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西里斯节的第五天,法老乘着快船,从位于埃勒芬蒂尼岛的王宫顺水而下,经过十天的行程,来到卡纳克。他带来了所有随从人员主持神的节日。

塔努斯的船队三天前就离开了卡纳克,顺流而上去迎接大船队,并在行程的最后一段随行而归。因此,自从我们三人捕猎河马那天回来后,我和洛斯特丽丝都没见过他。看到他的船出现在河转弯处,张满帆,逆着强烈的沙漠风漂过来,我们俩异常高兴。荷鲁斯呼吸号位于船队之首,引导船队从南部驶过来。

洛斯特丽丝站在大维西尔的随行人员中,两边分别是她的两个兄弟——门赛特和索贝克。两个男孩举止得体,相貌英俊,但在我看来,他们身上有太多他们父亲的影子。门赛特,年龄稍大,我尤其不信任;小的那个,哥哥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我站在一群侍臣和地位稍低的官员后面,从这里,可以看见洛斯特丽丝和英特夫领主。塔努斯高高的身影站在荷鲁斯呼吸号的艉楼,洛斯特丽丝一见到他,就异常喜悦和兴奋,后颈也涨红了。塔努斯鳄鱼皮胸甲上的鳞片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头盔上的褐色鸟羽毛迎风飘动。

洛斯特丽丝兴奋地跳起来,纤细的双臂在头上挥舞着。但是她的尖叫和夸张的动作被淹没了,尼罗河两岸站满了列队欢迎法老的欢呼人群。底比斯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我估计可能有二十五万人出来欢迎国王。

这时,塔努斯丝毫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目光坚定地盯着前方,脱鞘的宝剑握在面前,致敬。船队中的其他船只跟着荷鲁斯呼吸号像群飞的白鹭一样形成广阔的“V”字形——这是鸟儿月落后回巢时飞行的队形。所有的旗帜和作战赢得的荣誉彩虹般迎风招展,这壮观的场景让人群为之欢呼,忘情地挥舞着棕榈叶。

很快,大船队中的第一艘船颠簸着转过弯出现了,上面乘坐的都是国王随从中的女性和贵族。紧接着又出现一艘,然后是一大群大大小小不规则的船只。这些船蜂拥着顺流而下,船过道上都是皇宫仆人、奴隶和他们的装备及随身物品;货船装满了厨房用的牛、羊、鸡;漆得光亮、鲜艳的船只上,皇宫家具和财宝,以及贵族和衔位稍低人员的货物,全部杂乱地堆在一起,根本不像熟练水手的装货方式。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塔努斯的船队。船队逆着湍急的尼罗河水行驶,然后转弯,顺流而上,整个船队始终排列成规则的几何阵形,浑然一体。

最后法老的豪华龙船出现在拐弯处,欢呼的人群达到高潮。这是迄今为止人类造的最大的一艘船。它将笨重地行驶到大维西尔王府下的石码头,欢迎的人群等候在那里。

我有充裕的时间研究和思考这艘船的大小、设计、操作以及修整,眼前的情况也恰好反映了我们埃及当时的国家状态和体制。埃及当时正处在八世法老麦摩斯统治的第十二年,他是这个软弱、动荡王朝中最软弱的一位法老。豪华龙船有五艘首尾相连的战船那么长,但高度和宽度却不成比例,极大伤害了我天生的审美观。巨大的船体涂着繁杂的颜色,那是当时的流行做法。船首奥西里斯神的头像用纯金箔装饰,然而,船靠岸时我却发现,金光闪闪的颜色已成片褪去。船舷侧面尽是暗褐色斑痕——船员们在这边栏杆上大便。

船中部是高高的甲板室,是法老的私人住处,用厚厚的珍贵雪松木板建造得十分坚固,里面装满了家具,这使得龙船的航行受到严重影响。这个奇形怪状、精心建造的龙船的顶部,新鲜百荷编织的华丽围栏后面,有一个天棚。天棚是由经过精心加工的羚羊皮皮革精巧地缝制在一起形成,上面画有所有主要神的形象。法老一个人威严地坐在天棚下面,脚上穿着镶有饰物的拖鞋,袍服由纯亚麻制成,像仲夏高高的云堆闪闪发亮,头上带着高高的双皇冠——上埃及的白冠,上有秃鹫女神尼拜特的头,还有红冠,以及尼罗河三角洲女神布托的眼镜蛇头。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尽管头戴皇冠,这个被我们大家爱戴的国王十年前就丧失了三角洲地区。在那些动荡的岁月里,另一位法老统治下的埃及,也头戴双皇冠——或至少自己认定的皇冠。他是王座的觊觎者,是我们君主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不断对我们发动战争,耗尽了两个王国的财富和年轻将士的生命。埃及被内战弄得四分五裂。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只要弱者登上王座,成为法老,国家常常如此。国家需要一个强壮、大胆、机敏的人将两个国家统一起来。

为了让笨拙的龙船掉转方向,停泊在王府码头,船长本应该将船尽可能靠近对面的岸边。这样,龙船就能占据整个尼罗河水道,进行掉头。然而,他显然错误地估计了风力、水流,在河中央就开始掉头。开始,龙船笨重地穿越水流;像帆一样高的甲板室遇到了酷热的沙漠风,船重重地向一侧倾斜。六名水手常用鞭子一上一下疯狂地击打着低舱的船员,抽打在裸露肩膀上的噼啪声从河面上清晰地传过来。

在鞭子的抽打下,桨手们疯狂地划浆,船体周围的河水因剧烈搅动变成泡沫。一侧一百个桨一起用力划动,但没有人能保持一致的划行步调。船尾四名舵手正呼喊着号令,奋力划着长长的掌舵桨。叫骂声、口令声混成一片。此刻,在艉楼,奈荷贝特,龙船衰老的总指挥和船长,手指交替着梳理又长又粗糙的灰胡须,焦躁不安地拍着双手,显得无能为力。

法老高高地坐在混乱之上,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漠视一切。哦,这就是我们真正的埃及。

龙船突然加快旋转,然后停下来,径直向我们所站的这岸驶过来,由于受到水流和逆风推动,被锚链困住。尽管船长和船员疯狂且混乱地用力划船,但无济于事。他们无法掉转船头驶入停泊水域,也无法阻止船径直冲向码头的花岗岩石头,还撞坏金光闪闪的巨大船头。

大家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岸上观看人群的欢呼声慢慢消失了,相反,可怕的唏嘘声弥漫尼罗河两岸。龙船甲板上的喊叫声、混乱的嘈杂声更加清晰地传过来。

突然,所有的眼睛向下游看去。荷鲁斯呼吸号离开舰队之首,破水而上,飞一般地划过来。所有桨完美一致地入水、拉动、摆动,再入水,突然插入龙船船首下方。人群吸一口气,声音比吹过纸莎草滩的风声还大。两船相撞似乎不可避免,但在最后关键时刻,塔努斯把拳头高举过头顶示意。两侧桨手同时向后划水,舵手收起掌舵桨。

荷鲁斯呼吸号在笨重的大船前停下,放下绳索。两艘船像少女接吻,轻轻碰一下,很快,荷鲁斯呼吸号的艉楼几乎和龙船的主甲板处在一个水平位置。

那时塔努斯坐在艉楼的舷墙上。他踢掉脱鞋,脱去盔甲,武器扔到一边,腰上系着轻亚麻绳的一端,身后拖着绳子,纵身越过两船之间的空隙。

人群好像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又骚动、摇晃起来。如果他们中还有人不认识塔努斯,那么这一天结束时,他就会认识了。当然了,塔努斯早在对抗下王国篡位者的河战中就名声远扬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的队伍亲眼见过他指挥作战。道听途说的事迹总不如自己亲眼所见更有分量。

现在,在法老眼前,在皇家舰队和卡纳克全体人民眼前,塔努斯像豹一样轻盈地从一个甲板跳到另一个甲板。

“塔努斯!”我确定是我的女主人洛斯特丽丝第一个叫出他的名字,但我是第二个。

“塔努斯!”我喊道,随后周围所有的人都呼喊着。“塔努斯!塔努斯!塔努斯!”他们一起喊着,就像是献给一位新诞生的神的赞美诗。

塔努斯一踏上龙船甲板,就转身冲向船头,一边跑,手里一边拽着细绳。他手下的船员已经把胳膊粗的索链接到绳子的另一端,把索链扔了过来。塔努斯用力向后拽。他凭借强有力的胳膊,把索链拽过来,后背上的汗珠闪闪发亮。

这时,龙船上的船员明白他要做什么,跑过来帮忙。在塔努斯的指挥下,他们绕着龙船的船首斜桁把索链缠绕三圈。索链一缠牢,塔努斯就示意他的船队离开。

荷鲁斯呼吸号跃入水流,很快提速,突然被索链绊了一下,被笨重龙船的另一端撞弹出去,重重落下。我感到恐怖,以为小船真的可能会翻,被拖入大船下,但塔努斯已经想到会有这一撞击,示意全体船员熟练地倒划长桨,稳住了船。

虽然船身落下时船尾溢进来许多绿色的河水,但它渡过险情之后,浮上来,重新拉紧索链。很长时间过去了,没事了。小船很轻,和笨重的大船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两艘船连在一起,好像鳄鱼咬住了老雄海牛的口鼻,但还是不能把它从岸上拖下来。塔努斯站在龙船头,回头面向毫无组织的船员,做了一个命令手势引起他们注意。船员们发生了显着变化,等着他指挥。

奈荷贝特是法老整个舰队的总指挥,有埃及雄狮头衔。多年前他曾威力无比,但现在他老了,衰弱了。塔努斯毫不费力地取代他,就像流水、刮风一样自然。龙船上的所有船员立刻回应。

“拉!”他示意左船舷的全体舵手。他们弯下背,用力拉着。

“向后划水!”他握着右拳头,戳向右船舷。尖头桨身用力向下扎。塔努斯走向栏杆,示意荷鲁斯呼吸号的舵手,船两侧的船员动作熟练、协调一致。龙船向码头驶过来。现在,只有窄窄的一条水面将龙船和花岗岩石隔开。

然后,慢慢地……太慢了,大船开始移动。随着木船的拖拽,鲜艳的船首开始转入水域。欢呼声又一次消失,唏嘘声又四起,我们所有人等着大船撞向码头,在岩石上四分五裂。如果发生这种事,毫无疑问,等待塔努斯的结果会是什么。他抢过了平静的船长的命令,所以必须承担那个老人所有的错误。当法老因为撞击从王座上冲下来,双皇冠和他所有尊严滚落到甲板上时,当豪华龙船在他身下沉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溺水小狗被拖上岸时,受辱的奈荷贝特总指挥和英特夫领主就会一起敦促法老把所有不满加在这个傲慢、年轻、自命不凡的家伙头上。

我绝望地站在那儿,为我亲爱的朋友发抖。但奇迹出现了。龙船已经足够靠近陆地,塔努斯离我站的位置很近,我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话。“伟大的荷鲁斯,现在帮帮我!”他大喊。

我头脑中毫不怀疑众神经常插手人类事务。塔努斯是荷鲁斯人;荷鲁斯是风神。

从撒哈拉沙漠西部荒芜地区吹来的沙漠风已刮了三天三夜,强度一直是四到五级,没有丝毫减弱。但现在,风停了,不是渐渐停止,而是根本不吹了。河面上荡起的波纹平息了;沿岸的棕榈树曾猛烈晃动,树叶纷纷落下,现在好像被一阵突来的霜冻住了。

没有风吹,龙船重新平稳行驶,完全听从荷鲁斯呼吸号拖拽。巨大的船首进入水域,和码头平行,同时船侧面轻触整修过的石路;尼罗河水的涌动阻断它继续前行,龙船纹丝不动停在水中。

塔努斯下了最后一个命令。船还未后退,泊缆被扔上码头,等候多时的人快速收起,结实地拴在缆柱上。龙船停稳,静静靠在船台旁,就像鹅毛在水面上轻轻浮动。法老所在的王座和头上高高的皇冠没有因泊船而受到影响。

我们这些旁观者对高超的技艺爆发出一阵赞扬声,高呼塔努斯的名字——而不是法老。谦虚且非常慎重地说,塔努斯并没有企图接受我们的喝彩。对他投入的注意过多,大家就会忽略国王,这将是十分愚蠢的做法。他的功绩会让他得到国王的恩宠,而对他的过多关注会使国王受到忽视,他的功绩也就变成罪过,无效了。法老一直很嫉妒他的王室尊严。塔努斯秘密地示意荷鲁斯呼吸号。当小船离开我们的视线,隐藏在龙船巨大的船身后,他越过船舷,跳到木船甲板上,离开刚刚为他赢得荣誉的舞台,把它留给了国王。

然而,我看见奈荷贝特——年高德劭的老船长,埃及雄狮——跟在法老后面上岸时,满脸愤怒、屈辱的表情。我知道,塔努斯已成为他又一个强有力的敌人。

就在那天晚上,参加演出的全体演员带妆彩排,我向洛斯特丽丝兑现了我的诺言。演出开始前,我让这对恋人有一个小时单独相处的时间。

我们演出的剧场在奥西里斯神殿附近。我搭建了一些帐篷用作主要演员的化妆间。我故意把洛斯特丽丝的帐篷建得距离其他帐篷稍远一点,隐藏在一个支撑神殿屋顶的大石柱子后。我站在帐篷入口放哨。塔努斯掀起对面的围板,溜进帐篷。

我尽力不偷听他们。他们刚一拥抱时,惊喜地叫出来,然后压低声音,喁喁低语,后来逐渐减弱笑声,最后变成小声咕哝,发出体面作爱的喘息声。虽然此刻我还没打算阻止这一切发生,但我确信他们做爱不会达到最终结果。很久以后,洛斯特丽丝和塔努斯都分别向我证实了这一点。我的女主人在新婚那天还是处女。如果我们中有人知道婚礼就近在咫尺,我想我们的做法会完全不同。

虽然我敏锐地意识到,他们单独在帐篷里多待一分钟,我们每个人的危险就会增长一分,但我还是不能叫他们分开。虽然后背上拉斯弗的鞭痕仍在作痛,虽然那一刻我试图隐藏起内心深处毫无价值的想法和本能,对他们的嫉妒也痛苦地烧灼着我,但我还是让他们比预期的时间多相处了一会儿。

我没有听见英特夫领主走过来。他以前常穿最柔软的小山羊皮拖鞋减轻脚步声。他走路像鬼一样无声无息。由于我的主人悄无声息地走过王府大厅和走廊,无意中会听到某句话,许多随从和奴隶因而感受过拉斯弗的皮鞭或绞索。可是多年来我培养出了一种直觉。大多数时候,他还没从阴影中突然出现,我就已感觉到他来了。这种直觉从来没出过差错,但那天晚上,却失误了。我正环顾四周,他已悄悄穿过大厅的柱子,出现在我面前,像直挺挺的眼镜蛇,又瘦又高,致人于死地。

“主人!”我大声叫道,声音把自己吓一跳。“很荣幸你能来看我们彩排。非常感谢您提的建议……”我急促不清地说着,既想掩盖我的混乱状态,又想警告身后帐篷里的两个人。

我比想象中更成功地实现了这两个目的。我听见身后化妆篷中的那对恋人慌张地分开、逃离,听见塔努斯弯腰离去时帐篷的后围板飘动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这么成功地欺骗英特夫领主。他已经清楚地读出了我脸上的内疚,就像我读神殿墙上的象形文字或卷轴上我自己写的字。但是那天晚上,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质问我新的不端行为。他既没有发火,也没有怒吼。如果英特夫领主话语柔和、微笑如丝,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刻。

“亲爱的泰塔,”几乎是小声在说,“我听说你改变了开场演出中的一些安排,尽管我本人是下过这样的命令。我不相信你会如此傲慢无礼。大热天我过来,就是想亲自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假装无辜,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于是低下头,尽量显得很委屈。“主人,不是我命令做这些修改的。是尊贵的圣座,奥西里斯神殿的主祭司……”

但我的主人不耐烦地打断我。“对,当然是他改的,但是在你提出意见之后。你以为我不了解你,还是不了解那个说话含糊的老祭司?他头脑中从来就没有新点子,但你有。”

“主人!”我反驳。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阴险小把戏?是众神又托给你随时需要的梦吗?”我的主人问,声音轻柔得像神殿中出没的眼镜蛇滑过地上石板时发出的沙沙声。

“主人!”我尽力显得对指控感到震惊的样子。我确实向善良的主祭司描述说,奥西里斯神穿着黑乌鸦衣来到我梦中,抱怨他的神殿鲜血横流。

主祭司没有反对戏剧演出的真实性,于是英特夫领主才计划如何愉悦法老。当我无法劝阻主人放弃这一做法时,只好求助于梦境。我的主人命令在演出第一幕就出现此场景时,我极其憎恨与这样可恶的人为伍。当然了,我注意到,某些野蛮民族也将人作为祭物奉献给上帝。我听说,住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那边的卡赛特人把刚出生的婴儿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炉中。到过那些遥远国度的大篷车主谈到了用宗教名义实施的其他暴行,谈到了把年轻的未婚女子杀死来提高收成,或在三头神塑像前砍下战俘的头。

然而,我们埃及人是文明的民族,我们崇敬智慧、公正的神,而不是嗜血的怪物。我尽力说服我的主人。我向他指出,历史上只有一位法老用人当祭物:麦努特普在塞特神殿割开了七个造反王子的喉咙,肢解了他们的尸体,并把经过防腐处理的尸块送给每个总督以示警告。大家还对此嗤之以鼻。直到如今,麦努特普还被公认为是血腥国王。

“不是用人作祭祀。”我的主人反驳,“只是执行一个应受的惩罚,是用一种相当新颖的方式执行。亲爱的泰塔,你不可否认,死刑一直是我们司法制度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对吧?托德是个贼。他偷了皇家金库,必须死,哪怕只是给别人作示范。”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知道他根本不是对司法感兴趣,而是对维护自己的财宝和压制法老感兴趣。法老很喜爱露天演出和戏剧。我没有选择,只能梦想着求助于好心的主祭司。现在英特夫领主双唇微张,笑了,露出完美的牙齿,但这笑却让我浑身发冷,颈背上的毛发直立。

“这有一个小建议。”他凑近我的脸低声说,“我建议你明晚再做个梦,让上次来拜访过你的那位神取消对主祭司下的那个指令,采用我的安排。如果不是这样,我会为拉斯弗找更多的事做——这是我对你的庄严承诺。”他转身,大步走了。我留在原地,既感到轻松,因为他没有发现那对恋人;又感到悲惨,因为我被迫上演他命令的邪恶演出。

不过,我的主人走后,排练获得了振奋人心的成功,这又重新恢复了我的神采。洛斯特丽丝和塔努斯约会后一直处在喜悦的光彩中,这使得她真的美若神灵;充满青春和力量的塔努斯就是年轻的荷鲁斯神的化身。

一想到我和剧中的奥西里斯一样,都处在英特夫领主安排的命运时,我就为这种角色而感到烦恼。剧中的奥西里斯由一个英俊的、名叫托德的中年人扮演。他曾经是一个管家,为了供养他迷恋的一个年轻爱花钱的交际花,去偷我主人的金库,被当场抓住。是我在查账时发现了漏洞,但我并不觉得骄傲。

我的主人在等候正式审讯和判决时,把他放了,让他在演出中扮演冥神。如果他能令人满意地演好奥西里斯一角,我的主人答应不再追究此事。不幸的托德没有意识到许诺背后潜藏的威胁,满腔热情地投入到角色中,相信自己会获得宽恕。与此同时——他不可能知道,我的主人已秘密签署了他的死亡令,并把卷轴交给了拉斯弗。拉斯弗不仅是国家行刑官,还被我选来扮演塞特一角。我主人的意图是,当明晚法老观看演出时,他将两个角色合二为一。虽然拉斯弗是塞特一角的合适人选,但是当我看见他和托德排练开场演出时,我后悔选他扮演这一角色。一想到正式演出和排练会有多么大差异,我就浑身发抖。

排练结束后,我最乐意做的就是陪着我的女主人回到后宫宅院。她不让我离开,让我待到很晚,听她一个人激动地讲述这一天发生的不寻常事,讲述塔努斯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你看见他如何召唤荷鲁斯神吗?神是如何立刻来帮他的?当然他得到了荷鲁斯神的所有恩宠和保护,你不这么认为吗?荷鲁斯不会让任何邪恶降临到我们头上,我现在对此十分确定。”

有太多这样幸福的幻想,没有任何分离和杀戮。年轻的爱恋发展得多么迅速啊!

