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越往南行驶,河岸两侧的绿地带变得越狭窄,沙漠开始涌入我们视野。有几处黑色花岗岩峭壁紧连着青翠的田地,高耸于上涨的尼罗河水之上。

最险峻的隘口就是众所周知的哈比之门。水流急转直下,肆意、狂怒,奔腾着穿过高崖峡谷。

我们穿过哈比之门,最终到达埃勒芬蒂尼岛——尼罗河咽喉处一大群岛屿中最大的一座。由于多岩石的小山,河水在此变得狭窄,挤过隘口。

埃勒芬蒂尼岛形状像巨大的鲨鱼,沿着隘口向其他小的水域游动。河岸上不断扩张的沙漠的颜色和特征十分明显。在西岸,撒哈拉沙丘呈鲜明的橘色,像贝都因人一样野蛮。贝都因人是唯一能在沙漠生存的凡人。在东岸,阿拉伯沙漠呈暗褐色和肮脏的灰色,到处是黑山,似乎在蒸腾的热气下舞动。这两座沙漠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人类的杀手。

与此形成愉快对比的是埃勒芬蒂尼岛——像银色王冠上一颗闪闪发光的绿宝石。一方面,它的名字源自光滑的灰色花岗岩砾石。它们像一群巨大的厚皮动物沿河岸堆积。另一方面,也源自有一千年历史的象牙贸易中心。象牙来自于大瀑布那边的库施国的蛮荒之地。

法老的王宫占据了岛屿的大部分。巧言之士建议他把王宫选建在王国最南端的这个岛,可以尽可能远离北方红色叛军。

环绕岛屿的宽阔水域阻隔了外敌袭击,但城市的其余部分已蔓延到两个主岸。东、西埃勒芬蒂尼岛一起构成了上王国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仅次于大底比斯城,是孟菲斯——下王国红色叛军首府所在地的强劲对手。

埃及全境没有哪个地方像埃勒芬蒂尼岛这样覆盖着树林。几千年来,每年一次的洪水泛滥把这些树的种子带走,河水不停息地运来肥沃的土地,种子在上面生根。

英特夫领主是水域护卫官,我上一次来到埃勒芬蒂尼岛,是替他来勘测河水流量。我在这个岛上待了许多个月。在总园艺工的协助下,我把皇宫花园里的所有植物的名字和自然历史分类,所以现在我能把它们一一介绍给我的女主人。这里有在埃及其他地方从没未见过的树,比如:榕树的果实不仅长在树枝上,还长在主干上,树根像交配的蟒蛇一样扭曲、盘绕;龙血树的树皮被剥开后会流出鲜红的汁液;库施人的西克莫树有一百多个品种,像遮荫的绿伞,遍布可爱的小岛。

皇宫建造在坚固的花岗岩上。岩石上面是肥沃的土壤,构成了小岛的轮廓。我经常感到疑惑,我们的国王——延续一千多年、历经五十个王朝的庞大的法老家族——把他们的大半人生和财富用来建筑雄伟、永恒的花岗岩和大理石陵墓,而他们活着的时候,一直满足于住在泥墙草顶的王宫中。与在卡纳克我为法老麦摩斯修建的宏伟祠庙相比,这个王宫真是太寒酸了。缺乏直线和对称,我这个数学家兼建筑师直觉上感到很不舒服。红泥墙的杂乱蔓延、屋顶上是奇怪角度的倾斜,这确实呈现出田园魅力,然而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格尺和铅垂线。

一上岸,我们找到住处。埃勒芬蒂尼岛显然让人感到更加赏心悦目。我们自然被安排住在岛的最北端有围墙的后宫里,但我们住处的大小和装饰印证了我们受宠的地位——不仅受到国王恩宠,还有他的内侍。阿顿已经做了分配。他像其他大多数人一样,完全无法抵抗我女主人的天生魅力,是她现在众多崇拜者之一。

他把十二个宽敞、通风、有单独庭院和厨房的房间交给我们自由处理。主墙的侧门直接通往河边和石头码头。第一天我就买了一艘平底小划艇,用来钓鱼和捕猎水禽,把它停泊在码头。

至于我们的新家,无论会有多么舒适,我和我的女主人都不满意,我们立即动工改进、美化。在老朋友总园艺工的协助下,我在庭院里设计并种植了自己的私人花园,还建了一个草凉亭,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下面。我把猎隼用的链子拴在栖木上也放在这里。

在码头,我架设了一个桔槔,通过陶瓷管,使流动的河水的水位升高,引到我们自己建有百合花塘和鱼池的水园。池子里溢出的水经过一个狭窄的排水沟流走。我让排水沟穿过我女主人卧室的一面墙,流经房间里一处被遮挡的角落,从远处流出,流回尼罗河主水流。我用带香味的雪松木刻了一个凳子,在座位上穿个洞,把它放在排水沟上方,这样通过座底落下的任何排泄物都会被永不停息的水流带走。我的女主人很满意这一创新,时不时地会坐在凳子上,感受这个设计的舒适性。

我们住处的墙壁是光秃秃的红泥墙。我们为每个房间设计了一套湿壁画。我先设计出草图,再画到墙上,然后我的女主人和她的女仆在设计上涂色。湿壁画的内容取材于众神神话传说中的场面,虚构的风景,人物是神奇的动物和鸟。当然了,我以洛斯特丽丝小姐为模特画出伊西斯的形象。但是,要么荷鲁斯的形象是每幅画的中心,要么在我女主人坚持下,荷鲁斯长着赤金发,看上去惊人的面熟。这难道不令人好奇吗?

湿壁画轰动了整个后宫,国王的每位夫人轮流来参观,喝冻果子露,看绘画。我们开创了一种时尚。我被说服,为后宫大多数私人房间的装饰提出建议,当然,花费适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在王室女人中交了许多新朋友,大幅度改善了财政状况。

很快国王听说了装饰的事,亲自过来视察。洛斯特丽丝愉快地带领他参观了她的卧室。法老注意到了我女主人引以为傲的新“水凳”,国王让她展示一下,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她坐在上面,一边咯咯笑,一边往排水沟里哗哗小便。

她还是那么无邪,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展示给她的丈夫造成的影响。从他的表情,我看出很难再延长九十天的约定期限。

参观后,法老坐在凉亭下,喝了一杯红酒。我女主人讲的俏皮话令他开怀大笑。最后他转向我:“泰塔,你必须给我建一个水园和同样的凉亭——只是稍大一些。同时,你也为我做一个水凳。”

最后他准备离开时,命令我和他单独走一段,假装谈论新水园,但我心里更明白。我们刚一离开后宫,他就来到我身边。

“昨晚我梦见了你的女主人。”他告诉我,“当我醒来时,我发现我的精液流到了床单上。从我还是个孩子到现在,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你的这个小刁妇开始在睡觉和醒来时占据我的思想。我毫不怀疑我能和她生个儿子。我们不应该再耽搁了。医生,你不认为我该准备试一试吗?”

“我强烈地奉劝您遵守九十天,陛下。提前尝试,那是愚蠢。”把国王的欲望归为“愚蠢”很危险,但我孤注一掷地用到这个词。“为了一时之快而破坏所有成功的可能,这将证明是最大的不理智。”最后我占了上风,他则看起来更闷闷不乐了。

我回到后宫,提醒我的女主人有关国王的意图。我已完全调整好她来接受这一不可避免的事实,因此她没有表现出过分沮丧。现在她已完全接受自己是国王的最爱,而我还承诺在埃勒芬蒂尼岛上的监禁是有期限的,这也让她觉得忍耐变得更容易了。公平地说,我们在岛上居住的日子真的不能被描绘为监禁。我们埃及人是地球上最文明的人。我们对待女性很好。我听说过其他人,比如胡利安人、库施人和利比亚人等,对待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就最残暴、最违背人道。

利比亚人把后宫变成真正的监狱。女人们一生住在那里,除了阉人和孩子,看不到活着的雄性。她们说,即使公狗和公猫都被禁止从门口走过。他们的占有欲真是太强了。

胡利安人的情况更糟。他们不仅囚禁女人,让她们遮盖全身,从脚踝到手腕,而且强迫女人即使是在后宫院内走路,也戴着面纱。因此,只有女人的丈夫见过她的脸。

库施国的原始部落是最糟糕的。当女人到了成年期,他们就用最残暴的方式对她们行割礼,切除阴蒂和内阴唇来除掉性快乐部位,使女人们不可能受到诱惑背叛自己的丈夫。

这可能看起来像藐视信仰一样稀奇古怪,但我亲眼见过这种残忍的手术后果。我女主人的三个女奴都是在成熟后被奴隶主占有,然后被自己的父亲刀割手术。我检查切口时发现,她们的身体上都留下个坑,上面是伤疤褶皱。我感到恶心。面对众神的杰作——人体——造成的畸形,我作为医生的直觉是极其厌恶的。我经过观察发现,这种环割手术不仅会使其看起来很难看,而且还剥夺了受害者最吸引人的女性特征,让她们变得冷酷、狡猾、残忍,成了缺乏性感的怪物。

相反,我们埃及人尊重我们的女人,即使不平等,也至少周到地对待她们。丈夫未经地方官许可不得打妻子;根据丈夫本人在社会上的地位,在法律上有义务为妻子提供衣、食,供养她。国王或贵族的妻子不会被禁闭在后宫,但是在侍从适当陪护下,可以出门到街上逛逛,或到乡村走一走;她不会被迫藏起自己的魅力,但是,出于流行和一时冲动,她可能会坐在丈夫的餐桌旁,不遮盖面颊,裸露双乳,用谈话和歌声愉悦他的男性陪同。

她可以拥有自己的奴隶、土地、财产,和丈夫的房产分开,但她生的孩子只属于他。她可以钓鱼、放鹰,甚至练习射箭,虽然摔跤、剑术等肌肉力量型运动禁止她参与。恰当地说,有些活动还是把她排除在外,如法律、建筑,但出身高贵的妻子举足轻重,拥有法律权利和尊严。显然,嫔妃或普通人家的妻子情形相同,享有小公牛或驴一样的权利。

因此,我的女主人和我自由地在外闲逛,考察尼罗河两岸的两座城市和周围乡村。在埃勒芬蒂尼岛的街道上,洛斯特丽丝小姐很快成为宠儿。平民百姓聚集在她周围,请求她的保佑和慷慨。他们为她的美丽、优雅鼓掌,就像在她的家乡底比斯一样。我按她的指示,总是背着一大袋子蛋糕和糖果,她拿出来塞给那些对她来说需要补养的衣衫褴褛的人。不管去哪儿,我们似乎总是被一群高声尖叫、手舞足蹈的孩子包围。

我的女主人总是高兴地和家庭主妇坐在简陋棚屋的门口,或坐在农民田里的树下,倾听她们诉说悲苦和冤情。一有机会,她会把这些传达给法老。他经常会宽容地微笑,同意她建议的补偿办法。她从此有了百姓扞卫者的美名。当她穿过城市里最悲惨、最贫穷的住宅区时,她会留下笑声。

其余时间,我们一起乘着小划艇在尼罗河泛滥形成的湖水里钓鱼,或设计圈套引诱野鸭。我为我的女主人做了一把正适合她力量的弓。这把弓当然根本无法与我为塔努斯设计的伟大的莱妮塔相比,但足够用来追捕水禽了。和我在射箭靶场上见到的大多数男人相比,洛斯特丽丝小姐是更好的射击能手。她射出箭后,很少要求我跳下船,游过去找回鸭或鹅的尸体。

无论国王何时出去猎鹰,我的女主人都会被邀请参加。我们绕着纸莎草滩边,我跟在她身后,肩上扛着猎隼。每当鹭从芦苇丛中隐蔽的池塘里拍着翅膀飞起来时,她就会拿起一只隼,亲吻它的头罩。“快点飞,我的美人!”她轻声说,然后摘下外面套的头罩,露出凶猛的黄色双眼,高高地放飞这个杰出的小杀手。

我们看着隼在猎物上方高高飞翔,然后折起镰刀形翅膀,猛扑下来,速度快得令斑点羽毛在风中嗖嗖作响。我们清晰地感受到二百多步上方的风力。一团浅蓝色羽毛在深蓝色天空中变得模糊,然后像烟一样被河风吹走。隼用带钩的爪子抓住猎物,扔到地面,摔碎。我的女主人高声叫着,像男孩子一样飞快跑过去找回隼,对它大加赞赏,娇惯它,然后喂它吃咬下的鹭头。

我喜欢所有水、陆、空中的动物。我的女主人有同感。我经常想,为什么我们两人经常为这些被追捕的猎物感动?我困惑很久,没有找到答案。可能只是因为男人——还有女人是地球上最残忍的捕食者。我们感到和隼是一类,有美丽,有速度。鹭和鹅被神作为正当的猎物送给隼。同样,人类被赋予统治地球上所有其他生物的权力。我们不能否认众神赋予我们的这些天性。

很小时,当洛斯特丽丝小姐首先具备了力量和耐力能和我们相处时,我就让她陪同我和塔努斯尝试打猎、钓鱼。可能为了掩盖对对手哈莱布领主的仇恨,英特夫领主同意我和小塔努斯一起去打猎。

多年前,塔努斯和我有了一个废弃的简陋渔夫木屋,这是我们在卡纳克下游的沼泽边缘发现的。我们把这当做是我们秘密的打猎宿营地。小屋距离真正的沙漠边缘很近。从这个舒服的根据地,我们可以选择是在泻湖钓鱼或猎水禽,还是在开阔的沙漠地区猎捕富贵鸟硕鸨。

刚开始,对于这个腆腼、骨瘦如柴、胸平得像男孩的9岁女孩闯入我们的私人领地,塔努斯很厌烦。然而,他很快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发现有人为他跑腿、处理一些营地周围的小事很方便。

因此,渐渐地,洛斯特丽丝认识了每种鱼和鸟,并恰当地叫出它们的名字;可以挥动鱼叉或拉开猎弓。她学会了户外知识,长了见识。塔努斯最终为她骄傲,好像是他首先邀请她加入到我们中来的。

塔努斯捕猎“灭牛狮”那天,她和我们一起在峡谷上方的黑石山中。那是头有疤痕的老公狮,走路时黑色鬃毛挥动着,像风中的玉米田,声音像天空中的响雷。我们放出猎狗群跟踪它们,把狮子从尼罗河边的围场围堵过来。狮子在尼罗河边咬死了最后一头公牛。猎狗把它堵到石头狭径前。狮子注视着我们走过去;当它从狗群中冲过时,我们把狗群赶向一边。

它呼噜、吼叫着冲向我们时,我的女主人站在塔努斯左肩后,仅一步远。她未动摇,她的小弓已拉满。当然,是塔努斯从伟大的莱妮塔弓射出一枝箭,嗖地飞进这头野兽正张着的喉咙,杀了它。但我们俩都看到了洛斯特丽丝小姐展示出的全部勇气。

我想可能就是在那一天,塔努斯首先注意到了他对她的真实感情。而对于我的女主人,捕猎和追逐永远和她爱人的形象和记忆连在一起。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是个狂热的女猎手。她从塔努斯和我身上不仅学会了尊重和爱护猎物,而且懂得:当她对地球上的其他动物履行神赋予的权力时,并不背负愧疚感,懂得把它们当做驮兽,当做食物消耗,或当做猎物追逐。

我们可能统治野兽,但同样,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是法老的牛,没有人可以反驳他。就在第九十天的晚上,国王派阿顿来接我的女主人。

因为我和阿顿的友谊以及他本人对我女主人的感情,他来之前给了我充分提醒。他还未到,我还能做最后的准备。

我最后一次排练我的女主人,精确到对国王说什么、如何表现,然后使用了专门为今晚保留的软膏。这种软膏不只是润滑剂,还含有草药精华,用来消除病人的疼痛和其他小病痛,具有麻木身体敏感粘膜的特性。

她勇敢地坚持到阿顿出现在卧室门口的那一刻,然后,勇气消失,转身向我,眼含泪水。“我不能一个人去。我害怕。泰塔,和我一起去吧。”我精心给她化过妆的脸显得很苍白。她一阵颤栗,小白牙轻轻打战。

“主人,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法老已经派人来接你。这次我不能帮你了。”

阿顿过来帮她。“泰塔可能会等候在国王的寝宫前厅,和我一起。毕竟他是御医,可能需要他效劳。”他用细弱的声音建议。我的女主人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胖脸颊。

“你真是太好了,阿顿。”她低声说。他脸红了。

洛斯特丽丝小姐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们跟着阿顿穿过迷宫一样的通道,来到国王的寝宫。在前厅,她用力握我的手,然后松开,走向国王寝宫的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她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可爱、这么年轻、这么脆弱。我的心碎了,但冲她微笑,给她勇气。她转过身去,走入门帘。我听见国王低声和她打招呼,她柔声回答。

阿顿让我坐在矮桌旁的凳子上,然后一声未吭,在我们中间支起巴奥棋。我在木棋盘上刻出的洞里移动着磨光的圆石,心不在焉地玩着。很快阿顿一连赢了三局,他以前很少赢过我。但远处房间里传出的声音让我精力分散,虽然声音很低,我听不清真正在说什么。

后来我清晰听见我的女主人完全按我训练的方式说:“陛下,请对我温柔点。请求您不要伤害我。”请求十分令人感动,就连阿顿也轻轻咳嗽一声,在衣袖上擤鼻子。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克制住自己别跳起来,冲进门帘把她拽出来。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声高声呜咽的哭声撕裂我的灵魂,然后又恢复安静。

阿顿和我俯身在棋盘上,不再装模作样下棋。我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但当我听见帘子后传来一个老头的鼾声时,已是深夜最后一更。阿顿抬头看我,点点头,然后笨重地站起来。

他还未走到门帘跟前,门帘分开,我的女主人走出来,径直来到我坐的地方。“泰塔,带我回去。”她低声说。

我毫不迟疑地抱起她。她搂着我的脖子,把头放在我肩上,像小时候那样。阿顿拿起油灯,照亮通往后宫的路。到达我女主人的卧室门口,阿顿离开。我把她放在床上。她打瞌睡时,我轻轻给她检查。血不多,只在丝一般的大腿上有一点血迹,但已止住。

“痛吗?我的小家伙”我轻轻问。她睁开眼睛,摇摇头。

出乎意料,她竟然冲我笑。“我不知道为何要大惊小怪。”她小声抱怨。“结果并不比使用你的水凳糟糕,也没花太长时间。”她蜷成个球,没再发出任何声音,睡着了。

我如释重负,几乎哭了。我所有的准备工作和麻痹草药让她顺利渡过难关,没有对她的身体和愉快的心情造成任何伤害。

上午,我们出去猎鹰,好像没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过。一天中,我的女主人只有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当我们在河岸上野餐时,她若有所思地问:“泰塔,你认为我和他也会这样吗?”

“不,主人。你和塔努斯彼此相爱。情况和这不一样。那会是你整个生命中最精彩的时刻。”我安慰她。

“是的,我心底里知道应该会有多么不同。”她低语着。我们两人不自觉地沿着尼罗河水流向北看去,向远处地平线下的卡纳克看去。

虽然我清楚我对塔努斯的责任,但是岛上的生活太舒适恬静了,而且我非常享受陪伴在我的女主人身边,所以以她仍需要我为借口,一再拖延离开的时间。事实上,虽然法老一夜一夜派人叫我的女主人去,但她生性坚强、富有活力,具有很强的适应性。她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取悦国王,但同时,坚持无动于衷,感情上不被感动。她不像塔努斯那样需要我了。确实,她开始唠叨,让我把她自己留在埃勒芬蒂尼岛,而我再次顺流而下。

我一直拖延,直到那天晚上。我和国王在田地里待了一整天,很晚才返回王宫。服侍我的女主人洗完澡,把晚餐摆在她面前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走进卧室,我就闻到了熟芒果和石榴的香甜味道。地板中央有一个盖着盖的大篮子,我想里面装满了我最喜欢的这两种水果。篮子放在那里,我并不觉得奇怪。为了得到我和我的女主人的帮助,每天都有人送给我们礼物。

我猜想这次会是谁。扑鼻的香味再次飘来,我口中开始流口水。从中午到现在我还未吃饭。当我拿起编制的盖,伸手去取最红、最熟的石榴时,水果洒出来,滚了一地。伴着尖尖的嘶嘶声,一个巨大蜷曲的鳞光闪闪的黑球扑通从篮子里掉出来,猛地冲向我的双腿。

我向后一跳,但不够快。巨蟒张开嘴,用力咬到我拖鞋的皮跟,我差点跌倒。一股毒液从曲线形的牙齿中喷射出来。透明有毒的液体弄湿了我的脚踝,但我又一跳,躲过紧接而来的第二次袭击,退回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靠在墙上。

眼镜蛇和我隔着地板对峙。它的半个身体卷曲着,但前半部分高高挺起,有我的肩高。它的头罩伸出来,露出宽宽的黑白条,就像可怕的死亡黑百合耷拉在茎上,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我。我意识到,它挡在了我和通往卧室的唯一的门中间。

的确有些眼镜蛇被当成宠物养。它们可以看家、除掉侵扰房子的老鼠;它们喝罐中的奶,变得像小猫一样驯服。还有些巨蟒被不断折磨、激怒,经过训练,变成十足的暗杀工具。毫无疑问,我面前的这条蛇属于后面那一种。

我沿着墙侧身而行,试图从侧面包抄,到达安全地方。它向我袭击,张开的嘴呈浅黄色,卷须状的毒液从利牙尖流出。我惊恐地大叫,又跳回到角落里蜷缩起来。巨蟒很快恢复过来,尾部挺直,仍待在我和门口中间。我知道,它的毒囊充满了足以杀死一百个壮汉的毒液。我看过去,它平卧的身体慢慢伸开,开始沿着地板向我滑来,伸出的头高高挺立,那双可怕的、明亮的小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我。

我见过这种蛇对鸡施催眠术,让鸡动弹不得,无法逃脱这种邪门逼近,却表现得很顺从。我也同样麻木了,既不能动也喊不出来。死神向我袭来。

突然我看见摆动的眼镜蛇那边有身影在移动。洛斯特丽丝小姐出现在门口——我第一次的惊恐叫声把她吸引来。我又能发声了,冲她尖叫:“小心!别再靠近!”

