要是有人拿着这么个金花钿去给他估价,他会估到多少?”

“嗯……”华语轩摸了摸下巴道,“五至十万吧。做工虽然精巧,但是东西太小,而且又不是一套,属于残缺品,保存的也不好,也就差不多这个价了。”

林默然笑眯眯地又道:“华老,以您对盛伯伯的了解,这东西要是盛伯伯在,会开价多少?”

“最多三万。”华语轩毫不犹豫地道:“那家伙做买卖的时候心毒着呢,金饰又没有什么市场,再要是有人上赶着卖的,能给三万就是老盛那天心情好了。爱卖不卖,不卖别家去。”

唐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良久才吐出口气道:“那王坤那枚金花钿,我不是往水里扔了四百九十五万?”

“那倒不能这么说。”林默然想了想安慰道:“今天是走运,威廉姆斯不在,要不然别说五百万,一千万恐怕也得出。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东西能找到你就该偷笑,别想那么多了。”

唐泽无奈地叹口气。不过想想王峰的病,就觉得哪怕这五百万多了些,能救人一命也就不算冤枉了,就当是做了件好事吧。一条人命可比一枚金花钿要值钱的多。

说话间,已经到了闭馆的时间。今天的收获实在是丰盛,威廉姆斯按计划出现了不说,竟然还平白地捡了枚金花钿。众人都有些兴奋,看看时间还早便打算一起去吃个饭。

乍一看华语轩是个斯文的学者,如今相处久了,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热情开朗的老头,而且爱憎分明,和林默然、唐泽这两个年轻人也能聊到一起去。

这展馆所在的会所在西边一处热闹的商业区,旁边酒店林立,也不用走远。唐泽和林默然比是有钱人,和华语轩比是晚辈,请客是当仁不让。虽然大家的兴致都很高,禮但都没有喝酒,只点了些好菜,爽快地吃了一顿。

他们可还有重任在身,威廉姆斯随时会回来,那感觉好像是在战场,面对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敌人。虽然已经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但是却半点儿也不能掉以轻心。

吃过饭,唐泽接到一个本地朋友的电话,说看见他的会展广告了,人既然来了,说什么也得出来聚聚,再忙也得抽两个小时出来。唐泽本来是想拒绝的,晚上虽然没什么事情,但是一起回去再合计合计也是好的。可是似乎想起点儿什么,又神秘兮兮地答应了,跟林默然他们交代了一声便自己过去了。

华语轩比不得年轻人能熬夜,今天又忙活了大半天,便先回去睡觉了。林默然没事,那么早也睡不着,便随意地沿着街道逛一逛,说不定能看见熟悉的人。想着昨晚见到的那个身影,他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记忆中的杭州,像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黑白灰占据着主要的色彩。而如今十几年的变化,杭州已经是个繁华的大都市,街灯明亮,霓虹闪烁,穿着时尚帅气的美女俊男,车光掠影,灯红酒绿。

林默然在街上转了一圈,觉得有些疲倦了,这才缓缓地往回走,远远地看见会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十分熟悉的女子。林默然眼睛好,稍微走近一点儿便看清楚了,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今天来卖金花钿的房地产商吴鑫的太太叶依依。

他们难道也住在这家会所里?林默然觉得有些疑惑,不过没太多心。买卖已经结束,可以说是又恢复到了萍水相逢的关系。他太太再是不甘心,也不至于把东西要回去吧。钱货两清的情况下,这交易已经完成了,再要回去可就没有道理了。

林默然没再多想,可谁知刚走到了会所门口的时候,却见叶依依的眼睛一亮道:“林先生,你总算回来了。”

一听叶依依有些柔软的声音,林默然只觉得心里冷飕飕地冒出两个字来——坏了。她果然是在这里等自己的。如果说,站在这里的是几个混混,大不了打一架,打不过还可以跑。如果说,站在这里的是吴鑫,可以置之不理,甚至可以报警。但是现在却偏偏是林默然最怕遇见的情况,一个女人,她要是一会儿在这里当众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办。对一个没怎么和女孩子打过交道的男人来说,这简直可以用“可怕”二字来形容。

但已经遇上了,林默然总不能转身就走吧。何况叶依依也未必是来找他的,按林默然的想法,她怎么找也应该去找唐泽吧。可能是没联系上唐泽,所以看见他才问一声的。心里纠结着,脸上已经堆了笑出来:“吴太太,您找我有事吗?”