“塔努斯今天挽救了豪华龙船,没让它翻船,他也一定赢得了法老的恩宠。你不这样认为吗,泰塔?有了神和法老的双重恩宠,我父亲再也不能把塔努斯派走了,是吗,泰塔?”

她所说的事情让我回想起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个快乐瞬间。直到后来,我背下了至少十二条不朽的爱的信息,还发誓亲自带给塔努斯,我才离开了后宫。

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住处,可还是不能休息。几乎所有的男奴都在等着我,像我的女主人一样,情绪激昂,喋喋不休。他们也想知道我怎么看那一天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塔努斯救了法老的龙船及这件事的意义。我喂宠物时,他们围着我挤在河上方露台上,争着和我说话。

“大哥,塔努斯呼唤荷鲁斯神,神就立刻插手帮助他,这是不是真的?你看见了吗?有些人甚至说,神以隼的形象出现,在塔努斯头上盘旋,伸开保护的翅膀。是真的吗?”

“啊,法老已将塔努斯晋升为法老护卫,奖赏他一块五百费丹的河边肥沃土地,是真的吗?”

“大哥,他们说,智慧之神托特在沙漠神龛的圣祠已给塔努斯刻了一个星座。圣祠预示着他会是我们埃及历史上最伟大的勇士,有一天,法老会最恩宠他。”现在回想起这些小孩似的胡说八道,觉得很逗乐,似乎实现了他们心中勾画出的奇异真相。但在当时,我像对待小孩一样,语气严厉,嘲笑着把他们打发走了。

就在我静下心来要入睡时,我冒出了最后一个想法:卢克索和卡纳克两城的人们已经把塔努斯深深刻在心里,但这是有偿的、不确定的荣誉。荣誉和受欢迎在上层社会能滋生出嫉妒,下层民众的奉承是易变的。他们常常会以毁损他们厌恶的偶像为乐,就像当初把他抬到最高。

显然,悄无声息地生活更安全,我一直试图这样去做。

节日的第六天下午,法老从位于卡纳克和卢克索中间开阔乡村的皇家宅地中央的别墅出发,沿着两边林立着花岗岩狮子雕塑的礼仪大街,庄严地向位于尼罗河岸的奥西里斯神殿行进。

他乘坐的大橇车很高,经过时,大街两侧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得不向后绷紧脖子,仰视着坐在镀金王座上的国王。橇车由二十匹纯白小公牛拉着。公牛厚实的双肩高高隆起,长角的头上带着花环。橇车的滑动垫木在路面压过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石板路上留下道道痕迹。

一百名乐师走在队伍最前面,弹着里拉琴和竖琴,敲着钹和鼓,摇着拨浪鼓和叉铃,吹着又长又直的大羚羊角号和野白羊弯角号。埃及一百名最美妙的声音紧跟在后面,齐声唱着对法老和奥西里斯神的颂歌。我当然是领唱。我们后面是由塔努斯亲自率领的蓝鳄团。围观人群给予他特别的欢呼。他全身武装羽饰、盔甲,大步走过。未婚的女孩们高声尖叫,其中不只一人在灰尘中昏倒。人们都在歇斯底里地向他欢呼,为他新获得的荣誉欢呼。

光荣的护卫团后面是大维西尔和他的高级官员,接下来的是贵族及其妻儿,然后是鹰隼团分遣队,最后是法老的大橇车。总之,这是一个上王国几千名最有钱、最有势力的人的集合。

当我们接近奥西里斯神殿时,主祭司和所有祭司们都站在高门楼中间的台阶上欢迎法老麦摩斯。神殿已粉刷一新,外墙上的浅浮雕在夕阳温暖的黄光照射下发出夺目光茫。外墙壁龛里立着的旗杆上各色鲜艳彩旗飘动。

在最底下的台阶前,法老下了车,仪态威严地迈上一百级台阶。唱诗班站在台阶两侧。我站在第五十级台阶上,所以在国王走近我跟前的几分钟里,我可以细致地观察他。

我已经很了解他,因为他一直是我的病人,但我忘了他有多矮小——对神来说有多矮小。他还不到我的肩高,虽然他头上高高的双皇冠让他看起来高大些。他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摆出礼节的姿态,手持象征皇位和神性的弯柄杖和连枷。我前面曾说过,他的双手无毛,光滑,像女人的手;双脚也是又小又匀称。他所有的手指、脚趾都戴着戒指,上臂戴着护身符,腕上戴着手镯。他胸前厚重的赤金胸铠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彩陶,描绘的是拿着真理羽毛的托特神。这件饰物光彩夺目,有五百年历史,七十位国王曾经佩戴过。

双皇冠下,他的脸用粉涂得如同死尸一样白,眼睛四周涂得乌黑发亮,嘴唇涂成深红色。浓妆重抹之下,他的表情任性。嘴唇又薄又直,缺乏幽默;双眼游移、紧张,我想他可能就长那样。

这个伟大的埃及王国的根基十分脆弱,王国四分五裂,摇摇欲坠。即使神也和他一样焦急。他的疆域曾延伸到大海,横跨尼罗河三角洲的七个入口,向南到阿苏恩和第一个大瀑布,是地球上最伟大的王国。他和他的祖先却让这一切逐渐消失。现在他的敌人正虎视眈眈地集结在边界旁,随时准备进攻,吞掉我们的国家,就像鬣狗、豺和秃鹫一样喧闹着饱餐尸体。

南部是非洲黑人,北部大海沿岸是海盗似的海上族,尼罗河低地一带是伪法老领地,西部是背叛的贝都因人和奸诈的利比亚人。而东部新的人群似乎在一天天壮大,他们的名字让天生胆小、踌躇应战的国家闻风丧胆,亚述人、胡利安人、赫梯人——多得数不完。

如果我们的古代文明本来就是年事已高,软弱、衰老,还有什么优势可言?我们怎么能抵抗野蛮人的凶猛行径、无礼傲慢和抢劫掠夺的欲望呢?我确信,这位法老,就像马上要继承他的那些人一样,不能领导这个国家回到以前的全盛时期。他甚至无法生育一个男继承人。

埃及王国缺少继承人这件事似乎比丢掉整个国家都令法老困扰。他至今已娶了二十位妻子,生的都是女儿,真的是一个女儿部落了,没有儿子。作为男人,他不会接受这个过错。他咨询了上王国每个知名医生,拜访了每个神示所和每个重要神龛。

我之所以了解这一切,是因为我也是被请去的知名医生。我承认,那时我对给神开处方感到有些不安,还猜想,为什么他在这样小的问题上要咨询一位纯粹的凡人。不过,我向他推荐,把雄河马的睾丸和蜂蜜一起炒,然后服用;同时建议他在埃及找一位最美丽的处女,在她来月经后的一年内,和她结婚同床。

我不太相信自己开的处方,但用我的方法烹制雄河马睾丸却是一道美味佳肴。我同时认为,搜寻全国最漂亮的处女可能会分散法老的注意力,结果会证明这种方法不但可笑,而且令人愉悦。从实用角度看,如果国王和足够数量的年轻女人睡觉,那么她们中的一位最终一定会在后宫生出雄马驹。

不管怎样,我安慰自己,我的治疗不会像我的其他同行那样糟糕,特别是像自称为医生的奥西里斯神殿那些庸医们编造出的令人作呕的处方。即使不是真的灵验,我的处方至少不会有任何伤害。这点我相信。命运会证明我犯了多大的错误。假如我知道我愚蠢行径的后果,我宁愿在演出中代替托德,而不是给法老提出这样轻浮的建议。

法老很认真地听取了我的建议,命令他的省长和总督走遍全国——从阿马尔奈到大瀑布——搜寻长有丰润睾丸的雄河马,并按我说的条件,寻找能适宜作他第一个儿子母亲的处女。我听说这一切后,既感到很可笑,又感到受宠若惊。我在国王宫廷中的内线告诉我,他已经回绝了成百上千个踊跃的女子,她们都称自己是全国最美丽的女孩。

国王很快从我身旁走过,进入神殿,聆听祭司们唱挽歌,接受主祭司谄媚的屈膝礼。大维西尔和所有随从紧跟在后面。地位稍低的公民们也涌进来,急忙找到合适的位置观看表演,举止毫不庄重。神殿中的空间有限,只有那些权贵能进入内院,还有就是那些有钱人,祭司们像做贼一样接受他们的贿赂,允许他们也进来。其他人只能透过外院的门向里观看。许多公民很失望,只能满足于别人对演出的描述。虽然我负责演出的编排,但我也是艰难地挤过厚厚的人群。塔努斯看见我的困境,派两个手下过来帮我,在前面为我开辟出一条小道,让我得以成功来到演员活动区。

演出开始前,我们不得不忍受一系列花哨的演讲,首先是本地官员和政府部长,然后是大维西尔本人。滔滔不绝的演说间隙,我找机会出来,进一步确认所有演出安排完美无误。我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检查每位演员的服装和化妆情况,安抚他们在临上场前的最后时刻出现的兴奋和怯场。

不幸的托德很紧张,担心他的演出可能会令英特夫领主不满意。我说服他一定会令人满意的,然后给他吃了一剂镇静的红赛芬,帮他去除身上的痛苦。

我来到拉斯弗的帐篷时,他正和王宫护卫队的两个老朋友喝酒,短青铜剑放在磨刀石边上。我为他设计了妆容,让他看起来更令人憎恶。开始时我很难创作出丑陋的样子,后来,当他用发黑的牙齿斜眼看我,还递给我一杯酒时,我知道我的设计有多么的成功。

“俊小伙,你的后背现在感觉如何了?尝一尝男人的饮料!可能会让你又长出卵子!”我已习惯了他的嘲笑。我严肃地告诉他,英特夫领主已经取消了主祭司的命令,第一幕按最初版本演。

“我已经和英特夫领主说过了。”他高举着剑,“摸摸这刃,阉人。我想确认它是否获得了你的通过。”我迅速离开,感觉有点不舒服。

虽然塔努斯到第二幕才会出场,但他已化好妆。他轻松地微笑着,拍拍我的肩。“喂,老朋友,这是你的机会。今晚过后,你作为剧作家的美名将传遍整个埃及。”

“你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每个人都谈论着你的名字。”我对他说。但他不屑一顾,一笑了之。我又接着说:“塔努斯,你结尾部分的演说准备好了吗?你现在愿意给我背一遍吗?”

传统上,扮演荷鲁斯的演员会在演出结尾部分向法老传递旨意,表面上是神发出的旨意,实际上是来自法老的臣民。古时候,人们利用一年之中的这一次机会,将他们在其他任何时候不能向法老说、却希望得到法老关注的问题,利用演员表演的机会说出来。然而,在上一个王朝统治时,这个传统消失了,结尾演说变成了又一个对神圣法老的颂词。

过去的几天中,我一直要求塔努斯给我排练一下他的演说,但每次他都含糊其词,以至到现在,我开始完全怀疑他的用意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坚持说。但他嘲笑我。

“我已经决定让我的演说震惊你、震惊法老。那样你们俩就都会满意了。”我没办法说服他。有时,他无疑是我遇到的最任性、最倔强的年轻暴徒。我离开他,但一点也不生气,去找更欢乐的伙伴。

当我弯腰钻进洛斯特丽丝的化妆篷时,我惊呆了。虽然我亲自为她设计妆容,指导她的女仆按照我的想法为她擦粉、涂口红、画眼睛,但是面对眼前站立的这个形象,我还是没有思想准备,以为神降临人间。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确定,又一个奇迹诞生了,女神确实从地下升上来取代了我的女主人。我大声喘息着,怀着迷信的敬畏跪下来。这时我的女主人笑起来,把我从错觉中唤醒。

“这不有趣吗?我不能只等着看塔努斯已化好妆。我肯定他一定看起来像神本人。”她慢慢转身,隔着肩头冲我微笑,让我评价她的装束。

“没有人会比你更像神,我的主人。”我低声说。

“演出何时开始?”她不耐烦地请求道,“我激动得都等不及了。”

我竖起耳杂贴在帐篷挡板上,听了一会儿大厅内低沉、乏味的演讲。我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演说,英特夫领主随时会招呼我的演员们上台。

我抓住洛斯特丽丝的手,用力握。“开场白前,记住中间的长停顿和目中无人的表情。”我提醒她。她顽皮地拍拍我的肩膀。

“快走吧,你这个老尿壶,你会看到,一切会非常完美。”正在那时,我听见英特夫领主的声音响起。

“神圣的法老神麦摩斯,伟大的埃及圣上,王国守护神,您公正,伟大的,洞察一切,大慈大悲……”我匆忙从洛斯特丽丝帐篷中出来,来到中心柱子后面我的开场位置,头衔和荣誉还在继续。我环视柱子周围,看见神殿内院挤满人。法老和他地位高贵的妻子们位于前排,坐在雪松木矮凳上,舐着凉爽的冰棍,或一点点咬着枣和蜜饯。

英特夫领主在圣坛下面升起的平台——也是我们的舞台前面发表演说。亚麻幕帘遮挡了舞台主体,使观众看不见。我最后一次检查一下,但是已来不及做更多工作。

幕帘后,在我指导下,整个场景用宫里园艺工种植的仙人掌和合欢树布置。我把砖瓦匠从国王陵墓建造工地带回来,在神殿后侧修了一个石水池,这样从这里流出的小溪就会转向流过舞台,以此象征尼罗河。

在舞台后方,从地板到天花板,垂挂着拉紧的亚麻布片,来自大墓地的艺术家在上面绘制了神奇的风景画。在黄昏时的昏暗光线和壁架上摇曳的火把的照射下,效果十分真实,将观众带回到远古时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还为法老准备了其他乐趣,一笼子一笼子的动物、鸟、蝴蝶会被放出来,模拟伟大的阿蒙拉神创造的世界;我用化学物质改进的火焰、火把,燃烧着,发出深红、绿色耀眼的光,使整个舞台营造出光怪陆离、烟雾缭绕的景象,就像众神们居住的冥间世界。

“麦摩斯,拉之子,愿您长命百岁!我们,您忠实的臣民,底比斯的公民,乞求您走近,并将您神圣的关怀赐予我们,奉献给陛下的这部拙劣的剧作。”

英特夫领主结束了欢迎致辞,回到座位。伴着隐在幕后的嘹亮羊角号声,我从柱子后走出来,面向观众。他们一直忍受着坐在坚硬石板上的不舒服和枯燥的致词,现在正好是开始演出的好时候。一阵沸腾的欢呼声欢迎我上场,法老也露出期盼的微笑。

我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真正静下来时,我开始介绍序幕。

“我走在阳光中,朝气蓬勃,充满年轻人的活力,我听见尼罗河岸边的芦苇丛中传来凄惨的音乐声。我没有辨别出这首竖琴乐曲,我不害怕,因为我正值成年,在我爱人的爱抚下十分安全。”

“音乐无比美妙。我高兴地去寻找演奏音乐的人。我不知道他就是死神,也不知道他弹竖琴是为了召唤我一个人。”我们埃及人痴迷于死神;我立刻触及了观众内心深深的心弦。他们叹气,颤栗。

“死神抓住我,用他骨瘦如柴的双臂推我来到太阳神阿蒙拉处,把我变成了他的样子,身上发着白光。我听见我的爱人在远处哭,但我看不见她,我生命中所有的日子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是我的散文第一次公开诵读,我知道我已吸引了他们。他们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若有所思。神殿里一片安静。

“死神把我放在高处,从那里我看见世界就像天堂的蓝色海洋里发光的圆盾。我看见所有曾经活着的人和动物。时间如汹涌的潮水在我眼前向后退去。十万年来,我看见他们挣扎、死亡,看见所有人经历着从死亡、老年到婴儿、出生。时间越来越久远,一直追溯到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诞生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出生。再往后退,最后,地球上没有人,只有神。”

“然而时间的长河流过了神的时代,流过努恩,流到了黑暗和原始的混沌时代。时间的长河不再往回流,而是调头流回来。时间按照我熟悉的方式,从我出现以后,开始向前流动,我看见众神的热情又在我面前显现。”我的观众都十分精通众神的神学,但他们从没有听说过用小说方式讲述的神话故事。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完全被迷住了。我继续往下讲。

“从混沌和努恩的黑暗中诞生了阿蒙拉斯弗,自我创造的神。我看见阿蒙拉打击他的生殖器,同时手淫,猛地喷射出精子,留下银色污斑,这就是我们熟知的穿越黑暗天空的银河。从精子里诞生了盖特和奈特,地球和天空。”

“巴克赫尔!”一个声音打破了神殿可怕的安静。“巴克赫尔!”主祭司情不自禁地赞同我见到的神造世界的景象。我被他的心理变化震惊了,几乎忘了下面的台词。毕竟,在那之前,他一直是我最严厉的批评家。我已彻底征服了他,我的声音升高了,流露出胜利的语气。

“盖特和奈特结合、交配,像男人和女人一样。他们令人震惊的结合生出了奥西里斯神、塞特神、伊西斯女神和奈夫西斯女神。”

我做了一个大幅度的手势,亚麻幕帘渐渐拉到一边,露出我创造出的神奇世界。以前埃及从未有过此景。观众发出惊讶的叹息声。我一步一步向后退,奥西里斯登上舞台。从高高的瓶状头饰,从他胸前交叉的双臂,从他身前拿着的弯柄杖和连枷,观众们立刻认出了他。每个家庭的神龛里都供着他的雕塑。

人群中传来低沉崇敬的哭声。我给托德开的镇静药确实让他的双眼发出奇特的光芒,使他看起来像神一样,陌生、超凡。奥西里斯手里拿着弯柄杖和连枷,做出神秘的手势,用洪亮的声音慷慨激昂地说:“看看大河阿特河!”