她瞥了一眼眼前景象,没有注意我的警告。如果她耽搁或犹豫一下,巨蟒就会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袭击。我的女主人听到我的求救声时正在吃饭,因此一只手正拿着吃了一半的瓜,另一手拿着一把银刀。她像个真正的猎人,出于本能地做出敏锐反应。

塔努斯曾教她投掷时,抛弃女人特有的那种尴尬柔软的方式。她用一名经过训练的标枪手的力量和精准度把手里的瓜扔出去,打中眼镜蛇伸出的头。这一击瞬间把它砸倒,平躺在砖地上。巨蟒猛然直立,像战弓发射,把恐怖的头转向我的女主人,然后快速穿过房间,全力向她袭去。

我终于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冲向前去帮助她,但太慢了。眼镜蛇用尾巴作支点,向前转动,冲她张开大口,毒液如同白雾从直立的利牙中喷射出去。我的女主人向后跳去,像被猎豹追逐的羚羊一样敏捷、迅速。眼镜蛇未击中目标,却立刻平卧在她脚边,完全伸展开闪闪发亮、带鳞的身体。

我不知道她当时怎么想的,但她从不缺乏勇气。眼镜蛇还没有恢复原状,她又向前跳,穿着拖鞋的两只匀称小脚踩在蛇头后部,用尽全身力气把蛇固定在地板上。

可能她想击碎它的脊柱,但巨蟒有她的手腕粗,像拉斯弗的鞭子一样有弹性。虽然头不能动,但它身体的其余部分还在猛烈向上移动,围着她的腿卷曲起来。没有见识、胆小的女人可能已逃脱那个令人憎恶的“拥抱”。如果我的女主人这么做,她就会死,因为蛇头获得自由的那一刻,就是紧跟而来的殊死反击。

相反,她双脚死死固定在卷曲的蛇身上,伸开两臂保持平衡。她大声尖叫:“泰塔,帮帮我!”

我已走到屋中间。现在我全力扑过去,双手抓住缠绕她腿的巨蟒身体。沿着蜿蜒的身体,我一直摸到它狭窄的颈部,然后抓住,十指相扣,双手紧锁蛇的喉咙。

“我抓住它了!”我大叫。这个冰冷的鳞状动物让我多么恐惧、多么厌恶,现在正在我手中挣扎着。

“我抓住它了!快离开!站到一边去!”

我的女主人听话地向后跳去。我站起来,发疯地用力握住蛇,并努力让它张开的嘴远离我的脸。我抓住它的头,它的尾巴则猛地向后甩,缠住我的双肩和脖子,威胁着要勒死我。蛇现在又抓住我,力量大得惊人。我发现,即使双拳紧锁它的喉咙,我也抓不住它了。它的头渐渐挣脱,不可阻挡地从我手指中抽出来。我明白,它一旦挣脱我的束缚,就会冲向我毫无保护的脸。

“我抓不住它了!”我尖叫——对自己,而不是对洛斯特丽丝小姐。我伸直胳膊抓着它,但它向我脸的方向挣脱。随着它不停地用力挣扎,它离我更近了,缠绕我喉咙的卷曲身体不断紧缩,并用力从我手指中抽出头。

虽然我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眼镜蛇离我的脸仍很近,我甚至看见它张大的嘴巴里牙床上的利齿在来回拍动。眼镜蛇能随意直立或伸平利齿——那些细细的白针,白雾般的毒液从齿尖上喷出。我知道,即使是一小滴毒液进入我的眼睛,我也会变瞎,灼热的疼痛更能使我半疯狂。

我把蛇头扭离我的脸,喷出的毒液射向空中。我又一次绝望地尖叫:“叫个奴隶来帮我!”

“放在桌子上!”我的女主人紧靠在我旁边说。“把它的头放在桌子上!”我很惊讶。以往她会遵从我的命令,跑去找人,但现在却在我旁边,仍旧挥舞着银餐刀。

我拖着眼镜蛇,摇摇晃晃走过去,跪在矮桌旁。我用尽全力把蛇头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固定住,这使得我的女主人有了一个可以挥刀的砧板。她在蛇颈根处——可怕的头后面——砍下。

第一刀砍下,蛇感觉到了,又开始挣扎。橡胶一般的身体慢慢卷曲,猛地扭动,缠绕我的头。张开的嘴里不断嘶嘶吐着气,可怕的噪杂声震耳欲聋,利牙中喷出毒液。

小刀很锋利,鳞状的肉被割开。光滑、冰凉的蛇血淌在我的手指上,但刀向脊椎骨插入。我的女主人全力锯着骨头,脸因用力过大而扭曲。但我的手指被蛇血润滑了,我感到蛇头在指间滑动。巨蟒自由了,但刀也同时触到椎骨关节,从中滑过,将脊椎劈开。

由于蛇在临死前痛苦挣扎,蛇头散落,只由一丝皮肤连着。虽然整个身体几乎被切断,但是利牙仍在抖动,分泌毒液。即使只轻轻一碰,都足以让它射向我的肉。我用沾血的手指疯狂地把它的身体撕开,终于把它从我的脖子上解下来,扔到地板上。

我们两个人退回到门口时,蛇还在奇异地扭曲着,打个结,卷曲成球,鳞片重叠。

“你受伤了吗,主人?”我问,眼睛没有离开垂死挣扎的尸体。“你的眼睛或皮肤里有毒液吗?”

“我很好。”她低声说,“你呢,泰塔?”提醒的语气让我忘了自己的痛苦,看看她的脸。她感受到了危险,开始颤抖。深绿色的大眼睛太大了,容不下她那张玻璃般白色的脸。我必须想办法把她从极度恐惧中解脱出来。

“好。”我轻快地说,“明天晚饭有吃的了。我真的很爱吃一块美味的烤眼镜蛇。”

她茫然地盯着我,然后发出响亮的歇斯底里的笑声。我自己也狂笑起来,无所顾忌。我们无助地拥抱在一起,大笑,眼泪顺着我们的面颊落下。

我不相信厨师烹饪蛇的手艺,所以亲自动手。扒皮,去除所有内脏,塞满野蒜和其他香草,加上少许上等公羊尾的肥肉,然后卷成一团,裹上香蕉叶,外表再涂上一层厚厚的湿泥,放在用土拢成的热火堆上烧一整天。

那天晚上,当我打开烧好的泥团时,一般浓郁的白肉香味引得我们口水直流。和我一起进餐的人都说,他们从未吃过比这更好吃的食物。

我给我的女主人拿了一薄片里脊肉和一瓶红酒。酒是阿顿偶然在法老的储藏室里发现的,五年佳酿。洛斯特丽丝小姐坚持让我和她一起坐在院子里凉亭下面进餐。我们一致认为,蛇肉比鳄鱼尾巴好吃,甚至比尼罗河里最好的鲈鱼肉还香。

我们吃饱后,把剩下的肉送给她的女仆。我们开始讨论是谁把这篮子水果送给我作礼物。

我尽量不让我的女主人惶恐,于是开玩笑道:“是不喜欢我唱歌的人!”然而,她没这么容易被骗过去。

“别拿我开玩笑,泰塔。骗人可不是你的专长。我想你知道他是谁,我想我也知道。”

我盯着她,不确定如何处理我怀疑将要发生的一切。我一直瞒着她,不让她知道实情。我怀疑她知道了多少真相。

“是我父亲。”她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坚定得让我无言以对。“给我讲讲他,泰塔。告诉我我应该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但你以前从来不敢说。”

开始说出来很难。一生的沉默寡言不可能在一瞬间克服。我现在已完全不受英特夫领主奴役,但我还是很难接受这一事实。我虽然一直深深地恨他,自从童年时,他就控制了我的身体和灵魂,但我一直有一种执迷不悟的忠诚让我很难随意说他的坏话。我仅仅提到了她父亲的一些秘密活动,企图搪塞她,但她不耐烦地插话道:

“快点!别把我当傻瓜。我对我父亲的了解比你想象得多,到我该知道其余情况的时候了。我命令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一切。”

所以我服从了她。说的内容太多了,我还未讲完,满月已升到半空。然后,我们默默无语地坐了很长时间。我毫无保留,也没有试图否认或为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寻找理由。

“毫无疑问,他想让你死,”她最后低声说。“你知道的一切足以毁掉他。”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是一个恶魔。我和他不一样,这怎么可能?哦,作为他的女儿,我不具备这种残忍的天性吗?”

“我们必须感谢所有的神,你不具备。但是主人,你不会因为我做的一切蔑视我吧?”

她上前握住我的手。“你忘了,自从我母亲因生我而死的那天开始,我一生都了解你。我知道你真正在干什么。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被迫的,我当然会原谅你。”

她跳起来,围着百合花池不停地走,然后回到我跟前。

“塔努斯处在我父亲制造的极大危险中,直到今天晚上我才意识到有多危险,他必须得到提醒以便保护自己。你必须现在就去找他,泰塔,不要再耽搁一天了。”

“主人……”我刚要说,但她粗暴地打断我。

“不,泰塔。我不想再听你狡辩。你明天就出发,前往卡纳克。”

第二天日出前,我独自一人坐上平底船,出发去钓鱼。不过我敢肯定,至少有十几个奴隶和哨兵看见我离开小岛。

在泻湖的回水区,我打开皮包,里面藏着一只和我非常友好的公猫。这是一只可怜的老猫,浑身长满疥癣,两耳溃烂。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下决心要把它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现在,我喂它一块涂有曼陀罗精华的生肉,然后把它放在大腿上,趁它吃肉时,猛击一下,它发出满意地呼噜声,毫无痛苦地失去了意识,我立刻割开它的喉咙。

我把血洒在船上,把猫的尸体从船舷上扔下去,我知道鳄鱼很快就会把它解决掉。我把鱼镖、鱼线和其他用具留在船上,把船推进慢水流,而我则涉水趟过纸莎草滩,上了岸。

我和女主人已商量好,等到夜幕降临时,她就会发出警报;而到明天中午过后,他们就会找到带血迹的平底船,进而断定我已被鳄鱼吃掉或者被一伙施勒克匪徒谋杀。

我一上岸,就快速穿上带来的衣服,改变了装束。我装扮成奥西里斯神殿的一名祭司。以前我就经常模仿他们夸张的步态、矫揉造作的举止来逗我女主人开心;此刻,一顶假发、一点化妆和一套合适的服装,我整个人就变了样。祭司总是在云游,沿着河流,游历在神殿间,一路祈祷,一路索要施舍。没有人会注意到我;这样的装扮会帮助我避开施勒克匪徒的袭击。他们一向迷信,不愿插手圣人的事。

我沿着泻湖边走,穿过贫民区,进入西埃勒芬蒂尼岛城。在码头上,我走近一个货船船长,他正在装运成箱成箱的玉米和一个个泥油罐。我适当地表现出傲慢,以神的名义要求他让我免费搭船前往卡纳克。他耸耸肩,在甲板上吐口痰,但还是让我上了船。所有人都听任祭司的敲诈,他们可能因此而鄙视祭司,但也害怕他们的权力——精神的和世俗的。有人说,祭司和法老几乎发挥同样的威力。

月亮圆了。货船船长是一个比奈荷贝特统帅更勇猛的水手。我们晚上并没有靠岸,而是伴着微风,沿着尼罗河涨满的河水向后退去,我们此次的旅行很舒服。第五天,船绕过河的转弯处,卡纳克城就出现在眼前。

我一上岸,心里有些局促不安。这是我的城,这里每个乞丐和游手好闲的人都十分熟悉我;如果我被认出来,还不等走到城门,英特夫领主就会知道。然而,我的装扮发挥了作用。我一路走到后巷,故意像祭司一样匆忙进入船队基地旁塔努斯的家。

前门没上闩。我走进去,好像走进自己的家,把门关紧。房间里家具很少,现在无人居住。我挨个房间搜寻,可是没发现任何有关他去向的线索。塔努斯显然已离开很久——可能自从我的女主人和我离开卡纳克后他就走了。窗户旁罐子里的奶已凝结,干得像硬奶酪,旁边盘子里的一块高粱面包上长满蓝色霉菌。

我发现所有东西都在,就连莱妮塔弓还挂在床上方的架子上。塔努斯把弓留下可是非比寻常,弓通常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我把它小心地藏在睡铺下面的秘密隔层里,这是他刚搬到这里时我帮他建的。我想避免白天在城里四处走动,所以那天下午,一直待在塔努斯的房间,清理厚厚的灰尘和脏物。

夜幕降临,我溜出来,向河边走去。我一眼看见荷鲁斯呼吸号正停泊在那里。很明显,自从我上次见到这条船以来,它已饱经战争,遭到破坏。船头已碎裂,船身中部的木头被烤焦、烧黑。

我注意到塔努斯对我设计的船身做了些修改,这让我心中涌起一阵骄傲。发光的金属角从船头突出,恰好在水平线上。从船被砸烂的情况来看,我推测它一定与红色叛军的舰队经历了一场残酷战斗。

然而,我并没在甲板上看到塔努斯和克拉塔斯。只有一个下等官在放哨,但我不想和他打招呼,而是向码头附近水兵常光顾的地方走去。

奥西里斯的祭司对凡人和圣灵来说都意义重大,所以我像常客一样受到酒馆和妓院的欢迎。在一家比较体面的酒馆里我认出了克拉塔斯那高大的身影。他正和一群兄弟官兵们喝酒、掷色子。我没有走过去,但我看他走过拥挤的房间。一连几个双性恋者不断压低价格引诱我走进黑暗的小巷去体验他们精心展示的魅力,我避开他们的挑逗。他们中没有人被我祭司的蓝色玻璃珠衣领吓倒。

克拉塔斯最后向他的随从真诚地道了一声晚安,走进小巷。我放松地跟着他高大的身影。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众神的宠儿?”我快速走到他身旁时,他讽刺地对我吼道。“你渴望得到我的金子,还是我的屁股?”当时有许多祭司都非常热衷于鸡奸这一现代时尚。

“我想要金子。”我对他说,“你的金子比别人多,克拉塔斯。”他僵立在原地,怀疑地盯着我。他吓唬人的假相和英俊的面孔因为酒精作用有点发红,显得迷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有光亮的门口,审视我的脸,最后一把抓下我头上的假发。“呸,塞特臀部间的痔疮!是你,泰塔!”他喊道。

“如果你不向全世界喊出我的名字,我会十分感激。”我对他说。他马上严肃起来。

“来!去我的住处。”

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给我倒了两大杯酒。“你还没喝好吗?”我问。他咧嘴冲我笑。

“喝好没喝好,早上才能知道。怎么回事,泰塔!别对我太严厉。过去的三周里,我们顺河而下,袭击了红色叛军的舰队。可爱的荷鲁斯,你造的船头撞角创造了奇迹。我们摧毁了二十艘船,砍下几百名无赖的头。虽然很想喝酒,但我的双唇一直没沾到一点比水更有劲儿的东西。现在别因为我喝口酒就发牢骚。和我一起喝!”他举起酒杯。我也很渴,于是回敬他。但是当我把酒杯再次放下时,我问:“塔努斯在哪里?”

他很快清醒了。“塔努斯不见了。”他说。我盯着他。

“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没有指挥你们在下游战斗吗?”

克拉塔斯摇摇头。“没有。他走了。消失了。我派手下人搜查整个底比斯城的每条街、每户人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我告诉你,泰塔,我很担心,真的很担心。”

“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皇家婚礼两天后,也就是洛斯特丽丝小姐嫁给国王,你们和皇家船队驶往埃勒芬蒂尼岛的那天晚上。我尽力给他的笨脑瓜讲道理,但他不听。”

“他说什么?”

“他把荷鲁斯呼吸号的指挥权和整个船队交给我。”

“他没有那么做,是吗?”

“不,他做了。他使用法老的鹰玺权威。”

我点头。“后来呢?他做什么了?”

“我跟你说过了。他不见了。”

我啜了一口酒,尽力想出头绪。此时,克拉塔斯来到窗前,向外撒尿,哗哗喷洒到下面街道上。我听见一个受惊的过路人冲他大喊:“看看你在哪儿撒尿呢,你这个脏猪!”

克拉塔斯伸出头,快活地回骂说要敲碎那人的头骨,于是那个路人的咕哝声很快消失。克拉塔斯因为这一小小的胜利而哈哈大笑。他转过身。我问:“塔努斯离开时情绪怎么样?”

克拉塔斯又变得严肃。“是我见过的最愤怒、脾气最坏的一次。他咒骂众神和法老。他甚至咒骂洛斯特丽丝小姐,说她是皇家妓女。”

我听了一惊。然而,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塔努斯说的,这是绝望的、没有希望的爱的呼喊。

“他说法老会因为他叛国对他实行绞刑,他会欣然接受,说这是解脱。不,他的处境十分困难,我做什么或说什么都不能安慰他。”

“就这些吗?他没有暗示你他打算做什么?”克拉塔斯摇摇头,重新倒满酒杯。

“鹰玺呢?”我问。

“他留给我了。他说他再也不用了。有了它,我在荷鲁斯呼吸号上会安全。”

“我和你讨论过的其他安排呢?你按我说的做了吗?”