“是啊,是啊。”叶依依一句话把林默然的希望彻底浇灭了,“我找你好久了,只是没你的电话,前台又不愿意告诉我,所以只能在这里等你。”

林默然无奈地问道:“吴太太,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依依依旧是白天的装扮,上身是镂空花纹的黑色紧身衣,下面穿着迷你小短裙,长腿光滑笔直,林默然哪怕知道非礼勿视,也忍不住看了两眼。只是很奇怪,她还戴了副墨镜,墨镜大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现在是晚上九点,除非是眼疾不能见光,否则只能是为了遮挡什么了。

仅就外表条件而言,叶依依嫁给吴鑫还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不过这牛粪有钱,鲜花心甘情愿,这种组合在如今社会上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叶依依四下一看低声道:“林先生,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你看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大街上说话不太方便。”

林默然虽然深深地觉得站在大街上说话很好,又敞亮又明白。但夜风有些大,看着叶依依有些冷的样子,也不好拒绝她的要求。四下一看,正好边儿上有家星巴克,便道:“我请吴太太喝杯咖啡,慢慢说吧。”

星巴克也是个敞亮的地方,而且大厅里人还挺多。林默然想得明白,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有些事情男人注定是弱势群体,在这个非常时期一定要特别注意。所以,他和叶依依绝对要时刻处在一个公众的环境里,不能给人一点儿误会的机会。

这时候星巴克里人并不太多,三三两两的。林默然找了个即不热闹又不偏僻的地方,叫了两杯卡布奇诺,然后道:“好了,吴太太,您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叶依依点了点头,缓缓拿下脸上的墨镜,拨开披散的头发。林默然这下看清楚了,叶依依的眼睛有点儿红肿,想来是回去大哭了一场,即便是抹了重重的粉也无法遮掉。

“让林先生看笑话了。”叶依依有点儿尴尬。

林默然忙转开视线,故作轻松笑道:“我虽然没结婚,但也知道夫妻之间有争执很正常。吴先生可能强势了一点儿,但是事业有成的男人自然会硬朗点儿。不过这也正是吸引人的地方嘛,要不然的话吴太太也不会看上吴先生不是。”

叶依依苦笑一下,知道林默然只是在说客套话,不过在旁人的眼中就是如此。吴鑫长得不帅,年纪大,脾气又不好,要不是看上他的钱,就只有脑子不好了。叶依依被人这么理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当面说出来而已。如今听林默然也这么含蓄地安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想要解释的冲动。

“其实我跟吴鑫并不是像别人想的那样。”叶依依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我念书时家里很穷,母亲有尿毒症,需要很多钱。那时我实在没办法了,学也上不下去了,去办退学手续的时候,遇到了吴鑫,他正好在和校长谈资助教学楼的事。然后,他就一直匿名资助我,还捐款给我母亲看病。一直到我大学毕业,我被老师推荐进了金朝房地产公司。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一直在帮助我家里的是公司的老总,然后他就一直追求我。”

叶依依低下头去,她不是封建社会里什么都不懂的深闺女子,从没想过用婚姻来报恩。但是事情到了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很多时候根本无法拒绝。

林默然有些意外叶依依的遭遇,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上去再是风光无限的人,骨子里的心酸苦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叶依依笑了笑,有些苦涩地道:“跟你说这个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看不起我。我愿意和心爱的人白手起家,但是老天没给我这个机会。别人总觉得我是因为钱,有时候我也觉得挺委屈的,但又不能逢人就解释。”

林默然这辈子也就说到古董和与人谈生意讨价还价时可以口若悬河,此时面对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却是想了半天方才安慰一句:“吴先生愿意资助学校总是个好人,虽然脾气有些大,但心肯定是好的。”

“吴鑫确实做了不少好事。”说到这一点,叶依依也很中肯地道:“不光是资助学校盖楼,还有希望工程、贫困乡村扶贫计划。公司每年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用来做慈善的,而且他很低调,从来不愿意接受访问,他说做好事图的是心安,不用让别人知道。”

比起叶依依的婚姻遭遇,吴鑫的为人更让林默然意外。倒不说他是个凭长相定好恶的人,但是吴鑫看上去是那种没有什么文化,脾气暴躁的暴发户,完全不像是一个低调的慈善家。

“但是最近公司出了点儿问题。”叶依依缓缓地道:“我并不反对他做好事,捐款、资助那些需要的人都是应该的。但是我觉得这些都应该是在公司正常运转、资金允许的范围内进行,要是……要是把预收来的房款,把员工工资都拿来捐助就有些失去理智了。”