观众认出了尼罗河,再一次窸窣作声,咕哝着。尼罗河是埃及、是世界的中心。

“巴克赫尔!”又一个声音喊道。我站在柱子后,惊喜地看到了是谁发出的声音。是法老。我的剧得到了凡夫俗子的赞同,也得到了神灵的赞同。我确定,从现在开始,我的剧本就会成为权威版本,取代有几千年历史的老版本。我会不朽,我的名字会流传千年。

我高兴地示意把蓄水池打开。水开始流经我们的舞台。开始,观众不理解,后来他们发现真的亲眼目睹了伟大河流的展现。上千人发出了呼喊:“巴克赫尔!巴克赫尔!”

“看,水涨了!”奥西里斯叫道。尼罗河顺服地涨水、泛滥了。

“看,水退了!”奥西里斯神叫道。水在他的命令下减少。“现在又升上来了!”

水从神殿后蓄水池中流出时,我安排将几桶染料加入水中。首先,绿染料用来模拟低水期,然后涨水时,深色染料真切地模拟了洪水泛滥时积满淤泥的水流的颜色。

“现在看地球上的昆虫和鸟类!”奥西里斯命令。舞台后部的笼子打开,密密的一群野鸟尖叫着、吵闹着、旋转着,和色彩鲜艳的蝴蝶一起,飞满整个神殿。

观众像孩子一样着迷,被吸引住了,站起来去抓空中飞舞的蝴蝶,然后再放开,让他们在神殿高高的柱子间飞行。其中的一只野鸟,由白、肉桂色和黑色组成绝妙的图案的长嘴巴戴胜,毫不畏惧地向下飞去,落在法老的皇冠上。

人们高兴极了。“好兆头!”他们叫道。“保佑国王。祝国王长命百岁!”法老笑了。

我很淘气,但事后我暗示英特夫领主,事先曾训练这只鸟选中法老。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他相信了我。这就是我在饲养动物和鸟方面名声很大的缘故。

舞台上,奥西里斯徘徊在他创造的天堂,情绪是专为剧情设计。这时,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声尖叫,塞特出现在舞台上。虽然观众一直期待着这样的情节,但他出场时强大可怕的样子还是令大家十分震惊。女人们尖叫着,捂上脸,只透过颤抖的手指缝向外看。

“你做的这是什么,兄弟?”塞特妒火怒烧,大声喊着。“你把自己置于我之上吗?我不也是神吗?所有的创造都归功于你自己;我,你的兄弟,就不可以和你分享吗?”

奥西里斯平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由于药物抑制的作用,他的声音显得遥远、冷酷。“我们的父亲阿蒙拉已经把它给了我们两人,但是他也给了我们权利选择如何利用它,为善或为恶——”我借神口说出的话在神殿回荡。这是我写的最好的台词,观众被吸引。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下定决心要在剧本中体现的美与力量被篡改了。

奥西里斯要发表他的结尾演说了。“这就是我已展现的世界。如果你想在和平和兄弟般的情谊中分享它,你可以被接受。但是,如果你陷入战斗般的愤怒,如果邪恶和仇恨充斥你的胸膛,那我命令你走开。”他抬起右臂,袖子是和身上穿着的袍子同样的发亮半透明的亚麻布,为塞特指引离开天堂的路。

塞特像河马一样躬下硕大毛茸茸的双肩,大吼着,唾沫星子从口中飞出,雾一样,一股下巴里正腐烂的牙齿味道,从我站的地方都能闻到那种气味。他高高举起青铜大砍刀,冲向他的兄弟。这场戏从来没有排练过,完全出奇不意地将奥西里斯砍倒。奥西里斯还站在原处,右臂伸开,刀旋转落下,嗖地一下,就像我修剪露台上的葡萄藤嫩芽,手从手腕处齐刷刷被砍下,落在奥西里斯的脚边,手指无力地抖动着。

奥西里斯完全惊呆了。刀太锋利了,好长一会儿他一动没动,只轻微晃动一下。观众们一定认为这又是一出戏剧性的把戏,落下的手是假的。血没有马上流出来,这也进一步哄骗了观众。他们兴趣极其浓厚,但并没有感到惊恐。这时奥西里斯突然抽回胳膊,握住下臂的断肢处,令人恐怖地大叫。就在那一刻,血从指间突然涌出,顺着白袍子喷溅下来,像溢出的红酒沾染了它。奥西里斯握住他的断肢,摇摇晃晃走过舞台,开始尖叫。那叫声又高又清晰,带着致命的痛苦,打破了观众满足的情绪。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亲眼目睹的不是虚构的表演,但是他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恐惧。

奥西里斯还没走到舞台边,塞特拖着那双沉重的弓形腿紧跟上来。他抓住奥西里斯的断肢处,将他拖回舞台中央,把奥西里斯四仰八叉扔倒在石板上。奥西里斯躺在血泊里,金属箔制的皇冠从头上掉下,黑色发辫散落到肩上。

“请饶恕我。”奥西里斯尖声叫道,塞特则站在他头上方笑着。那是真正取乐式的放开嗓音大笑。拉斯弗变成了塞特,塞特极大地愉悦着自己。

野蛮的笑声把观众从恍惚中唤醒。然而,幻觉结束了。他们不再相信自己在看演出,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个恐怖的场景已变成了现实。当他们目睹他们崇敬的神被杀,女人们尖叫,男人们愤怒地吼叫。

“饶恕他!饶恕伟大的奥西里斯神!”他们号叫着,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冲上舞台,去阻止悲剧的发生。他们知道,凡人无法左右神之间的斗争,无法抑制他们激烈的情绪爆发。

奥西里斯伸出剩下的一只手,去抓塞特的腿。还在狂笑的塞特抓住他的手腕,抻直整条胳膊,就像屠夫肢解羊的肩膀前检查着。

“把它砍掉!”人群中一个声音尖叫道,充满了浓厚的血腥味。观众的情绪又一次激荡起来。

“杀了他!”又一声尖叫。我一直不明白,血腥和暴力杀戮的场面如何影响到最温和的人。我甚至被这可怕的景象震撼了,感到厌恶了,恐惧了,真的,但是台下的人却变得兴奋起来,令人厌恶。

塞特随意一挥剑,砍下胳膊。奥西里斯向后倒去,抽搐的胳膊还握在塞特满是鲜血的拳头中。他努力站起来,但没有双手作支撑。他的双腿抽搐地乱踢,头不停地向两边甩打,尖叫着。我强迫自己不要转身离开,尽管我的胃肠不断翻滚,口干舌燥,我还在观看。

塞特在手腕关节和肘关节处把胳膊砍成三段,把断肢扔向拥挤的观众。肢解的断块在空中旋转,洒下红宝石样的血珠。他们就像法老动物园里到进食时间的狮子,喊叫着,举起手,抓住他们的神的高贵遗物。

塞特继续饶有趣味地工作着。他在奥西里斯的踝关节处切下双脚,在膝盖处割下腿肚,在臀关节处切下大腿,向人群中扔去。这些乌合之众叫嚷着还要。

“塞特的护身符!”人群中传来一声号叫。“给我们塞特的护身符。”呼喊声一片。根据神话传说,护身符是所有魔咒中最有威力的;有护身符的人控制着阴间的所有黑暗力量。奥西里斯的身体被肢解成十四个部分;伊西斯和来自地球边远地区的姐姐奈夫西斯寻找塞特扔到四处的肢体,但有一部分一直没找到。塞特的护身符和拉斯弗从我身上剥夺去的是身体的同一部位;我的那部分被制成了美丽项链的挂件,是英特夫领主的恶毒礼物。

“给我们塞特的护身符!”暴民们号叫着。塞特俯下身,拿起脚边这个四肢全无的躯体上被血浸红的上衣。他还在笑。我浑身发抖,听出了这个惨无人道的声音,这个我在受惩罚时经常听到的声音。我心怀同情,再一次体验了腹股沟火烧的感觉。短刀在塞特毛茸茸的爪子里一闪,他的手沾满被害人的鲜血,不断向下流淌。他高高举起割下来的那个可怜的器官残骸。

人群一再要求。“把它给我们。”他们乞求。“赐予我们护身符的力量。”这一景象已经把他们变成了掠夺的野兽。

塞特没理会他们。“礼物。”他大喊。“一位神给另一位神的礼物。我,塞特,黑暗之神,把这个护身符奉献给法老神,神圣的麦摩斯。”他那双有力的弓形腿沿台阶跳下,把残骸放在法老脚旁。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国王身体前倾,把残骸捡起来。他脂粉下的表情被咒语镇住了,好像这是真正的神的遗物。我确信在那一刻,他真的相信那就是神的遗物。他一直用右手拿着,直到后来发生的事。

礼物一被接受,塞特又冲回舞台上,继续屠杀。直到如今仍困扰我的是,那个可怜的被肢解的家伙仍活着,一直到最后都有知觉。我意识到,我给托德吃的药几乎没有麻木他的知觉。他躺在血泊中,左右转头——这是他身体上唯一能移动的部位。我看见他眼中可怕的痛苦。

当塞特最后砍掉他的头,抓住粗发辫拿起来让观众欣赏时,我感到极大的轻松。即使在那一刻,那个可怜人的眼睛还在眼眶中乱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寻找,最终,目光呆滞,盯在那里。塞特把头抛向观众。

这样,我们演出的第一幕就在汹涌的、狂热的掌声中结束,掌声似乎要撼动神殿花岗岩柱子的根基。

演出间隙,我的奴隶助手把场景中屠杀造成的可憎痕迹清理干净。我特别关心的是洛斯特丽丝小姐不要知道第一幕中真正发生的一切。我希望她相信,一切都按排练的进行。所以我安排她待在自己的帐篷里,塔努斯的一个手下在门口看守;同时,确保她的忠实女仆不能有一个进场窥视第一幕,跑回来向洛斯特丽丝汇报。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会心烦意乱,演砸自己的角色。我的助手用舞台上的尼罗河水冲走那些恐怖痕迹。我匆忙来到我女主人的帐篷,安慰她。看到她对刚才的事一无所知,我对自己事先所做的一切安排、采取的一切措施很满意。

“哦,泰塔,我听见了掌声,”她高兴地和我打招呼,“他们喜爱你的剧。我真为你高兴。你完全应获得成功。”她孩子般地笑着。“听起来他们相信杀死奥西里斯是真的,你淋在托德身上的几桶牛血真的成了神的血了。”

“确实,我的主人,他们似乎完全被我们的小把戏欺骗了。”我赞同地说,虽然我对刚才经历的一切仍感到头晕、恶心。

洛斯特丽丝小姐什么也没怀疑。我把她领上舞台时,她几乎没瞥见石头上还留有吓人的污迹。我把她安排在她开场的位置,调整好火把的光亮,突出她的美丽。虽然我对此已十分习惯,但她的美丽仍让我窒息,让我的眼睛充满泪水。

她躲在亚麻幕帘后,我走出来面向观众。这次没有嘲讽的掌声。在美妙的诗中,我描述伊西斯和她的姐姐奈夫西斯哀悼兄弟的死亡。所有人都被我的声音吸引,从法老到最吝啬的侍臣。

我走下台,幕拉开,展现出伊西斯的悲伤形象。观众们大声赞叹着她的美丽。在第一幕的血腥恐怖之后,她的出场越发感人。

伊西斯开始演唱对逝者的哀悼,声音在神殿阴暗的大厅里回荡。当她的头和着歌声有节奏地摆动时,火把光映照在青铜月亮投射的摇曳光线上,照射在她带角的头饰上。

她唱歌时我认真地看着法老。他的眼睛从没离开她的脸,他的嘴静静地随着她嗓子里唱出的歌词一起动。

我的心是一头受伤的羚羊,

被我悲伤的狮子爪撕裂……

她哀悼着;国王和他的随从跟她一起伤心悲痛。

蜂巢里没有甜蜜,

被抛弃的花朵里没有香味。

我的心灵是一座空神殿,

被爱神遗弃。

坐在前排有两位国王的妻妾在抽鼻子、哭泣,但没有人看她们。

我微笑地看着死神的阴郁面孔。

我会高兴地随他而去,

如果他将我领入我爱人的怀抱。

现在,不仅是国王的夫人们在哭泣,所有女观众都在哭泣,大多数男观众也哭了。她的话语和美丽令他们难以抗拒。神和凡人不可能流露一样的感情,但泪水沿着法老面颊上的白色脂粉缓缓流下,留下一道道痕迹。他像猫头鹰一样眨着涂有厚厚眼圈粉的眼睑,盯着洛斯特丽丝小姐。

奈夫西斯上台,和她的妹妹一起演唱二重唱,然后两个女人手拉手去寻找奥西里斯四散的尸体碎片。

当然,我没有把托德被肢解的尸体放在那儿让她们去找。演出间歇,我的助手已取回那些碎片,并按着我的指示把它们送去做防腐处理。我要自己掏钱为托德举行葬礼。至少在我看来,这个可怜的人被杀害有我部分责任,我应该做些事来弥补。虽然他被肢解的身体缺少的部分仍握在法老手里,但我希望众神能把他的情况当做例外,允许托德的幽灵进入阴间,在那里他可能不会大骂我。无论在哪里——这个世界还是另个世界,有朋友是明智的。

为了重现神的身体,我请大墓地的殡葬师为我造了一个宏伟的木乃伊棺柩,描绘出奥西里斯享有的全部王室特权,以及死时双臂在胸前交叉。我把这个棺木切割成十三个部分,像小孩堆积木一样把它们拼装起来。

当两姐妹捡回每一个碎片时,她们唱了一首颂歌送给神的身体各部分——他的手、脚、四肢、躯体,最后是神圣的头。

这双眼睛,像天空中的星星,

一定永远闪亮。

死亡不会让这样的美丽黯然失色,

裹尸袋包不住这样的庄严。

除了丢失的护身符,两姐妹终于把奥西里斯的尸体重新拼接在一起,大声诉说着如何能让它重生。

我把此处当契机,在演出中加入重要元素,使其更具戏剧效果,吸引普通观众。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有很强的好色心理,如果剧作家和诗人希望作品被大多数观众欣赏,他必须把此牢记在心。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亲爱的君主和兄弟重生。”我让奈夫西斯女神说出这句话。“我们中的一位必须和他破碎的身体进行生育的行为,让它再次完整,并激起体内的生命火花。”

观众们的兴趣被激起来,怀着期待的心情向前倾身,等着听下面的建议。建议中有吸引在座各位最好色的内容,包括乱伦和恋尸狂。

对于在舞台上如何展现奥西里斯复活神话中的这一情节,我曾苦苦地思索。当我的女主人宣布她愿意从头至尾演好她所扮演的角色时,我十分惊讶。她甚至无礼地对我咧嘴笑,厚着脸皮指出,她可能会从中获得一些宝贵的知识和经验。我不确定她是在说笑话,还是真想经历一番;但是我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展示她说话算话的品质。她家族的名声和荣誉太珍贵了,不可当儿戏。

在我的示意下,亚麻幕帘再一次拉上,洛斯特丽丝小姐很快离开舞台。她的替身是一位高级妓女,通常在港口妓院里做生意。从面试的几个妓女中,我雇了她,因为她年轻漂亮的身体很像我的女主人。当然了,她的面容不及洛斯特丽丝小姐漂亮,但那时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像她那样漂亮。

替身女神一就位,舞台后方的火把就照得通亮,把她的背影投射到幕帘上。她开始以最具挑逗的方式脱下衣服。男观众为摇摆的阴影欢呼,以为看见的是洛斯特丽丝小姐。妓女用越来越下流的表演回应着人群的欢呼。就像第一幕中屠杀奥西里斯,这一情节安排受到同样欢迎。

剧中的行为表演让我这个作者能暂时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如果没有人强烈要求坚持演下去,我怎么能设计生殖情节呢?我们只是看见奥西里斯被有力地剥夺了生殖力。最后,我不得不屈服于令人厌恶的老套戏剧手段,即众神和他们超凡力量的介入。对于其他剧作家在作品中使用这些手段,我曾嗤之以鼻。

当洛斯特丽丝小姐从舞台侧面说台词时,她在舞台阴影里的替身站在奥西里斯的木乃伊形象上方,做出一系列神秘的手势。“我亲爱的兄弟,用我们的祖先阿蒙拉赐予我的罕见的非凡力量,我为你恢复残忍的塞特从你身上野蛮撕去的男人器官。”我的女主人吟诵。

我已给木乃伊箱子安了一个装置。我在奥西里斯所躺位置的上方神殿屋顶安装了一个滑轮,通过拉动穿过滑轮的一段细亚麻绳,可以把尸体抬起。一听到伊西斯的话,用铰链和神的外阴处接合的木制阴茎——有我胳膊那样长——雄伟辉煌地升起,挺直。观众发出敬佩的赞叹声。

当伊西斯抚慰它时,我突然拽动绳子让它跳跃、抽动。观众爱它,当女神爬上神的仰卧着的木乃伊时,就更爱它了。她模拟的动作惟妙惟肖,让人不由对她的技巧表示信服,我选的这个妓女一定是性爱艺术的一名真正伟大的代表。观众们完全欣赏她超凡的表演,吹口哨、大声喊下流的话,怂恿她继续。

在表演的高潮处,火把熄灭,神殿陷入黑暗。黑暗中,角色再次替换;火把再次点燃时,洛斯特丽丝小姐站在舞台中央,怀里抱着一个新出生的婴儿。几天前,一个厨娘刚生完孩子。这简直是对我们的演出的最大支持。我把她的小孩借来表演。

“我把地狱之神奥西里斯和月亮星星女神伊西斯生的儿子给你。”洛斯特丽丝小姐高举起婴儿。孩子被眼前如海般的陌生人吓呆了,鼓起小脸,号啕大哭,小脸变得鲜红。

伊西斯提高声音盖过他的哭声,喊道:“问候小荷鲁斯神,风和天空之神,天堂的鹰隼!”一半观众都是荷鲁斯人,他们对守护神的热情无休无止。他们在一片噪杂混乱中站起来。第二幕结束了,对我来说又是一次成功,对婴儿神来说则有些感到羞愧。后来发现,这个婴儿的襁褓已被粪便严重弄脏。

最后一幕开始,我又朗诵了一段描述荷鲁斯童年和成年。我说到伊西斯给予他的神圣指示。我讲述时,大幕拉开,展现出舞台中央的女神。

伊西斯在她女仆的侍候下正在尼罗河里沐浴。湿袍子贴在身体上,白色的皮肤发出耀眼光芒。乳房模糊的轮廓尖端是处女粉红色的小玫瑰花蕾。

扮演荷鲁斯的塔努斯从舞台侧面走上来,很快占领了舞台。他身穿闪亮的盔甲,带着勇士的风采,和女神的魅力形成了鲜明反差,又那么完美地协调。在河战中赢得的一长串荣誉,以及最近挽救皇家龙船的事迹,让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就在这一刻,塔努斯是人群的宠儿。他还未开口说话,人群就已经开始欢呼,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演员们不得不一丝不动地站在开场位置。

当欢呼声包围着塔努斯时,我留意了观众中的几张面孔,观察他们的反应。埃及雄狮奈荷贝特皱着眉头,胡须里凶狠地叨咕着,毫不掩饰他的敌意;法老慈祥地微笑着,轻轻点头,坐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注意到他的赞赏,热情也受到鼓舞;英特夫领主从来都是见机行事,露出他丝一般浅浅的微笑,和国王一起点头。然而,从我的位置看过去,他的眼神恶毒。

最后,掌声减弱,塔努斯可以说台词了。然而,并不轻松,每次他暂停时,都爆发出欢呼声。伊西斯开始歌唱了,神殿才恢复彻底的安静。

你父亲遭受的痛苦,

那恐怖的命运笼罩在我们家之上。

这一切必须除掉。

在诗中,伊西斯警告她高贵的儿子,同时向他伸出双臂,既乞求,又命令。

塞特的诅咒笼罩在我们所有人头上,

只有你能击破它。

去寻找你残暴的叔叔。

凭借他的傲慢和凶恶,

你会认识他。

当你找到他,

把他击倒。

用链条拴起来,

按照你的想法把他绑起来,

众神和所有的人,

会从此从他令人憎恨的统治下永远解放出来。

女神一边唱,一边退下舞台,把儿子留在台上搜寻。观众们清楚地知道下面的剧情,热切地向前倾身,满怀期待地哼着歌,就像孩子跟着哼哼广受喜爱的摇篮曲。

塞特最后跳回到舞台上,准备灾难般的战斗——一场古老的邪与恶、美与丑、责任与耻辱之间的决斗。观众们一起用毫不做作的憎恨欢呼声欢迎塞特上场。拉斯弗挑衅地斜视观众,瞎扯一通,趾高气扬地在舞台上四处走,手里握着生殖器,把臀部向观众撅去,做出嘲笑、下流的姿势,让观众勃然大怒。

“杀了他,荷鲁斯!”他们咆哮着。“撕碎他丑恶的嘴脸。”塞特在他们面前跳跃。他们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杀死这个谋害伟大的奥西里斯神的凶手!”他们发出一阵厌恶的怒吼声。

“打碎他的脸!”