他内疚地看着酒杯,咕哝道:“我开始安排了,但塔努斯走后,一切似乎没用了。另外,从那以后我一直在下游征战。”

“克拉塔斯,这么不可靠可不像你。”我发现,对克拉塔斯表示失望更胜于冲他发火。“洛斯特丽丝小姐一直很信赖你。她告诉我她完全信任你。克拉塔斯是力量巨石——这是她的原话。”

我看出这种做法仍然很有效,因为克拉塔斯也是我女主人热情的崇拜者,她的任何一点不高兴都会令他动容。

“泰塔,可恶的家伙,你让我听起来像一个膝盖发软的白痴……”我不作声,但沉默比说话更令人厌烦。“以荷鲁斯的名义,洛斯特丽丝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在我前往埃勒芬蒂尼岛之前,再没有什么让你做的了。”我告诉他。他重重地放下酒杯。

“我是战士,不能离开我的岗位领着半数舰船去疯狂地冒险。塔努斯持有鹰玺时有一件事……”

“你现在有鹰玺。”我轻轻地告诉他。

他盯着我。“没有塔努斯,我不能使用它。”

“你是他的战士。塔努斯把鹰玺交给你,你知道怎样处理它。行动吧!我会找到塔努斯,把他带回来,但到时你必须做好准备。一场血腥的殊死战斗在等着你,塔努斯需要你。不要让他失望,再也不要。”

面对奚落,他愤怒地胀红了脸。“我会让你吞下这些话。”他许诺。

“那会是你为我摆设的最美佳肴。”我告诉他。我喜爱勇敢、诚实的人,他们就这样很容易被操纵。

我不确定我如何兑现找到塔努斯的承诺,但克拉塔斯留下来,在睡眠中纵酒宴乐,我则再次进城试一试。我再一次走遍他以前常光顾的地方,询问所有可能见过他的人。我没有幻想找询塔努斯时冒的风险,也没想过如果碰到熟人,我的装扮有多么的不可信,但我必须找到他。整个晚上我都在找,直到码头上的小酒店和妓院赶出最后一批醉酒的客人,打烊。

天空刚一破晓,我就疲惫、忧郁地站在尼罗河岸上,努力想是否忽略了哪些可能的去处。一阵疯狂的雁叫声,我不由地抬头向上望。高高的头顶上方,一队散乱的埃及鹅映衬在浅金和紫青铜色的东边天空中。我立刻想到我们三人——塔努斯、洛斯特丽丝和我——在沼泽地里度过的那些快乐的猎禽日子。

“傻瓜!”我骂自己,“当然是那里。”

这时露天市场的路上挤满了喧闹、拥挤的人群。底比斯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没有人在这儿闲逛。人们吹玻璃器皿、加工金银制品、编织亚麻、扔罐子;商人们买卖还价,律师讲着伪善的行话,祭司们唱着赞美诗,妓女们四处转。这真是一个兴奋、浮华的城市。我爱它。

我努力穿过人流。露天市场到处可以听见商人和农民向家庭主妇和富人家的管家兜售商品时讨价还价的玩笑声和噪杂声;市场里充满了各种气味——香料、水果、蔬菜、鱼、肉,有的已根本不新鲜;牛哞哞,羊咩咩,人畜粪便一同沿着露天排水沟流向古老的母亲河——尼罗河。

我想买头驴。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徒步穿行非常艰辛,而恰巧又有这种强壮的牲畜在出售。但是我最终放弃了这样奢侈的想法,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行走在空旷的乡村,昂贵的动物肯定会引起施勒克匪徒的注意。为了这样的一份奖赏,他们会放弃宗教禁忌。我只买了几把枣、一块面包、一个用来装这些供给的皮包,还有一个葫芦水瓶,然后穿过狭窄街道,走向城的正门。

我还未走到正门,前方街道出现一阵骚乱。一小队宫廷卫兵用棍棒在市场人群中开辟出通道,朝我这边走来。紧随其后的是六个奴隶抬着一顶华丽、遮帘的轿子缓缓行驶。我困在一个建筑的泥墙旁。我认出了那顶轿子,还有卫队司令,但我无法避免一场正面相对。

我十分恐惧。我可以逃过拉斯弗的漫不经心的检查,但我确定,即使经过装扮,我以前的主子英特夫领主还是会立刻认出我。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个老女奴,乳房像两个巨大的装橄榄油的细颈油罐,后背像河马。我向旁边挪动,她硕大的身体挡住我。我又把假发挪到眼睛上,从她身后向外窥视。

虽然我很害怕,但还是为自己的精湛技艺感到骄傲。拉斯弗手术后这么快就重新站起来了。他率领卫兵朝我躲的方向走来。但是,当他和我几乎站在同一水平位置时,我注意到他的一边脸塌陷,好像那并不可爱的面容已用蜡做成模型,紧紧固定在一个裸露的框架里。这种情况经常是技艺最熟练的结果。他的另一半脸还是常见的怒视。如果拉斯弗以前令人厌恶,现在孩子们看到他时,则会害怕地哭起来,而他们的哥哥姐姐会做出避邪的手势。

他从离我很近的地方经过,轿子跟在后面。通过刺绣轿帘的缝隙,我瞥见英特夫领主正优雅地伸着四肢躺在枕头上。枕头是由东方进口的真丝制成,每个价值至少是五个金环。

他的脸新刮过,头发梳成正式的长卷发。发式顶部是锥形的洒过香水的蜂蜡,热天会融化,顺着头皮和脖子向下流,让他的皮肤感到凉爽、舒适。戴满宝石戒指的一只手无精打采地放在一个俊俏小男奴的光滑的棕色大腿上。这个小男奴一定是最近新来的,我不认识。

当我看到我的旧主人时,我仇恨的力量一下涌上来,让我丧失了警惕。我在他手下遭到的不计其数的伤害和耻辱一下子涌上来,折磨着我,这些都因为他最近的暴行而加剧。他把眼镜蛇送给我,给我女主人的生命带来危险。即使我能原谅其他所有方面,也永远也不可能原谅这一点。

他开始把头转向我的方向,但在我们的眼神相遇前,我蹲下身,躲在前面山一样的女人身后。轿子向狭窄的小路走去。我的目光追着他,我发现我在颤抖,好像刚刚和眼镜蛇搏斗完。

“神圣的荷鲁斯神,倾听这个祈求吧。不要让我停歇,除非他死,去见他的主子塞特神。”我低语。我挤过人群,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

河水涨到最高点,沿岸土地都被尼罗河的丰饶包围。从最初的每季泛滥,尼罗河水就把一层又一层肥沃的黑色淤泥留给我们的田地;洪水退去时,那些富饶的土地上就会出现埃及独有的茂密绿荫。肥沃的淤泥和日光照射会带来三次丰收,然后尼罗河再一次把它的慷慨倾倒在两岸。

被洪水淹没的田地的边缘筑起高坝。高坝既阻拦洪水,又充当道路。我沿着其中一条小道向东走,来到了山麓丘陵周围的石头路,然后向南转弯。一路上,我不时停下来翻转路旁石头,找到我要寻找的东西,然后更坚决地猛击下去。

我小心注视着右侧粗糙、平坦的地面,因为这种地形恰好为施勒克匪徒提供合适的埋伏地。我正经过横在路上的一处石头沟壑,这时,从离我很近的地方传来打招呼声。

“保佑我,众神的宠儿!”我的神经紧绷,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跳起来。

一个牧童坐在我头上方的沟壑边上。他不到10岁,但看起来却很老成。我知道施勒克匪徒经常利用孩子当侦查员和哨兵。这个小淘气看起来十分胜任这个角色。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上面满是脏物;身上穿了一件鞣制得很差的羊皮衣服,从我站定的地方就闻到了那股味道;眼睛像乌鸦一样明亮、贪婪。他向我跑过来,评价着我的装束和行李。

“祭司,你要去哪儿啊?做什么事啊?”他问,然后在芦苇笛上吹出一长串柔和的颤音,这可能是对藏在山上的某个人发出信号。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平定了狂跳的心脏,回答问题时声音还有一点上气不接下气。“小孩子,你真鲁莽。我是谁,要去哪儿,这都关你什么事啊?”

他立刻改变了说话方式。“我饿了,高贵的祭司,孤儿被迫学会自立。你那大包里没有一点面包给我吗?”

“你看来吃得很饱。”我转过身离开。但他从坡上爬下来,跳到我旁边。

“和蔼的祭司,让我看看你的包。”他一再坚持。“做件好事吧,我求求你,善良的先生。”

“好吧,你这个小淘气。”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熟枣子。他伸手来拿,但还未等他的手指碰到,我合上手掌,再次展开时,枣已变成紫色蝎子。这个毒虫恐怖地把尾巴翘到头上。男孩尖叫着,逃回坡上。

在坡顶,他停下来,冲我喊道:“你不是祭司。你是沙漠神怪。你是魔鬼,不是人。”他狂乱做着反对邪恶的手势,往地上吐了三次,然后向山上跑去。

来的路上,我在一块平石下抓住这只蝎子。当然,我把它装入皮包以防不测时用上,其实我已经挤出了它尾部的毒液。教我读唇语的那个老奴隶曾向我展示过几个招法,其中之一就是变戏法。

又过了一个山尖,我停下来,回头看。那个牧童在我上方高高的山顶,但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两个。他们站在一起向下望着我,男孩激烈地打着手势。他们三人一见我看他们,全部从地平线上消失。我怀疑他们想跟恶魔祭司进一步打交道。

没走多远,我看到前方路上有身影移动。我立刻停下来,用手遮住眼睛,抵挡中午刺眼的阳光。当我发现走过来的这几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时,松了一口气。我警惕地走向前,快接近时,我的心跳起来,以为见到了塔努斯。他正牵着一头驴。这个强悍的小动物负荷沉重,最大的包袱就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但它仍雄赳赳地迈着步。女人本身已身体沉重,肚子因怀孕而鼓起来。坐在她身后保持平衡的是个女孩,已接近青春期。

我要快步走向前和塔努斯打招呼时,才意识到我错了。这个男人我不认识,是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身影,走路时灵活的样子和闪烁的浓密的金黄色头发欺骗了我。他正怀疑地看着我,刀已拔出。此刻他把驴牵离小路,自己横在我和驴背上的负荷之间。

“众神保佑你,好心人。”我假扮祭司。他咕哝着,把刀尖对准我的肚子。在我们埃及,没人相信陌生人。

“我的朋友,你走这条路是在拿家人的生命来冒险。你应该寻求大篷车的保护。山里有强盗。”我真替他担心。女人看上去温柔、优雅,孩子因为我的警告几乎哭起来。

“祭司,快点走!”男人命令。“把你的建议留给其他人。”

“高贵的祭司,你很善良。”女人低声说。“我们在基纳等了一周的大篷车,不能再等了。我的母亲住在卢克索,她会帮我接生。”

“女人,不许说话!”她的丈夫冲她吼。“我们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即使他穿着祭司袍。”

我犹豫了,尽力想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女孩很小,拥有一双漆黑的黑曜岩般的眼睛。她触动了我的心。然而,就在那一刻,男人牵着驴强行从我站的地方走过去。我无助地耸耸肩,看着他们离开。

“你不能为整个人类流血。”我自言自语,“也不能把建议强加给不接受的人。”我没再回头,继续向北走去。

傍晚时,我低头看到了伸入绿色沼泽地的那块突出的石头。即使从这样有利的地势,也不可能找到那个小屋。它深深地藏在纸莎草滩中,屋顶是纸莎草茎,隐蔽得十分完美。我沿着小路跑,跳过一块块石头,来到水边。这离尼罗河主水道很远,洪水并不显着。

我发现我们那艘破旧的小船系在上岸处。它半淹在水中,出行之前必须先被拖上岸。我小心地用篙撑着船沿着通道穿过纸莎草。尼罗河低潮时,小屋立在干燥的土地上,但现在木屋支柱下的水已能淹没一个站立的人。

一艘比我的船稍好的空船系在木屋的一根支柱上。我把船停在它旁边,爬上要散架的梯子,向这个以往的打猎宿营地里窥视。木屋只有一个房间,阳光从草顶缝隙里射入,但没关系,因为上埃及从来不下雨。

自从我和塔努斯第一次发现这个小木屋,它从来没这样杂乱过。衣服、武器、炊具散乱四处,好像战场上的残骸。刺鼻的酒气甚至比剩饭、未洗澡的身体味还大。

未洗的身体正躺在里面角落里同样未洗的垫子上。我轻手轻脚走过满是垃圾的屋地,看看他们是否还有生命的迹象。正在这时,女人咕哝着,翻过身。她很年轻,赤裸的身体丰满、迷人,又大又圆的乳房,肚子底部全是茂密的卷毛,然而,睡梦中的脸刻板、普通。我毫不怀疑,塔努斯在码头找到她。

我知道他是个极挑剔的人,从来不喝醉。这个女人,还有每面墙边堆起来的空酒坛子,都足以说明他已经堕落到何种地步。他在睡觉,我看着他,几乎没认出来。他的脸因酗酒而斑驳、肿胀,胡子拉碴。很明显,自从上次我在后宫墙外看到他,他就一直没刮过胡子。

正在这时,女人醒了。她看到我,一个猫步下了床垫,去抓我旁边墙上挂着的带鞘的匕首。她还未抓到,我一把抢过来,把脱鞘的尖对准她。

“滚!”我轻轻命令,“在我还没划破你的肚子前。”

她捡起衣服,匆忙穿上,眼睛一直恶毒地盯着我。

“他还未付我钱。”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我敢说你已慷慨地让自己拿到很多了。”我把匕首指向门。

“她答应给我五个金环。”她变了声调,开始哀诉。“过去的二十多天我辛苦地为他服务,为他做了一切,做饭、看家、服侍他、清理醉酒时的呕吐物。我必须得到报酬。我不会离开,除非你付我……”

我抓住她一绺黑长发,拖她到门口,推她上了那只破烂的船。她一撑船远离我,就向我投来一连串的辱骂,吓得周围芦苇塘里的白鹭和水禽惊飞。

我回到塔努斯身旁,他还没有动弹。我检查酒坛子,大多数空了,仍有两三个是满着的。我怀疑他如何积累了这么多酒,我猜测,他可能派那个女人回到卡纳克找到渡船工帮他运过来。蓝鳄鱼护卫团有足够的酒可以醉一季。毋庸置疑,他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我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坐了一会儿,流露出对他的满腔同情。他在竭力毁灭自己。我理解他,并不鄙视他。他对我女主人的爱太深了。没有这份爱,他不想再活下去了。

当然,对于他这样放纵自己,这样自我沉溺,我很生气。然而,即使处在这种可怜的醉酒状态,我仍能在他身上看到高贵和令人羡慕的品质。毕竟,他不是一个人在自我惩罚。他在竭力摧毁自己时,我的女主人也因为同一原因而差点喝下毒药。我已理解并原谅了她,我又怎能厚彼薄此呢?我为我一生中真正重要的这两个年轻人叹息。我站起来,开始行动。

我先在塔努斯上方站了一会儿。我的愤怒不断上升,真的要责备他了。我抓住他的两个脚跟,拽着他拖过木屋地板。他从醉酒中半清醒过来,轻声骂着,但我不理会,把他从门口扔下去。他头朝下掉到沼泽地里,落下时重重激起水花。我等在一旁,直到他自己起来,脚步踉跄地浮到水面,还是半清醒。

我跳到他旁边,双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又按到水下。他只轻轻地挣扎了一会儿,我毫不费力地把他控制在水下。他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用他以往的力量抬起头。我完全被抬出水面,像暴风雨中的嫩枝,被抛到一边。

塔努斯大声咆哮着,用力吸气,盲目用力打击看不到的敌人,其中一下力气大得都能打晕一头河马。我赶紧向后退,从远处看着他。

他呛水、咳嗽,踉踉跄跄地走向梯子,趴在上面,发梢上的水流进眼睛。他明显吞进大量水,吸入肺中。我感到一阵惊恐。我的治疗可能有点劲太大了。我正要过去帮他,这时,他大张开口,喷出混有沼泽水的红酒臭物。他居然喷出这么大的量,我惊呆了。

他垂在梯子上,喘着气,发出咯咯声。我游向木屋的一根支柱,看他又呕吐一次,然后语气中极尽蔑视地说道:“洛斯特丽丝小姐会非常自豪地看到现在的你。”

他眼睛滴着水,费力地四处看,最后目不转睛地注视我。“泰塔,你这个混蛋!是你想要淹死我吗?你个白痴,我早该杀了你。”

“根据眼前的情况,你现在唯一能伤害的就是一坛酒。看见你真是令人遗憾、恶心!”我爬上梯子进入木屋,他还在水里,摇着头,自言自语。我开始清理脏乱的一切。

又过了一会儿,塔努斯跟我上了梯子,羞愧地坐在门口。我不理他,继续干活。最后他只好开口打破沉默。

“你怎么样,老朋友?我想你了。”

“其他人也想你,克拉塔斯是其中之一。船队正在下游打仗。他们可能已发现自己需要一名新的指挥官。洛斯特丽丝小姐是另一个。她每天说起你,把她的爱视为纯洁、真实。我不知道她会对从你床上赶走的那个荡妇有何感想?”

他呻吟一声,抱住头。“哦,泰塔,别提你女主人的名字。想起她,我无法忍受……”

“那你就再喝坛酒,沉迷在你自己的肮脏和自怜中。”我生气地建议。

“我已永远失去她。你还会让我做什么呢?”

“我让你有信心、坚毅,像她一样。”

他抬起头,可怜地看着我。“告诉我她的情况,泰塔。她怎么样?她仍想着我吗?”

“不幸的是,”我厌恶地咕哝道,“她很少想到别人。她时刻为你们重聚的那一天做准备。”

“永远不会。我已永远失去了她。我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好!”我尖刻地同意,“那我不会在这里再浪费时间。我会告诉我的女主人你不想听她的消息。”我推开他,爬下梯子,跳到平底船上。

“等等,泰塔!”他在后面叫我。“回来!”

“什么事?你想死。那就开始吧。事后我会派防腐工捡回尸体。”

他尴尬地咧嘴笑。“好吧,我的确是个傻瓜。酒使我的头脑混乱。回来,我求你了。告诉我洛斯特丽丝的情况。”

我假装不情愿地爬回梯子。他跟着我走进木屋,身体只是有一点摇晃。

“我的女主人吩咐我告诉你,她对你的爱不会被发生在她身上的任何事情所改变。她仍然、而且永远会是你的女人。”

“以荷鲁斯的名义,她让我蒙羞。”他唠叨着。

“不,”我不同意。“你的耻辱是你自己造成的。”

他从挂在肮脏床上方的鞘里拿出剑,向立在远处墙边的一排两耳细颈酒罐用力砍下去。随着每个酒罐的破裂,酒倾泄出来,顺着地板缝流走。

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我跟前。我嘲弄他。“看看你!放纵自己,就像老祭司,风一样轻柔、短暂……”

“够了,泰塔!你说得够多了。别再嘲笑我了,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能看出他正像我期望的那样变得愤怒,我的侮辱正恰到好处地让他变得强硬起来。“我的女主人让你接受法老的挑战,这样五年后你仍活着,还是一个有荣誉、有价值的男人,那时她就会自由地来到你身边。”

我现在已把他完全吸引。“五年?这是怎么回事,泰塔?我们遭受的苦难真的会有一个期限吗?”

“我为法老揭开了迷宫。五年后,他就会驾崩。”我简单明了地告诉他。他敬畏地盯着我。我看见他脸上几百种不同的情绪互相变换。他就像我写的这部卷轴一样容易读懂。

“迷宫!”他最后低语。很久前他对此表示怀疑,蔑视我解读迷宫的方式。但情况已发生变化,他现在甚至比我的女主人都更坚定地相信我的能力。他经常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我预见的幻景。

“你能等你的爱人那么久吗?”我问,“我的女主人发誓会等你到永远。你能为她等待那短短的几年吗?”

“她答应等我吗?”他问。

“到永远。”我重复。他可能开始啜泣。我无法面对,不能看到像塔努斯那样的男人流泪,所以我继续快速说道:“你不想听见迷宫展现给我的一切吗?”

他抽回眼泪。“是的!是的!”他急切地表示赞同,于是我们开始一一细述。我们一直谈到夜幕降临,然后坐在黑夜里继续谈论更多的事情。

我把我讲给洛斯特丽丝小姐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隐瞒他俩的一切——全都讲给他听。当我讲到他的父亲皮安基·哈莱布领主如何遭神秘敌人迫害、毁灭的细节时,塔努斯的愤怒极其强烈,似乎要燃烧掉头脑中最后一丝堕落的想法。当沼泽地上方的天空发亮时,他的决心再次清晰、强烈。

“让我们立刻实施你的冒险计划吧,这个方法似乎恰到好处。”他跳起来,佩带上剑鞘。我认为他最好休息一会儿,从酒精的作用中完全恢复过来,但他不会对此有兴趣。

“马上返回卡纳克!”他坚持道。“克拉塔斯正等着。替我父亲的亡灵报仇,再次看见我亲密的爱人,这些欲望像火一样在我血液中燃烧。”

我们离开沼泽地,走上石头小路。塔努斯在前面带路,我小跑着跟在后面。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他就已汗流浃背,汗水浸透了上衣腰带,好像恶臭的老酒正从他体内排除。我听见他大口喘气,但他一直没停歇,也没有放慢脚步,在沙漠不断上升的热气中不停地跑。

我喊了一声让他停下。我们肩并肩站着,盯着前方。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从远处我就注意到它们的翅膀骚动不安。

“秃鹫。”塔努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咕哝。“它们发现石头中有死尸。”他拔出剑,小心翼翼向前走。

我们首先发现了那个男人。秃鹫在我们驱赶下慌张地飞走。从蓬乱的金黄色头发,我认出他就是前一天路上遇到的那位丈夫。脸上什么都没剩下。他仰面躺着,秃鹫已吃掉肉,只剩头骨;两眼被啄食,只剩下两个空空的眼窝盯着无云的天空;双唇也不见了,血红的牙齿狰狞着,好像在无聊地嘲笑我们在地球上短暂的生存。塔努斯把他翻过身,背朝上,我们立刻看到后背上致命的刀痕。有十多刀刺穿了他的肋骨。

“行刺的人对刺杀准确无疑。”塔努斯说道,语气极其冷酷,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战士。

我来到岩石堆中,黑压压的一群苍蝇从他妻子的尸体上嗡嗡飞起来。我始终没弄明白苍蝇是从哪来的,如何从烤焦一般的沙漠干热中这么迅速地飞到这里。我猜他们在玩弄她时,她流产了。事后,她一定还活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婴儿保护在怀里。她就是那么死的,蜷着身体靠在砾石旁,保护她还活着的婴儿不被秃鹫伤害。

我顺着苍蝇的嗡嗡声继续向前走,来到不平坦的地面,强盗把那小女孩拖拉到这个地方。他们在玩完她之后,至少有一个人鼓足勇气割断了她的喉咙,让她的血慢慢流尽而死。

有一只苍蝇落到我的嘴唇上。我把它赶走,我开始哭。塔努斯找到我时,我仍在哭。

“你认识他们?”他问。我点头,清清嗓子回答。

“我昨天在路上遇到他们。我尽力提醒……”我停下来,难以继续说下去。我深吸口气。“他们有头驴,施勒克匪徒可能已把它抢走。”

塔努斯点点头。他表情凄凉地转过身,飞快扫了一眼石头堆。

“这边!”他喊了一声,开始向石堆跑。

“塔努斯!”我在后面大叫。“克拉塔斯在等……”但他丝毫不理会。我别无选择,只好跟着他。我又追上他。他在一段崎岖路段找不到毛驴的踪迹,不得不改变方向前进。

“我对那个家庭的感受比你更强。”我坚持。“但这是愚蠢的。克拉塔斯在等我们。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他没有瞥我一眼,打断我的话。“那个孩子多大?不超过9岁?我迟早会看到一切得到公正解决。”他的脸冷酷,充满复仇。很明显他已恢复了以往的全部勇气。我已了解,无须再争论。

