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个男人只是被勒得背过气去,而现在的剧痛又让他清醒过来,吼叫着抓住了离他不远的佘花花的头发。

灯光下,一个披着透明雨披的裸体女人,一个被扒皮剔肉的半边男人的骷髅,无声无息地格斗着。还有两个脸色白得像冰的男人远远地隔着电脑看着。

佘花花一下子跳到了男人残缺的身上,手里的手术刀不断地狠狠向没死透的男人心脏扎去,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扎了有十五六刀的样子,男人的头一歪,死得不能再死了。

佘花花这才站起身来,拿下了塞在耳孔里的MP3耳塞,抹了抹一脸的黑血,看着死尸愣了一会儿神,又带上了耳塞,熟练地剖开男人的肚皮,把内脏掏了出来扔在了塑料膜上。

小张嘀咕:她不是在听花好月圆吧?任贤齐和哪个女的唱的,我前天听她哼来着。

佘花花最后取出来的是男人已经破孔百出的心脏,捧在手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捧近脸边,使劲地咬了一口,下颚一合一合用力地咀嚼了几口,忽然张嘴一口呕了出来。

她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撑在地上,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呕吐完了以后,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泣。

然后她甩甩头发再次站了起来,恨恨地在扔在地上的心脏上又踩了两脚,用脚跟在上面狠狠地旋了几下,才罢手。

心脏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了。

小张低声说:看来她真的很恨负心男人。我听了全身都掉到了冰窟里。

在佘花花再次拿刀的手挥舞中,男人很快成了光溜溜的骨架,塑料膜上满是内脏和碎屑。

她拿布细心地擦干了骨架,又离开了客厅。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大块大块的海绵,塞满了骨缝和骨内,又找来了一大锅融化的蜡汁,开始细心地做她的蜡像。

她的眼神,朦胧而温柔,和刚才的凶悍截然不同。

小张碰了碰我:底下就要到我找你来的原因了。

灯光下蜡像渐渐成型,佘花花细心地揉捏着,描绘着,终于一个真人一样的蜡像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眼睛正对着我们。

我手一抖,把电脑桌上一个空饮料瓶碰到地上。

蜡像面容愁苦沧桑,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

小张弯腰拾起了饮料瓶对我说:知道为什么我找你来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佘花花现在捏出的蜡像就是我。

佘花花愣愣地看着蜡像,像是叹了口气,轻轻的用手沿着我的脸到下巴摸了一圈,把嘴靠上了我的嘴,吻了一下。

我突然感觉自己心里最深处有什么地方柔软了一下,我想最好能和她谈谈,不要告诉警察。

当然要在人多的地方。

突然佘花花手一挥,手术刀带着一道寒光落在了我的脖子上,蜡像的头断开飞了出去。

我一声大叫,小张连忙用鼠标把镜头换了出去。

我推开了他,又把镜头移了回来?心想他刚才换的好像是楼道镜头,怎么我传达室能收的他也能收?

不管他,我一定要看看佘花花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可惜镜头上已经没有我和佘花花了,过了一会儿佘花花又出现了,拿着好几个大礼箱,在里面垫上塑料膜,把餐桌周围男人的残骸放入礼箱中,一点点地抚平放好,合上箱盖,用不知哪里找来的透明胶带绑好,再用塑料膜裹了一层,扎上礼品纸礼品带,细心地打了个礼花。

一个个分量不轻的礼物盒出现在电脑屏幕里,当最后连雨披塑料膜都包入礼物盒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

只有一份份包装精美的礼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同时出现在电脑屏幕里的佘花花赤裸的胴体。

佘花花拿了两个盒子放进了她每天上下班都放在电瓶车上的大包里。

原来她每天带着人肉礼盒出门,下班再带着一包蜡回来。

佘花花这才伸了一个懒腰,晃了晃脖子,做了一个扩展运动,看到刚才被踩烂的心脏还有点粘在地上,皱起眉头,捏着鼻子,用指甲捏起来向厨房走去。

难怪她家水道常堵。

不久后再次出现在屏幕里的已经是洗得干净的佘花花,披着湿湿的长发,跟仙女一样。

她开始把左手放在桌上一盆端出的牛奶里泡着,右腿曲起把脚蹬在坐着的椅子上,右手开始细心地给右脚涂红指甲。

左腿耷拉着从椅子上垂下来。

就是世界上最饥渴的色狼出现在我们旁边,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他也一样会阳痿。

我擦擦手心里的汗,发现小张很久没说话了,正要掉头找他,他忽然在我身后大叫起来,快,快把镜头调回去。

他一把推开我,鼠标一动,一个小小的黑影正趴在佘花花家的外面门上。

是童童。

我一直不知道佘花花房子里礼品盒的含义。

她这样只是为了出于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还是为了更好地毁尸灭迹?

还有她每天早上都把那些礼品盒带到哪儿去了?