“掏出他的内脏!”

观众们实际上知道这是拉斯弗,而不是塞特,但对他的反应并没有因此有一点缓和。

“砍掉他的头!”他们尖叫。

“杀了他!杀了他!”

最后塞特假装第一次看见他的侄子,狂妄自大地走过去,舌头从熏黑的牙齿间伸出来,像白痴一样流出口水,银色的黏液向下流到了胸前。我一直不相信拉斯弗竟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更恶心,他的形象已经达到效果,但现在他证明我错了。

“这个小孩是谁?”他问,直冲荷鲁斯的脸吼叫。塔努斯对此毫无准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当他闻到拉斯弗呼吸和从他胃里反出的酸葡萄发酵的味道时,不禁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塔努斯很快恢复原状,继续下面的台词。“我是荷鲁斯,奥西里斯的儿子。”

塞特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你找什么呢,死神的儿子?”

“我寻找杀死我高贵父亲的凶手,为他报仇。我找杀害奥西里斯的刺客。”

“别再找了。”塞特喊道,“我是塞特,小神的灭绝者。我是塞特,是吞噬星星的人,是世界的毁灭者。”

两位神抽出剑,向对方冲出去,在舞台中央相遇。剑刃相碰发出青铜的叮当撞击声。为了减少造成意外伤害,我试图用木剑代替青铜剑,但两位演员手中拿的都不是木剑。拉斯弗找英特夫领主,英特夫领主插手此事,下令他们可以使用战场上的真正武器,我不得不屈服于权威的力量,只好妥协。最后,当他们面对面站着,双剑交叉,怒视彼此时,戏剧又增添了真实成分。

他们二人完全不同。对于剧本来说,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寓意——善与恶之间永远的矛盾。塔努斯高大、英俊、标致;塞特黝黑、粗壮、弓形腿、阴险。对比极其显着,从里到外。观众也像两个主人公一样,情绪狂怒,爱憎分明。

他们把对手向后推,然后又冲回来,刺,砍,伪装,避让。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技艺高超,都是法老整个军队中最好的剑客。他们的剑在火光中旋转、闪亮,就像尼罗河水面的涟漪反射出的太阳光一样虚晃。他们的搏斗听起来就像神殿昏暗屋顶上栖息的鸟儿,因受到惊吓在拍动翅膀;但剑再次碰撞时,就像铜匠铺里锤子的敲击声一样沉重。

实际上,观众们在混乱的搏斗中观察到的应是经过精心设计、仔细排练的芭蕾舞。每位演员都清楚地知道如何击打每一下,如何计算避让时间。这些都是从事击剑活动的两位不俗剑手在整个勇士生涯中必须接受的训练,他们都表现得毫不费力。

当塞特刺过来时,荷鲁斯避让太迟,剑尖正触到他的胸铠,在金属上留下一小块明显的划痕。荷鲁斯迅速上前还击,剑口紧贴塞特的头飞过,将他头上盘的一圈粗糙且蓬乱的头发削掉,像理发师用剃须刀剃掉的一样。他们的脚步像神殿里的舞者一样优雅、细密,像鹰隼一样迅捷,像猎豹一样灵活。

观众入了迷,我也一样。所以,一定是内心某种深藏的直觉提醒我,也可能是众神的劝诫,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某种外部力量让我把目光暂时离开舞台,看着坐在前排的英特夫领主。

是我的直觉,还是我对他深深的了解,还是塔努斯的保护神,让我头脑中有了这种想法?可能三者都有点儿,但是我立刻确切地知道英特夫领主英俊的脸上为什么露出狼一般的笑容。

我知道他为什么选拉斯弗扮演塞特;我知道,当他发现塔努斯和洛斯特丽丝小姐之间的关系后,他为什么没有极力阻止塔努斯扮演荷鲁斯一角;我知道他为什么下令使用真剑;我也知道他为什么笑了。今晚的屠杀还没有结束。他还有更多期待。在这幕演出结束前,拉斯弗会再一次施展他的特殊才能。

“塔努斯!”我一边向前走,一边尖声喊。“当心!是个陷阱。他想要……”我的叫声淹没在人群如雷般的欢呼声中。我还没迈出第二步,后面的一只胳膊抓住我。我尽力挣脱,但拉斯弗手下的两个恶棍死死抓住我,把我向后拖去。他们被安排在这儿,就为了这一刻,阻止我提醒我的朋友。

“荷鲁斯,给我力量!”我决定采取快速、无声的恳求。我不反抗,他们向前拉,我就向后拽。很快他们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我摆脱了束缚。他们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我,我已来到舞台边上。

“荷鲁斯,给我声音!”我祈祷,然后用力尖叫:“塔努斯,小心!他想杀你。”

这次,我的声音高过人群的呼唤声,塔努斯听到了。我看见他的头轻轻转动,眼睛微微一眯。然而,拉斯弗也听见了。他立刻作出反应,打乱排练程序。在塔努斯对准他的脑袋残忍地做出一连串砍、刺之前,他并没有退后,而是上前一步,剑身向上一扫,迫使塔努斯拿剑的胳膊高高举起。

如果没有英特夫领主事先授意,拉斯弗从来不会刺入现在刺的位置——厚实的肩膀和强大的身躯的正面。他的剑尖指向塔努斯头盔边缘下一寸,正对右眼。这不仅会戳穿他的眼睛,而且可以完全劈开他的头骨。

然而,我大声的提醒已经让塔努斯在瞬间作出反应。他及时恢复防御姿势,用剑的圆头迅速击到拉斯弗的手腕,力量足够让剑尖偏离一手指宽。与此同时,塔努斯收缩面颊,摇晃脑袋,但太迟了,没能完全躲过袭击。这一击本来会刺穿他的眼睛,戳烂他的头骨,但是却只戳开了眼眉,露出骨头。剑在肩膀上方飞动。

很快,血从伤口处涌出,流了塔努斯一脸,遮住了右眼。在拉斯弗又一次向他野蛮攻击前,他被迫倒下。他绝望地后退,眨着流血的眼睛,用没拿剑的那只手擦去血。他似乎不可能保护自己了。如果不是被王府卫兵牢牢抓住,我会掏出别在腰带上镶有宝石的匕首,冲过去帮助他。

即使没有我的帮助,塔努斯也能躲过第一次蓄意谋杀的袭击。虽然他又受了两次伤,一处是左大腿被挖出一块半圆形的肉,另一处是拿剑那只胳膊的二头肌上留下一个剑痕,但是他一直躲闪、避让、低头。拉斯弗一直向他连攻,让他没有机会站稳脚跟,或者擦干眼睛上的血迹完全看清对方。几分钟内,拉斯弗一直袭击,像一头硕大的森林阉猪在喷着粗气,哼哼着,汗流浃背地奔跑,畸形的躯干在火把光中闪亮。他既没有减缓进攻的速度,也没有消除愤怒的情绪。

虽然我自己不是剑客,但我是学艺术的。我经常看到拉斯弗在练兵场练剑,所以我十分熟悉他的风格。我知道他是喀姆新风袭击剑法——“沙漠之风”风格的代表,这种招术完全适合他的野蛮力量和强壮体格。我在几百种场合见他练过。根据他的步伐,我预言他正在振作精神,准备使用这一招术。这是最后一招,一切将结束。

我在抓住我的人手里不断挣扎,同时对塔努斯再次尖叫:“喀姆新风!准备!”我以为我的提醒被淹没了,被充满整个神殿的吵闹声冲走了,因为塔努斯没有反应。事后,他告诉我他的确听见了。他当时视线模糊,我的第二次警告当然又一次救了他。

拉斯弗向后退半步——典型的喀姆新风的前奏,暂时放松压力,也让对手站好位置接受突然一击。然后,他聚起全部的力量,左脚在前,向前摆动,用全身的冲力和右腿的所有力量,用整个身体进攻,就像奇异的小嘴乌鸦要飞行的样子。两只脚同时离地,剑尖对准了塔努斯的喉咙。这一剑毫不留情,剑身直奔目标,旨在夺命,难以抵挡,除非使用经典的防御招术拦剑一击。

就在拉斯弗要击中的那一时刻,塔努斯用同样的力量和超级的快速反击。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飞向对手。他们在半空相遇,塔努斯用自己的剑举起拉斯弗的剑,让圆头冲下,又硬又短,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真是完美地演绎了拦剑一击招术。

两个大块头的全部力量和速度都投在了拉斯弗手中的青铜剑上。剑经受不住震动,咔嚓一声齐刷刷折断,拉斯弗手里只握着断柄。他们再一次面对面。虽然塔努斯的剑没有折断,但拉斯弗在他的手下,让他无法挥剑。两人互相推拉,竭尽全力挣扎;这时塔努斯的双手被困在了拉斯弗背后,右拳还握着剑。

摔跤是军事项目之一,在埃及军队中,勇士们都经过训练。两人的胳膊将对方死死抱住,在舞台上旋转,每个人都试图让对方失去平衡,冲对方的眼睛咆哮,勾住脚跟,用头盔的面甲撞击对方。这是力量和意志的均衡对抗。

观众长时间未作声,因为他们意识到这不再是一个取笑逗乐的游戏,而是一场殊死搏斗。我想他们的欲望并没有因整晚目睹的这一切有所减少,他们当然不会。他们贪得无厌,咆哮着要血腥,要更多的血腥。

最后拉斯弗从塔努斯的束缚中挣脱出一只胳膊,手里仍握着断剑柄。他把参差的剑口击向塔努斯的脸,故意瞄准眼睛和眼眉上的伤口,企图扩大和加重伤口。塔努斯扭头避免被刺到,用青铜头盔尖抵挡。他利用这一片刻调整力量,像蟒蛇缠绕在猎物身上,死死缠住拉斯弗的胸部。巨大的作用力导致拉斯弗的面部开始膨胀、充血。他用力吐气,避免窒息。他明显开始变弱。塔努斯坚持用力,致使拉斯弗后背上的痈拉抻、破裂,黄脓不断流出来,发出恶臭的气味,一直流到褶裥短裙的腰带。

拉斯弗几乎窒息,因为脓肿破裂,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克制着。塔努斯感到他在变得虚弱,于是又积聚更深的力量。他改变了下一步进攻的角度,轻轻放下双肩,迫使对手向后、向上站起来。拉斯弗失去平衡,塔努斯再次拉起他,迫使他后退一步。他一旦让对方继续向后移动,他就可以保持冲力。他仍和对手绑在一起,牵着对手在舞台上向后退,把他推向其中的一根巨大的石柱子。我们谁也没想到塔努斯的用意。后来我们看见他把剑尖横放下,用力在拉斯弗的脊椎上按压剑身。

塔努斯的剑尖击到坚硬的柱子上,金属碰撞花岗岩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冲击波传到剑身,立刻让两个大块头停下来。这力量足以让剑柄戳入拉斯弗的脊柱。体弱的人会被杀死,即使拉斯弗也会因此瘫痪。随着他吐出最后一口臭气,他张开双臂,发出痛苦的喊声,剑的断柄从他手中旋转着飞出去,越过石板路,急剧下降。

拉斯弗双膝跪下,跌入塔努斯怀里。塔努斯用过人的臂力把他高高举起,把拉斯弗向后猛掷。拉斯弗落地的声音太重了,我听见不只一根肋骨噼啪折断,像篝火中燃烧的干柴。他的头骨后侧撞在石板上,弹起,听起来像从高处落下的烂西瓜,肺里的气嘘嘘地从喉咙中呼出来。

他痛苦地呻吟着,几乎没有力气抬起胳膊向塔努斯投降。塔努斯被战争冲昏了头脑,人群的呼喊声更是火上浇油,他现在疯了。他站在拉斯弗头上方,高高举起剑,双手握住剑柄,看上去令人恐怖。前额伤口中流出的血把他的脸涂成了闪闪放光的魔鬼面具。汗水和血水已湿透他前胸的汗毛,沾染了他的衣服。

“杀了他!”人群中呼喊。“杀了这个邪恶的家伙!”

塔努斯的剑尖对准拉斯弗的胸口。下定决心向下一刺,刺穿那粗壮的身体。我希望塔努斯这样做,因为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恨拉斯弗。众神都知道,因为这就是阉割我的禽兽,我一直渴望报仇。

一切都是徒劳。我应该更了解塔努斯,不要期望他刺穿一个投降的敌人。我看见疯狂的火焰从他眼中开始退去。他轻轻摇摇头,好像重新控制了自己。他没有将剑刺入,而是慢慢放下剑尖,正好戳到拉斯弗的胸口。锋利的剑尖挑起一滴血,在拉斯弗胸口乱蓬蓬的汗毛中,鲜艳如石榴石。塔努斯重拾起剧本中的台词:

“因此,我要求你按照我的意愿行事,我把你从光明中驱逐出去。愿你永远游荡在黑暗中。愿你永远不再有凌驾于高尚和善良之上的权力。我允许你掌管窃贼和胆小的人,恶霸和骗子,掌管撒谎者和杀人犯,掌管盗墓者和侵犯少女的人,掌管亵渎神明和违犯信仰的人。从今以后,你是所有邪恶之神。你滚吧,带走对荷鲁斯和他重获新生的父亲奥西里斯的诅咒。”

塔努斯抬起拉斯弗胸前的剑尖,抛到一边,故意在敌人面前卸下所有武装,显示他的蔑视和嘲弄。剑在石板上乒乒作响。塔努斯昂首阔步,走向舞台上流动的尼罗河水,单膝跪下,用手捧起水,泼洒到脸上,冲掉血迹,然后从他褶裥短裙的折边撕下一条亚麻布,迅速包扎前额伤口,止住血。

拉斯弗的两个粗野大汉放开我,冲上舞台解救摔倒在地的指挥官,扶起他。他踉踉跄跄走在两人中间,像个硕大的可憎的牛蛙喘息着呼气。我看见他严重受伤,从舞台上被拖下去。人群吼叫着,对他表示嘲弄和憎恨。

我看着英特夫领主。他的表情很麻木,我的每个怀疑在他脸上得到了证实。这就是他如何计划报复塔努斯和他自己女儿:让塔努斯在全体人民眼前被杀死;让洛斯特丽丝的爱人在她眼前被杀死。这就是洛斯特丽丝藐视她父亲的意愿所受到的惩罚。

一想到拉斯弗必定会遭到报应,想到英特夫领主因此感到挫败和失望,我感到洋洋得意。拉斯弗可能更愿意接受塔努斯——而不是英特夫领主的粗暴惩罚。我的主人对违反他旨意的人极其残酷。

塔努斯仍因决斗喘着气。但他来到台前,深吸口气,稳定情绪,开始了标志演出即将结束的激情演说。他面向众人时,大家安静下来。因为身上沾染的鲜血,还有那愤怒的表情,他看上去令人生畏。

塔努斯双手举向神殿屋顶,大声喊道:“阿蒙拉,给我声音!奥西里斯,给我雄辩!”演讲人传统的祈求。

“给他声音!给他雄辩!”人群回应着。他们亲眼目睹这一切,面露狂喜,但渴望更多的乐趣。

塔努斯是那么的与众不同。他是个实干家,也是个能言善辩、足智多谋的人。我确信,他一直慷慨地接受那个卑微的奴隶泰塔灌输给他的许多思想。而这些思想一旦种下,就相当于种在了肥沃的土壤里。

说到演讲,他在战争前夜鼓舞船队的那番话很有名。当然了,我当时根本不在场,但他忠诚的朋友兼军官克拉塔斯已逐字逐句地复述给我听。我已经把演说内容记录在一套纸莎草卷轴,值得保留下来。

塔努斯有常见的机敏,能立刻吸引普通人。我常常认为,这种特殊能力多源于他显而易见的诚实和直率的态度。人们相信他,愿意跟着他,无论他把他们领到哪里,哪怕去死。

我仍感到十分紧张——为刚才目暏的冲突,为塔努斯从英特夫领主所设的陷阱中死里逃生。不管怎样,我十分希望聆听塔努斯在没有我的帮助或建议下准备好的演说。实事求是地说,我仍有点埋怨他拒绝我的帮助,甚至对他可能要演说的内容更是紧张。圆通和狡猾从来就不是塔努斯最着名的优点。

按照惯例法老做了一系列的动作,优雅地点下头,做出一个手势,请他开始演讲。人群安静下来,期待地向前倾身,目不转睛,不希望漏掉一个字。

“我,鹰隼头的荷鲁斯,开始演说。”塔努斯开始。人们鼓励他。

“真的是鹰隼头!听他说!”