小女孩的形象清晰地印在我头脑中。我跟上他,又一次上路。现在由于我们两人合作,前进速度更快了。

塔努斯和我曾用这种方式跟踪瞪羚、大羚羊,还有狮子。我们俩对这种神秘技艺十分内行。我们形成一个小组,分别在猎物留下的两侧往上跑,碰到拐弯或变化就示意对方。很快,我们的猎物来到一个崎岖小路。这条路从河向东延伸,进入沙漠。他们都走上了这条路,这让我们的追踪变得容易多了。

接近中午,我们的水瓶空了。就在这时,我们终于看见他们就在前方,共有五个人,还有头驴。显然,他们没想到被人追踪到沙漠深处。这里是他们的要塞,他们正在毫无防备地走动。他们甚至嫌麻烦,没有消除沿途留下的踪迹。

塔努斯把我拉到石头后面藏起来,屏住呼吸。他气冲冲地对我说:“我们绕到他们前面去。我想看清他们的面孔。”

他跳起来,领我绕了一个大弯,来到小路的一侧。我们越过这伙施勒克匪徒,但完全处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先于他们来到前方的路上。塔努斯对地形的判断有士兵般敏锐的眼力,精确地设下埋伏。

我们听见他们从远处走来,驴蹄子发出得得声,他们还唱着歌。等待中,我第一次考虑这样一路跟踪过来是否够谨慎。当一伙施勒克匪徒最终进入视野时,我确定我太过于轻率了。他们和我以前见过的恶棍一样残暴,而我身上只有一把镶有珠宝的小匕首。

离我们不远处,他们身材高大、留着胡须的贝都因首领突然停下来,命令身后那个人从驴身上卸下革制冰袋。他先喝,然后递给其他人。看着他们吞下珍贵的饮料,我的喉咙也一紧。

“以荷鲁斯的名义,看看他们袍子上那两个女人的血迹。我希望现在身上带着莱妮塔。”我们蜷在石头中间,塔努斯低声说,“我能把箭射穿他们的肚皮,让他们的血像桶中的酒一样流干。”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动时,你再动。听见了吗?听着,我不想你现在就表现得很英勇。”我用力点头,根本没有一点想反抗,这是非常合理的指示。

施勒克匪徒又一次径直朝我们埋伏的地方走过来。他们都配备着重武器。那贝都因人走在前面,刀佩在肩胛骨之间,但刀柄在左肩上方突出来,随时准备握在手里;毛斗篷的风帽戴在头上,保护他避免强烈的日光照射。这也削弱了他侧面的视线,即使从我们眼前经过,都没有注意到我们。

其他两个人紧跟其后,其中一人牵着驴;最后两个人从容地跟在驴后面,为一件从被害女人身上获得的金首饰而争吵。他们的武器都在鞘中,只有最后两个人握着短青铜头刺矛。

塔努斯让他们走过去,然后悄悄站起来,走向最后两个行走的人。他看上去走得很轻松,就像豹一样,但实际上只呼吸一下的功夫,剑就砍在了右边那个人的脖子上。

虽然我想全力支持塔努斯,然而我的良好愿望并没有付诸行动,我仍安全地蜷缩在石头后。我心里为自己辩护:如果我离他太近,只会妨碍他。

我以前从未亲眼见过塔努斯杀人。虽然我知道这是他的本行,多年来他也时常抱怨这些令人厌恶的技能,但我仍震惊于他的精湛技巧。他一砍,敌人的头从肩上跳起来,就像沙漠跳兔从穴中蹦出来。被斩首的躯体真的向前又走了一步,然后双腿变形。塔努斯把剑挥出一段弧形,然后剑锋顺势一转。他用同样的动作,反手一击,刺向另一个强盗。第二个脖子又齐刷刷被砍下。头一歪,掉下,尸体向前扑去,血喷向高空。

喷出的血和两个脱离躯体的头颅重重地落在石头地上,声音惊动了其他三个施勒克匪徒。他们惊恐地转过身,迷惑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不相信他们的同伙突然遭到屠杀。他们疯狂大叫着拔出刀,向塔努斯冲去。塔努斯并没有退缩,而是凶猛地冲过去,把他们分开。他转身面向被孤立的一个土匪,用剑一砍,沿着胸部侧面划破一块血淋淋的肉。这个人像猪一样哼哼,向后蜷缩。但是,还没等塔努斯要了他的命,另外两人从后面扑上来。塔努斯不得不转身应对,青铜刀剑乒乓撞击,阻止他们进攻。他把他们控制在一剑之外,对付了一个,再对付另一个。这时,受轻伤的那个人又爬起来,从身后向他扑来。

“身后!”我向他喊道。他及时转身挥剑,抵挡住对方的袭击。很快另外两个人又向他袭来。为了全面防守,他被迫退却。他的剑术精湛得令人瞠目结舌。他的剑法如此之快,就好像在自己周围立起了一堵闪闪发亮的青铜壁垒,抵御敌人徒劳无益的进攻。

我意识到塔努斯渐渐体力不支了。在炎热的天气里,他汗流浃背,面部表情因用力而扭曲。几周的酗酒和淫逸已经消耗了他曾经无限的力量和耐力。

他向后退,躲过了满脸胡子的贝都因人的又一次袭击,后背靠在路对面的一块砾石上,而我正无助地躲在那里。由于石头挡住了他的后背,三个袭击者被迫从正面扑向他。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喘息,他们进攻不停。在贝都因人的带领下,他们像一群野狗一样号叫着,一边围住他。塔努斯的右臂累了,动作缓慢下来。

被塔努斯斩首的第一个人扛着的矛落在路中间。我明白,如果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塔努斯被砍倒,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我努力聚集起不坚定的勇气,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施勒克匪徒一心想杀了塔努斯,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我来到矛跟前,没人注意到我,抓起矛。因为手里握着沉重的武器,我已丧失的勇气全部涌回来。

贝都因人是塔努斯三个敌人中最危险的一个,也是离我最近的一个。他后背对着我,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力量悬殊的决斗上。我端平矛,向他冲去。

肾是人后背最易攻击的目标。凭借我的解剖学知识,我精确地刺中目标。矛尖在脊椎一侧一指宽的位置刺入,一直插入。宽阔的矛头戳开一个大口,刺穿了他的右肾——以外科医生的精确判断。那个贝都因人像神殿里的雕塑一样僵直不动,我的一刺让他立刻瘫痪。我按塔努斯教我的方法在他的肉里扭转矛,把他的肾绞碎成浆。刀从他的手里落下,他垮下来,发出恐怖的叫声。叫喊声让他的同伴分了神,给塔努斯创造了机会。

塔努斯下一剑砍入了其中一人的胸正中。尽管他精疲力竭,但这一剑仍足够有力,径直飞入,穿透那个人的躯干,血染的剑尖从肩胛骨中间突出,有一手宽。塔努斯还未等拔出剑杀掉最后一个施勒克匪徒,那个幸存者转过身,跑了。

塔努斯追了几步,然后喘着气说:“我已筋疲力尽。追上他,泰塔,别让那个恶毒的走狗跑掉。”

几乎没有人能逃脱我的追踪。塔努斯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位,但他必须超常发挥才能跑过我。我把一只脚放在贝都因人后背中间,把他按住,从肉中猛地拔出矛头,然后去追最后一个施勒克匪徒。

他还未走出二百步,我就抓住他。我跑步很轻,他没有听见我从他后面追上来。我用矛头的利刃砍在他脚跟腱上,他趴下来继续爬,刀从手中飞出去。他仰面躺着,脚乱踢,冲我尖叫。我在他周围跳动,用矛尖刺他,迫使他束手就擒。

“你最欣赏哪个女人?”我问他,刺他的大腿。“是大肚子的母亲,还是那个小女孩?她让你棘手了吧?”

“饶了我吧!”他叫道。“我什么也没做。是其他人干的。别杀我!”

“你衣服前襟上有干的血迹。”我说。又刺入他的肚子,但不太深。“那个孩子的叫声像你现在这样大吗?”我问。

他滚成个球来保护他的肚子。我刺入他的脊椎,幸运地触到脊椎缝。他立刻下肢瘫痪。我向后退去。

“很好。”我说,“你让我别杀你,我不杀你。这对你来说太好了。”

我转过身,向塔努斯走去。受重伤的施勒克匪徒在我身后向前爬,瘫痪的双腿在身后滑行,像渔夫拖着两条死鲤鱼。太费事了,他哭着瘫成一堆。虽然已过中午,但太阳的热量足以在落山前烤死他。

我回到塔努斯身边。他好奇地看着我。“你生性有些残忍,这是我以前从未想到的。”他惊奇地摇摇头。“你一直都让我震惊。”

他从毛驴后背拽过冰袋,递给我,但我摇摇头。“你先喝吧。你比我更需要。”

他眼睛紧闭,享受着水,然后喘气。“以伊西斯温馨的气息,你是对的。我像老太太一样软弱。挥舞那么几下就几乎要了我的命。”然后他看着周围四散的尸体,满意地咧嘴笑了。“但总的来说,对于法老的任务不是一个坏开始。”

“是最糟糕的开始。”我反驳他。他斜眼看着我。我继续道:“我们应该留下至少一个活的,让他带领我们去找施勒克匪徒的老巢。即使那一个——”我指着石头中那个垂死的,“也快要完蛋了,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了。这是我的错。我让愤怒占了上风。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们往回走了一半路,来到被杀害的那一家人的尸体旁。我又恢复了本性,开始十分后悔那样麻木不仁和残忍地对待负重伤的强盗。

“毕竟,他是个人,和我们一样。”我告诉塔努斯。他哼了一声。

“他是一个动物,一个狂暴的走狗。你做得很好。你对他哀悼的时间太长了。忘了他。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必须绕一大圈回来看死人,而不是径直向克拉塔斯的营地前进。”

“我需要那个丈夫的尸体。”我不再说话。我们来到残缺的尸体旁。可怜的尸骸已在炎热的天气中开始发出恶臭味。秃鹫在骨头上几乎没留下多少肉。

“看看那头发。”我对塔努斯说。“你还知道谁有那样蓬松的头发吗?”他迷惑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手指穿过自己浓密的长鬈发。

“帮我把他放在毛驴背上。”我命令,“克拉塔斯能把他带到卡纳克,交给殡葬工进行防腐处理。我们给他买一具好棺材、一块好墓地,把你的名字刻在碑上。然后,明天日落时,所有底比斯人就会知道,塔努斯·哈莱布领主在沙漠中死了,已被鸟儿们吃掉了一半。”

“如果洛斯特丽丝听说此事……”塔努斯看起来很担心。

“我会寄给她一封信提醒她。我们要让整个世界相信你死了,以此获得巨大优势,这远比提醒我的女主人冒的风险大。”

克拉塔斯的营地位于通往红海商路上的第一个绿洲,距离卡纳克不到一天的路。他随身率领蓝鳄鱼护卫团的一百名士兵,全部是按我的命令精心挑选的。塔努斯和我半夜时到达营地。我们一路辛苦跋涉,几乎耗尽所有体力,倒在营火旁的睡垫上,一直睡到天亮。

天刚露出第一抹亮光,塔努斯就起床,和手下们混成一片。看见他回来,他们显然很高兴。下属们拥抱他,手下们向他欢呼;叫着他的名字同他们打招呼,他们自豪地咧着嘴笑。

早饭时,塔努斯指示克拉塔斯把正在腐烂的尸体带回卡纳克埋起来,同时保证他死亡的消息要传遍整个底比斯。我托克拉塔斯给洛斯特丽丝小姐带封信。他会找一个可靠的信使把信带到上游的埃勒芬蒂尼岛。

克拉塔斯选了十个随从,牵着背驮恶臭尸体的毛驴,准备出发,返回尼罗河和底比斯。

“尽力在通往大海的路上赶上我们。如果赶不上,你们就会发现我们驻扎在吉布尔·纳盖拉的绿洲。我们会在那儿等你们。”小分队已走出营地,塔努斯在后面喊:“你们返回时,记着把莱妮塔带来!”

克拉塔斯消失在西边地平线第一抹日出的尽头,塔努斯立即召集护卫团的剩余兵力,沿着通往大海的商路,向相反方向前进。

从尼罗河河岸到红海海滨的商路又长又难走。一辆笨重的大篷车通常要走二十天。由于塔努斯迫使我们进行了一系列急行军,我们只走了四天。开始,我和他可能是整个队伍中体力最差的。然而,等我们到达吉布尔·纳盖拉时,塔努斯已消耗掉体内多余脂肪,酒坛中最后一些毒药也随汗水流出。他又变得瘦削、强壮了。

我是第一次和一群士兵进行急行军。头几天,我忍受着饥渴和肌肉疼痛,脚磨起泡,体力殆尽。死人的灵魂在走向阴间的路上一定忍受这一切。然而,我不允许自己落后,一是因为在这样荒芜、野蛮的地带掉队就意味着必死,二是因为我自身的骄傲。令我诧异和高兴的是,几天后,我发现跟上其他慢跑战士的步伐越来越容易了。

一路上,我们遇见两个前往尼罗河的大篷车。毛驴的腿因沉重货物的压力呈弓形。装备重武器的保镖数量远远超过商人和他们的雇员。没有哪个大篷车能逃过施勒克匪徒的掠夺,除非受到这些外国雇佣军的保护,或者准备好一大笔施勒克匪徒强要的通行费,否则不可能自由通过。

我们遇到这些陌生人时,塔努斯把围巾拉到头上遮住脸和蓬松的金发。他太惹人注目,恐怕会被人认出来,从而在卡纳克散布他还活着的消息。对这批游客的问候和提问,我们不作回应,而是默不作声地跑过去,甚至不看他们。

我们距离海岸还有一天的行程时,离开主商路,向南拐去,走上了古老废弃的小路。这条路是几年前我结交的一位野蛮的贝都因人朋友告诉我的。吉布尔·纳盖拉井位于通往大海的这条老路上,这段时间很少有人走,只有贝都因人和沙漠土匪走过——如果他们也能称为人的话。

我们到达吉布尔·纳盖拉井时,我的身体还和以前一样苗条、匀称,但我哀叹没有镜子,因为我浑身感到的新鲜能量和活力一定反映在我的脸上,我一定因此更加美丽。我很愿意自我陶醉。然而,似乎并不缺少欣赏我俊美的人。傍晚,在篝火旁,许多好色的眼神投向我,我从同伴中收到了几个隐约的暗示,即使像护卫团这样的精英战斗队也被遍布社会的新的性观念玷污了。

夜里,我把匕首放在身边。一个未受邀请的访客来到我的睡垫上,我用针一样的刀尖刺向他,他的尖叫声引来其他人的哄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骚扰我。

即使到了吉布尔·纳盖拉井边,塔努斯也没让我们好好休息。趁我们等克拉塔斯赶过来,他让手下人练习武器,比赛射箭、摔跤和跑步。我高兴地发现,克拉塔斯严格按照我的指示选人,他们中没有一个笨拙的畜生。除了塔努斯以外,他们都矮小、机敏,十分适合我为他们策划的角色。

克拉塔斯只比我们晚到两天。抛开他返回卡纳克完成塔努斯布置的任务所花的时间,他前进的速度一定比我们还快。

“什么事情耽搁你了?”塔努斯和他打招呼。“你在路上找到心甘情愿的女人了吗?”

“我要驮两件重物。”他们一边拥抱,克拉塔斯一边回答。“你的弓箭,还有鹰玺。我很高兴要摆脱这两样东西。”他笑着把武器和小雕像递过去,兴奋得如同当初见到塔努斯回来。

塔努斯很快拿出莱妮塔,走进沙漠。我跟上他,帮他悄悄追踪一群瞪羚。这群小动物在草原上奔跑、跳跃。塔努斯拉满弓,用十二枝箭射杀十二只瞪羚,技艺简直太超凡了。那天晚上,我们一边饱餐烤瞪羚肝和里脊肉,一边讨论我的下一阶段计划。

早上,我们指挥护卫队离开克拉塔斯,塔努斯和我则单独出发前往海岸。距离我们的目的地小渔村只有半天的路。中午,我们爬上最后一块高地,从山上俯视脚下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从这里,我们能清楚地看见青绿色水面下珊蝴礁的黑暗轮廓。

我们一进入村庄,塔努斯就请来村长。这个老人跑着过来。从他的举止很明显看出塔努斯的地位和权威。当塔努斯向他出示鹰玺时,他跪下来行礼,好像法老本人站在他面前。他的头用力地磕在地上,我担心他会严重伤害自己。当我把他扶起来时,他领我们去村子里最好的借宿地——他自己肮脏的茅舍。他把大群家人赶出去,给我们腾出地方。

我和塔努斯吃了一碗主人提供的鱼汤,喝了一杯醇美的棕榈酒,然后来到闪闪发亮的白色沙滩,在泻湖温暖的河水里洗掉汗水和沙尘。泻湖由和海岸平行的参差不齐的珊瑚礁围成。身后,没有一丝绿色生长痕迹的岩石山耸入令人痛苦的沙漠和天空。

大海、群山和天空构成了一曲壮观的交响乐,震撼了我们的视听。然而,我几乎没有时间欣赏这一切,因为渔船正在返航。五艘破旧的船扬着棕榈叶编织的帆,穿过珊瑚礁驶进港口。每艘船装载的鱼都很多,靠岸前有沉没的危险。

我被众神赐予我们的所有天然物产迷住了。捕的鱼一扔上岸,我就急切地查看,向渔夫们了解几百个不同品种的鱼。鱼堆形成了闪闪发亮的彩虹色彩。我希望我的卷轴和墨瓶能记录下一切。

这段插曲太短暂了。捕捞的鱼一卸下来,我就登上其中一艘散发出浓重鱼腥味的小船。船穿过珊瑚礁时,我回头向岸上的塔努斯挥手。我拿着下一阶段计划使用的装备返回时,他还站在原地。我不想让他在我要去的地方被认出来。他现在的任务是阻止任何渔民或其家人偷偷进入沙漠,和施勒克人秘密会见,汇报村里出现一个怀揣鹰玺的金发主顾。

小船在一股强烈的海水味道中破浪前行,舵手迎风掌舵,与阴暗恐怖的海岸平行,一直驶向北方。我们走了一条捷径,因此夜幕降临前,舵手已把船头指向远处海岸线上萨法加港的一群石头建筑。

一千年来,萨法加港一直是东方进入上王国所有货物的集散地。即使站在小船的船头,我也能分辨出北部地平线上其他更大船只的轮廓,它们穿梭于萨法加港和位于狭窄海洋东岸的阿拉伯港之间。

我在萨法加港上岸时天已黑,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十分清楚我要去哪儿,因为我曾为了英特夫领主的恶毒生意定期到这个港口来。这个时辰的街道似乎已被遗弃,但小酒店里挤满人。我快速来到商人提亚麦特的家。提亚麦特很富,他的家在旧城中最大。一个拿着武器的奴隶在门口拦住我。

“通报你的主人,一位曾救过他腿的外科医生从卡纳克来了。”我命令。提亚麦特跛着脚亲自出来迎接我。但是,当他看到我的祭司装扮时,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就明白了,没做任何评价,也没在奴隶面前提及我的名字。他把我拉进带有围墙的花园。只剩我们俩时,他惊叹道:“真的是你吗,泰塔?我听说你在埃勒芬蒂尼岛被施勒克匪徒杀害了。”

他是个大块头的中年人,一张宽阔、睿智的脸庞,一个精明的头脑。几年前他被人用担架抬到我那儿。一伙游人在路旁发现他。他的大篷车已遭施勒克匪徒抢劫,他被扔在一边等死。我帮他缝合,设法挽救了我见到他时已坏疽的腿。然而,他却只能永远跛着腿走路。

“我很高兴你死亡的消息发布得太早了。”他咯咯笑,然后拍拍手,吩咐奴隶给我拿来一杯冰冻果露、一盘无花果和蜜枣。

礼貌的寒暄过后,他轻轻地问我:“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我的命是你给的。你只需说句话。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我在执行国王的命令。”我告诉他,从怀中掏出鹰玺。

他的表情严肃。“我承认法老的鹰玺,但没必要给我看。说你想让我干什么。我不会拒绝你。”

他没有再插一句话,听我说完一切,然后派人找来他的管家,当着我的面给他下达命令。把管家派走前,他转身问我:“我还忘了什么吗?你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你的慷慨太伟大了。”我对他说,“然而,还有一件事。我想要书写用具。”

他转过身对管家交待:“记住在包裹中装入卷轴、画笔和墨水瓶。”

管家走后,我们又继续坐下来聊了半个晚上。提亚麦特占据了上王国最繁荣的贸易中心,能听到来自王国最边远地区——甚至大海那边的小道消息。我在他的花园几个小时里了解到的信息,和我在埃勒芬蒂尼岛的王宫中一个月听到的一样多。

“你仍需向施勒克匪徒付赎金才能保证大篷车通过吗?”我问。他无奈地耸耸肩。

“自从他们废了我的腿,我还有什么选择呢?每个季节他们的要求都变本加厉。大篷车一离开萨法加港,我就必须把货物价值的四分之一以上交给他们,而货物的一半利润要在底比斯销售。很快他们就会让我们所有人沦为乞丐。商路两边的草会生长,王国的贸易却会萎缩、消亡。”

“你如何付钱?”我问,“谁决定数目?谁收钱?”

