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赵叁德坐在“金越房”靠窗的一张餐桌,看着儿子慢吞吞走进餐厅,气就不打一处来。

赵叁德是A银行某区支行的行长,别看官衔不大,手里掌握着发放贷款的大权,乃实权派人物。

处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上海,需要贷款的很多,就象电视新闻里,联合国难民署在非洲发放救济粮,工作人员站在卡车上,面对下面无数双索要的手,只能满足其中一二。

所以,求他的人很多,而赵叁德必须捂紧口袋,看看对方是否有资格获得贷款。

父亲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希望他有“叁德”——仁德、商德、道德。

赵叁德就这一个儿子,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显然受了父亲的影响,他希望儿子有“三文”——有文化、讲文明,待人处事温文尔雅。

后来,别人提醒他,国外有一种鱼,叫三文鱼,他一笑了之。

可惜儿子不争气,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大学只读完两年就辍学了,然后在社会上鬼混,别人都在考托福、念MBA,手里夹着笔记本电脑,他倒好,拿起了剪发刀。

赵叁德曾想安排他出国留学,不管是日本、澳洲、美国还是欧洲,只要三文真的想去,赵叁德就会安排,并且为儿子准备足够的盘缠,有没有奖学金、打不打工,这都无所谓。

赵叁德已经到了别无所求的地步,哪怕学习成绩不好,只要不退学,坚持念下去,把大学念完就算胜利了。如果能娶个白种人老婆,生一个不再是黑眼睛、黑头发的漂亮Baby,籍此获得居留权,那更是不虚此行,值得庆贺了。

可惜,儿子的思路跟爸爸的背道而驰。用三文的话来说,他只喜欢做两件事:剪头发、泡妞。本来,父子俩的沟通全靠三文的母亲来维系,自从母亲去世后,三文跟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母亲去世半年不到,三文看见父亲把别的女人领进了家,头也不回就走了,开始在外面租房,正式独立了。

除了赵叁德的生日、母亲的忌日,还有春节那顿年夜饭,三文没有回去过。

去年圣诞节,赵叁德送给儿子一辆雅马哈摩托车,再三叮嘱,摩托车是“肉包铁”,小心着点,别飙车,别超速,上海滩第一批申领摩托车牌照的骑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今天,赵叁德把儿子叫来,说有事情跟他商量,点了椰肉炒什菜、冻椰青乳鸽、越南檬粉、香芒龙俐鱼、海鲜酸窝这几道菜,虽然未必是正宗的越南菜,但金越房的越南风味在上海是比较有名的,赵叁德知道儿子一定爱吃。

果然,三文吃得很香,赵叁德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踏实了一点。

爸爸有个客户,是新加坡人,愿意为你去新加坡留学作担保,新加坡的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比上海干净,至少没有人在大街上吐痰甩鼻涕。

新加坡是双语教学,英语为主,国语为辅,你的英语基础实在太差,爸爸为你找了一名英文家教,是美国在上海的留学生,一对一的教学,每天上课三小时,每周五天制,爸爸每月支付他一千美元,辛苦半年,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

赵叁德说得差不多了,三文也吃得差不多了。

“老爸,我真是想不通,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充足,我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

赵叁德把筷子重重放在餐桌上,脸色很难看,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大声斥责儿子。

最终,父子俩的争吵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上海有什么不好?非要我背井离乡,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上海人,你这是背叛!”

“爸爸是过来人,爸爸吃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爸爸没有说上海不好,但为了你的将来,爸爸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有什么错?”

“我的将来我自己会计划,至少现在,我很满足,我不想改变。”

“没出息的东西,将来你会后悔的,等到你明白爸爸的一番苦心,为时已晚啦。”

“你早晚会明白,在外边当囚犯,也比在这边当公民强!”

“你这是反动,说这种话小心要坐牢的!”

父子俩不欢而散,赵叁德气得差一点连结帐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