“哈卡布塔!”塔努斯称呼埃及的古代的名字。现在的这个名字是由此演变而来。几乎没有人知道原来名字的意思是布塔神殿。“我向你们谈谈一万年前我们的这片古老土地,那时,所有的神都很年轻。我向你们谈谈现在的两个国家原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法老点点头。这是神殿和宗教权威认同的标准教义,他们既不承认下王国的伪法老,也不承认他的政权的存在。

“哦,卡梅里!”塔努斯称呼埃及的另一个古老的名字:黑土地,尼罗河每年泛滥后带来的泥土的颜色。“我向大家谈谈这个被内战弄得四分五裂、被分割的土地,血流成河,国家枯竭。”我的震惊反映在所有听他演讲的人的脸上。我想冲上舞台,用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我麻木了。

“哦,达梅里!”又一个古老的名字:我热爱的土地。塔努斯把我教给他的历史学得很好。“我向你们谈谈古老脆弱的将领、元帅们,他们太软弱、太迟疑不决,不能把丢失的王国从篡权者手中夺回。我向你们谈谈那些昏慵的年高德劭的人,他们浪费财富,让你们的最出色的年轻人的鲜血像苦酒的渣滓,肆意流淌。”

我看见坐在观众第二排的号称“埃及雄狮”的奈荷贝特气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抓着胡子。他周围其他上了年纪的军人皱着眉头,在座位上不安地动来动去,鞘中的剑格格作响,以示不满。所有人中,只有英特夫领主看到塔努斯从一个陷阱逃出,又误入另一个陷阱,他笑了。

“我们的达梅里被一群敌人围攻,然而贵族的子弟们更愿意砍断自己的手指,而不愿拿着剑去保卫它。”塔努斯说到这里,目光尖锐地指向洛斯特丽丝的哥哥门赛特和索贝克。他们坐在第二排他们的父亲旁边。国王下令,对于那些身体有残疾的人,因为不适应,可以免征入伍。奥西里斯神殿的医生祭司通过对拇指上端关节实施几乎没有疼痛和感染危险的移除手术,那只手就再也不可能挥剑或拉弓弦。当他们坐在河边小酒店赌博和畅饮时,年轻的小伙子们傲慢地藐视他们的肢体残缺。而这两个人则认为,消失的手指不是胆小的标志,而是世故和独立精神的标志。

“战争是老年人拿年轻人的生命玩的游戏。”我听见洛斯特丽丝的兄弟们争论过。“爱国主义是那些老流氓设计出的神话,引诱我们进入地狱的游戏。他们愿意打仗就让他们去打吧,可是我们不想参与。”我告诫他们说,埃及公民的特权伴随着义务和责任,但我的努力白费。他们用年轻和无知的傲慢把我打发走了。

然而,在塔努斯目光直视下,他们坐立不安,把左手隐藏在衣服褶皱里。他们用雄辩和少许金子已说服了国家的征兵官员。

大厅后面的普通百姓发出嗡嗡声,跺脚表示赞同塔努斯说的一切。是他们的儿子坐满战船划桨的座位,或在备战状态下穿越荒凉的沙漠地带。

然而,我在舞台侧翼绝望地挥动双手。通过那短短的演说,塔努斯已和观众里五十名年轻贵族成了敌人。他们有一天是继承上王国势力的掌控者和有影响的人,他们的仇视会比普通人的言辞有力一百倍。我祈祷塔努斯停止。他在几分钟内造成的伤害已足够让我们承受一百年,但他继续漫不经心地说着。

“哦,塔纽里!”这是另一个古老的名字:众神之地。“我要对你们说说违法犯罪者和抢劫者。他们埋伏在每个山头、每个灌木丛中。农夫们被迫把盾放在一边耕地,出行的人必须手拿脱鞘的剑行走。”

老百姓们又一次鼓掌。抢劫团伙的掠夺对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可怕的灾难。在城镇泥墙外没有人是安全的。强盗首领傲慢、猖狂,称自己是施勒克人;他们不守法,只崇拜自己。没有人会从他们那儿获得安全。

塔努斯准确地说出了人们的想法。突然,我被其中所包含的、比表面看起来更深刻的想法感动了。革命已经形成,这样的群众呼吁就会推翻法老王朝。塔努斯接下来的话加深了我的怀疑。

“当穷人在税收官的鞭子下哭喊时,贵族却用来自东方的最珍贵的油涂抹他们忠爱男孩的屁股……”大厅后面传来一声呼叫,我的恐惧被巨大的兴奋代替。这是精心策划的吗?塔努斯比我原来想的更诡秘和狡诈吗?

“以荷鲁斯的名义!”我心中叫道。“革命已在这块土地成熟,谁能比塔努斯更适合领导呢?”我只是感到失望,因为他不信任我,没有让我参与他的计划。我可能会像设计水园或写剧本一样,熟练、狡诈地谋划革命。

我伸长脖子,从众人头上望去,期望在这一刻看到克拉塔斯和他的兄弟们带领船队的一群勇士冲进神殿。一想到他们取下法老头上的双皇冠,放到塔努斯沾满血迹的眉毛上时,我感觉我的前臂和颈背的毛发兴奋地直立。我高兴地加入到呼喊声中:“法老万岁!万岁塔努斯国王!”

塔努斯继续演说,我头脑中的形象一直在眼前晃动。我看见沙漠圣所的预言应验了。我梦想,塔努斯坐在埃及的白色王座上,身旁是洛斯特丽丝小姐,我则穿着华丽的上王国大维西尔的服装站在他们身后。但为什么,哦,为什么他在进行这样危险的冒险时不征求我的意见?

他让推理看上去简单明了。我错误地判断了我的塔努斯;我诚实、平淡、善良的塔努斯;我高贵、直率、可信赖的塔努斯。他只是缺乏狡诈、诡秘和欺骗。

这不是阴谋;这只是塔努斯没有畏惧、没有偏袒地说出他的想法。平民百姓几分钟前还为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神魂颠倒,现在却出乎意料地被攻击、辱骂了。

“哦,埃及,听我说!这是一块什么样的土地?卑鄙的人尽力压制伟大的人,爱国者遭到辱骂,古人的智慧得不到尊敬,卑鄙、嫉妒的人想方设法把高尚的人驱逐出境。”

现在没有欢呼,因为坐在大厅后部的那些人在这个描述中认出了自己。塔努斯毫不费力地孤立了他们中的每个人——伟大的、渺小的、富贵的、贫穷的。哦,我哀叹他为什么不和我商量。答案很清楚:他没有和我商量是因为他知道我会反对。

“社会有什么秩序?奴隶口头上是自由的,把自己看成和那些出生高贵的人一样平等。”他冲他们爆发。“儿子应该辱骂他的父亲,斥责用灰白头发和长出皱纹的前额换来的智慧吗?河边的妓女们应该戴着天青石戒指,把自己置于贞洁的妻子之上吗?”

以荷鲁斯的名义,我痛苦地想,他不会让其中任何人逃过他的舌头。和往常一样,为了追求他认为光明正大的方式,他会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安危。

神殿里只有一个人为他演说的内容着迷。洛斯特丽丝出现在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

“他是不是很出色,泰塔?”她低声说,“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理。今晚他真是一个年轻的神。”

我既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也没有心情对她表示赞同。塔努斯继续毫不留情地说下去,我则陷入痛苦中。

“法老,您是人民之父。我们呼喊您是希望得到保护和救助。把国事和战事交到诚实、聪明的人手中。让流氓和傻瓜烂在自己家里。取消不忠诚的祭司和放高利贷的国家公务员——那些生活在我们身体上的寄生虫。”

荷鲁斯知道我也恨祭司。但是只有傻子或极其勇敢的人才会把埃及每个人对神的愤怒揽在自己头上,因为神的权力无边,人们的愤恨无处宣泄。政府官员的影响力和腐败已存在几个世纪了,英特夫领主就是他们所有人的首领。当我这可爱的愚钝的朋友继续指示法老该如何重建整个埃及社会时,我颤抖着对他表示同情。

“注意圣贤说的话!哦,国王,尊重艺术家和文书。奖励勇敢的斗士和忠诚的仆人。铲除荒凉要塞的流氓和强盗。给人民生活的榜样和指引,让这个埃及重现繁荣、伟大。”

塔努斯跪在舞台中央,伸开双臂。“哦,法老,您是我们的父亲。我们严肃地保证对您的爱。同样,请向我们展现一个父亲的爱。倾听我们的恳求,我们乞求您。”

直到那一刻,我被我朋友的愚蠢惊呆了,但现在,太迟了。我重新恢复理智,疯狂地示意舞台工作人员在塔努斯做出更多傻事之前拉下幕帘。隐现的折叠幕帘飘下来,把他隐藏在观众视野之外。人们不知所措地安静坐着,好像根本就不相信这一晚所见所闻的一切。

法老自己打破了魔咒。他站起来,僵硬的白色脂粉后的脸不知是何表情。他快速离开神殿时,人群拜倒在他面前。在英特夫领主行礼走下之前,我看见他的脸上写满了胜利。

我陪同塔努斯离开神殿,回到他的住处——靠近船队停泊的码头,屋里家具稀少。我走在塔努斯旁边,一只手握着匕首,随时准备应对他可能招来的危险。可塔努斯却还不悔悟,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鲁莽的诚实行为可能会造成的后果。确实,他似乎还深陷于自己的蠢行之中,极度满意自己的表现。我经常说一个人如何刚从严峻考验和致命危险中解脱出来,就变得喋喋不休、得意扬扬。塔努斯,最坚毅的勇士,也不例外。

“该有人站出来、说些该说的话了。你不同意吗,老朋友?”漆黑的小路上,他声音清晰、洪亮,好像决心招来要暗杀我们的刺客。我默不作声,表示同意。

“你不期望我说,是吗?实事求是地告诉我。演说令你很惊讶,是吗?”

“令我们所有人惊讶!”这次我略微热情地表示同意,“法老可能也非常惊讶。”

“他听了,泰塔。我敢说,他全听见了。今晚我表现得很好,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告诉他,拉斯弗可能受到英特夫领主怂恿,对他阴谋袭击。塔努斯对此完全不以为然。“不可能,泰塔。都是你想象的。英特夫领主是我父亲最亲爱的朋友,他怎么会希望我有不测呢?另外,我即将成为他的女婿,不是吗?”尽管他已受伤,却还在兴奋地大笑。笑声把沿途漆黑棚屋里睡觉的人都吵醒了,他们粗暴地冲我们喊道:“安静点!”塔努斯却不理会他们的抗议。

“不,不,我确定你说得不对。”他叫道,“只不过是拉斯弗想惹人注意,炫耀自己的邪恶伎俩罢了。下次他就知道谁更厉害了。”他搂住我的双肩,用力拥抱我,把我弄疼了。“今晚你救了我两次。没有你的提醒,拉斯弗两次要了我的命。泰塔,你怎么做到的?我敢说,你是神奇的魔法师,天生有一只内心的眼睛。”他又大笑起来。

我怎么能扫他的兴呢?他就像个孩子,一个吵闹的大孩子。我不禁更加爱他了。现在还不是指出他已经把自己和所有这些朋友置于危险中的时候。

让他享受这段时间吧,明天我会给他理智的分析和忠告。我把他带回家,给他前额上的伤口缝了针,清洗了其他伤口,涂上用蜂蜜和草药特别调制的药以防坏疽,随后又给他开了一剂粘稠的麻醉药止疼。善良的克拉塔斯守护他入睡。

我回到住处时,已过午夜,但还有两个传唤正等着我:一个是洛斯特丽丝小姐,另一个是被打败的拉斯弗。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毫无疑问我会选择去见谁,但我不可以。拉斯弗手下的两个暴徒几乎是拖着把我拉到他那里。他躺在汗水湿透的垫子上,时而咒骂,时而呻吟,呼唤塞特和所有神亲眼来看看他的痛苦和坚强。

“善良的泰塔!”他问候我,痛苦地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抬起身。“你不会相信这种痛苦。我的胸口着火了。我断定里面的每块骨头都碎了。我的头疼得像用牛皮鞭勒着。”

我毫不费力地收回同情的泪水。奇怪的是,像我这样的医生和术士,即使是最恶毒的人需要救治,我们心中都不会放弃对他的治疗。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打开装着医疗器械的皮箱,拿出用具和药膏。

我高兴地发现,拉斯弗的自我诊断极其准确。除了不计其数的挫伤和表面伤外,至少有三根肋骨折了,脑后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包。所以,我完全可以断定他极其不舒服的原因了。其中一根折了的肋骨已严重地错位,如果刺到肺,真是很危险。拉斯弗的两个暴徒把他放下,他痛苦不堪地尖声号叫。我用推拿法把肋骨复位,然后使用在醋里浸泡好的亚麻绷带裹住他的胸。随着绷带变干会收缩。

他脑后部因撞击石板路起了个包,我亲自动手给他包扎上。众神常常很慷慨。我举起灯检查拉斯弗的眼睛,发现眼球没有肿胀。我已确定该采取何种治疗措施了。那不可爱的头骨里已经淤血,没有我的帮助,拉斯弗会在次日日落前死去。这明显是报复他的好机会,但我把诱惑抛在一边,提醒自己要对病人尽医生的责任。

在整个埃及,可能只有三名医生能成功地在头骨上钻孔,而我个人对另外两人不太信任。我命令拉斯弗的两个蠢助手抓住他,控制住他,别让他乱动,让他脸朝下趴在垫子上。从他们粗鲁的动作和对主人受伤的肋骨毫不在意的样子,我推测,他们对主人没有真正的关爱。

尖声号叫再次响成一片,让夜晚变得可怕,也让我的工作充满乐趣。我在他头皮脓肿周围切了一个半圆形的口,除掉头骨上的一大块皮。现在那两个身体强壮的暴徒也按不下他了。他的挣扎致使血喷溅到屋顶,溅到所有人身上,我们看起来就像感染了红疹。最后,我愤怒地命令他们用皮带把他的脚踝、手腕绑到床柱上。

“哦,温柔、和蔼的泰塔,疼痛难以相信。给我一滴那种止痛花汁吧,求你了,亲爱的朋友。”他哭诉着。

现在他被牢牢地绑到床上,我能坦然地面对他。“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善良的拉斯弗。要是上次你拿刀对准我时,也给我用一点那种花汁,我会多么感激你啊。哎呀,老同行,不过我的存药已经用光了,而东方来的大篷运货车至少有一个月才能到。”我高兴地撒着谎,因为几乎没人知道红赛芬是我自己研制的。我知道最佳时刻将至,于是伸手去够我的骨钻。

人的头部是身体中唯一令我这个医生迷惑不解的地方。根据英特夫领主的命令,所有被处死的罪犯的尸体都送到我这儿。除此之外,塔努斯也从战场上给我带来许多好“标本”。这些“标本”都已在大桶盐水中适当腌泡过。我把他们全部肢解,进行研究,了解每块骨头及其固定在骨架中的确切位置。我还探寻食物进入口中后,通过哪条路线走遍全身。我发现,奇妙而又伟大的器官——心脏就驻扎在肺的两个白色气泡囊中间。我还研究体内血液流动的路线,观察到决定人类情绪和感情的两种血型。

在解剖刀或刽子手的斧头砍开的位置,如果有规律地喷出鲜活的血液,就说明这是高兴、情绪良好时的血,是爱和仁慈的血;如果流出的是暗红色的血,缺乏活力,则是生气和悲伤的血,是阴郁的思想和恶劣行径的血。

我研究过所有这一切,并将我的观察记满了一百个纸莎草卷轴。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哪个人做过这么多研究。神殿里带着护身符和符咒的那些庸医们当然没有一个人做过这样的观察和研究。我怀疑,如果没有奥西里斯的祈祷,没有事先投下占卜的色子,没有付一笔丰厚的资金,他们中是否有人能区分肝和肛门的括约肌。

谦虚地说,我从来没有碰见一个比我更了解人体的人,但是脑部对我来说仍是个谜。我自然知道,眼睛能看,鼻子能嗅,嘴能尝,耳朵能听——但装满脑瓜的白浆有什么用呢?

我自己从来没有弄清真相,也没有人能提供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只有塔努斯曾说过最接近答案的话。他曾经和我抽样“研究”了一晚上最新采收的红酒。黎明起床时,他哼哼着说:“塞特把这东西放在我们的脑袋里就是想报复人类。”

我曾经碰到一个人。他坐着大篷车,从富于神奇色彩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那边远行到此地,声称研究过同样的问题。他是位智者,半年时间里我们在一起争论过许多传说。他有一个观点认为,所有人类的情绪和想法不是来自心脏,而是来自组成大脑的那些柔软的无组织的凝乳状物质。我提到这个幼稚的说法只想说明,一个聪明有学识的人也会犯严重的错误。

没有人会怀疑,心脏——那个被认为强有力、在我们身体中央自顾自跳跃着的器官,那个被血流喂大、被棚栏般的骨头保护的器官——是所有思想和情感喷发的源泉。心脏用血液将这些情感传遍全身。你感到过美妙的音乐、娇美的面容或感人演讲中的美好语句令你激动、心脏也随之加速吗?你感到过头脑里有什么东西在蹦跳吗?即使东方来的智者也不得不在我严密的逻辑下投降。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骨头罐里一滩毫无生气的无血凝乳会生发出一行行的诗句,会设计出金字塔,会让一个男人去爱或去发动战争。即使防腐工在处理尸体时,也会将它捧出来扔掉。

然而,这存在一个矛盾:如果这黏黏的一堆互相排斥,上部的血流被阻断,病人当然就会死亡。这就需要谙熟头部结构和神奇的巧手,才能不伤害包裹着脑浆的囊膜,钻透头骨。这两样特质我都有。

我在拉斯弗吼叫的鼓舞下,慢慢磨透骨头,适时停下来,通过往伤口上喷醋冲刷掉骨碎片和锉屑。液体的刺痛对病人的健康没有什么作用,但可以重新恢复他逐渐减弱的喊叫声。

突然,锋利的青铜钻恰好穿透头骨,通过内部压力,一小块很完美的圆形骨头从伤口处取下。黑色凝结的血立刻喷出来,溅到我的脸上。拉斯弗立刻在我手下松弛了。我知道他得救了,我心中一阵遗憾的剧痛。我把那块头盖骨缝合到原位,盖住了缝隙,里面的硬脑膜在不停地跳动着。我在想,救活了这个医治对象,我是否真的为人类做了件好事。

我把他的头用绷带包扎好。他像猪自怜一样哼哼、呜咽。我离开时,发现自己已彻底精疲力竭。这一天的兴奋和恐慌已经耗费了我储存的大量能量。然而,我还不能休息,因为洛斯特丽丝小姐的信使还在我住处的露台上徘徊。我的脚刚落到第一个台阶,她就跳到我面前,我只好赶紧洗掉拉斯弗的血迹,换下脏衣服。

我一路小跑来到她的卧房。脚跟还未等落稳,洛斯特丽丝小姐就瞪着眼睛生气地走过来,脚不停地跺着。“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泰塔大人?”她猛烈地斥责我。“二更之前我就派人去找你,现在都快到黎明了。你怎么胆敢让我等这么久?有时你忘了你的身份。你非常清楚地知道惩罚鲁莽奴隶的办法……”她完全是在发泄,把她酝酿了几个小时的不耐烦全部释放出来。她生气时惊人地美丽;当她用那种惹人怜爱的特有的姿势跺脚时,我想我的心会因对她的爱而迸裂。

“别站在那儿对我咧嘴笑!”她怒视我,“我真的太生气了,我要下令鞭打你。”她又跺脚。我感觉疲劳从肩上落下,就像卸下一个沉重的负担。仅仅她的仪态就让我恢复了活力。

“主人,你今晚的演出太精彩了。对于我和所有看你演出的人来说,就像真正的女神走在我们中间。”

“别和我耍把戏。”她第三次跺脚,但没有问罪。“你不会这么容易摆脱这件事的……”

“真的,主人,当我从神殿出来,走过拥挤的大街时,大家都谈论你的名字。他们说,你的歌声是他们听过的最好听的,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心。”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她宣布,但明显难以继续发怒了。“实际上,我以为我今晚的声音很难听,至少有一次没降半音,多次跑调……”

“我反对,主人。你从来没唱得这么好。太美了!照亮了整个神殿。”洛斯特丽丝小姐并不真的爱慕虚荣,但她毕竟是女人。

“你这个讨厌的家伙!”她恼怒地喊,“这次我准备好了要鞭打你,我真的准备好了。但是你先到床这边来,坐我旁边,给我讲讲发生的一切。我还是很兴奋,我确信我一周都不会睡觉。”她拉着我的手,领我到床边,高兴地语无伦次地跟我聊着。她一会儿说塔努斯,说他一定用精彩的表演和无畏的演说赢得了每个人的心,包括法老的心;一会儿谈到婴儿荷鲁斯如何在她的服装上拉屎;一会儿又问我是否真的认为她唱得很好,像我刚刚说的那样。

最后,我不得不打断她。“主人,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和所有王府的人陪同国王过河视察祠庙和陵墓。你如果想在这样隆重的场合看起来最漂亮,你必须睡会儿觉。”

“我不困,泰塔。”她抗议,继续喋喋不休地说。只过了几分钟,她的头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说了半句话就迷糊了。

我轻轻把她的头滑到木刻头靠上,盖上毛毯。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她床边徘徊。最后我轻吻她的面颊。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昏昏沉沉地嘀咕着:“你认为我明天会有机会和国王说话吗?只有他能阻止我父亲把塔努斯派走。”

我没有想好现成答案,正犹豫着,她已完全睡熟。

黎明时我简直起不来床了。好像还未合上眼睛睡着,就又到睁眼起床时间了。青铜镜中的我看起来很憔悴,下眼皮发紫。我快速涂上眼圈粉加深眼影,刷点锑改变我苍白的脸色,以此掩盖最糟糕的状态。两个男奴梳理开我的头发。我对梳妆打扮的效果很满意。又重新精神起来,匆忙赶往大维西尔的私人码头,龙船停靠在那里。

我是到达码头的最后几个人之一,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来晚了,包括洛斯特丽丝小姐。她已站在龙船甲板上。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被邀请和王室女人站在一起。这伙人包括国王的妻妾和女儿。当然,这最后一伙人是法老不高兴的根源,从刚会爬的,到牙牙学语的,到该结婚的,没有一个儿子。没有男嗣传宗接代,法老的不朽如何能继续呢?