“码头上有他们的奸细。他们监视每一个卸货的船只,知道每个大篷车离开萨法加港时上面装载着什么货物。大篷车还未到山路,就会遇到一伙强盗,按他们规定的赎金强行收取。”

早已过了午夜,提亚麦特叫来一个奴隶为我照亮,来到他已为我安顿好的卧室。

“明天我还没起床,你就已走了。”提亚麦特拥抱我。“再见,我的老朋友。我欠你的还没有完全报答。无论何时你有需要,招呼我一声。”

为我照路的奴隶天还未亮就起床了,在黑暗中领我来到海滨。提亚麦特船队中一艘极好的商船停泊在珊瑚礁里。我一上船,船长就起锚了。

上午刚过一半,我们驶过珊瑚礁,缓缓前行,在小渔村前抛锚。塔努斯正站在岸上欢迎我。

我不在期间,塔努斯设法弄到了六头衰老的驴。提亚麦特船上的水手扛着从萨法加港随船运来的大包货物,趟水上岸,把货物放在这些可怜的动物身上。塔努斯和我离开了商船船长,同时严格命令他们等候我们返回。我们牵着一队毛驴,掉头向内陆吉布尔·纳盖拉井前进。

克拉塔斯的手下显然由于气候炎热、白蛉侵扰以及无聊难耐,军容有所涣散,不再像我们先前离开时那样欢迎我们。塔努斯命令克拉塔斯让手下列队集合,接受检阅。士兵们看着我从驴背卸下第一批货物。当我摆出女奴用的化妆品时,他们的好奇马上变成了温和的玩笑。当货物中呈现出七十九份全套妇女服饰时,他们开始小声猜测和议论。

克拉塔斯和另外两名下属帮我把服饰放在每个士兵前面,然后塔努斯下令:“脱衣服!穿上你面前的衣服!”队伍中出现一阵反抗和质疑的嬉笑声。当克拉塔斯和他的下属表情严厉地从队伍中走过以示命令的强硬时,他们才开始服从命令。

我们的女人穿着很少,常露出双乳,光着腿。亚述的女人则不同。她们穿着拖地的裙子,袖子一直到手腕。她们的端庄不分场合,即使在外走路也要用面纱遮住脸,虽然这些禁忌都是由她们丈夫的占有欲强加给她们的。另外,埃及的阳光地区和阴暗地区有很大不同,由于经常降雨,山顶变成了纯白色,大风吹得人如同死人一般骨肉冰凉。

看到对方第一次穿着奇特服装,卫兵们并没有感到太震惊,又暂时恢复了神采。很快,八十名蒙着面纱的“女奴”穿着长及脚踝的长裙跳跃,忸怩地走来走去,拧着彼此的屁股,夸张地向塔努斯和他的下属抛媚眼。

下属们再也威严不起来了。可能是因为我生活在独特的环境里,经常会看到男人打扮得像女人,感到有一点恶心。但很奇怪,很少有人像我一样表示厌恶。几个汗毛很重的淘气鬼一穿上裙子就让观众们进入了难以抑制的状态。

大笑中,我祝贺自己,因为我坚持让克拉塔斯从船队中选择身材最小、最苗条的男人。现在看着他们,我确信骗局能得以实现。他们只需再稍稍训练一下女人的举止。

第二天上午,我们这队怪异的大篷车经过小渔村,蜿蜒驶向海滩,商船正等在那里。克拉塔斯和他的八名下属装扮成随从。这样珍贵的货物没有武装押运肯定会惹人生疑,九名全副武装、穿着各色商人服装的卫兵足以平息疑心,但不会吓住施勒克匪徒人数众多的袭击团伙。

塔努斯行进在大篷车首,身穿厚重的袍子,带着幼发拉底河那边富裕商人饰有小珠的头饰。他的胡须已很浓密,我帮他卷成亚述人喜欢的那种小密卷。许多亚洲人,特别是那些来自更北部高山地区的人,都像塔努斯那样装饰面容和皮肤,所以他看上去完全符合我为他选定的角色。

我紧跟着他。我已经克服了对穿女人衣服的反感,穿上长裙,蒙上面纱,戴上亚述人妻子的艳丽首饰。这样返回萨法加港时就不会被认出。

航程因为大多数女奴和下属晕船而变得有些令人懊恼,因为他们已习惯于在尼罗河平静的水面上航行。有一阵,他们许多人在栏杆前站成一排,呕吐着向海神奉献贡品,船竟然发生明显倾斜。

我们一身轻松地踏上萨法加海滩。在这里,我们引起巨大骚动和兴奋。亚述女孩的床上功夫十分出名,据说能让千年木乃伊复活。显然,对于那些看见我们上岸的人来说,面纱后的“女奴”一定是女性可爱的形象。一位精明的亚洲商人不会长途跋涉以这样的价格运送货物,除非他确信在尼罗河上的奴隶市场会卖好价钱。

一位萨法加商人很快靠近塔努斯,主动提出买下他的全部女奴,免得塔努斯在穿越沙漠时带着这些繁重的货物。塔努斯嘲笑一声,挥手把他打发走。

“有人警告过你前面行程中可能遇到的危险吗?”商人坚持说,“还没等到达尼罗河,你就不得不为安全通过付一笔赎金,这笔钱会吞掉你的大部分利润。”

“谁会强迫我付钱?”塔努斯问,“我只付我欠的。”

“那些拦路守候的人。”商人警告他,“即使你付了他们想要的数目,也不能保证你能不受伤害地通过,特别是你随身带着这么诱人的货物。通往尼罗河的一路上,秃鹫因为饱食固执商人的尸体而长得很肥,几乎飞不起来。出个好价钱卖给我吧……”

“我有全副武装的卫兵。”塔努斯指着克拉塔斯和他的小分队。“他们足以和我们遇到的强盗相抗衡。”听见我们讨价还价,围观的人群窃笑着,互相碰碰胳膊肘,嘲笑塔努斯说大话。

商人耸耸肩。“那好吧,我勇敢的朋友。下一次穿越沙漠时,我会在路边寻找你的尸骨。我会从你吓唬人的红胡子认出你。”

按照提亚麦特的承诺,他给我们准备好了四十头毛驴,二十头背上驮着装得满满的皮水袋,其余背上安有驮鞍,运送从商船上卸下来的大包小捆。

我很担心。在这么多双打探的眼神注视下,我们在码头上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一旦某个“女奴”露出真实性别,我们就完蛋了。克拉塔斯和他的随从匆忙挤过狭窄街道,把围观者隔开一段距离,确保“女奴”们的面纱保持原样未动,眼睛向下看,没有一个人用粗哑的男声对身后的下流玩笑做出回应。我们终于走出来,来到城外空旷的乡村。

第一晚,我们露营的地方仍看得见萨法加港。虽然走过第一条山路我才预感到袭击,但我确定我们早已被施勒克匪徒的奸细盯上了。

天还亮着,我必须保证我们的“女奴”举止像女人,遮盖住脸和身体;当他们走到附近的干河床来解决生理需要时,他们端庄地蹲下,不像站着时粗鲁地乱喷洒。

天黑下来后,塔努斯命令把毛驴驮的包裹打开,把里面装着的武器发给“女奴”们。他们每个人睡觉时睡垫下都藏着弓、剑。

塔努斯在营房周围布置了双警戒。我和塔努斯巡视完,确保一切安置好、全部警戒后,溜出来,在黑暗中回到萨法加码头。我领他穿过黑暗街道,来到提亚麦特家。这位商人正期待着我们的光临,摆好宴席欢迎我们。看得出他见到塔努斯时十分兴奋。

“久闻大名,塔努斯·哈莱布领主。我认识你的父亲。他的确是个男子汉。”他和塔努斯打招呼。“虽然我不断听到传闻,说几天前你在沙漠中死了,即使此刻,你的身体还在尼罗河西岸的殡葬工那里进行四十天的防腐处理。但我仍然十分欢迎你来到寒舍。”

我们享受提亚麦特提供的晚餐时,塔努斯详细地询问他所知道的关于施勒克匪徒的一切。提亚麦特毫无保留地回答。

最后,塔努斯看我一眼,我点点头。塔努斯转身对提亚麦特说:“你是我们慷慨的朋友,但我们对你不够诚实。这主要是出于必须,因为首先是不能让任何人猜出我们这样做的真正目的。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目的就是要粉碎施勒克匪徒,把他们的头交给法老审判和惩罚。”

提亚麦特笑了,捋着胡子。“对此我不感到惊讶。”他说。“奥西里斯节上法老对你的指控,我听说了。我对此没有什么怀疑,我也清楚你对恶魔强盗的独特兴趣,我只能说,我会为你的成功向众神献祭。”

“为了成功,我再次需要你的帮助。”塔努斯对他说。

“你只需说句话。”

“你认为施勒克匪徒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大篷车吗?”

“整个萨法加都在谈论你们。”提亚麦特回答。“你的大篷车是这个季节最富有的货车。在卡纳克,八十名漂亮女奴每个至少价值一千个金环。”他咯咯笑了,然后对玩笑摇摇头。“可以确定,施勒克匪徒已对你们了如指掌。在河边人群中,我发现至少有三个是他们的奸细。你们还没到达第一个山口,他们就已等在那里拦住你们,提出要求。”

我们起身离开,他陪我们走到门口。“愿众神保佑你们。这伙可恶的祸害扬言要破坏我们的文明,把我们赶回野蛮时代;如果能铲除他们,不仅是法老,整个王国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感谢你们。”

第二天早晨,一队人马出发时,天还凉爽,一片漆黑。塔努斯肩上挎着莱妮塔,走在大篷车前头。我全身女人的优雅和美丽,紧跟其后。

我们身后,毛驴被拴成一列,鼻、尾相连,行走在踩出的小路中间。“女奴”在毛驴外侧排成两列,武器藏在毛驴背上的包裹里,只需一伸手就能摸到剑柄。

克拉塔斯把他的随从分成三个小队,每队六个人,分别由阿兹提斯、莱迈姆和他自己指挥。阿兹提斯和莱迈姆是有名的勇士,不仅仅能指挥自己的小分队,但他们两人无数次拒绝升职,就是为了和塔努斯在一起。这就是塔努斯在下属中鼓励的忠诚品质。我不禁再次想象如果他成为法老,会是什么样子。

随从在“女奴”队伍外没精打采地走着,假装抛弃他们的军事责任。对于在山上监视我们的奸细来说,他们似乎只是在防止奴隶逃跑。事实上,他们是在尽职尽责地预防看管的“女奴”们突然加快速度变成行军步伐,防止他们齐声喊出吵闹的团歌。

“你,克尼特!”我听见莱迈姆在向其中一人发出查问口令。“别迈那么大的步子。小伙子,把你那肥胖的屁股扭动一下!让你自己看起来更迷人些。”

“给我个吻。”克尼特回喊。“我会按你的吩咐做。”

石头似乎开始在不断升腾的热气中抖动。塔努斯转身向我。“很快我会招呼大家第一次休息。每人一杯水。”

“好当家。”我打断他,“你的朋友已经到了。看前面!”

塔努斯回头,本能地抓起斜挎在身上的大弓把手。“他们又是多么好的伙伴!”

那时我们的队伍正蜿蜒着穿过沙漠平原下的第一个山麓小丘,两侧是陡峭的石山。现在有三个人站在前方路上,领头的那个人高大、凶悍,身体包裹在沙漠旅行者的毛袍子里,但头裸露着;皮肤很黑,坑坑洼洼,是天花留下的疤痕;鼻子弯得像秃鹫的嘴;右眼是由蛇蜥制成的透明果冻,深深嵌入他的眼球。

“我认识这个独眼恶棍。”我轻声说,只让塔努斯一个人听见。“他叫舒福提,在施勒克匪徒中最臭名昭着。小心他,狮子和他相比,都是温柔的野兽。”

塔努斯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却抬起右手以示没有武器。他欢快地叫道:“愿你所有的日子都充满芝麻的香味,善良的游人;愿你最终结束行程时,可爱的妻子在前门迎接你。”

“愿你的水袋装满水;愿你穿越干涸之漠时,凉风吹拂你的眉毛。”舒福提回应。他笑了,笑容比豹的吼叫更可怕,独有的眼睛发出恐怖的光。

“你很善良,我尊贵的主子。”塔努斯向他表示感谢,“我本想热情地邀请你到我的营地吃顿饭,但请你宽恕。我们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必须继续前进。”

“就占用你一点时间,我善良的亚述人。”舒福提向前移动,挡住小路。“我有你需要的东西,如果你和你的大篷车想要安全到达尼罗河。”他举起一个小东西。

“啊,符咒!”塔努斯惊叹道,“你可能是魔术师?你给我的是什么形式的符咒?”

“一根羽毛,”舒福提仍在笑。“一只伯劳鸟的羽毛。”

塔努斯笑了,好像在逗孩子。“很好,把这根羽毛给我吧,我不再耽搁你了。”

“礼尚往来。你必须给我些东西作为回报。”舒福提对他说。“给我二十名你的奴隶。等你从埃及返回时,我会再次在路上迎接你,你要把卖其余六十名奴隶的利润的一半给我。”

“就为了一根羽毛?”塔努斯嘲笑,“听上去我很不划算啊。”

“这不是普通的羽毛,是伯劳鸟的羽毛。”舒福提指出。“你的消息这么不灵通啊,从未听说过这种鸟吗?”

“让我看看这根神奇的羽毛。”塔努斯伸出右手走过去,舒福提走上前来。与此同时,克拉塔斯、莱迈姆和阿兹提斯也好奇地走上前,好像要检查一下羽毛。

塔努斯没有拿舒福提手里的羽毛,而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向上扭到背后。舒福提惊叫着跪下来,塔努斯轻松地抓住他。克拉塔斯和手下冲上前,同样突如其来地抓住其他两个劫匪,卸下他们手里的武器,把他们拖到塔努斯跟前。

“你们这些小鸟想吓唬亚述的卡里克,是吗?是的,我善良的羽毛贩子,我听说过施勒克匪徒。我听说,它们是一群嘁喳、胆小的小鸟,比麻雀还吵闹。”他更用力拧舒福提的胳膊,痛得这名劫匪大声尖叫,直挺挺地趴倒在地。“是的,我听说过施勒克匪徒,但是你听说过恐怖者卡里克吗?”他冲克拉塔斯点点头。克拉塔斯一伙人飞速地把三个施勒克匪徒脱得一丝不挂,四肢张开着固定在石地上。

“我想让你记住我的名字,下次再听到时,就会像一只可爱的小伯劳鸟一样飞走。”塔努斯对他说,然后又对克拉塔斯点点头。克拉塔斯把他的奴隶鞭在手指间缠绕。鞭子和拉斯弗那臭名昭着的工具属于同一类型,用加工过的雄河马皮削成。塔努斯伸手去拿,克拉塔斯不情愿地递给他。

“看上去别那么悲哀,奴隶主。”塔努斯对他说,“过一会儿轮到你。但是亚述的卡里克总是拿罐子里的第一勺。”

塔努斯把鞭子在空中挥来挥去,像一只飞翔的鹅抖动翅膀发出哨音。舒福提在原地蠕动,扭动着头,冲塔努斯发出嘘声。“你疯了,你这头亚述牛!你不知道我是施勒克匪徒家族的男爵吗?你不能对我这样……”他赤裸的后背和屁股上是点点天花疤痕。

塔努斯高高举起鞭子,然后伸直胳膊,用尽全力抽下去。他在施勒克匪徒的后背上留下一道有我食指粗的紫色鞭痕。劫匪疼得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嘶嘶地呼气,不再尖叫。塔努斯举起鞭子,一丝不苟地抽出又一道隆起的鞭痕——和第一道鞭痕恰好平行,几乎挨到,但完全没有。这次舒福提用尽底气发出嘶哑的号叫,就像掉进陷阱的水牛。塔努斯不理睬他的挣扎和号叫,继续奋力地鞭打,好像在编织地毯。

他终于停止了,他的俘虏的腿、屁股和后背已隆起条格状的鞭痕,没有一个重叠。皮肤未被破坏,没流一滴血,但舒福提不再扭动、尖叫。他的脸埋在土里,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每呼一口气都激起一股灰。莱迈姆和克拉塔斯松开他时,他没有坐起来,甚至没动。

塔努斯把鞭子抛给克拉塔斯。“下一个轮到你了,奴隶主。让我们看看,你能在他后背上留下多么漂亮的花纹。”

克拉塔斯的鞭子发出有力的嗡嗡声,但缺乏塔努斯展示的技巧。很快劫匪的后背裂开,像装红酒的坛子,开始渗血。血滴落在尘土中,滚成一个个小泥球。

克拉塔斯有些出汗,最后很满足。他一边指着最后一个劫匪,一边把鞭子递给阿兹提斯。“也给那人点东西,让他想起他做过的好事。”

本质上阿兹提斯比克拉塔斯更质朴。他抽完时,最后一个劫匪的后背看起来像一位发狂的屠夫刚切完的新鲜牛肉的侧面。

塔努斯示意大篷车向前进,前往通过红石山的通道。我们在三个赤裸的人旁边逗留了一会儿。

最后舒福提动动,抬起头。塔努斯礼貌地对他说:“那么,我的朋友,我请求离开你了。记住我的脸,再见到时,走路小心点。”塔努斯捡起掉落的伯劳鸟的羽毛,卷放在头带里。“谢谢你的礼物。愿你所有的夜晚都依偎在可爱女人的怀抱里。”他按照亚述人道别的方式摸摸心脏和嘴唇。我跟他上路,跟上正离去的大篷车。

我们越过下一个山丘前,我回头张望。三个施勒克匪徒都站了起来,互相支撑保持直立。即使在这么远处,我也能分辨出舒福提脸上的表情,那是恨之入骨。

“自从我们在山口那边迈出第一步,我们肯定会在尼罗河这岸碰上所有施勒克匪徒。”我告诉克拉塔斯和他的淘气鬼们。匪徒是再也不会满足了,即使我给他们一船的美酒和美女。

从山口顶峰,我们最后一次回望清凉的蓝色海面,然后缓缓下山,进入横卧在我们和尼罗河之间的闷热的沙石荒野。

我们一边向前走,热浪一边像死敌一样向我们袭来。我们喘气时,热气好像进入到我们的口鼻,像贼一样从我们体内吮吸潮气,晒干、晒裂我们的皮肤,使嘴唇像熟透的无花果一样裂开。我们脚下的石头好像刚从烧罐窑中拿出来一样炙热,甚至穿透我们的拖鞋皮底,把脚烫伤、起泡。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继续行进是不可能的。提亚麦特给我们提供了亚麻帐篷;我们躺在帐篷的微弱阴影里,像追踪后的猎狗一样喘气。

太阳落进凹凸不平的石头地平线,我们继续前进。周围的沙漠似乎正酝酿着无名的威胁,蓝鳄鱼护卫团的高昂士气也减弱了。一队长长的人马像一只受重伤的蝰蛇,缓慢地沿着古老的、无数先人曾经游历过的这条路,蜿蜒穿过露出地表的黑色石头和黄褐色沙丘。

夜幕终于降临,天空群星闪闪,沙漠被照得通亮。从我所在的大篷车车头的位置,能清楚看见车尾的克拉塔斯,虽然中间相隔二百步远。我们行进了半个晚上,塔努斯才下令让我们原地解散。天亮前他就让我们起来,继续前进,直到热浪熔化了周围裸露在地表的石头,地平线看起来像在涌动,如同浇上了熔化的沥青。

我们看不到生命迹象,只有一群狗头狒狒从光秃的石头高地的悬崖上冲我们吼叫。秃鹫在炎热的蓝天中飞翔,看起来就像尘粒故意在我们头上高处缓慢地盘旋绕圈。

中午休息时,旋风旋转着,像妖艳的舞女带着独特的优雅旋转过沙漠。分给我们每人的一杯水似乎在我口中变成了蒸汽。

“他们在哪儿?”克拉塔斯生气地抱怨。“呸,塞特汗淋淋的阴囊!我希望这些小鸟很快鼓起勇气,进来歇息。”

虽然他们吃苦耐劳、身经百战,习惯了艰苦和不适,但还是很容易失去理智和发脾气。好伙伴和老朋友开始互相无理由地咆哮,为分得的水量而争吵。

“舒福提是一条狡猾的老狗。”我告诉塔努斯,“他会集结力量,等着我们来到他面前,不会急着赶来迎接我们。他会让我们在行程中耗尽体力,因疲惫而变得粗心大意,然后再来打击我们。”