这何止是失去理智,简直是脑子出了问题。林默然看着叶依依脸上犹豫的神情,倒不怀疑她说的是假话,而是怀疑这个吴鑫是不是真的受了刺激。

买卖合法的基本条件,是买卖双方都是有正常民事能力的成年人。若是吴鑫真的是大脑出了问题,那这笔交易还真未必是既成事实。夫妻是财产共同所有人,作为妻子的叶依依是可以起诉取消交易的。

“不过我看吴先生今天的行为,一切都很正常。”林默然回忆了一下,“只是有些紧张,或许是因为没休息好,身体不太舒服。”

“我知道他身体很好。”叶依依道:“他非常注重身体,一点儿小毛病都要去做个全身检查,身体肯定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是我感觉他精神上有问题,我和他说过很多次,但是他完全不听,以前他不是这样的。这一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我有次想偷偷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可是被他发现了,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我不理解他。当我想和他具体地谈一谈的时候,他又不愿意,说我是不会了解的。”

叶依依脸上的神情很苦恼,抬手又要了一杯苦咖啡,不加糖加了半杯冰块,一口气喝下大半杯。林默然看着这样的叶依依,突然觉得有些无奈,“吴太太,我觉得今晚的这些话,您还是应该找个时机跟吴先生好好谈一谈,跟我说似乎并不太合适。我就算有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今天才见了一面,连朋友也谈不上,即便是再能理解,那又能做什么呢。如果林默然跑去劝吴鑫要善待自己的妻子,要好好经营公司,他一定以为自己疯了,要么就是对他太太有不轨企图。

叶依依把苦咖啡咽了下去,轻轻地吐出口气道:“也许我只是觉得太苦了,所以想找人说一说,倾诉一下。”

林默然点点头没说话。这他倒是理解,在适合的时候,也愿意开导帮助别人。但是现在显然并不是适合的时候,叶依依也不是适合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叶依依拿纸巾小心地擦了擦眼角,调整了一下表情道:“林先生,其实我今天晚上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情。”

林默然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还是应道:“吴太太有什么事请说,能帮的地方我一定会帮的。但……我不过也是个打工的,只怕是未必能帮上忙。”

林默然不得不给叶依依打个预防针,他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林先生一定可以帮上忙。”叶依依道:“今天我先生卖给唐总的金花钿,他当宝贝一样藏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不止这个钱,这个价钱低了,甚至可以说太低了。”

说到金花钿的价格,林默然冷静下来,有种终于回到了他的主场的感觉。跟柔弱的女性打交道,真的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但是谈生意似乎要好一些。

“交易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完成的。”林默然淡淡地道:“很显然吴先生觉得这个价格是适中的。如果吴太太觉得低,那应该和吴先生商量,而不是和买家……吴太太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明白,我来找你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我只能来找你了。”叶依依急道,“现在吴鑫的公司已经有些运转不下去了,所以当时他要来卖金花钿,我是同意的,以为多少能够解决一些问题。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只卖了五万块,这……这跟把东西扔了有什么区别。”

林默然抿了口咖啡,叶依依说话果然是财大气粗,从某些方面来说,跟唐泽有点儿像。花了五万,唐泽觉得是白捡了个金花钿;得了五万,叶依依觉得没有任何进账。不过话说回来,五万对于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运作,也确实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五百万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吴太太觉得金花钿应该值多少钱?”林默然不动声色道。

叶依依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道:“这我也不清楚,但我家没什么古董,我先生就宝贝似的收了这么一件,谁都不许动,应该是很值钱的吧。我见那些拍卖会上,动辄几千万的……”

林默然觉得这场谈话可以结束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吴太太,我觉得你的问题根源不是金花钿,也不是五万或者五百万甚至五千万的问题,而是吴先生的这个状态,现在这种情况哪怕给他一座金山也没用。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想,你们还是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比较好。”

见叶依依还想说什么,林默然摆了摆手道:“一件东西被收藏,不仅因为它本身的价值,也许它对收藏者来说具有特殊意义。退一步说,即使吴太太对价钱方面真有什么想法,我建议,第一,请一个专业的人来谈这件事,至少能明白这件货品的价值。第二,直接和唐总协商,我只是他雇来鉴定的临时工而已,只能给出建议,其实什么权利也没有。”

对于一件在唐泽要倾家荡产也要拥有的东西,最后只花了五万,唐泽自然爽快。可要是一件已经被认定了只是五万的东西,再让他多出点儿,唐泽只怕不会那么爽快。

林默然刚说完,电话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是条短信,他低头一看,脸色一正,急促道:“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不是敷衍,是真的有事来了,非常重要的事。

估计叶依依也觉得从林默然这里没什么希望了,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她的电话也响了起来。接通之后,刚听那边说了一句,她脸色便猛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