我很难相信洛斯特丽丝只睡了不到一两个小时觉,因为她看上去和我花园里种植的沙漠玫瑰一样芳香、新鲜。那一排排的王室女人都是由国王亲自挑选,或是王国边疆地区的总督作为贡品送来的。站在这群光彩照人的女人中,洛斯特丽丝还是那么引人注目,就像一群褐色沙漠小百灵中的燕子。

我试图寻找塔努斯,但他的船队已停泊在上游,准备协助法老渡河。初升的太阳照射在河面上,银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无法看清那边。

就在那一刻,鼓声有节奏地响起,人们伸长脖子看着法老庄严地从王宫走向皇家龙船。

今天早上,他戴着漂白褶皱亚麻布的轻头饰王冠,金带把圣蛇像固定在前额。金眼镜蛇在额头上直挺挺地立着,颈部皮褶光芒似火,石榴石眼睛熠熠闪亮。眼镜蛇是法老掌管臣民生死大权的象征。国王没拿弯柄杖和连枷,只拿着金节杖。金节杖仅次于双皇冠,是所有御宝中最神圣的珍宝,闻名遐迩有一千多年了。

尽管王室特权和仪式有要求,但法老没化妆。在清晨阳光的直射下,不化妆的麦摩斯显得很不出众。他已站在老年的门槛,仿佛不起眼的小神灵;小圆肚子突出在衣服腰带外,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轻轻点头,他好像认出了我。我立刻在石板路上跪拜。他停下来,做个手势让我靠近。我拄着双手和膝盖爬向前,在他脚旁三次叩首。

“你不是诗人泰塔吗?”他用微弱、随意的语气问。

“陛下,我是奴隶泰塔。”我回答。一丝卑微的感觉涌上来。“但我是一个拙劣的文人。”

“奴隶泰塔,昨晚你的拙劣作品很出色。我从来没有欣赏过这样的露天演出。我会发布一份王室公告,宣布你的拙劣作品为官方版本。”

他的声音很大,所有的宫廷人员都能听到。英特夫领主一直紧跟在我们后面,露出满意的神色。因为我是他的奴隶,荣誉更属于他。然而,法老和我的交谈并未结束。

“告诉我,奴隶泰塔,你是不是那个最近给我诊断的医生?”

“陛下,我就是那个卑微、斗胆给您开药的奴隶。”

“那你的治疗何时会见效呢?”他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到。

“陛下,如果您按我开的所有药方去做,几个月后就会见效。”我们现在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所以我又大胆地补充道:“您执行我给您制定的饮食了吗?”

“以伊西斯丰满乳房的名义!”他出乎意料地眨着眼睛大声说,“我吃了满肚子的牛鞭。如果一群母牛经过王宫时,我能够不吼叫,那简直是奇迹。”

他心情很好,我于是又讲了一个自己编的笑话:“法老您找到我建议的小母牛了吗?”

“唉呀,医生,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最美的花朵很快被蜜蜂采过了。你明确规定她必须没被碰过,不是吗?”

“处女,未被碰过,在第一次月经期内。”我快速补充道,让我的处方实践起来尽可能困难。“陛下,您已经找到符合处方的人选了吗?”

他的表情又变化了,若有所思地笑着,忧郁的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他叨咕着:“我们会找到,我们会找到。”他转过头,登上龙船。英特夫领主靠近我,做了一个小手势,命令我退到他身后。我跟着他登上龙船甲板。

夜晚风停了,黑暗的河水看起来像罐子里的油一样凝重、安静,偶尔表面会出现波纹和旋涡,水流永远又深又急。在这样的条件下,奈荷贝特也可以指挥渡船,虽然塔努斯的船队已经毫不张扬地排列好,塔努斯好像正准备再一次挽救他的失误。

一登上甲板,英特夫领主就把我拉到一边。“我的旧爱,你仍有能力不时让我震惊,”他低声说,用力握住我的胳膊。“正当我开始怀疑你的忠诚时。”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震惊了,虽然拉斯弗在我后背留下的鞭痕仍隐隐作痛。然而,我低下头,默不作声,等他给我指示再作表态。他立即说:“如果是我,我不可能给塔努斯写这么合适的演说词,还在法老面前朗诵。在蠢人拉斯弗惨败的地方,你又用惯有的方式为我挽回了那一天。”只在那一刻,一切才明白。他相信,我是塔努斯极度愚蠢的作者,为他写下那篇演说词。在神殿的喧嚣声中,他没有听见我大声提醒塔努斯。否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很高兴你满意。”我低声回答。我感到如释重负。我的影响力没受到损害。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我的皮肤——不完全是。我在想塔努斯和洛斯特丽丝。在他们迎接将要来临的暴风雨的日子里,需要我能给予的每一点帮助和保护。我很感激我对他们还有用。

“那只是我的责任。”因此我获得了最多的意外收获。

“你会发现我很感激你。”英特夫领主回答,“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谈论过的托特神殿后运河边上的那块地吗?”

“是的,主人。”我们俩都知道我已经渴望那块地十年了。那是一个完美的作家隐居地,一个我可以养老的地方。

“是你的了。下次立法会议上,拿来契约让我签字。”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方式把土地归我所有,作为对我策划的背叛行为的奖赏,这使我极为震惊,不知所措。有那么一会儿,我想拒绝这份礼物,但只是一会儿。当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时,我们正驶过河流,进入运河入口,穿过通往法老伟大祠庙的平原。

我没有得到皇家建筑师太多帮助,一个人勘测了这条运河。真的是我自己一个人设计了整个复杂的运送过程——从法老死亡之地到进行防腐处理的祠庙。

我曾设想他会死在可爱的埃勒芬蒂尼岛他的皇宫里,这样,他的尸体就会由龙船沿河而下运送过来。我的设计让巨型龙船可以在运河里舒适地行驶。现在这艘船就像剑入鞘那样滑行进来。

运河像用我的匕首刃割出来的那样,笔直地插入两岸平原的黑色沃土。这里距离贫瘠的撒哈拉山麓的山脚有两万步远。几万名奴隶辛苦开凿几年而成,沿岸用石块围起。当龙船小心缓慢地驶入运河时,二百多名强壮的奴隶抓住船头纤绳,开始拖着船滑过平原。他们一边沿着纤路并排行进,嘴里一边唱着悲伤忧郁的劳动号子。运河边田地里劳动的农民跑过来欢迎我们。大龙船威严驶过时,他们挤在岸上,呼喊着对国王的祝福,挥舞着棕榈叶。

当我们最后驶入半完工的神殿外墙下的石头船埠时,奴隶们把纤绳牢牢拴在泊位。我的设计十分精确,龙船舷的门口正好对准神殿正门入口。

大龙船停下来,船头上的号手用羚羊角吹出嘹亮的号声,吊闸缓缓升起,露出停在门廊的王室灵车。一群穿着深红色袍子的防腐工守在灵车旁,五十名奥西里斯神殿祭司在其后站成一排。

他们一边唱着赞美诗,一边在滚木上推着灵车向前移动,一直推上龙船。法老高兴地拍着手,快步向前查看这个奇特的交通工具。

我没有参加设计这个没品位的庆祝活动。那完全是祭司们的事。在阳光照射下,大量的金制品发出耀眼的光芒,刺痛眼睛。祭司们把这个沉重的金制品亲自搬运到甲板上。这个笨重的方舟让他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大船甚至发生倾斜,令人惊恐。金子的分量足以装满上王国的所有粮仓,或者建造并装备五十个战舰船队,支付船员十年工资。因此,在耀眼的财富背后,不恰当的工艺掩盖了设计灵感的匮乏。如果给我这样的建筑材料,他们见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作品。

这个大怪物最终要和法老的尸体一起密封在坟墓里。不管建造它对王国的财政损失影响有多大,法老仍十分满意。

在英特夫领主的建议下,国王登上灵车,坐在用作承载石棺的平台上。他面带喜色,抛开所有的尊严和矜持。在整个忧郁的生活中,他可能在尽可能地享受这一切。我突然涌上一丝同情。他活着的所有期待都是为了死时达到荣耀。

他明显出于冲动,招呼英特夫领主也坐在方舟上,然后向拥挤的甲板环顾,好像在人群中寻找其他人。他似乎找到了,轻轻俯下身,对大维西尔说些什么。

英特夫领主笑了,按着他的指示,把洛斯特丽丝小姐挑出来。他做了个手势,命令她到方舟上来。她明显有些慌张失措,化妆后的脸突然红了——对于面部表情很少出现变化的人来说,这很罕见。然而,她很快恢复正常,迅速优雅地登上橇车,像往常一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跪在国王面前,在平台地板上三次叩首。在全体祭司和整个宫廷官员面前,法老做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他走过去,抓住洛斯特丽丝的手,扶她站起来,让她坐在平台上他的身旁。这超乎所有礼仪,从无先例,我看见他的侍从们面面相觑。

又一件他们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很小的时候,男奴住处有一位上年纪的聋奴隶曾是我的朋友。他教给我去读人们的话,不仅通过声音,而且通过他们说话时的唇形。这是非常有用的技能。在一个拥挤大厅的角落处,周围有乐师在演奏,一百人在又笑又叫,可是,有了这种能力,我仍能听懂两个人的对话。

现在,在我眼前,我看见法老轻声对洛斯特丽丝小姐说:“即使在白天,你也像神殿火把映照下的伊西斯女神一样神圣。”

这话就像一记重拳打在我的胸口。我绝望地怒斥自己,是瞎了,还仅仅是因为愚蠢?当然蠢人也一定已经预料到,命运的色子向我突发奇想的胡扯倾斜。

我对国王玩笑式的建议已不可避免地导致他把注意力转向洛斯特丽丝小姐身上。我表面上没说透,可言外之意似乎已经暗示他洛斯特丽丝正是他第一个儿子的母亲。全国最漂亮的处女,在第一个月经期被带走——这恰恰就是她。当初让她在演出中扮演女主角,我已把她最善良那一面展现给国王了。

我突然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有意策划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对此已无能为力。我站在阳光下,惊骇、懊悔,头脑一片空白,一时丧失了说话和思考的能力。

当汗流浃背的祭司们把灵车从甲板上推下,穿过门廊,周围的人群跟在后面;我也夹在其中,不管愿不愿意,就像溪流上的树叶,没有自己的方向。我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发现自己已站在祠庙前院。我向前挤过人群,在灵车经过灵堂正门前,来到灵车一侧。

一群祭司向前推车,另一群拾起落在后面的木头轮子,跑到前面,放在笨重的金车前。期间有短暂耽搁,因为院内有的地方还没有铺完路。祭司把草铺撒在轮子前,灵车在粗糙地面行驶得更顺畅。我利用这一机会快速绕到过道两侧成排的巨大石狮子后侧,匆忙走下这块空地,来到方舟旁。一个祭司挡住我的去路,不让我靠近。我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足以让一头石狮子胆怯;冲他骂了一句,这句话在神殿禁忌下很少听到。他立刻退到一边,让我过去。

我到达方舟跟前时,发现自己就在洛斯特丽丝下方,近到可以伸手摸到她的胳膊,听见她对国王说的每一个字。我立刻判断出,法老对她出乎意料的兴趣并没让她烦扰,她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正开始尽可能迎合他。我努力回想她是如何恰到好处地计划了这一切,先赢得他的喜爱,再让他同意她和塔努斯的婚姻。直到昨晚,我还反驳她小女孩般的空想;但现在一切发生了,我完全没有力量阻止或警告她正在招惹麻烦。

如果在这部卷轴的开头部分,我对洛斯特丽丝小姐的印象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孩,漂亮的脑袋里只有浪漫的废话,只会轻浮地享受生活,没有思想,那么我还不足以称自己为这些非凡事件的历史见证人。虽然她仍很年轻,但有时远比实际年龄成熟。我们埃及女孩在尼罗河的日光中绽放得很早。她是个勤奋的学者,有着聪明的头脑,善于思考和提问。我花费多年培养了她所有这些素质。

在我的个别辅导下,她能和祭司们争论最模糊的宗教教义,可以和宫廷律师在诸如《土地保有权法案》和规定尼罗河水使用的极其复杂的《灌溉法案》上发表自己的观点。当然她阅读并消化了王府藏书室里卷轴的每一项内容。这些卷轴包括几百篇由我编撰的权威文章——从医学专着到海战战术,关于所有天体名称和性质的天文学卷轴,以及有关射箭术、击剑术、园艺学和猎鹰训练术的手稿。她甚至和我讨论我自己的建筑原理,并把我的设计比作伟大的伊姆霍特普的那些杰作。

因此,她有丰富知识,可以谈论有关天文学、军事、政治、神殿建筑、尼罗河的测量和管理的任何话题,所有这些话题都令法老着迷。另外,她可以写押韵诗、猜谜、编一些逗乐的双关语,她的用词和我的用词一样丰富。简言之,她是一个有造诣的交谈者,有敏捷的幽默感。她吐字清晰,声音富有魅力,还有一点欢笑,任何凡人或神都无法抗拒她,特别是她还有可能为没有儿子的人带来后嗣。

我必须提醒她。然而,一个奴隶怎么能大胆地闯入高高在上的一群人的谈话呢?我紧张地跳到橇车旁,听着洛斯特丽丝小姐用最迷人的声音博得国王的喜爱。

她正向他讲述,祠庙的设计模式与法老出生时月亮和星星等天文学现象有多么相适应。当然了,她只是在重复从我那儿搜集来的知识,因为我经过测量,根据天体方位给神殿定了方向。然而,她的描述十分令人信服,我发现我自己也好像是第一次听到,相信了她的解释。

灵车穿过神殿内院的塔式门楼,滑过没有柱廊的长长中庭,经过几道没有门栓和卫士的门,来到第六藏宝室——国王的陪葬物在此加工和保存。在中庭尽头,金合欢木门旋开,门上刻有万神殿所有神的神像。我们进入灵堂,法老的尸体有一天将在这里作防腐处理。

在这个庄严的灵堂里,国王走下橇车,向前视察那个硕大的桌子,他的尸体会放在这上面接受木乃伊处理。和普通人的防腐处理不同,王室防腐七十天才能完成。桌子是由一块完整的闪长岩刻成,三步长,两步宽。在石头暗淡、五彩斑驳的表面打凿出凹口,用来安放国王的头后部;还有槽,用以排去防腐工用解剖刀和其他器具处理尸体时流出的血水和其他体液。

防腐工行会的大师傅站在桌旁,准备向国王解释整个过程。法老注意力集中,因为他似乎对每一个令人可怕的细节都十分着迷。讲解时,他似乎忘了尊严,爬上闪长岩石块,试试合不合适,就像试穿裁缝给他展示的一套新亚麻服装。

然而,他明显有意地克制自己,认真地听殡葬工讲述如何沿食管到腹股沟切开第一个切口,如何把内脏完整拿出,并一一分开——肝、肺、胃和肠。有两个器官会留在身体原位:心脏,神圣火苗的炉膛;肾,让人联想到生命的源头——水及尼罗河。

这番开导性的说明之后,法老一点点检查盛装他内脏的四个卡诺皮克罐。这四个罐子就立在旁边的另一张小花岗岩桌子上,用发亮透明的奶白色雪花石膏刻成,塞子是几位动物头神的形状:豹头的阿努比斯、鳄鱼头的索贝斯、鹮头的托特、母狮头的萨麦特。他们是法老神圣内脏的守护神,直到永恒。

在放有卡诺皮克罐的同一张花岗岩桌子上,防腐工摆放着用具、成套的罐子和装有泡碱的盐水、油漆和防腐过程中用到的其他化学物质的酒罐。法老被这些闪闪发光、将要解剖他的青铜解剖刀吸引了。防腐工给他看了长尖勺子。勺子会沿鼻孔推上去,挖出头骨中的物质。对这些乳酪状的凝乳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毫无结果。但国王对这一切很着迷,敬畏地摸着这个恐怖的仪器。

当国王满足于对灵堂桌子的好奇心时,洛斯特丽丝小姐却把注意力放在了神殿里从地板到天棚的墙上绘制的浅浮雕上。装饰还未完成,但设计和绘制都十分吸引人。我亲手画出大部分初稿草图,并仔细监督皇宫艺术家画出其他部分。这些草图的痕迹从墙上的炭棍笔划就可以看出。草图一旦确定,我就徒手修改、完善。现在一群雕刻大师正把它们刻在沙岩石块上,而身后另外一群艺术家正在给已完工的浮雕涂色。

我为这些设计选择的主色调是蓝色,及相关的一些变化色:紫翅椋鸟翅膀的蓝色,阳光照射下尼罗河和天空的蓝色,沙漠兰花的花蕾蓝色,渔夫渔网里跳动的河鲈的闪烁蓝色。但也有其他颜色,都是我们埃及人非常喜爱的鲜艳的红色和黄色。

英特夫领主以皇家陵墓护卫官的身份陪同法老,围着高墙慢慢走,检查每一个细节,对其中大部分提出自己的意见。当然了,我为灵堂选的主题是死者之书,详细标注了法老的灵魂前往地下世界走过的路线图,描绘了一路上可能遇到的所有磨难和危险。

他在我画的托特神像前停了很长一会儿。托特神长着鸟头,长且弯的鹮嘴,正用真理的羽毛测量天平上法老出壳的心脏。如果心是肮脏的,秤就会向羽毛一侧倾斜,神就会立刻把它抛给守候在一旁的鳄鱼头怪物吞掉。国王轻轻地引用书上的保护祷文祈祷自己免受这样的灾难,然后走到下一个雕刻作品。

法老视察完陵庙来到前院时,已近中午,宫廷厨师已摆好了丰盛的露天宴席。

“过来坐这儿,我可以和你进一步谈谈有关星星的话题!”国王又一次无视惯例,在宴席桌上把洛斯特丽丝小姐安排在他身边,甚至让他的皇后让出位子。席间,他主要和我的女主人谈论各种话题。她现在彻底放松,凭借智慧和魅力让国王和周围所有人着迷、兴高采烈。

当然,作为奴隶,我不能坐在桌旁,也不可能采取欺骗的方法接近女主人,提醒她在国王面前言行有所节制。但是,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花岗岩狮子的支座上,从这里可以俯视长长的宴席桌,看见那儿发生的一切。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观察着这一切。英特夫领主坐在国王旁边,却是孤独地坐在那里,用闪烁、无情的眼神看着一切,像一只英俊但有毒的蜘蛛待在自己织的网中心。

席间,一只黄嘴鸟在我头顶高高盘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听上去像是在讽刺和嘲弄。我匆忙向那只邪恶的眼睛做出反感的手势。谁知道这是哪位神化身成鸟的样子,扰乱、迷惑我们微小的势力?