第五天,当我看见前方的黑色悬崖上开凿的古代坟墓洞穴时,我知道我们正在接近加拉拉绿洲。几个世纪前,绿洲上有一座繁华的城市,但是地震震动了山,毁坏了井。水只剩下了几滴泪珠。虽然打了更深的井汲取退去的水,泥台阶也向下延伸到水表面阴影的位置,但是城市消失了。没有屋顶的四面墙孤独、安静地立着,蜥蜴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个院子曾是富人和后宫嫔妃嬉戏的地方。

我们首要关心的是重新加满水袋。人们在井底汲水的声音被深井的回音扭曲。他们忙着打水,我和塔努斯则快速参观了一下这座废墟城市。这是一个孤独、忧郁的地方。中央是加拉拉保护神的破旧神殿,房顶已塌落,四周墙壁还在不断坍塌,只在西边有一个门口能穿过正在塌方的过道。

“这太妙了。”塔努斯一边咕哝着,一边大步走过去,用他敏锐的眼睛打量着神殿的坚固性,寻找伏击点。当我问及他的用意时,他笑了,摇摇头。“把它留给我吧,老朋友。打仗是我的本行。”

我们站在神殿中央,我注意到脚下尘土里一队狒狒的足迹。我指给塔努斯。“它们一定来井边喝水了。”我对他说。

那天傍晚,我们围坐在古神殿里用干驴粪点燃的小烟火堆旁,又听见了狒狒的声音。老公狒狒在废墟城市周围的山里叫嚣着,声音在悬崖回荡。我隔着火堆冲塔努斯点点头。“你的朋友舒福提终于到了。他的哨兵正在那边山上看着我们呢。是他们吓到了狒狒。”

“我希望你是对的。我的恶棍们要哗变了。他们知道这全是你的主意。如果你错了,我就把你的头或后背送给他们以平息愤怒。”塔努斯怒冲冲地说,然后到篝火旁和阿兹提斯说话。

当大家意识到敌人就在附近时,很快,一种新的情绪传遍了整个营地。愁容消失了,大家在火光的照耀下互相咧嘴笑着,同时暗中检查着藏在坐垫下的剑。然而,他们都是机警的老手,还仿佛过着正常的大篷车生活,不惊动头上方漆黑山里的哨兵。最后我们都躺在垫子上,火熄了,却没有人睡觉。我听见周围黑暗中有人在咳嗽,坐立不安。漫长的几个小时在流逝,从露天屋顶,我看见头顶上伟大的星座庄严宏伟地运动着,但袭击还未来。

就在天亮前,塔努斯最后一次轮换哨兵,然后返回变凉的前晚火堆灰烬旁。途中,他在我的垫子旁停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和你的狒狒朋友,彼此互相报答。你们都在阴影中吼叫。”

“施勒克匪徒到了,我能闻到他们,山上都是他们的人。”我反驳。

“你闻到的是早饭的味道。”他哼一声。他知道我是多么讨厌别人说我好吃。我没有回应这样幼稚的幽默,而是走进黑暗,在最近的一堆废墟旁解手。

我正蹲着,又一只狒狒叫起来,狂乱、回荡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也是最后一班岗哨的异常宁静。我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听见远处微弱的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好像某个紧张的人把匕首掉在了山脊上,或某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匆忙在天亮之前站到自己的岗位,不小心把盾碰到了露出地面的花岗岩。

我满意地笑了;在我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让塔努斯食言。我回到坐垫,低声对遇到的人说:“准备。他们来了。”我听见我的警告从一张无眠的嘴传到另一张。

头上的星星开始退去,黎明慢慢爬上来,就像一头母狮悄悄靠近一群大羚羊。突然,我听见神殿西墙的哨兵发出口哨声。这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声音,就像欧夜鹰发出一声清澈的啭鸣。很快整个营地有骚动。克拉塔斯和他的下属紧急压低声音制止了一切。“稳住,蓝鳄团!记住口令。守住位置!”然后没有一个人从睡垫中起来。

我没有起床,用围巾遮住脸,慢慢转过头,抬头看高耸于神殿墙上方的悬崖顶峰。花岗岩山鲨鱼牙齿般的轮廓开始变得柔和。我不得不眨眨眼以确定我看见的一切。我的头慢慢转了一圈,然后面向我看的方向。我们周围的地平线被骇人的全副武装人员包围,黑压压,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栅栏,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出去。

我知道舒福提为什么推迟这么久才来报复。这段时间他一定在集结这样一支强盗队伍,足有一千多人——虽然暗淡的光线下数不清人数。人数远远超过我们,至少十比一。我感觉我的士气畏缩了。形势太不利了,即使对蓝鳄团这样一支队伍。

施勒克匪徒像周围的石头一样站立不动。他们这种风纪让我惊恐。我期望他们像狂野的暴民向我们冲来,但他们更像训练有素的勇士。他们的静止不动比任何野蛮喊叫和武器挥舞更让人感到威胁和恐慌。

天很快更亮了,我们更清楚地看清他们。太阳的第一抹光线闪过他们手持的青铜盾和脱鞘刀刃,刺入我们的眼睛。他们都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包着黑色毛围巾,只露出眼睛一条缝,眼神像威胁大海的凶恶蓝鲨一样恶毒。

宁静拉长,我感觉我的神经可能要撕裂,心脏因血压升高而爆裂。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划破黎明的宁静,在悬崖上回荡。“卡里克!你睡醒了吗?”

尽管蒙着围巾,但我认出是舒福提。他站在悬崖的西墙中央,有条路从那里穿过。“卡里克!”他又喊。“你该还欠我的债了,但价格涨了。我现在想要一切。一切!”他重复,然后把围巾抛到一边,露出满是凹痕的脸。“我想要你的一切,包括你愚蠢、傲慢的头颅。”

塔努斯从坐垫上站起来,把羊皮毯子扔到一边。“那你就下来,从我这儿拿走吧。”他回应道,拔出剑。

舒福提抬起右臂,那只瞎眼发着光,像银币一样闪烁。他突然放下胳膊。

看到这个信号,列队站在高地上的士兵高声呼喊,举起武器,指向浅黄色的黎明天空。舒福提向前一挥,手下士兵就像急流涌下悬崖,涌入狭窄的加拉拉山谷。

塔努斯冲到神殿庭院中央。在这里,古代居民为他们的守护神贝斯——音乐和醉酒的侏儒神——立了一块高高的石圣坛。克拉塔斯和他的下属跑过来站在他旁边,而那些“女奴”和我蜷缩在垫子上,盖住头,吓哭了。

塔努斯跳上圣坛,单膝跪下,拉弯伟大的弓莱妮塔。他用尽所有力气拉紧弓,但当他再次直立,弓的银线卷闪着光,好像有生命一样。他伸手越过肩膀,从后背箭袋里抽出一枝箭,面向正门口——施勒克匪徒的必经之地。

圣坛下,克拉塔斯已让他的手下站成一排。他们也拉紧弓,面向广场入口,在圣坛周围组成可怜的一小撮。看着他们,我感到喉咙里一堵。他们是如此英勇、无畏。我要为他们写首诗,我突然冲动地决定这样做,但还没等想出第一行,这伙劫匪的首领就呼啸着冲过废弃的门。

只能五个人并排爬上陡峭的台阶进入门口,距离塔努斯所在的圣坛不足四十步。塔努斯拉弓,射出第一箭。那一箭就射杀了三个人。第一个无赖身材高大,穿着短衣,梳着及肩的油腻长发。箭射中他赤裸的胸膛正中,穿透身体,好像他只是一张纸莎草纸切割出的靶子。

由于第一个人血液的润滑,箭射中了第二个人的喉咙。虽然力量有所减弱,但仍穿透脖颈,从后面射出来,但没有完全刺透。箭杆后部的箭羽刺破了他的肉,而有倒钩的青铜箭头则射入了第三个人的眼睛——拥挤中他紧跟在第二个人后面。这两个施勒克匪徒被箭穿在一起,摇晃着,在过道中间猛烈摆动,挡住了那些试图推开他们冲进院子里的人。最后,箭头从第三个人的头骨中撕裂出来,箭尖刺穿眼睛。这两个被击中的人倒下,一伙匪徒尖叫着从他们身体上踩过,涌入庭院中央。圣坛周围的这一小伙人一起开弓,射倒他们,尸体几乎堵住了入口,后来者不得不从死伤人员身上爬过去。

没过多久,后面涌上来的兵力众多,呈压倒之势。就像泥坝破裂,无法阻挡尼罗河不断上涨的洪水,他们冲破入口,一大群勇士涌入广场,包围了贝斯神庙圣坛周围的这一小伙人。

距离太近了,无法拉弓射箭。塔努斯和手下把弓放到一边,拿出剑。“荷鲁斯,武装我!”塔努斯喊着战斗口令,周围的人听从指挥,投入战斗。施勒克匪徒尽力向他们进攻,青铜刀剑互相撞击。但他们在圣坛周围形成一个圈,面朝外,不管施勒克匪徒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遇到防守的剑尖和难以招架的挥剑。施勒克匪徒不缺少勇气,密集地挤压在圣坛周围,一个被砍掉,另一个又冲上。

我看见舒福提在门口正从冲突中往后退,但怒气冲天,令人恐惧地咆哮着咒骂手下人,命令他们冲进去。他不断鼓动,那只瞎眼睛在眼眶里转动。“给我活抓那亚述人。我想慢慢杀他,听他尖叫。”

劫匪们完全忘记了蜷缩在坐垫上的“女人们”。他们蒙着头,害怕得哭着求饶。我和他们中哭得最厉害的一起哭,但院子中央的战斗太让我不舒服了。这时,一千多人拥挤在狭窄的空间。我在灰尘中哽咽,被战斗人群穿着拖鞋的脚踢、拳揍。我终于设法爬出来,来到墙的一角。

一个劫匪从战斗中转过身,向我扑来。他撕下我脸上的围巾,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伊西斯之母,”他吸口气。“你太美了!”

他是一个丑陋的恶魔,牙齿中间有缝隙,一侧面颊有疤。他贪婪地看着我的脸,呼吸发出脏水沟的臭味。“等这事结束,我会给你些东西,让你快乐地尖叫。”他承诺,然后把我的脸扭向他,吻我。

我本能地想躲开他,但我没这样做,而是回应他的吻。我是爱情艺术家,在英特夫领主的男奴住处学会了技巧,我的吻能把男人变成水。

我用所有技巧吻他,他被吻钉住了,一动不动。我从衬衫下拔出匕首,把尖刺入他的第五根和第六根肋骨之间的缝隙。他尖叫,但我用自己的嘴唇压低他的叫声,让他可爱地躺在我的怀里,在他的心脏中转动匕首。他抖动一下,靠着我,彻底放松了。我把他侧身滚过去。

我快速看一下四周。在我处理这个崇拜者的几分钟里,圣坛周围那一小群卫兵的处境更糟了。一排队伍出现裂缝,两人倒下。奈荷贝特也已受伤,他换用左手握剑,另一只胳膊垂在侧面,流着血。

看到塔努斯仍毫发未损,持剑时仍在狂笑,我一阵欣慰。但我认为太迟了,他已跳不出包围圈。整个施勒克匪徒涌进广场,像一群野猪围攻被赶上树的豹子,把他团团围住。只需一会儿,他和他勇敢的小分队一定会被砍倒。

我正看着时,塔努斯又一剑刺入一个人的喉咙,然后抽出剑,后退。他回头,发出一声吼叫,响彻摇摇欲坠的四壁。“蓝鳄团,跟我进攻!”

很快,蜷缩的“女奴”们跳起来,把拖着的袍子抛到一边,剑已飞出鞘,落向匪帮的后翼。这一切完全出其不意,不可阻挡。匪帮还没有反应过来重新集合应战,他们就杀了百十来人。但当匪帮转身重新面对这新的袭击时,却把后背暴露给塔努斯和他的小分队。

匪帮打得很勇猛,虽然我确定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勇气——驱使他们继续战斗,然而他们同伴之间太密集了,无法随意舞刀;而且,他们面对的是埃及——甚至是整个世界——最好的军队。

他们坚持了一会儿。塔努斯又在混乱中大喊。我以为又在下命令,后来我意识到这是护卫团战斗之歌的开篇小节。虽然以前经常听人敬畏地说起蓝鳄团在战斗高潮时会唱歌,但我从未真正相信。现在我周围的一切被一百个绷紧的声音占据:

我们是荷鲁斯的呼吸,

像沙漠风一样炎热,

我们是人类的收割者……

他们的剑和着唱词敲击着,就像阴间的锤子敲打在铁砧上发出叮当声。面对这样傲慢的凶恶,剩下的施勒克匪徒退缩了。场面突然变得不再是战斗,而是屠杀了。

我见过一群野狗包围一群绵羊,然后把它们撕碎。这时的情况更糟。一些施勒克匪徒扔下刀,跪下来求饶,可是没得到一丝怜悯;其他人往门口跑,但卫兵手里拿着剑等在那里。

我在战斗边缘不断挥手,冲塔努斯尖叫,试图让他在混乱中听见我。“让他们住手。我们需要俘虏。”

塔努斯可能没听见我,或者可能只是不想理会我的请求。他唱着,笑着,克拉塔斯在左,莱迈姆在右,向敌人猛攻。他的胡子被敌人喷出的血浸透;脸上流动的血像戴着红色面具,眼睛在这面具映衬下泛出疯狂的光芒。这是我以前在他们身上从未见过的。兴奋的哈比,他把战争变得多么猛烈啊!

“停下来,塔努斯!别把他们全杀了!”这次他听见我的喊声。我看见疯狂退去,他又一次控制了自己。

“饶恕那些求饶的人!”他喊道,卫兵们听从他的指令。但最后,最初的一千名施勒克匪徒,只剩下不到二百人放下武器,趴在血色的石路上,请求饶命。

我茫然地站在尸体边缘,捉摸不定。从眼角余光,我看见一个偷偷移动的影子。

舒福提意识到无法从正门逃走,于是扔下剑,冲向庭院东墙,离我站的地方很近。这部分破坏最严重,墙只有原来的一半高,坍下来的泥砖形成一个斜坡。舒福提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很快接近墙顶。我似乎是唯一注意到他逃跑的人。卫兵忙着处理其他俘虏;塔努斯背对着我,指挥清理被击溃的敌人。

我几乎未加思考,俯身捡起半块泥砖。舒福提一爬到墙顶,我用尽全力把砖掷向他,正好打在他的后头骨。他掉下来,跪在地上,不牢固的松碎石堆在膝下坍陷,他在一股尘土中滑落到我脚下,只是半昏迷。

我跳到他躺的地方,骑在他胸上,匕首尖顶着他的喉咙。他向上盯着我,仅有的一只眼睛上还留有我给他的一击的痕迹。

“躺着别动。”我警告他,“否则我会像对鱼一样,给你开膛破肚。”

我的围巾和头饰已不见,头发落到肩上。他认出我,毫不惊讶。我们以前经常碰到,但是场合不同。

“阉人泰塔!”他咕哝着,“英特夫领主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我向他保证。我刺他,他哼哼着。“但你不会是那个启迪他的人。”

我的匕首尖没离开他的喉咙,同时又喊来两个离我最近的卫兵把他带走。他们轻拍他的脸,用亚麻线绳把他的两手腕绑在一起,然后把他拖走。

塔努斯看见我擒获舒福提,踩过死伤的人,大步走过来。“漂亮的一掷,泰塔!你没忘了我教你的。”他十分用力拍我的后背,令我走路有些踉跄。“你还有大量工作要做。我们死了四个手下,至少十二人受伤。”

“他们的营地呢?”我问。他盯着我。

“什么营地?”

“一千多名施勒克匪徒不是沙漠野花,不是从沙子里钻出来的。他们一定带有驮畜和奴隶,而且也离这儿不远。你一定不能让他们逃跑。不能有人逃出去把今天的战斗讲出去。他们任何人不能把你还活着的消息带回卡纳克。”

“温柔的伊西斯,你是对的!但我们怎么能找到他们?”显然塔努斯仍沉浸在对战争的欲望中。有时我怀疑,没有我,他还会做什么。

“循迹追踪他们。”我不耐烦地告诉他,“一千双脚已经给我们踩出了一条路,我们可以循着足迹找到他们的营地。”

他的表情清晰,招呼神殿那头的克拉塔斯过来。“带上五十人。跟泰塔走。他会带领你们找到匪帮的老窝。”

“伤员……”我开始反驳。这一天我已经充分体会了战争,但他不理会我的反驳。“你是我最好的追踪者。伤员可以等你回来救治,我的淘气鬼像新鲜的水牛肉一样结实,不会有人在你回来前死去。”

找到他们的营地易如反掌。克拉塔斯和五十名手下紧跟着我。我在城里绕了一大圈,在第一群小山后发现了宽阔的踪迹,这是他们进山部署包围我们时留下的。我们循着踪迹一路小跑返回,在我们下方的浅山谷里找到了施勒克匪徒的营地。

他们彻底震惊了。营地只留有不到二十名男人守卫着驴和女人。克拉塔斯手下第一次突袭,就横扫一切,我没来得及救出任何俘虏。他们只饶过女人。营地被严密监视起来后,克拉塔斯让他的手下人享用她们,就如对胜利者的传统奖赏。

这些女人看上去比我想象得更好看,有几个十分俊俏。她们异常优雅地接受征服的仪式。卫兵为挑选她们掷色子时,我甚至听到一些人在大笑,甚至开着玩笑。施勒克匪徒营妓的职业不能被看作是最体贴的职业,我看她们中的某些女人未必是害羞的处女。她们一个接一个被新主人领到最近的石头堆后,裙子随便地被掀起。

残月过后是新月,冬天过去是春天;没有一个女人表现出对原配偶的哀悼。确实,在沙漠上更可能建立起新的性关系。

我本人对驴和驴身上的货物更感兴趣。这里有一百五十多头驴,大多数都处在最强壮时期,能在卡纳克或萨法加的市场上卖个好价钱。我想,如果分奖金的话,我有权获得至少一百头的份。毕竟,在促成这项事业上我已花掉了自己的大部分积蓄,理应获得补偿。我会和塔努斯严肃地谈这事,期望赢得他的同情。他是个慷慨的人。

返回加拉拉城时,太阳已落山。我们牵着俘获的、驮着战利品的驮畜,后面跟着一群散乱的女人。她们已被新的男人吸引。

井旁一处稍矮的废弃建筑已被改成战地医院。在火把和油灯的照明下,我在那儿工作了一整晚,为受伤的卫兵缝合。和以往一样,他们的淡定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很多人的伤口严重、极其痛苦。天亮前,我还是失去了一个病人。因为胳膊上的动脉被切断失血过多而死。如果战斗后我没有前往沙漠深处,而是立刻救助他,可能会救活他。虽然责任在塔努斯,但当我面对我无法阻止的死亡时,我仍感内疚和痛苦。然而,我相信我的其他病人会很快康复。他们都是身体极佳的强壮年轻人。

对受伤的施勒克匪徒不需治疗。他们的头已在战场上被砍掉。作为医生,我对这种由来已久的处理负伤敌人的做法感到烦恼,但我想其中自有逻辑。当受伤的战败者的价值不可能等同于奴隶时,获胜方为什么应该在他们身上浪费资源呢?如果他们幸存下来,有一天他们不会反击吗?

我忙了一整晚,只吞下一口酒,用带血的手拿着食物吃了几口。我几乎筋疲力尽,但还不能休息。天一亮,塔努斯就派人来找我。

未受伤的俘虏正被看守在贝斯神殿里,手腕绑在身后,靠北墙蹲了一长列。卫兵站在头上方。

我一走进神殿,塔努斯就叫我。他正和一群下属站在一起。我身上还穿着亚述人妻子的服装,所以掀起沾满血迹的长裙,在满是战争瓦砾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施勒克匪徒有十三个部族,那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泰塔?”塔努斯问。我点点头。“每个部族有一个男爵。我们擒获了舒福提。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从这群英俊、善良的人中认出其他几位男爵。”他咯咯笑着指着俘虏,然后拉着我的胳膊,领我走向蹲着的那群人。

我用面纱遮住脸防止俘虏认出来。我一边走,一边扫视每张脸,认出了其中的两个,阿赫伊库是侵略阿苏恩、埃勒芬蒂尼岛和第一瀑布周围地区的南方部族的首领;塞泰克来自遥远的北方,是科翁布男爵。

显然,舒福提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集了他能找到的一切人。我们擒获的这些人包括所有部族的成员。我认出他们时,拍拍他们的肩膀,然后他们被拖出来。

当我们走到队尾时,塔努斯问:“你保证没漏掉一个吗?”