带进她工作的火葬场焚化了呢,还是……

还是真的像礼品盒子的表面含义一样作为礼物寄给了什么人。

女人永远是一种神秘的动物,残酷而动人,温柔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不可思议的暴力。

男人哪,要么你不要碰她,要么交出你的心。

在小区里和我一样将为人民服务坚持到底的还有一个人,我以前可能提过他,但很可能小区的人都将他忽略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被别人忽略的人。

他的工作时间是每天早上五点以前,工作半小时,然后离开。

小区里居民基本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没有这个人万万不行。

他是一个清洁工,小区垃圾的清运都是他负责的。

我认识他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要给他拉开铁门让他进来,半小时后再拉开铁门放他出去。

还有就是每次被家政公司派来通佘花花家下水道的也是他。

通完以后他会停留在门口和我说几句话。

这是个脸上布满如刀皱纹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寡言男人,瘦高个,他说自己姓蒙,我都喊他老蒙。

老蒙和我一样,不愿意提起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我们会在短短几句话后擦肩而过,似乎看到自己的影子渐行渐远。

他说话生硬僵直,像是喉咙生了锈,不仔细听基本听不懂。

难怪他不多说话。

但这天清晨他运走垃圾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我拉开门后,他站门边迟疑了一会儿,对我说:你们这个小区里的人不正常。

我以为他说的是佘花花家,也许这个女人留在下水道里的东西终于被老蒙发现了。

但老蒙接下来的一句话是:C楼806,最不正常。

我没会过意来,他就走了。

C楼806,住的是不经常在家的王经理。

又是C楼!

我不知道老蒙发现了什么,但我觉得这个院子在我看来只有王经理最正常。

就连小张我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一个傍晚,王经理开着车回来,见我坐在传达室里发呆,特地走过来递了一根中华烟给我,打量了传达室一下,夸道:老陈,收拾得很干净么。

我苦笑了一声:我也就这么大出息了吧。就这么点事,这么点地方,哪有收拾不好的。

王经理哦了一声:老陈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五十四了。

王经理连连摇头,老哥哥,叫你一声老哥哥。你还是壮年呢,未来是不可以预料滴,没准哪天就发迹了。

我叹息一声:除非一切从头再来,不然这辈子也就窝囊下去了。唉,我做梦都想换个身份重活一次,不然,死了也不甘心。

王经理又摇摇头,连说:没必要,没必要,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和纸,写了KFC三个字母在纸上,问我:老哥哥,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吧?

我点点头:知道,肯德基么,外国开饭店的。

王经理激动地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你可知道这个肯德基的老板原来只是一家学校的清洁工,他名字叫哈兰?山德士,就是我们常说的肯德基上校。他开的这个肯德基饭店,就凭会一手油炸鸡,最后遍布全球,每年收入几百亿美元哪。几百亿哪,还是美元,你想想,你想想……

王经理激动得一下哽咽住了。

我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怀疑地问:就是那饭店老放门口的白胡子老头?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哪。

王经理伸出食指左右摇了几下,NONONO,老哥哥,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跟暴发户一样打扮的。你知道这个老板不做清洁工,出来开饭店的时候已经多大了?

我摇摇头。

王经理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激动地摇晃着:六十七啊,六十七。你想想,你想想,你才五十四,什么概念啊,你才五十四,比起六十七来简直就是年轻有为啊。

我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又不会油炸鸡。

王经理高叫道:错了。错了。任何事情,你要透过表象看到它的实质。KFC成功的表象是什么?就是油炸鸡。但实质呢?实质是肯德基上校他释放出了自我,另一个内心的自我,只有这个自我才是完美的,抛开你,我,他的表象,我们里面任何一个内心的自我都是平等的,抛除外貌,身份,年龄,美丑,善恶,任何一个我们里面的自我存在都是平等的,都是在一个起跑线上。

他忽然直勾勾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想他又噎住了。

我连忙给他茶杯里加了水,端到他面前,他咕噜噜喝了几口后,才又缓过神来,点点头,平静了下来。

王经理慢慢地说:我也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刚做销售的时候,连说话都脸红,但你看看,我现在出国去和那些老外谈生意都能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凭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因为我坚信:每一个人的内在自我都是平等的,我们都是在一个起跑线上。

他抬头眺望远方:我曾思考,我的使命,就是要让人们认识到内在的另一个自我,认识到在自己的内里总有完美的存在。

夕阳将余晖洒在他微秃的秀顶光上,镀起一圈神圣的光环,我只觉阳光耀眼,突然想流眼泪。

王经理一指草丛中翩舞的一只蝴蝶,看,蝴蝶,这就是我最喜爱的生物,但如果没有丑陋的毛虫褪皮释放自我,谁又能知道在丑陋的毛虫下面其实隐藏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蝴蝶。

他语重心长地说,老哥哥,你要相信,也许,你就是那只还没被别人看出来的蝴蝶。

我用手擦了擦眼角,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理阵阵激流涌动的不行。

王经理上楼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蝴蝶,忍不住走到草丛想近距离膜拜一下这完美的生物。

蝴蝶亲热地落在我的肩头,我幸福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耳根一阵刺痛。

睁开眼睛,见美丽的蝴蝶吸管插在我的脖子上,冷冷的复眼邪恶地盯着我的,蝶目发出无数棱采的绿光。

痛,我一巴掌打死了蝴蝶。