午饭后,按照惯例,宫廷人员要休息一个小时左右,特别是在这一年最热的季节。然而,法老却十分兴奋,今天他根本不会休息。

“现在我们视察藏宝室。”他宣布。守护在第一个藏宝室门旁的护卫站到一边,王室人员走近时,亮出武器。门从里面旋开。

我设计的这六个藏宝室不仅作为储藏室,收藏法老自从登上双皇位以来过去十二年里收敛的大量随葬宝物,而且用作工作间,一小伙手工艺人和工匠常年在这里工作。

我们进入的大厅是军械库,里面收集有战场上和追捕野兽时使用的武器装备,既有实用的,也有用作礼仪方面的,这些都会被国王带入阴间。经英特夫领主同意,我安排手艺人坐在桌旁,让国王有机会观看他们工作。

法老一边慢慢走过一排排凳子,一边敏锐地询问专业的问题。贵族和祭司都回答不上被问到的问题。他们疯狂地四下张望,寻找能回答的人,很快把我从人群后排叫出来。我挤到前面,面对国王的提问。

“哦,是你。”法老认出我时,露出不报希望的表情。“不是别人,正是写出露天演出剧本、给病人治病的卑微奴隶。这个人正在为我制作捆绑战箭托的金银线,但这里似乎无人知道它的成分。”

“尊贵的法老,这根金属线是由一份青铜、五份银、四份金制成的混合物。金是红色品种,只能在西部沙漠的罗特矿中采到。其他种类的金不能使这根金属线具有相同的韧性和弹性。”

“当然。”国王表示同意,继而皱着眉头问:“你怎么让这股金属线这么细?它们还没有我头上的发丝粗。”

“陛下,我们把热金属放在我特别设计的钟摆中旋转,压制成形。如果陛下愿意,我们一会儿可在金铸造车间看到这一过程。”

接下来的视察中,我一直陪在国王身边,分散了一些他对洛斯特丽丝的注意力,但我仍找不到机会和她单独说话。

法老走过军械库,视察陈列在此的众多武器和盔甲。有些是他的先辈在着名战役中使用过的,其他是新制造的,从未在战场上使用。所有一切都非常了不起,每一件都是军械制造艺术的顶峰。有青铜质、银质、金质的头盔和胸铠,有镶有宝石的象牙柄战剑,有国王每个精锐团总指挥的全套礼服,有河马皮和鳄鱼皮的盾牌和围盾,所有都装饰着金质玫瑰形饰物。整个陈列看起来气势恢弘。

从军械库出来,穿过中庭,我们来到家具室。几百名衣柜工匠用雪松、金合欢木和珍贵的乌梓木为国王的长途旅行辛苦地制作陪葬家具。在我们的两岸峡谷中,没有茂密的树林,木材是珍稀昂贵的商品,价值几乎用银衡量。几乎每一根木棍都必须历经长途跋涉,穿越沙漠,跨越几百里路程,或从那些神秘地区顺水而下运到南方。而在这里,它们就好像常见物品,高高地堆放在那儿,新锯木屑的香味弥漫在炎热的空气中。

我们看着手工艺人用不同颜色的珍珠母和木头图案镶嵌在法老床的床头板上,其他人则用金色的鹰隼装饰椅子扶手,用银狮头装饰软垫沙发的靠背。不仅在埃勒芬蒂尼到皇宫大厅里可以见到这样精致的工艺,就连国王陵墓的石头小屋也装饰得如此优雅。

从家具室出来,我们来到雕塑大厅。雕塑匠用凿子、锉刀在几百种不同颜色的大理石、砂岩和花岗岩上削、切,又细又白的粉尘在空中漂浮。石匠用亚麻布条遮住鼻和嘴,布条上满是灰尘,脸也被越来越多的粉末染成白色。有些人一边工作,一边在口罩后咳嗽。连续不断的干咳是他们这行特有的。我已经挑选了多具工作三十年、死在工作岗位上的老雕塑匠的尸体,发现他们的肺已经石化,在体内变成了石头。我因此尽可能短时间地待在石匠车间,以免感染同样疾病。

他们的作品令人称奇,值得凝视。众神和法老本人的雕塑看起来栩栩如生。法老真人大小的塑像或端坐在王座上,或四处巡游,活着的,死了的,或神的形象,或凡人的样子。从山谷底的祠庙,到黑山岩壁——此时正开凿陵墓,长长的山道两侧林立着这些塑像。他死时,由一百头白色小公牛拉着的金黄色灵车驮着他的巨大石棺,沿着这条山道走向最后的安息地。

花岗岩石棺仅部分完工,放在石匠大厅中心。石棺最初是一块完整的粉红色花岗岩,从阿苏恩矿采来,用特别建造的龙船顺流而下运来,五百名奴隶拉上岸,在滚木上拖到现在的位置。这块长方形坚硬石头有五步长,三步宽,三步高。

石匠先从花岗岩顶部锯下一块厚板,在这块板上,一位石匠大师凿出法老木乃伊的大概形象,双臂交叉,双手分别握着弯柄杖和连枷。另外一组石匠正在掏空花岗岩主体的内部,形成一个凹槽,内部棺木群可以恰如其分地放入。算上巨大的外部石棺,总共有七个棺木,要像小孩的拼图玩具一样恰当地拼装在一起。当然,七是其中的一个魔力数字。最里层的棺木是纯金制造,后来在金匠大厅,我们看到他们正在用一块毫无形状的金属块打造这一层。

这个多重石棺——这个装着国王的被包裹的尸体的石金山,由巨大的金色灵车,沿着山道,托运到小山上,缓慢地走七整天才能到达。灵车每晚会停留在沿途设置的小圣祠里。

雕像大厅令人赞叹的内室是位于后部的巫沙布提俑车间,国王陪葬的仆人和家臣正在这里被雕刻出来。这些完美的木刻小人代表了今后为国王效忠的埃及社会各行各业的人员,让他们在阴间也能保留地产和生活方式。

每个巫沙布提俑都是些栩栩如生的木娃娃,穿着他所在阶层的权威服饰,拿着恰当的工具。有农民、园艺工、渔民、面包工、啤酒酿造工、仕女、士兵、税收人员、文书、屠夫,以及成百上千的普通劳动者,都在做着苦差事。他们一旦被其他神召去阴间工作,就会代替国王,义无反顾。

这群小人物的领头是大维西尔。英特夫领主的微雕形象和本人极其相似。法老把这个小人挑出来,仔细端详,翻过身,读后背上的文字:

我是英特夫领主,上王国的大维西尔,法老的唯一随从,三次荣誉金链获得者。

我随时为国王效忠。

法老把这个娃娃递给英特夫领主。“你的身体真像他这样强壮吗,英特夫领主?”他问道,冷酷的表情下露出一丝微笑。大维西尔微微鞠躬,“雕塑师没有真实地再现我,陛下。”

国王那天参观的最后一个藏宝室是金匠厅。当珠宝匠们全神贯注坐在凳子上工作时,炉火地狱般的光芒在他们脸下投下奇怪的光彩。我事先认真地训练了他们。王室人员一进门,金匠们统一跪下,向法老行三次屈膝礼,然后起立,继续工作。

即使在那样的大厅里,炉火苗的热度也几乎让人窒息。我们很快浑身湿透。然而,国王对展现给他的宝物十分着迷,似乎没有注意到难以忍受的热气。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心的高台,最有经验、技术最熟练的金匠正在金色的内棺里工作。他们准确地捕捉法老活生生的脸,在闪亮的金属里刻出来,金制面具极其适合他缠有头饰的头,形象十分神圣。黑曜岩和水晶的双眼,眼眉上是眼镜蛇头的圣蛇像。我真的相信,在我们几千年文明中,从来没有比这更杰出的金匠艺术作品。这是顶峰和极盛时期。有一天,来世可能会为它的壮观而赞叹。

即使法老已从各个角度欣赏了金色面具,但他似乎还不想离去。这天中的剩余时间,他都待在高台处,坐在低凳上,一个个盛着精致首饰的雪松木盒放在他脚边,里面的首饰已为他分好类。

我不相信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会聚集着这么多宝物。即使把各项财产列一个赤裸裸的清单,也无法说清宝物种类的丰富和多样。还是让我开始就告诉你吧,在雪松木盒子里已经有六千四百五十五件首饰,每天还会增添更多,因为珠宝匠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有法老脚趾、手指带的戒指;有护身符和随身护符,神和女神的小金像;有项链、手镯、胸饰和腰带,上面镶嵌有鹰隼、秃鹫及地球、天空、河里的所有其他生物;有用天青石、石榴石、玛瑙、红石髓、碧玉以及文明人视为宝贝的宝石装饰的王冠和头带。

设计和制作这些首饰使用的工艺让过去一千年的创作黯然失色。一个国家创作的最精美的艺术品经常是越来越少。在王国形成时期,人们都痴迷于征服和积累财富。有了这一切后,才开始有了闲暇,开始有了发展艺术的愿望,而且,也是更重要的,有富人和有权势的人能资助艺术。

为了制作灵车、葬礼面具和其他令人赞叹的宝物藏品,金、银的使用超过五百塔克(重量),需要五百名壮汉才能全部抬起。我计算过,这个数量相当于我们国家有记录历史以来的整整一千年中,挖出的珍贵金属总重量的十分之一。国王想把这一切随他带入坟墓埋葬。

我,一个卑贱的奴隶,是谁啊?竟敢质疑国王愿意为他的永生付出的价钱。只需要说明的是,在和下王国发动战争的同时,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法老独自聚敛这些财富,使我们埃及陷入一贫如洗的境地。

毫无疑问,塔努斯在他的演说中,把税收人员的掠夺看作是百姓头上最可怕的折磨是有道理的。有了这些人,还有那些盗匪团伙在乡村无节制地、疯狂地、肆无忌惮地掠夺,我们难以忍受这些沉重的经济枷锁,我们被摧毁、被粉碎。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躲避税收人员布下的网。所以,当国王为了增加财富开始乞求我们时,我们又变成了罪犯。无论伟大,还是渺小,无论富裕,还是贫穷,几乎没有人晚上睡得好,时刻睁着眼睛,害怕听到税收人员重重的砸门声。

哦,我遭受蹂躏的国家,它是如何在枷锁下呻吟!

在尼罗河西岸,靠近他最后安息地的荒凉黑山里坐落着大墓地。豪华寝宫已准备好,国王将在此过夜。

大墓地,死人之城,几乎有卡纳克城那么大,是建造和看护祠庙及皇家陵墓的所有人的家。一个精英护卫团保卫着这块圣地。北方篡权者和我们自己亲爱的国王一样对财宝贪得无厌,而沙漠里的盗匪男爵一天比一天猖狂、勇猛。祠庙里的宝藏时刻诱惑着两个王国或王国以外的掠夺者。

除了护卫团,这里还住着一群群手艺人、工匠和他们的全部学徒。由于我负责记录薪水和每日给养量,所以清楚地知道这里的人数。在上一个发薪日,人数达到四千八百一十一。除此之外,还雇有一万多名奴隶。

我不会劳累自己列出一个个数字,说明每天为了给他们提供食物,要宰杀多少头牛和羊,要从尼罗河里打上来多少车鱼;那些劳动者在监工监视的眼神和时刻准备好的皮鞭下辛苦工作,为了解决他们的干渴,每天还要酿造成千上万坛酒。

大墓地是一座城,城里有一座国王的宫殿。我们搬进去轻松地过了一夜。这一天太疲乏了。但是我又几乎没有休息。

我尽力接近洛斯特丽丝小姐,但似乎有一个阴谋阻止我靠近她。根据她的小黑女仆说,她先是在洗手间,然后在沐浴,后来在休息,不能被打扰。最后,当我在她住处的前厅等她时,她的父亲派人传唤我。我不能再耽搁,必须马上去见我的主人。

我一走进英特夫领主的卧室,他就打发走了屋里其他人,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吻了我。我对他的仁慈再一次感到惊讶,但也对他激动的表现感到惊恐。我很少看见他有这样的心情,这总预示着灾难要发生。

“通往权力和财富之路是多么无意地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抚摸着我的脸,冲我笑。“这次,路就在一个女人的大腿之间。不,我的旧爱,别装傻了。我知道整个事件你处理得多么狡猾。法老已经告诉我,你许诺给他一个男嗣,哄骗他相信一切。以塞特的名义,但你是个狡猾的家伙,不是吗?你没把你的诡计向我透露一个字,完全自行策划了一切。”

他又笑了,手指间扭动着我的一绺头发。“你一定已经推测到我的最终野心,即使我们从来没有公开讨论过,所以你着手为我做好了一切。当然,我本应该因为你自行其是而惩罚你。”他扭动着我的那绺头发。因为剧烈疼痛,我的眼泪涌出来。“但是,当你把双皇冠置于我的掌控时,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呢?”他松开头发,再次吻我。“我刚从国王那里来。两天后,节日结束当天,他会宣布与我的女儿洛斯特丽丝订婚。”我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浑身颤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婚礼就在节日闭幕式后立即举行,我负责。我们不想耽搁,以防节外生枝,对吧?”

这么迅速的皇家婚礼不同寻常,也没听说过。如果新娘被选来是为了保证政治联合或巩固新征服的疆域,婚礼通常会在商定的当天举行。法老麦摩斯一世,我们现任法老的祖先,娶了一位在战场上征服的胡利安族长的女儿。然而,这样的历史先例现在不能彻底安慰我,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虽然我已不抱任何希望。

英特夫领主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痛苦。他太关心自己的眼前利益了。他继续说:“在我正式同意联姻之前,我首先说服国王:如果洛斯特丽丝为他生了儿子,他就会把我的女儿升为第一夫人——王后。”他情不自禁地为胜利拍着双手。

“当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的外孙子还没到执政年龄,法老就去世了,作为他的祖父,最直系的男性亲属,我将成为摄政王……”他突然停止,盯着我。我十分了解他,清楚地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正后悔莫及,不应该让其他人听到这种不忠的想法。这是最纯粹的叛国。如果洛斯特丽丝给法老生了个儿子,那么他这个父王也不会活长久了。我们两人都明白这一点。英特夫领主已经露出杀意,他正考虑把听到这话的唯一的人——卑贱的奴隶泰塔除掉。我们两人也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主人,我只是感谢一切正如我策划的那样。我现在承认,我已采取不正当的方法把你的女儿送到国王面前,把她描述成他未来儿子的母亲。我把露天演出作为一次机会,把她展示出来,让国王注意到她。然而,在一切成功之前,我不能向你提起这些重大事件。但是,在确保一切稳妥之前,我们还有大量的事要做……”我当场快速列出了一系列可能发生的偏差,它们会影响到他最终控制埃及皇冠和金节杖。我策略地说明,在达成目标之前,他仍十分需要我。我看见他听从了我的观点,放松下来。我知道,至少目前我是安全的。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找到合理的理由离开。我匆忙跑去提醒洛斯特丽丝小姐,她将陷入我为她设制的可怕困境。然而,还未到她门前,我意识到我对她的提醒不会有任何作用,只能使她痛苦得变成痴呆或去自杀。我不能再浪费时间,必须阻止悲剧的发生。

现在我只能求助于一个人。

我离开大墓地,独自沿着运河纤路,掉头向河岸出发,我知道塔努斯的船队驻扎在那里。还有三天就是满月了,寒冷的黄色光辉照射着西边凹凸不平的小山,在山下的平原上投下黑色阴影。

我一边匆忙赶路,一边想象着不久后可能降临在塔努斯、洛斯特丽丝小姐和我自己身上的一长串的灾难和不幸。我不断刺激自己,就像一头黑色鬃毛的沙漠狮子在冲向猎人前用尾巴尖的骨钉积聚愤怒。我离尼罗河岸还很远,情绪就要爆炸了。

我毫不费力找到了塔努斯的营地。营地紧靠在尼罗河岸边,运河入口处。船队的各艘船只都停泊在营地下方。哨兵拦住我,认出我后,把我领到塔努斯的帐篷。

塔努斯正和克拉塔斯及其他四名下属吃晚饭。他站起身,微笑着招呼我,把手里的大酒杯递给我。“老朋友,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来,坐在我旁边,喝口酒,我的奴隶给你拿来了杯、盘。你看上去很急躁,不太高兴。”

我打断这些轻松的调侃,愤怒地责骂他:“以塞特的名义,你这个了不起的蠢货!你难道不明白你已经把我们置于什么样的危险境地吗?你和你那讲蠢话的牙床骨!你就没有想到我女主人的安康吗?”说实话,我并不想对他这么粗暴,但我一发火,似乎就控制不了我的情绪了,所有恐惧和忧虑一股脑地痛骂出来。不是因为我指责他做的是千真万确发生的,而是因为说出这一切,我感觉好多了。

塔努斯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抬起一只手好像要保护自己。“哇!你让我毫无准备。我赤手空拳,不能保护自己免受这样谋杀式的袭击。”在下属面前,他语调风趣逗乐,但只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领出帐篷,走进夜幕,然后半拖着我远离军营驻地,来到远处月光照射的空旷田地。我就像一个小孩被抓在他的右手里——那只经过训练,用来舞刀弄剑、拉开巨大的莱妮塔弓的手。

“现在全吐出来!”他严厉地命令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使用这样恶劣的幽默?”

我还在生气,但更害怕,我的舌头又一次不听使唤了。“我花了半生的时间努力让你别太愚蠢,我讨厌愚蠢。你难道不明白现实的残酷吗?你真相信你的愚蠢行为没带来任何严重后果吗?你以为你真的会毫发未损地逃脱现实,进入到昨晚给我们设想的一切吗?”