“我怎么能保证?我告诉过你,我从未见过所有男爵。”

塔努斯耸耸肩。“我们不能指望投一次网就抓到所有小鸟。这么快就抓到了三个,我们必须感到幸运。但是,让我们看看这些脑袋吧,幸运的话,我们可能会从中找到更多。”

这项工作令人恶心,可能更多影响到我脆弱的胃,但是人肉——不管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都是我的职业用具。我们坐在神殿台阶上放松地享用早餐时,被砍掉的头一个人拿到我们面前,我们一次次抓住沾血块的头发。舌头从松垮的嘴唇中间耷拉出来,吊滞的眼睛满是尘土,盯着它们注定要去的另个世界。

我的食欲和以前一样好,因为前两天我几乎没吃东西。我现在大口吃着提亚麦特提供的美味蛋糕和水果,同时指着我认出的人头。我为英特夫领主工作期间,曾遇到过二十个左右普通盗贼,但只有一个是男爵。他就是基纳的奈弗尔特穆,这个恐怖联盟中势力较弱的一个部族。

“一共有四个了。”塔努斯满意地咕哝着,同时下令把奈弗尔特穆的头放在他正在加拉拉井前建立的头骨金字塔的顶部。

“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四个男爵,必须找到另外九个。让我们先从审问我们的俘虏开始吧。”他轻快地站起身。我匆忙吞下剩余的早餐,不情愿地跟他回到贝斯神殿。

虽然是我曾明确地向塔努斯指出有必要在部族内部建立线人,也确实是我建议他该如何招募这些人,但当现在——落实我建议的时刻到来时,我感到十分抱歉和内疚。建议采取冷酷的行为是一回事,完全站在一旁看他落实却是另一回事。

我找到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说临时医院的伤员还需要我,但遭到兴奋的塔努斯的回绝。“泰塔,现在你不要有所顾忌。审问期间,你就待在我旁边,确保第一次审讯时不会忽略任何一个你的老朋友。”

审问迅速、无情。我想这种做法也是唯一适合我们正对付的这些敌人的性格。

开始,塔努斯跳上贝斯神庙的石头圣坛,一只手拿着鹰玺,微笑着俯视蹲着的这群俘虏。这笑容一定让他们不寒而栗,即使是在沙漠阳光的充足照射下。

“我携有法老麦摩斯的鹰玺,我以他的口吻说话。”他高举着小雕像,严厉地对他们说:“我是你们的审判官和行刑官。”他停顿一下,目光慢慢扫过他们抬起的脸。一遇到他的眼睛,他们就会低下自己的眼睛。没有人能在他穿透般的审视下保持镇定。

“你们已犯了抢劫罪和谋杀罪。如果你们中有人表示否认,那就站到我面前,宣布自己无罪。”

他等待着。秃鹫不耐烦的身影在头顶天空盘旋,在灰尘弥漫的庭院上方飞来飞去。“现在站出来!大声说,你们这些无辜的人。”他抬头看着长着怪异的粉色秃头的鸟在盘旋。“你们的兄弟们对美餐等得不耐烦了。我们不要让它们再等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或移动。塔努斯放下鹰玺。“所有人在这里目睹了你们的行径,诅咒你们。你们的沉默证实了你们的罪行。你们是有罪的。以神圣的法老的名义,我对你们宣判。我宣判你们死刑,斩首。你们被砍下来的头会摆在商路沿线。路过此地的所有守法公民都会看到你们的头颅在路边对他们龇牙咧嘴,他们会知道施勒克匪徒遇到了鹰。他们会知道,无法无天的时代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了,和平又回到了我们伟大的埃及。我说完了,法老麦摩斯说完了。”

塔努斯点点头。第一个俘虏被拖向前,被迫跪在圣坛前。

“如果你如实地回答三个问题,你的命就会保住,你就会成为我的护卫团的一员,享受所有酬劳和特权。如果你拒绝回答这些问题,你的判决会马上执行。”塔努斯告诉他。

他严厉地低头看这名跪着的俘虏。“第一个问题,你属于什么部族?”

犯人没回答。施勒克匪徒的血誓对他来说太强大了,不敢违背。

“第二个问题,给你下命令的男爵是谁?”塔努斯问。这个人又是沉默。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你会领我们去你的部族的秘密藏身地吗?”塔努斯问。这个人抬头看他,清清喉咙,吐口痰,黄痰吐在石头上。塔努斯向持剑站在犯人上方的卫兵点头。

剑法利落,头掉在圣坛脚下的台阶上。“给你们的金字塔又添了一个人头。”塔努斯平静地说,然后点头示意把第二个俘虏带上来。

他问了同样的三个问题。当这个施勒克人用挑衅的语气回答时,塔努斯点点头。这次刽子手没掌握好时间,尸体带着被砍一半的脖子四处跳,又砍了三下,头才滚落到台阶上。

塔努斯砍掉二十三人的头。我的情绪越来越低沉,只好故意用数数来分散注意力。这时一个犯人崩溃了。他很年轻,只是个孩子。塔努斯还没真正问完三个问题,他就尖声地咕噜着回答:

“我叫辉,我是残忍者拜斯提部族的亲兄弟。我知道他的秘密藏身地,我会领你们去。”塔努斯满意地笑了,用手势示意手下把他带走。“好好照料他。”他警告俘虏,“他现在是蓝鳄团的一员,你们的战友。”

有一个人背叛后,事情进展得更迅速了,虽然仍有许多犯人反抗塔努斯。有些人骂他;有些人直到剑落下还在大笑着向他挑衅。他们被砍断的气管中喷出最后一口气,涌出一股深红色,他们的虚张声势因此结束。

对于那些一生卑鄙,死时却貌似勇敢的人,我心中充满了敬佩。他们嘲笑死亡。我知道我没有这种勇气;如果让我选择,我肯定会像一些软弱的俘虏那样回答。

“我是奥尔部族的一员。”一人坦白。

“我来自马恩特夫部族,是远到艾尔卡加西岸的男爵。”另一个说。我们让线人领我们来到每个残余的劫匪大本营,一堆齐肩高的桀骜不驯的人头添加到墙边的金字塔上。

我和塔努斯考虑最多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我们抓获的三个劫匪男爵,以及如何弄清从施勒克匪徒犯人中收集到的线人的真相。

我们知道,施勒克匪徒的影响渗透很广,我们不敢在埃及看管俘虏。没有一家监狱够安全,可以防范阿赫塞特和他的男爵们接触到犯人。他们或者通过贿赂或武力释放他们,或者通过下毒或其他令人不愉快的方式让他们闭嘴。我们知道,阿赫塞特像章鱼一样,头藏起来,但触角延伸到政府的各个方面,延伸到生存的每个机构。

这正是我的朋友萨法加商人提亚麦特替我想到的。

现在是一队蓝鳄护卫团在行进,而不是奴隶大篷车。我们只用了到达加拉拉一半的时间,就返回到红海上的码头。我们把俘虏推上在港口等候的提亚麦特的一艘商船,船长立即扬帆驶向阿拉伯海岸。提亚麦特在吉兹·巴库恩的近海小岛上有一个看守严密的奴隶大院,由他自己的人看守管理。小岛周围的水域里,一群群凶猛的蓝鲨在巡游。提亚麦特向我们保证:没有一个企图从岛上逃走的人能躲开看守的警戒或鲨鱼的食欲。

只有一个俘虏没被送上小岛,他就是残忍者拜斯提部族的辉,就是那位面对死刑的威胁第一个投降的年轻人。在前往大海的行进中,塔努斯把这个小伙子留在身边,转变了他性格中所有不可抑制的力量。此时,辉情愿当他的奴隶。塔努斯从最不可能的宽恕中赢得了忠诚和奉献,这份特殊礼物让我惊讶。我确信,辉曾那么快就在死刑的威胁下屈服,现在甘愿把他毫无价值的生命献给了塔努斯。

在塔努斯的咒语下,辉倒出了他记得的关于他曾发过血誓的部族的一切细节。我静静地听着,手里拿着毛笔。塔努斯一边审问,我一边记录下辉坦白的一切。

我们了解到,残忍者拜斯提部族的大本营位于吉布尔乌姆巴哈里的恐怖沙漠的要塞,一座平顶山的山峰上,四面是陡峭的悬崖,有一定隐蔽性,坚不可摧,从尼罗河东岸出发,沿着河岸上的繁忙商路行进,不到两天就能到。对于猛禽来说,这是个完美的巢穴。

“有一条路通向山顶,如同在石头中开凿出来的台阶,一次仅能容下一个人爬。”辉告诉我们。

“没有其他路通往山顶吗?”塔努斯问。辉咧嘴笑了,把手指放在鼻子上,做个阴谋的手势。

“还有一条路。我擅离职守去看望我的女人,返回山上时,经常走这条路。如果拜斯提知道我不见了,他会派人杀了我。爬山很危险,但十二个壮汉能爬上去,抓住悬崖顶,而主要兵力沿着通道上去。我会带你们去,阿赫荷鲁斯。”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阿赫荷鲁斯,伟大的荷鲁斯神的兄弟,对于塔努斯是个好名字。辉和其他俘虏当然不知道塔努斯的真实身份。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塔努斯一定是某个神。他看上去像神,打仗像神,他在战争中途还提到了荷鲁斯的名字,所以他们推断,他一定是荷鲁斯的兄弟。

阿赫荷鲁斯!几个月后全埃及人都会非常熟悉这个名字,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都会喊出这个名字;会沿着商路传播开来,会通过船工的嘴在河面上传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王国到另一个王国。传奇会围绕这个名字成长,对他事迹的描述会不断重复,每次讲述时都会被夸大。

阿赫荷鲁斯是伟大的勇士,不知从哪儿来,被他的兄弟荷鲁斯神派来,展开无休止的反抗邪恶、反抗施勒克匪徒的主子阿赫塞特的战斗。

阿赫荷鲁斯!每次埃及人重复这个名字时,内心都会充满新的希望。

这一切将来会出现。我们现在坐在商人提亚麦特的花园里。我只知道塔努斯有多么迫切地希望见到拜斯提,有多么急切地想带领手下进入吉布尔乌姆巴哈里,把他捕获。这不只是因为拜斯提是所有男爵中最贪婪、最凶狠的一个。不只这些。塔努斯有一个非常个人的原因要和那个匪徒解决。

塔努斯已从我这儿了解到,拜斯提一直是阿赫塞特的特殊工具,用来吞掉塔努斯的父亲皮安基·哈莱布领主的财产。

“我能领你们爬上吉布尔·乌姆·巴哈里悬崖,”辉允诺。“我会把拜斯提交到你们手上”。

塔努斯安静地在黑暗中回味这个承诺。我们坐着,听提亚麦特花园外侧夜莺在歌唱,这声音完全不同于我们正在讨论的邪恶和绝望之事。过了一会儿,塔努斯叹口气,把辉打发走。

“你做得很好,小伙子。”塔努斯对他说,“实践你的诺言,我将十分感激你。”

辉拜倒,就像在神前。塔努斯生气地用脚踢他。“别再胡闹了。你赶紧走吧。”

最近这种出其不意将他提升为神的做法让他很尴尬。没有人指责他寒酸或卑鄙,但他至少很实际,对自己的位置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从来不希望成为法老或圣人,不希望周围总是罕见奴颜婢膝。

辉一走,塔努斯转身向我。“晚上我经常睡不着,考虑你告诉我的关于我父亲的一切。我身体、精神上每一个神经都渴望报复那个人,那个使他陷入贫困、耻辱、逼他致死的人。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放弃你策划的包围阿赫塞特的迂回办法。相反,我一直渴望把他直接揪出来,亲手撕碎他肮脏的心。”

“如果你那么做,你会失去一切。”我说,“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按我的办法去做,你不仅恢复了自己的名誉,还有你高贵的父亲的名誉。照我的办法去做,你将重新收回你们被侵夺的房产和财富。我的办法不仅让你能彻底报复,而且会领你回到洛斯特丽丝身边,实现我在阿蒙拉迷宫中为你俩预言的情景。相信我,塔努斯。为了你,为了我的女主人,相信我。”

“如果我不相信你,那我能相信谁?”他问,摸着我的胳膊。“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我总是缺乏耐心。对我来说,快速、直接的方法总是最容易。”

“暂时把阿赫塞特从你头脑中清除。想想下一步我们必须齐心协力走的迂回之路。想想残忍者拜斯提。当你父亲的贸易大篷车从东方返回时,是拜斯提摧毁了一切。一连五年,没有一辆哈莱布领主的大篷车返回卡纳克,路上全部遭到袭击、抢劫;是拜斯提摧毁了你父亲在赛斯拉的铜矿,杀害了工匠和他们的奴隶工人,从那以后那些矿脉再没有办法开发;是拜斯提有计划地抢劫了你父亲在尼罗河沿岸的地产,屠杀了田地里的奴隶,烧毁了庄稼,到最后,哈莱布领主的地里只长芦苇,他不得不以实际价值的一部分出售了。”

“这一切可能是真的,但这是阿赫塞特给拜斯提下的令。”

“没有人会相信这一点。法老不会相信,除非他听见拜斯提亲口承认。”我不耐烦地对他说。“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固执?我们已领教过一百次了。先是男爵,最后是蛇头阿赫塞特。”

“你的话是智者的声音,我知道。但等待是困难的。我渴望复仇。我渴望把煽动罪和判国罪的污点从我的荣誉上清除。我渴望——哦,我多么渴望洛斯特丽丝!”

他靠过来,用力握住我的肩膀,疼得我直退缩。“你在这儿已做得够多了,老朋友。没有你,我不可能有这样的作为。如果你没来找到我,我可能还泡在酒里,躺在某个恶臭妓女的怀里。我欠你太多,无法偿还,但我现在必须送你走。其他地方还需要你。拜斯提是我的肉,我不需要你和我分享美餐。你不要和我去吉布尔乌姆巴哈里了。我要把你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送回到洛斯特丽丝小姐的身边。那里也是属于我的地方,但我现在却不能守候在那里。我嫉妒你,老朋友,我宁愿放弃不朽的希望,代替你去见她。”

当然我恰当地反驳了他。我发誓,我想要的是另一个攻击那些坏蛋的机会;我发誓,我是他的伙伴,如果下一场战役他不让我陪在身边,我会极其愤愤不平。我确切地知道,一旦塔努斯决意要采取某个行动时,他会坚定不移,难以说服——偶尔除了他的朋友兼顾问——奴隶泰塔。

事实上,我已享受够了野蛮的英雄行为和那些试图要杀我的人。我实质上不是战士,也不是某个不敏感的呆子。我憎恨沙漠作战的艰苦;不能再忍受一周的酷热、汗水和苍蝇,看不到母亲河尼罗河的一丝温柔绿水。我渴望在刚沐浴后的身体上涂完油、穿上干净内衣的感觉。我更难以用语言表达我对女主人的思念。我们在埃勒芬蒂尼岛上有壁画的房间里过安静、文明的生活,我们听着音乐漫无边际地随意聊天,那里有我的宠物和我的卷轴——所有这些都难以抗拒地吸引我。

塔努斯是对的,他不再需要我,我的位置在我的女主人旁边。然而,立刻默许他的命令会让他轻视我,我也不想那样。

最后我藏起渴望,接受他的说服,开始准备返回埃勒芬蒂尼岛。

塔努斯命令克拉塔斯回到卡纳克,为进入吉布尔乌姆巴哈里沙漠的远征调集援军,壮大队伍,我将在他的保护下走到卡纳克。但向塔努斯告别不是件容易事。两次,我离开提亚麦特家,准备与等在城郊的克拉塔斯会合,两次,塔努斯把我叫回来,让我给我的女主人再捎个信。

“告诉她,我每天每时都想她!”

“你已让我转达过这条信息了。”我抗议。

“告诉她,我的梦里都是她可爱的脸庞。”

“说过了。我都能背下来了。给我点新的信息。”我请求。

“告诉她,我相信迷宫预示的情景,几年后我们就会在一起……”

“克拉塔斯正在等我。如果你把我留在这儿,我怎么能转达你的口信呢?”

“告诉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为她。”他停下来,拥抱我。“事实上,泰塔,我怀疑,没有她,我是否还能再活一天。”

“五年,就像一天,很快会过去。下次见到她时,你的荣誉会被恢复,你将再一次昂头站在这块土地上。她会为此更爱你。”

他放开我。“好好照顾她,直到我从你手里接过这项快乐的任务。现在,你走吧,快回到她身边。”

“这就是过去的一小时内我一直想做的。”我做个鬼脸,赶紧逃跑。

以克拉塔斯为首的小分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踏上了前往卡纳克的路程。由于害怕被拉斯弗或英特夫领主发现,我几乎没在我最喜爱的城市逗留,很快找到了驶往南方的货船。克拉塔斯留下来忙着从法老精英护卫团中招募塔努斯需要的千名壮汉,我上了货船。

一路上北风吹帆。离开底比斯十二天后,货船停泊在东埃勒芬蒂尼岛码头。我仍带着假发,穿着祭司服,上岸时没人认出我。

我花了一个小铜环租了一艘小帆船载我过河,来到皇家小岛,在通往后宫花园水门的台阶前下船。我一踏上台阶,心就仿佛被撞了一下。我离开女主人的时间太长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对她充满了强烈的情感。我确信,塔努斯的爱和我自己感情的喀姆新风相比,只是轻轻的河上微风。

洛斯特丽丝的一个女仆在门口见到我,不让我进入。“祭司,我的女主人身体不好。此刻已有一位医生在她那儿。她不会见你的。”

“她会见我的。”我告诉她,然后摘下假发。

“泰塔!”她尖叫一声跪下,疯狂做着避邪的手势。“你已经死了。不是你,是从坟墓里来的邪恶幽灵。”

我把她推到一边,匆忙走向我女主人的私人卧室,不料,却在门口碰到一个奥西里斯祭司,这种人常自诩为医生。

“你在这做什么?”我问他。这种冒牌医生竟然出现在我女主人身边,我很吃惊。不等他回答,我冲他大吼道:“出去!从这儿出去!带上你的画符、咒语、肮脏的药物赶紧走,别再回来。”

他看起来想要争辩,但我把手放在他肩胛骨之间,把他推向门口。然后我跑到女主人床边。

生病的气息充满卧室,又酸又浓重。我低头看向洛斯特丽丝小姐,不由得一阵悲伤。她看起来身材萎缩,皮肤像烟灰一样苍白。她睡着了,或处于昏迷,我不确定是哪种状况,但她紧闭的眼睑下有深色青肿的影子。她双唇干裂,让我内心充满恐惧。

我掀起盖在她身上的亚麻床单,她浑身赤裸。我惊恐地看着她的身体。肉都消失了,肋骨像棍一样细,骨盆的骨头从病态的身体中突出,就像遭受旱灾的母牛。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腋窝感觉她发烧的热度,但她皮肤凉爽。我烦躁地自问,这是什么病?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留在她身边,大声叫她的女奴,但她们中没有一个人有勇气面对泰塔的幽灵。最后我不得不冲进她们的住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正在哭的女奴。

“你们对女主人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我踢她的胖屁股,让她注意听我的问题。她哭着说话,同时盖住脸不看我。

“她不吃东西。这么多星期几乎没吃一口。自从塔努斯·哈莱布领主的木乃伊放入国王谷的墓里后,她就没吃过饭。她肚子里怀的法老的孩子也没了。饶恕我吧,仁慈的幽灵,我没伤害过你。”

我迷惑地盯看她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带给洛斯特丽丝小姐的安慰信从来就没有送到。我直觉上猜测,克拉塔斯从卢克索派去替我给女主人捎信的信使根本就没有到达埃勒芬蒂尼岛。他很可能成了另一个施勒克匪徒的牺牲品,身上背个空袋子,喉咙上一个大伤口,尸体顺河漂走。我希望我的信落到某个不识字的盗匪手中,没有送到阿赫塞特面前。现在没有时间担心那些了。

我冲回到女主人身边,在她床边跪下。“亲爱的,”我低声说,抚摸她憔悴的眉毛。“是我,泰塔,你的奴隶。”

她轻微动一下,含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我意识到没时间了;她远走了。谎称塔努斯死亡已有一个多月了。如果女奴说的是真的,她这段时间一直未吃东西,仍然还活着,真是奇迹了。

我又跳起来,跑到我自己的房间。尽管我“死了”,但我的东西没有任何变动,药匣还放在壁龛里。我捧着药匣,匆忙跑回女主人身边。我双手颤抖着在她床边用油灯点燃一络蝎须,把燃烧的那端放在她鼻下。她马上喘气,打喷嚏,挣扎着避开刺鼻的烟味。

“主人,是我,泰塔。跟我说句话。”

她睁开眼睛。我看见她眼中流露出一丝高兴,但很快消失了,她一定想到了已失去的亲人。她向我伸出瘦削、苍白的胳膊,我把她搂到胸前。

“泰塔,”她轻轻哭着说,“他死了。塔努斯死了。我不能没有他。”

“不!不!他活着。我直接从他那儿来,还带来了他给你的爱的口信。”

“你太残忍了,竟嘲笑我。我知道他死了。他的墓地封上了……”

“那是迷惑敌人的花招。”我叫道,“塔努斯活着。我向你发誓。他爱你。他等着你。”

“哦,我应该相信你!但我十分了解你。你会为了保护我而撒谎。你怎么能用谎言折磨我呢?我恨你……”她尽力从我怀中挣脱。

“我发誓。塔努斯活着。”

“以你从不认识的母亲的荣誉发誓。以众神的惩罚发誓。”她几乎没有力气反驳我。

“以所有的名义发誓,以我对你的爱和责任发誓,我的主人。”

“可能吗?”我看见希望的力量又流回她体内,脸颊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红晕。“哦,泰塔,那能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真的,我能看起来这么高兴吗?你知道我和你一样爱他。如果塔努斯真死了,我能像这样笑吗?”

她凝视我的双眼。我给她讲述离开她身边这么多星期发生的一切,只是删除了我在沼泽地小屋里找到塔努斯时见到的情况,还有陪在他旁边的女伴的细节。

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未离开我的脸,贪婪地听着我的话。当她听我讲到我们在加拉拉的冒险经历,讲到塔努斯如何像神一样指挥战争,以及他如何唱着歌狂喜作战时,她因为饥饿而苍白——几乎透明的脸发出珍珠般的光。

“你看,这都是真的。塔努斯活着。”我说。这时她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如果他活着,把他给我带来。我眼睛看不到他,就不会再吃一口饭。”

“我会派一个信使迅速把他带到你身边,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答应。我从怀里掏出磨亮的青铜镜。

我把镜子举到她眼前,轻声问:“你想让他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她盯着自己憔悴、眼睛凹陷的形象。

“如果你下命令,我今天就派人去找他。他一周内就会到达,如果你真想的话。”

我看着她感情上在作斗争。“我很丑,”她低声说,“看起来像老太太。”

“你的美丽仍在,只是在外表下面。”

“我不能让塔努斯看到我这个样子。”女人的虚荣心总是会战胜其他一切情感。

“那你必须吃饭。”

“你保证,”她举棋不定,“你保证他还活着,我身体好以后,会尽快把他带来吗?把你的手放在我心上,向我发誓。”

我感到我手指下的心脏和每根肋骨像被困的小鸟在跳动。“我保证。”我说。

“我这次相信你。但如果你撒谎,我再也不会信任你。给我拿吃的。”

我赶紧跑到厨房,心里不禁感到得意。诡计多端的泰塔又一次成功了。

我调了一杯热奶和蜂蜜。开始要慢慢来,因为她已到了饥饿边缘。第一碗,她全吐了,但坚持喝下了第二碗。如果我再晚回来一天,可能一切就太晚了。

由于那些嚼舌女仆的传播,我从坟墓中奇迹般回来的消息像天花一样传遍整个岛。

夜晚来临前,法老派阿顿带我去见他。我的老朋友阿顿也对我的出现紧张不语。我要摸他时,他敏捷地跳开,好像我的手会像一股烟穿透他的肉。他领我穿过王宫时,奴隶、贵族们都慌乱地绕过我;每个窗户、每个黑暗的角落都有好奇的面孔看着我。

法老怀着敬畏、好奇的复杂心情迎接我,这对国王和神来说太难以接受了。

“你去哪儿了,泰塔?”他问,但好像并不真的想听到回答。

我俯卧在他脚旁。“神圣的法老,你本人是神性的一部分,我理解你会问那个问题考验我。你知道我的嘴已封上。如果我说起那些诡异的经历,即使对你说,那也是渎圣行为。请向你的同胞——其他神,特别是墓穴之神阿努比斯转达,我对身上肩负的责任是忠诚的。我一直保守赋予我的沉默誓言。告诉他们,我已通过了你给我的考验。”

他考虑时,神色发光,紧张得坐立不安。我看出他想问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但又逐一放弃了。我没给他留探询的余地。

最后他无力地说:“确实,泰塔,你已通过我的考验。欢迎回来,很想念你。”但我看出,他所有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尊敬我是因为我是解开最终神秘的人。

我爬近他,压低声音。“陛下,你知道我被派回来的原因吗?”

他看上去很迷惑,但又不肯定地点头。我站起来,怀疑地看着周围,好像希望得到超自然力量的眷顾。我做了一个避邪的手势,然后继续道:“洛斯特丽丝小姐,她的病受到直接影响……”我不能说名字,但用两个手指做了个犀牛角的手势——黑暗之神塞特的手势。

他的表情从迷惑变为恐惧,不由自主地颤抖,靠近我,好像希望得到保护。我继续道:“在我被带走之前,我女主人的肚子里已有了麦摩斯王朝的宝物,这时黑暗一号介入了。由于她生病,她为你怀的儿子流产了。”

法老看上去很激动。“这就是她流产的原因。”他开始说,但又停住了。

我顺利地重新提起我的暗示。“不要怕,圣上,比黑暗一号更强大的力量派我回来拯救她,所以我在阿蒙拉迷宫中预见到的命运会实现。还会再有一个儿子。你的王朝仍会安然无恙。”

“你千万不能离开洛斯特丽丝小姐身边,一直到她康复。”他的声音颤抖,充满感情。“如果你救了她,她又怀了我的儿子,你想要什么,我会给你什么;但如果她死了……”他停下来,考虑什么样的威胁会打动一个从那边回来的人。最后,他放弃了。

“有你的允许,陛下,我会立刻回到她身边。”

“立刻!”他同意,“回去!回去!”

我的女主人恢复得很快。我开始怀疑是否不知不觉中激起了某种未知的力量。我对自己的能量感到迷信般的敬畏。

我看着她身上的肉增多、变结实。那些可怜的皮肤空囊开始膨胀,圆圆的乳房重现,可爱得足以让她卧室门口立着的哈比石像妒火中烧。新鲜的年轻血液又充盈在她的肌肤里,再一次放出光泽。她的笑声就像我们水园里的喷泉叮咚响。

很快她就不可能安稳躺在床上了。我返回埃勒芬蒂尼岛不到三周,她就在和女仆们玩抛钱币游戏,在花园里四处舞动,高高跳起去够别人头上膨胀的球胆。我担心这会使她刚恢复的体力负担过重,于是没收了球,命令她回到卧室。她一再讨价还价,才肯听我的话。我答应和她唱歌,或教她巴奥棋最神秘的套路,这让她首次战胜阿顿。阿顿也痴迷于这个游戏。

阿顿几乎每晚都代表国王来询问我女主人的健康,然后再和我们下盘棋。阿顿最终似乎判定我不是危险的幽灵。虽然他用新的方式对待我,但我们以往的友谊战胜了我的死亡,依然友好。

每天早晨洛斯特丽丝小姐让我重复对她的承诺,然后拿出镜子,研究她的面容,没有一点虚荣的痕迹,评论着她美貌的每一方面,确定是否已准备好见塔努斯领主。

“我的头发看起来像草,下巴上又长了小包。”她哀叹,“泰塔,让我再美丽起来。为了塔努斯,让我美丽起来。”

“你已伤害了自己,为了塔努斯又恢复过来。”我咕哝道。她笑着,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这就是你在这儿的理由,你这个老无赖。侍候我。”

每晚,我为她调制补剂,在她睡觉前把热气腾腾的碗端给她,每到这时,她就让我重复对她的承诺。“发誓,我一准备好迎接塔努斯,你就把他给我带来。”

我努力不理会这个承诺可能带给我们的困难和危险。“我向你发誓。”我负责任地重复。她向后靠在象牙头靠上,脸上挂着微笑睡着。我担心到时我能否兑现我的诺言。

法老从阿顿那儿了解到洛斯特丽丝康复的详细情况,亲自来看她。他给她带来一条新的天青石鹰形金项链,和她玩填字游戏、猜谜语,一直坐到晚上。他准备离开时,叫我陪他走到寝宫。

“她的变化太奇异了。简直是奇迹,泰塔。我什么时候能和她再次同床啊?她看起来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为我生儿子和继位人了。”

“还没有,圣上。”我激动地向他保证,“我女主人最细微的耗力都会引起再次崩溃。”

他不再质疑我的话,因为我现在是曾经死而复生的人,说话很有权威,而他先前对我的敬畏已经因为熟悉而几乎荡然无存。

女奴们也正适应我的重生,可以不必做手势看我的脸了。确实,我从阴间回来这件事不再是王宫里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他们在忙于其他事。这就是大河沿岸每个人的生活和意识中出现了阿赫荷鲁斯。

第一次听见阿赫荷鲁斯的名字在王宫走廊里低声谈论时,我没有马上当回事。提亚麦特在红海边的花园似乎离埃勒芬蒂尼岛这个小世界太遥远,而且我也忘了辉赠与塔努斯的这个名字。然而,当我听说对这些异乎寻常的事迹的描绘归功于这个半神半人时,我意识到他们在谈论谁了。

我一阵兴奋,一路跑回后宫,在花园里找到我的女主人。她正被十几个来访者包围,有贵族夫人和王妃。她几乎完全康复,又一次成为王宫宠儿。

我太激动了,忘了自己的奴隶身份。为了打发走她们,我对这些王室夫人十分粗鲁。她们毅然离开花园,像一群受到侵犯的鹅嘎嘎叫着抗议。我的女主人责骂我:“那不像你。你究竟怎么了,泰塔?”

“塔努斯!”我像念咒语一样说出这个名字。她抛开愤怒,抓住我的双手。

“你有塔努斯的消息!告诉我!快点,我要死于不耐烦了。”

“消息?对,我有他的消息。多么好的消息!多么超乎寻常的消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她放下我的手,拿起那把令人生畏的银扇子。“马上停止废话。”她拿扇子威胁我。“我不会忍受你的戏弄。告诉我,否则我发誓你头上的包比努比亚人身上的跳蚤还多。”

“过来!让我们去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我领她走下码头,上了我们的小帆船。我们来到河中央,远离隐藏在宫墙每个角落后竖着的耳朵,十分安全。

“有一股清新、干净的风刮过这片土地。”我告诉她,“他们把这股风称作阿赫荷鲁斯。”

“荷鲁斯的兄弟。”她崇敬地低声说,“他们现在就这样称呼塔努斯吗?”

“没人知道他就是塔努斯。他们把他看成神。”

“他是神。”她坚持,“对我来说,他就是神。”

“人们现在也这样看他。如果他不是神,他怎么会知道施勒克匪徒藏在哪里,怎么会准确地找到他们的大本营,怎么会本能地知道他们守在哪里准备伏击即将通过的大篷车,并设下埋伏,出其不意地袭击了那些劫匪?”

“他做了这一切?”她惊讶地问。

“这些事,还有其他一百多件,如果你相信王宫里正四处流传的这些谣言。他们说,全国的每个盗匪和劫匪都生活在恐怖中,施勒克匪徒部族正一个一个被粉碎掉。他们说,阿赫荷鲁斯长着鹰一样的翅膀,飞过不可逾越的悬崖,神奇地出现在残忍者拜斯提部族中间,亲手从悬崖顶扔下五百名匪徒……”

“再多讲些!”她拍着手,兴奋得几乎弄翻小船。

“他们说,每个路口、每条商路旁,他都建起高高的纪念碑。”

“纪念碑?什么纪念碑?”

“成堆的人头骨,高高的金字塔头骨。他杀死的匪徒的头颅,作为对其他人的警告。”

我的女主人因恐惧而颤栗,但脸上仍泛着光。“他杀了这么多人?”她问。

“有人说他杀了五千,有人说五万,还有人说十万,但我认为这些数字一定有点夸张。”

“再给我多讲些!多讲些!”

“他们说,他已擒获至少六名匪徒男爵……”

“并砍下他们的头!”她期望我说得残忍点。

“不,他们说,他没有杀他们,而是把他们变成了狒狒。他们说,他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取乐。”

“这一切可能吗?”她咯咯笑。

“对于神来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他是我的神。哦,泰塔,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到他?”

“很快。”我许诺。“你的美丽每天都燃烧得更靓丽,很快就会完全恢复了。”

“同时你必须收集关于阿赫荷鲁斯的每个故事、每条传闻,然后告诉我。”

她每天派我去泊船码头,询问北方来的货船船员关于阿赫荷鲁斯的消息。

“他们说,现在没有人见过阿赫荷鲁斯的面孔,因为他戴着头盔,面甲遮住脸,只露出眼睛。他们说,战争高潮时阿赫荷鲁斯的头喷出火焰,蒙蔽敌人的火焰。”每次探访回来后,我都向她汇报。

“阳光下我见过塔努斯的头发好像神圣的火焰燃烧着。”我的女主人肯定地说。

有一个早晨,我告诉她:“他们说,他能分身,像镜中的形象,能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有人在同一天见过他出现在相距一百里远的基纳和科翁布。”

“可能吗?”她敬畏地问。

“有些人说这不是真的。他们说,他能走那么远是因为他从不睡觉。他们说,晚上他骑在狮子背上疾驰,白天骑在巨大的白鹰背上在天空中翱翔,出其不意落在敌人身上。”

“可能是真的。”她严肃地点点头。“我不相信镜中形象,但狮子和鹰可能是真的。塔努斯有那个能力。我相信。”

“我想很可能埃及的每个人都渴望见到阿赫荷鲁斯。欲望是行为之父。他们躲在灌木丛后见他。根据他行进的速度,嗯,我和卫兵们行进过,我能保证……”她不让我说完,就打断了我。

“你的精神里没有浪漫,泰塔。你会怀疑云彩是不是奥西里斯的羊群剪下的羊毛,太阳是不是阿蒙拉的脸,只因为你抓不到、摸不着。在我看来,我相信塔努斯有能力做这一切。”我俩争执不休,最后我举手投降。

下午,我们两人恢复老习惯,在街上和市场闲逛。生病前,我的女主人很受人们的敬仰和欢迎。她停下来和所有人说话,不分地位或职业。从祭司到妓女,每个人都无法抗拒她的可爱和真诚的魅力。

她总是能把谈话转向阿赫荷鲁斯,人们和她一样迫切地谈论这位新神。这时,在百姓的想象中他已从半神半人晋升为众神殿中的一员。埃勒芬蒂尼岛的公民们已经开始签名为阿赫荷鲁斯建一座神殿。我的女主人捐献得最为慷慨。

神殿的位置选在河岸上他的兄弟荷鲁斯神殿对面。法老本人已正式宣布建造此神殿的意图。法老有充足的理由表示感谢。岛外也对我们有了新的信心。由于商路变得安全,上王国和世界其他地区的贸易日渐兴旺。

以前只有一辆东方大篷车到达的地方,现在有四辆安全通过沙漠,更多的则开始踏上返程路。为了供应大篷车车主,需要成千上万头驮驴,农民和动物饲养人把它们赶到城市,态度和善地希望能卖个高价。

即使在远离城墙保护的田地劳作也是安全的,庄稼种在已长了几十年芦苇的地里,已沦为乞丐的农民又开始兴旺。在阿赫荷鲁斯兵团保护的路上,牛拉着堆得高高农产品的橇车行进,市场满是新鲜的农产品。

商人和土地所有者从这些商业中获得一些利润,又花在建造乡村别墅上,乡村又成了和家人生活的安全之地。手工艺人曾在底比斯和埃勒芬蒂尼岛的街上找活干,现在突然供不应求,他们的收入不仅用来买生活必需品,而且为自己和家人买奢侈品。市场上挤满人。

尼罗河上来来往往的船流量急剧增长,因此需要更多的工匠;每个造船厂都摆放有新的龙骨。河船的船长和船员及造船厂工人把新的收入花在小酒馆和娱乐房,因此妓女和交际花们吵嚷着要买漂亮衣服和小玩意,裁缝和珠宝商因此生意兴旺,盖了新房子,他们的妻子钱包里揣着金银在市场上四处溜达,寻找一切——从奴隶到炊具。

在遭受了阿赫塞特和施勒克匪徒这么多年蹂躏的压制后,埃及正恢复生气。

现在,国家税收复苏,法老的税收官饶有趣味地看来看去,就像秃鹫盘旋在被阿赫荷鲁斯和他的兵团打死的匪徒尸体上。法老当然感谢了。

我的女主人和我也感谢。在我的建议下,我们俩在向东进入叙利亚的贸易商队中投资一部分。商队六个月后返回时,我们发现利润已是原来的五十倍。我的女主人给自己买了一串珍珠,又买了五个新女奴。我还和以往一样节俭,用我的那份利润在河东岸买了五块上等良田,一位律师拟好了地契,已在神殿记事簿上登记。

我一直担心的那一天终于来了。一天早晨,我的女主人比平时更专注地研究她在镜中的形象,宣布她最终准备好了。公平地说,我心怀妒忌地认为她从来没这么可爱过。她最近遭遇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锻炼她适应新的活力。女孩时期的最后痕迹——不稳定、有点胖——完全在她脸上看不到了。她已变成了女人,成熟、镇静。

“我信任你,泰塔。现在向我证明我这样做不愚蠢。把塔努斯给我带来。”

塔努斯和我已在萨法加分手,我们没能达成任何确定的传递信息的方式。他说:“我每天会在行军,谁知道这场战争会把我领到哪里。如果洛斯特丽丝小姐收不到我的信息,别让她担心。告诉她,一旦任务完成,我会捎信去。但告诉她,当我们的爱情之果在树上成熟、准备采摘时,我就会在那儿。”

因此,除了码头、市场乱传的谣言外,我们没有听到他一点消息。

众神似乎又一次插手来拯救我,这次是由于洛斯特丽丝小姐的愤怒。那天市场上出现新的传闻。一辆从北方来的大篷车在城墙外不到两里的路边碰到一个新建起的人头金字塔。头颅都是刚砍掉的,发出一点臭味,肉还没有被乌鸦和秃鹫吃干净。

“这只说明一件事,”传闻四起。“这说明阿赫荷鲁斯就在阿苏恩省,很可能就在埃勒芬蒂尼岛城墙内。他已降落在阿赫伊库部族的废墟上。自从男爵的头在加拉拉被砍下后,这个部族就一直躲藏在沙漠里。阿赫荷鲁斯已屠杀了最后一批匪徒,把他们的头堆在路边。多亏了新神,南部已除掉恐怖的施勒克匪徒!”

这确实是几周内我听到的最好消息,我急忙告诉我的女主人。我在码头上穿过一群水手、商人和渔夫,找到一个船夫把我带回小岛。

有人用力拉我的胳膊,我生气地把他的手甩开。尽管整个国家呈现新的繁荣,或者可能就因为这点,乞丐比以往更难缠。这个人不容易摆脱。我转身,生气地举起棍子把他赶走。

“别打老朋友!我从一位神那儿给你带信来。”乞丐嘀咕着。我止住,张口看着他。

“辉!”当我认出往昔盗贼的诡秘笑容时,我的心绪高涨。“你在这儿做什么?”我等不及他回答我的愚蠢问题,又快速说道:“跟我来,保持一定距离。”

我领他来到港口那边一条窄胡同里。这里有一家娱乐房,给同性恋或双性恋人提供房间。他们按门上设定的水钟计算租房时间,并收取一个大铜环。我付了高额费用。我们单独在一起时,我抓住了辉的破斗篷。

“你主人有什么消息?”我问。他笑了,带着愤怒的傲慢。

“我的喉咙太干了,几乎说不出话。”他已学会了蓝鳄团士兵的所有吹嘘和傲慢作风。猴子这么快就学会了新把戏!我喊店伙计拿来一罐酒。辉像口渴的驴一饮而下,然后放下罐子,高兴地打嗝。

“阿赫荷鲁斯神带来问候,给你和一个不能提名字的人。他吩咐我告诉你,任务完成了,所有的鸟都在笼中。他提醒你,还剩几个月就到下一个奥西里斯节了,该写一个新的受难复活剧剧本愉悦国王了。”

“他在哪儿?你多长时间能返回他那儿?”我急切地问。

“太阳神阿蒙拉落到西山前我就能和他在一起。”辉宣称。我瞥了一眼窗外的太阳,现在已降一半了。塔努斯正在离城很近的地方,我又一次高兴起来。我多么渴望感受他粗暴的拥抱,听见他低沉回荡的大笑!我期待地笑了,在房间肮脏的地板上走来走去,想着由辉带回给阿赫荷鲁斯的消息。

我登上码头上岸,匆忙爬上台阶。这时天几乎黑了。一个女奴在门口啜泣,摸着她肿起来的耳朵。

“她打我。”女孩呜咽着。我看出,她的尊严受到了更大的伤害,比耳朵疼还严重。

“不要把洛斯特丽丝小姐称为‘她’。”我责备女奴。“你抱怨什么?奴隶总是要挨打的。”

我的女主人举手打她房间里的人还是有些不寻常。我想她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于是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往前走。来到她门口时,又一个女孩哭着从她卧室跑出来。我的女主人跟在她身后,出现在门口,脸气得通红。“你把我的头发变成了干草堆……”

她看到我,止住了责骂,居然兴致勃勃地开始攻击我。我终于知道我才是她愤怒的真正目标。

“你去哪儿了?”她问,“我中午前派你去港口。你怎么敢撇下我这么久?”她向前朝我走来。我看到她的表情,紧张地后退。

“他来这儿了。”我急忙告诉她,压低声音,不让其他女奴听见。“塔努斯来这儿了。”我低声说。“后天我会彻底向你兑现诺言。”

她的情绪转了一百八十度,跳起来搂住我的脖子,然后离开,去安慰遭她毒打的女仆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