“你在说我露天演出中的演说吗?”他看上去很迷惑,松开了几乎捏碎我胳膊的手。“你怎么能说那是愚蠢行为呢?事后凡是和我交谈过的下属,还有其他人,都对我的演说非常满意……”

“你这个傻瓜,你就没有看出你所有下属和朋友的意见就像一条烂鱼在整个计划中的价值吗?在任何统治者手下,你都必死无疑;我们这个软弱、踌躇的老人也负担不起你的胡乱言行,也不会让你逃脱的。这超出了他王座的价值。你,塔努斯·哈莱布领主,将有一份账单要付。荷鲁斯知道,那将是一份昂贵的账单。”

“你在说谜语。”他厉声对我说,“我全力效忠国王。他被一群阿谀奉承的马屁精包围,整天对他说着他们认为他想听的谎话。等他知道真相时,一切都晚了。我心里知道,一旦他想到这点,他就会感激我的。”

他单纯、固执地相信善终会获胜,面对他的一意孤行,我的愤怒开始渐渐消散。“塔努斯,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是多么单纯啊!没有人会因为吞下难吃的真相而感激你。然而,你的所作所为已直接对英特夫领主有利。”

“英特夫领主?”他直盯着我,“英特夫领主怎么了?你谈起他好像他是我的敌人。大维西尔是我父亲最亲爱的朋友。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他会保护我。我父亲临终时,他向我父亲发过誓……”

我可以看出,尽管他性格开朗,我们的友谊也很深厚,但是他却真的对我很生气,这可能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我知道,虽然塔努斯的怒火是逐渐酝酿起来,但也足以让人害怕。

“哦,塔努斯!”我最终抑制住我的气愤。“我一直对你不公平。很多事情我本应该告诉你,但我从来没说。一切不是如你所想的。我是个胆小鬼,但我不得不告诉你,英特夫领主是你亲生父亲最不共戴天的敌人。”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塔努斯摇摇头。“他们是朋友,是最亲爱的朋友。我记忆中都是他们在一起大笑。我的父亲曾告诉我,我可以永远信任英特夫领主。”

“的确,高贵的皮安基·哈莱布领主相信这一切。他的信任耗尽了他全部财富,最终把他的命也交到英特夫领主手中。”

“不,不,你一定弄错了,我的父亲是因为遭遇了一连串不幸……”

“每一个不幸都是由英特夫领主策划的。他嫉妒你父亲的美德和好人缘,嫉妒他的财富和在法老心目中的威望。他意识到哈莱布领主会先于他被任命为大维西尔。他因为所有这一切憎恨他。”

“我不相信你,我不能让自己相信你。”塔努斯摇头否认。我最后一点怒火也被扑灭了。

“我会像以前一样向你解释一切。我会给你你要的证据。但现在没时间了,你必须信任我。英特夫领主恨你如同恨你的父亲。你和洛斯特丽丝小姐正处在危险中——不只是简单的生存的危险,是永远失去彼此的危险。”

“但是,泰塔,那怎么可能?”他感到迷惑,被我的话震惊了。“我原以为英特夫领主已同意我们在一起。你没跟他说起吗?”

“是的,我跟他说了。”我喊道。我抓住塔努斯的手,放在我上衣下面的后背上。“这就是他的回答。摸摸皮带留下的鞭痕!就是因为我提起你和洛斯特丽丝小姐结婚,所以他派人用鞭子打我。这足以说明他多么恨你和你的家人。”

塔努斯盯着我,一句话没说。但我发现他最终相信了我,所以我能说出我现在想说出的一切——不是他放肆的演讲,也不是大维西尔多年来针对他的那些深仇大恨。

“现在听我说,我亲爱的朋友,做好听最坏消息的准备。”没有其他方法,只能像塔努斯和我说话时那样,直来直去。“英特夫领主不仅不同意你们结婚,而且就在今天晚上,他将把女儿嫁给另一个人。洛斯特丽丝小姐马上要和法老麦摩斯结婚,并在给他生下第一个儿子后,成为王后。国王会在奥西里斯节结束时亲自宣布。婚礼会在当天晚上举行。”

塔努斯身体摇晃,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我们两人好久没说话。后来塔努斯转身离开我,一个人走进了玉米地。我跟在后面,目光追着他。最后他找到一块露出地面的黑石头,坐在上面,看上去像上年纪的人一样疲惫。我轻轻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故意不作声。他叹口气,轻轻问:“洛斯特丽丝同意这桩婚姻吗?”

“当然不同意。她目前对此事可能一无所知。但你想过没有,她的反对会影响她父亲和国王的意愿吗?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发言权。”

“老朋友,我们能做什么?”

虽然我很苦恼,但也感激他用了“我们”——包括我在内,这让我确定了我们的友谊。“我们必须面对另外一种可能。”我提醒他,“那就是法老在宣布和洛斯特丽丝订婚演说的同时,会宣判你入狱,或者更糟糕,签署你的死亡令。英特夫领主在国王身边有耳目,他当然会建议国王这样处决你。事实上,他有足够的理由这样做。你犯了煽动罪。”

“没有洛斯特丽丝作我的妻子,我不介意是死是活。如果国王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欢迎他用我的脑袋作为结婚礼物。”他坦率地说着,不是在进行戏剧表演,所以我很难假装愤怒,话音中带着嘲讽的意味。

“听上去你就像一个虚弱、可怜的老妇人,没有挣扎就认命了。你们的爱是多么美好、不朽啊,你甚至都不为她做任何努力!”

“你如何跟国王、跟神斗?”塔努斯平静地问,“一个你已宣誓效忠的国王,一个像太阳一样遥不可及、难以攻克的神?”

“作为国王,他不值得你效忠。你已在演说中清楚地表明这点。他是一个软弱、踌躇的老人,把这个国家一分为二,让我们的达梅里血流成河。”

“作为神呢?”塔努斯又一次平静地问,好像他对答案并不真的感兴趣。虽然我知道,像许多伟大的勇士一样,他是一个虔诚的信仰宗教的人。

“神?”我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嘲笑,“你拿剑的胳膊比他柔软的小身体里有更多的神性。”

“那你有什么建议?”他假装语气柔和地问,“你让我做什么?”

我深深吸口气,然后冲口而出。“你的下属和朋友跟着你来到了地狱门口。众人因为你的勇气和你的荣誉爱你……”我结巴了,因为他在月光下的表情并不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他沉默着,而我的心脏跳了二十下。然后他轻柔地命令道:“继续!说你想说的。”

“塔努斯,你就是这个达梅里——这个国家——一千年来所知道的最尊贵的法老。你将和坐在你王座旁的洛斯特丽丝小姐一起带领国家和人民重新获得复兴。召集你的船队,带领你的手下,沿着堤道而下,去到那个毫无价值的法老所在地,那里无人保卫,一攻就陷。到明天黎明时,你就是上王国的统治者。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会打败篡权者,统一两个王国。”我跳起来,面向他。“塔努斯·哈莱布领主,你的命运和你爱的女人的命运等待着你。用你强壮的勇士的双手握住它们。”

“勇士的双手,对。”他把双手举到我脸前。“一双为我的祖国和保卫它正义的国王而战的手。老朋友,你帮了我倒忙。它们不是叛国者的双手。这也不是一颗亵渎神灵的心,不是一颗寻求推翻和毁灭一个神、想在万神殿取代他的心。”

我失望地大声哼着:“你会是过去五百年来最伟大的法老;如果这个想法冒犯你,你不需要宣布你的神性。我请求你答应吧,为了我们这个埃及,为了我们都爱的女人!”

“洛斯特丽丝会像爱一个勇士和爱国者那样爱一个叛国者吗?我想不会。”他摇摇头。

“她会爱你,无论……”我开始说,但他打断我。

“你不能说服我。她是一个有着美德和荣誉的女人。作为叛国者和盗贼,我会丧失所有赢得她尊重的权利。同样重要的是,如果我按你的请求去做,我再也不会尊重我自己,再也不会认为我自己值得她甜蜜的爱。要是你尊重我们的友谊,不要再说了。我现在无意夺取双皇冠,将来也不会。荷鲁斯,听我说,如果我背弃这个承诺,请把你的脸背离我。”

这件事结束了。我很了解他,这个了不起的愤怒的蠢人,我全心爱的人。他明确表明了他的态度,并会不惜任何代价矢忠于它。

“你这个可恶固执的家伙,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生气地看着他,“我说的一切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你想独自面对这一切吗?你突然聪明了,不必理会我的忠告了?”

“我愿意采纳你的意见,只当你说的有道理。”他伸出手,拉我坐在他旁边。“过来,泰塔,帮帮我们。洛斯特丽丝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你。不要抛弃我们。帮我们想个体面的办法。”

“恐怕没有这样的办法。”我叹口气,我的情绪就像尼罗河洪水中的残骸漂来转去。“如果你不攫取皇冠,你就不能待在这儿。你必须立刻带上洛斯特丽丝走。”

他在月光下盯着我。“离开埃及?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这是我的世界,这是洛斯特丽丝的世界。”

“不!”我消除他心中的疑虑。“那不是我想象中的世界。埃及还有一个法老,一个需要勇士和诚实的人的法老。你可以更多地奉献给这样的国王。你在下王国的名声和在卡纳克这里一样。把洛斯特丽丝放在荷鲁斯呼吸号的甲板上,让你的木船向北方飞速驶去。其他船追不上你。十天后,借着风力和水流,你就会来到孟菲斯红色法老的宫廷,宣誓效忠于……”

“以荷鲁斯的名义,你下定决心让我成为一名叛国者。”他无视我。“宣誓效忠于篡权者,你是这意思吗?那我向真正的法老麦摩斯宣誓效什么忠呢?这对你没有一点意义吗?我向遇到的每位国王或叛徒宣同样的誓,那我是什么人呢?誓言不是用来交易或可以随便更改的,泰塔,那是终身的。我向真正的法老麦摩斯宣誓。”

“真正的法老是那个将要娶你爱人的人,是命令把绞刑绳子套在你脖子上的那个人。”我残忍地指出。这次他甚至动摇了。

“当然了,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待在卡纳克。但我不会让自己成为叛国者,或举起剑对准我的国王,违背我庄严的誓言。”

“你的荣誉感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的话语中不禁流露出讽刺意味。“我所知道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尸体是好兆头。你告诉我你不会做什么。现在告诉我,你会做什么来挽救你自己,拯救洛斯特丽丝小姐免遭可憎的命运。”

“是的,老朋友,你有一切权利对我发怒。我请求你的帮助和建议。如果你随意提出,我斥责它。我恳求你耐心点。再耐心听我一会儿。”塔努斯跳起来,像法老动物园里的豹一样开始徘徊,来来回回,叨咕着,摇摇头,握紧拳头,好像要和敌人对峙。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我不准备扮演叛国者,但我心情沉重地强迫自己扮演一个胆小鬼。如果洛斯特丽丝同意陪伴我,只要她同意,我准备逃走。我会带她离开这块我们俩十分热爱的土地。”

“你们会去哪儿?”我问。

“我知道洛斯特丽丝永远离不开河水。河不仅是她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更是她的保护神。我们必须和河神哈比生活在一起。那我们只有一个方向可选择。”他举起右臂,肌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指向南。“我们会沿着尼罗河向南,进入非洲内陆,进入库施国地区或更远。我们会穿越大瀑布,进入到尚未开发的蛮荒地区,一个文明人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在那里,如果众神仁慈,我们可能为自己开凿出另一个达梅里。”

“谁陪同你们去?”

“当然是克拉塔斯,还有我的手下人,他们热衷于冒险。今晚我会给他们讲话,让他们做出选择。可能有五艘船和船员。我们必须准备在黎明前离开。你会返回大墓地把洛斯特丽丝给我带来吗?”

“我呢?”我平静地问,“你们会带我和你们一起走吗?”

“你?”他冲我大笑。决定既然已经做了,他的情绪也高涨起来,像鼓翅躁动的隼从带手套的拳头中飞出来一样高。“你会真的放弃你的花园、书、演出和神殿中的建筑吗?一路会很危险,生活会很艰难。你真的想要那一切吗,泰塔?”

“没有我的手按在你肩上制止你,我不会让你们单独走。如果我不在那儿引导你,你会把我的女主人引入什么样的愚蠢和危险中呢?”

“来吧!”他命令道,同时拍着我的后背。“我从未怀疑你会跟着我们。我知道,无论怎样,洛斯特丽丝离不开你。唠唠叨叨够多了!我们有事要做。首先,我们要把我们的打算告诉克拉塔斯和其他人,让他们做出选择。然后你必须回到大墓地,带回洛斯特丽丝。我要为离开做准备。我会派十二名精兵陪你去,但我们必须抓紧。现在已过午夜,正好进入三更。”

虽然我是愚笨的浪漫傻瓜,但我和他一样兴致勃勃地返回到神殿和堤道下面的团驻地。我欢欣鼓舞,危险感减轻了。这时,塔努斯发现月光下前方有移动的身影,看似阴险。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长得不高的角豆树下躲藏。

“一伙武装队伍。”他低声说。我看见青铜枪尖闪亮。是一大队人,我估计三十到四十人。

“可能是劫匪,或是下王国来的突袭队。”塔努斯愤愤地说。对前方武装人员偷偷摸摸的行径感到愤怒,我感到惊恐。他们没走运河纤路,而是爬过空旷田地,分散开来,包围了塔努斯在河岸的驻地。

“这边!”凭着士兵对地面的警觉,他选择了一个流向大河的浅干河床,引导我过去。我们跳下去,弯腰跑开,一直跑到营地周边。塔努斯从干河床跳出来,一声大喊,唤起了整个营地。

“起来准备战斗!列队,蓝鳄团!列队!”这是蓝鳄鱼护卫团的集合口令,每个连队的士兵立即就位。很快整个营地沸腾起来。睡在篝火边的士兵跳起来,抓起堆放着的武器;下属们的帐篷突然打开,好像里面的人从来没有睡觉,一直在紧张地高度戒备,时刻准备听候塔努斯的命令。他们手握剑,跑向自己的位置。我看见克拉塔斯站在最前排。

我知道他们都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反应如此迅速,令我惊讶。激动中,我还没来得及呼吸十二下,他们就已经排成方阵,盾牌交叉,长矛突出,指向黑暗。夜幕中那伙陌生人一定像我一样被这富于战斗力的展示惊呆了。我仍能分辨出黑暗中许多模糊的身影和武器的光亮,但我们一直等候的谋杀式进攻并没有出现。

塔努斯排列队伍的同时,就下令前进了。我们以前经常争论进攻胜于防守的好处。现在集结的队伍向前行进,随着塔努斯的一声命令,展开全面进攻的架势。对于处在黑暗处的那些人来说,这场面一定具有震慑作用。一个带着恐怖音调的声音向我们高呼:“我们是法老的手下,奉国王之命行事。别轻举妄动!”

“别动,蓝鳄团!”塔努斯制止住具有威胁性的进攻,撤回队伍。“你们效忠哪个法老,是红色篡权者,还是真正的法老?”

“我们效忠真正的国王,神圣的麦摩斯,上王国和下王国的统治者。我是国王的信使。”

“到前面来,国王的信使,在黑暗中像贼一样四处爬的信使。到前面来,说说你的任务。”塔努斯邀请他,但压低语气告诉克拉塔斯:“小心有诈。空气里这股气味十分浓重。把火点起来。让我们点亮看清楚。”

克拉塔斯传下命令,成束的干灯芯草被抛到营火上。火苗窜起来,黑暗抛向身后。红光中,陌生分队的首领走向前,喊道:“我叫尼特,万人统帅。我是法老贴身护卫队总指挥。我持有逮捕和扣押塔努斯·哈莱布领主的鹰玺。”

“以荷鲁斯的名义,他撒大谎。”克拉塔斯吼道,“你不是头上贴着命令的隼。他侮辱你和整个团。让我们进攻,我会把那个鹰玺插入他的屁股里。”

“住口!”塔努斯制止他,“让我们听他把话说完。”他再次提高声音。“给我看看鹰玺,尼特队长。”

尼特高高举起鹰玺。在闪闪发亮的蓝色彩陶器里,有一个皇家鹰形状的小雕塑。鹰玺是国王个人权力的象征,持有者享有国王本人的威力和效力。执行皇家任务时,没有人能质疑或阻止,违规处死。持有者只对国王负责。

“我是塔努斯·哈莱布领主。”塔努斯承认。“我承认鹰玺。”

“大人啊,大人啊!”克拉塔斯焦急地低声说,“不要去见国王。那意味着你必死无疑。我和其他下属说了,整个团支持你,不仅如此,整个军队支持你。给我们下令吧。在新的一天到来前,我们拥你为国王。”

“我的耳朵听不见那些话。”塔努斯轻柔地对他说,但语气中带着威胁的力量,更像是在告诉,而不是咆哮或喊叫。“但只有这一次,克拉塔斯·梅迪亚姆之子。下次你提到叛国,我会亲手将你交给国王处理。”

他离开克拉塔斯,转身向我,把我稍微拉向一边。“老朋友,太晚了。众神反对我们冒险。我必须让自己相信国王的好意。如果他真是神,就会看透我的心,亲眼看见里面没有邪恶。”他摸着我的胳膊,这轻轻的手势比最热烈的拥抱更有意义。“去找洛斯特丽丝,告诉她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告诉她我爱她,无论发生什么,我今生来世都会爱她。告诉她我会等她,如果需要,直到永恒。”

然后,塔努斯把剑放回身体侧面的鞘,两手空空,走向前去迎接鹰玺。“我站在此,随时听候国王召唤。”他简单地说。

他的手下在身后唏嘘,愤愤不平,剑打在圆盾上格格作响,但塔努斯转过身,皱着眉,做个手势让他们安静下来,然后大步走向尼特。国王的卫兵靠近在他周围,沿着运河纤路小跑离开,返回大墓地。

营地里的年轻人非常气愤,满怀仇恨。我离开营地,跟着塔努斯和他的“随从”,和他们保持一段不显眼的距离。到达大墓地时,我径直走向洛斯特丽丝小姐住处。我痛苦地发现,除了她的三个小黑女仆,其他一切都不见了。她们还是像以往一样懒惰、无精打采地把女主人的衣服装进雪松木箱。

“你们的女主人呢?”我查问。她们中年龄最大、最无礼的那个挖挖鼻子,装腔作势地答道:“在你找不到的地方,阉人。”其他人窃笑,赞赏她巧妙回答时语气中的分量。因为我受到洛斯特丽丝小姐的宠爱,他们都很妒忌。

“直接回答我,否则我会鞭打你无礼的背部,你这个小坏女人。”我以前这样做过,所以她态度缓和,生气地咕哝着:“他们已把她带到法老的后宫。你在那里没有威力。尽管你已失去了睾丸,护卫们还是不会让你穿梭在王室女人中。”

她说的当然是对的,但我必须试试。我的女主人现在需要我,就像她一生都那么需要我。

正如我担心的,国王后宫门口的护卫很难对付。他们知道我是谁,但他们有命令:任何人——即使是洛斯特丽丝随从中最亲密的人员,都不允许靠近她。

我花费了一个金环,但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即使用那样的奢侈品——就是一位护卫答应替我捎信给她。我把信息写在一块纸莎草羊皮纸上,内容平淡无奇,只是鼓励她。我不敢谈到已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也不敢告诉她塔努斯现在的危险处境,我甚至不能提他的名字,然而我必须向她保证他的爱和保护。作为投资,这个信息不值得我那个价钱。最难忍受的是,我后来得知我的金环完全白费了,她从来都没有收到这一信息。在这个背信弃义的世界就没有我们能信任的人吗?

直到奥西里斯节最后一天的晚上,我才再一次看到塔努斯和洛斯特丽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